Work Text:
告别与告白
去海边的时候，是阴雨天。天灰蒙蒙的，或者说，那是密匝匝的云层一整块压下来。断断续续下了一周的雨，云团总像一块受潮的盐巴，腌渍起当季的苦涩。
尹净汉的头发被海风吹起来。风急，掀开伞骨，将伞向后弯折过去，潮湿很快就斜斜渗进皮肤。崔胜澈抬起胳膊，宽厚的手掌遮在尹净汉的眉上，另一只手折回伞的边沿。伞面被风吹得鼓胀，向后坠去，将崔胜澈拉了过去，撞在尹净汉的肩膀上。
尹净汉笑起来，素净的脸，阴沉的天色，前者是月光拢在珍珠上，后者是死鱼翻的眼白。
“你力气没这么小。”
崔胜澈收拢伞骨，折叠在手上，只是笑笑。风是吹向尹净汉，因此没什么要与风使蛮力的必要。
“风大，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本来是与他开玩笑的，但说完“有什么办法”之后，崔胜澈就突如其来地尝到了腌好的苦涩。阴雨霏霏，海上的山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蛰伏着什么猛兽似的，要窥伺着扑出来；占据空白的别绪一如浪涌，涨起、褪去、汹涌地涨起、缓慢流连地褪去。
看海是一直想做的事，只有他们两个。只是一直在等，等行程结束了再说，于是行程一个接着一个；等拍摄日之后顺道去，结果繁杂的事情藤蔓般缠住人的脚踝；等不得了一定要去的时候，又下起连日的雨，等不到天晴。尹净汉说，那看雨中的海吧，也很浪漫。崔胜澈都依他，“嗯”了一声。
雨丝很细，坠在海面上毫无波澜。崔胜澈收起了伞，戴上了卫衣帽子，“我们不要打伞了。”
尹净汉没说话。伞是崔胜澈一直在撑，黑色的伞面，银色的伞骨，他挨近自己的那条胳膊，伞下的呼吸，伞上细微的雨声——这样的细雨只在灯下显露行迹，伞面上听出声音，手掌上更新触觉。看不清的，看不清的。
“我没法送你。”
“嗯。不用送我。”
早过了需要看护的年纪，担忧反而越来越多，“好好吃饭”“多穿衣服”这种话说过很多遍，今天却沉默。崔胜澈蹲在沙滩上，看反反复复的浪潮湿到鞋边，浸透了海水的沙子要瓷实很多，他却觉得自己在一点点下沉。
尹净汉伸出手，遮在他的眉上，像刚才那样。崔胜澈拉住他的手腕，金色的手链荡在清瘦的腕骨上，手指沿着骨节到他的手背和掌心，最后握住了。
尹净汉蹲在他的身边，牵着手，没说话。两个人看海，看云层，看望不尽的灰白。近海处有深色的石礁，剜空了海水，填满孔洞，海浪撞上来跌得粉碎，白色的浪沫湿透在眼底。
“生活规律之后，饭可以多吃一点，也会睡得很好吧。”
“下班了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晚上可以跟我一起跑步吗？遛遛kkuma也行。”
“你喜欢吃那家餐厅换了新地址，你要去的话给我打电话，我开车去接你。”
“胜澈。”尹净汉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得潮湿，像吻过的唇，“不用担心我的。我会很好，你不是也有在一直看我是不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嘛？”
远方的山脉、他的眉弓，细雨、垂落在眉侧的发丝，海浪的浮沫、眼中的星落。尹净汉变得很轻很轻，海风将自己吹向他。
雨终于停了，所幸有晚霞。幽蓝、浅蓝中夹一抹炽烈的红，海浪像跃动的烛火，天光、云影都在视野尽处燃烧着。这样的时刻却慢不下来，实在遗憾。
他们牵着手，一前一后地漫步在海岸线，尹净汉低着头，踩他踩过的脚印。崔胜澈停下来，尹净汉就直直地撞在他的背上——今天已经第三次玩这种把戏了，风、雨或别的什么都是制造“意外”的媒介，两个人却了然，没有分开。
拥抱。收紧了胳膊，心跳声共振，连浪涌的轰鸣也逊色。侧着脸看夕阳更美，尹净汉心想，或许是因为耳朵挨着他的心脏，夕阳有了节拍，自然也有了线谱和音符，成了乐章。
“巡演到新的城市，看到这么美的景色，别忘了拍给我。”尹净汉说。
崔胜澈吻在他的头发上，“只是我觉得，没有你陪我一起看的风景，都没有那么美。”
他才是风景，是夕阳、海浪和山脉，是云层、树影和波光，是喜欢、牵挂和爱意。
“别想耍赖。”尹净汉仰起脸，笑着，“我又不在你身边。拍给我嘛。”
“我喜欢你。”崔胜澈的手抚过他的额头。又在答非所问了。
