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们叫他调色盘吧。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个画家,直到死前最后一刻也是。那时我以为自己是个人类,做着传令官的工作,
我们是在他21岁的时候遇见的。
维克多低头辨认着纸上潦草的地址。
“传令官”这个名头听着好听,其实就是邮差而已,也不知道为什么起个这样高大上的称谓。
肩膀传来阵疼痛,他意识到自己撞到了什么,扭头。
有个人同时回头,原本平静的神色在看清他的瞬间消散。
“这绺白发是天生的吗?”他好奇地问。
调色盘对于我的白发很感兴趣——现在说不是更感兴趣。那之后我们时常偶遇,每次他都先注意到它。他说这抹白色让我成为城里独一无二的存在。我不大想引人注目,但他这样说,我很高兴。
他曾送我一幅小像,上面只铺了黑与白,那时的我就是那个样子。你想看吗?不想?好吧。
偶尔我能在城郊看见他摆弄画架,如果他发现我,会远远地朝我挥手。我记得有一次,正好吹来阵风,我们招呼还没打完,就各自去追自己的帽子。
他总是在画,不然就是去购置颜料。他说,他要让全世界看见他的色彩。他的左手上时常沾满颜料。他和你一样是左撇子。最后世界的确看见了他的画,不过现在外面流通的全是仿品。哦,真迹当然在我手上,我不认为他们会妥善保管它们。
调色盘经常邀请我去他家中小坐,我亲眼见证了很多作品的诞生过程。原本单独的色彩,被他切割、融合,织成全新的——梦。我们安静地待在一起,一起做梦,有时候持续一整个晴朗的下午。
维克多怔怔地抚上颊边流体。
颜料碰上皮肤时带来些微凉意,笔刷上柔软的纤毛弄得他有点痒。这一切淡得像一个吻。
始作俑者笑着移开笔,“怎么还脸红了?”
维克多低下头:“这是……?”
“你看着我的时候好呆,”他继续完成画架上的半成品,“像块新画布。”
维克多暂时理解不了“呆”和“画布”之间的连系,可能因为他们都很安静?
指尖沾了些暖黄,像窗外阳光。
他趁他不注意,快速地点在他鼻子上。
“哎哎,干什么。”他偏头躲开。
调色盘喜欢用亮色调作画,但由于他常穿深色衣物,颜料沾上十分显眼。他本人对此似乎完全不在意。我呢,在他身旁待得久了,衣服上也常常出现几点色——像之前你留下的药水渍。我知道那洗得掉。
他不说话的时候显得很闷,嘴角下垂,暗色的眼轻易地藏起他五彩斑斓的灵感。我印象里他倒是经常笑,眼底有亮若隐若现。
他有一幅画,外界不大相信是出自他手,因为它反常地出现了一块暗色的区域,且笔触也有所不同。是的,是我画的。我觉得造梦者应出现在他倾注心血的梦里,尽管他本人并未意识到这点。
他是个还不错的画家,对吧?
“我又没见过他,”艾格反应平淡。
回忆里的人总是完美无瑕,时间会为其添上暖色调薄纱,遮住缺陷,也模糊掉眉眼。维克多口中那人,不知经过几次美化。
维克多笑笑,发出极短的气音。
正是晚餐时间,两人照例面对面坐在长桌前,艾格盘中的意面已被吃完。维克多应艾格要求提前解决了他那份生肉,现在正盯着艾格。只是相对于血的铁锈味,这道难以忽视的视线显得微不足道,艾格便不理会他。
从暗处飞来几只小蝙蝠,带着餐具晃晃悠悠地离去。这算维克多的佣人。
桌上烛火为维克多苍白的肤色增添一丝缥渺血色,半边面具仍旧冷硬。白发红瞳,典型的血族特征。
这样的生物还有作为人类活着的时期。
“说起来,”艾格决定继续这个话题,“我听说过一位和我同名的画家,他的作品似乎和你说的相差无几。”
维克多向前靠了些:“猜对了,真聪明。”
“那么,他怎么看待你的真实身份?”艾格隔着火光回望他眼眸。
“你怎么看待?”他不答反问。
“我怎么看待?”艾格眉头蹙起,“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人类。何况我们只是雇佣关系。”
三个月前维克多找到他,请他到他肩上炼制一批药剂,条件之丰厚,可用素材丰富,没有哪个炼金术士能够拒绝,且以上待遇在艾格喂过他吐真剂之后仍未改变,他也发誓自己不会把艾格吸成人干,不然也不会有现在的谈话。
维克多讪笑两声,清清嗓。
我血族的身份在他某天不慎划破手指时败露。
在此之前我不是没见过血,自己的、别人的,于我都无甚反应。唯独闻到来自他的那种腥甜时,我感到一阵饥渴。显然这不是正常人类的反应,于是我借去拿药的由头离开那个房间,但即使隔着门扉,那股腥甜仍是浓得难以忽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好像嗅觉被无限放大,占了其他感官,连门开的声音都没听见。
“维奇?”
艾格的声音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
“……药在桌上我先走了艾迪下次见。”维克多勉强扯出一个笑,拔腿就跑,还没走几步手腕就被拽住。
艾格指尖血迹未干,持续向外发散着黏稠的气息。他对此浑然不觉,眼中满是疑虑:“怎么突然要走?”
错觉么?眼前人漆黑的眸被覆上层暗红的……食欲。
他循着他的视线望向自己还隐隐作痛的右手。
维克多终于反应过来,试图挣开他,唇上突然传来阵微凉。
艾格抵住他的唇,伤口因挤压渗出血来。他半信半疑地问:“……你想要这个?”
维克多下意识舔了口。
甜味盖过血液应有的咸味,快速在他口中炸开。
艾格顺势将手指塞进他嘴里:“好点没?”
维克多就着这道小口子吮吸着,艾格有种给小孩当奶嘴的错觉。只是没多久这小孩松开他,偏头沉默。伤口不再流血,也不再疼痛,留了些他口腔中的温热。
他将他的头扳正,良久,拉着他去照镜子。
“你看,”艾格和镜中维克多对视,“多好看的红色。”
他对于这事接受良好,乃至于有时候会自己翻开领子让我咬。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没咬下去。你不会以为他是被我弄死的吧……?真令人伤心,他是在五十年后寿终正寝走的。
“为什么那么轻易地提起他的死”……
如果我说他就在这里呢?
面前打扮精致的炼金术士顶着一张与他相似的脸左顾右盼,想是将他的话理解成了“有鬼在附近”。
即便性格出身都大相径庭,只要仔细去看,不同皮囊所包裹着的灵魂都是一样的。
暖黄色的、丝丝缕缕的灵魂,在脉搏内奔走,在骨髓内生长,安静地流淌。再眨眼,它就融进血肉,面前坐着的只是个叫“艾格·瓦尔登”的人类。
百年来这缕灵魂被冠以无数姓名,现在终于是重复一次。
艾格环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异样。他意识到什么,指向自己:“是我?”
“猜对了,真聪明。”维克多笑吟吟地注视他原本平静的神情一寸寸破裂。
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你所有真相,你会作何反