听过很多遍，确认很多遍，可是就像那些唠叨一样，一点都不感到繁冗，甚至每次都生出不同的悸动和欢喜，尹净汉的脸红了，在霞光下不太明显。
他弯起唇角，凑近崔胜澈的耳边，“即使我不在，这句话也不准过期。”
“嗯。没有期限。”
牵手与牵挂
再来海边的时候，是晴日。海水也浸透天空的蓝，波光悠悠，一颗一颗琉璃珠跳跃在海面上。云都散去了，温暖柔软的阳光绵绵落在掌心。
尹净汉伸出手，触摸那团温热的风。崔胜澈站在他的身边，将手遮在他的眉上。他便仰起头，连身体也向后倒去，靠在崔胜澈的肩膀上。
崔胜澈笑起来，用手拢住了他：“你也被海风吹倒了吗？”
“嗯。”尹净汉大言不惭，“风好大，我快站不住了。”
“你现在的力气可没那么小了。”崔胜澈捏捏他近日涨了些肌肉的手臂。
正是热烈的夏天，吹来的风也暖，挨得越近越要流汗。只是身后是崔胜澈，没有什么与阳光对峙的必要。天空和海面融化在一起，风和浪融化在一起，我和你也可以融化在一起。
“比起能徒手捏碎鸡蛋的你来说，好像还差一点呢。”尹净汉打趣他，“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当然有办法啦。崔胜澈知道他自己力气大这件事，因而拉他手腕的时候反而更小心翼翼，要牵手，便由尹净汉自己先握紧。有时在综艺中做那些带有气锤惩罚的游戏，他一边犹豫着，一边嘟囔着“我没办法打他”，让他轻易逃过。尹净汉知道那是自己可爱的缘故，也是崔胜澈偏爱的缘故。
看海依旧是一直想做的事情，只有他们两个。又一直在等，说等到周末再说，可是崔胜澈的周末是偶像的周末，同样被行程缠住；又说等到尹净汉公休再说，恰巧，他的公休也飞往了演唱会现场，只是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一个站在光亮里，一个将视线藏在帽檐下，一个留在今日，一个又要赶下一个恼人的周一。
于是尹净汉发信息给他，等我退伍了再去看吧。崔胜澈都依他，“嗯”了一声。
我们现在看海去吧。
崔胜澈撑起一把阳伞，“你马上就有行程，不要晒黑。”
他为他撑伞。白色的伞面滤过阳光，伞下是浅淡朦胧的世界，崔胜澈为他撑起的这个绮梦。尹净汉抓住伞檐，拉低，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指尖上有柔软真实的触感。
“干嘛这样？”
“一切都太美好，觉得有点不真实，”尹净汉笑笑，“我来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在我身边——我又不能咬你一口。”
崔胜澈抬起胳膊，“咬吧，为了确认我确实一直在你身边这个事实，咬吧。”
尹净汉笑起来，“每天都要咬一口吗？那我像只小狗。”
早就过了童稚的年纪，十六岁的青涩时光也经过两轮，只是那些幼稚的话、没有逻辑的话反而变多起来。是小孩子的时候还愿意装成熟装冷酷，只敢将心事藏于几个偷望；长大了却要绕在喜欢的人身边，竖起耳朵或尾巴，叫着他的名字，渴了吗？饿了吗？我们去吃饭吗？那样很漂亮，这样很适合你，我想你了。
还有，我喜欢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十年后，或者是几十年后。
海浪不断地涌到脚边，沿着浪潮退去的方向，望向无垠的天际。海水变成坚实的陆地，变成漂浮的岛屿，载着人向那样美好湛亮的未来走去。
崔胜澈勾住他的手指，拉住他的手。金色的手链悬在尹净汉的手腕上，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两个人躲在同一把伞下，沉进同一个绮梦，再不必一个追着另一个的脚印，一个望着另一个的背影。
“你不在我身边的那些日子里，我时时想着你，想着我们的约定，去新的城市，看新的风景，都拍下来发给你。”崔胜澈说，“只是那些过去的风景，都不如眼前这片夕阳更美。”
“因为现在我在你身边？”尹净汉已经知道这个答案。
崔胜澈吻在他的额头上，“我喜欢你。”——又在答非所问了。
尹净汉笑起来，也抬起胳膊，“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过，咬吧——确认我现在在你身边，确认我听见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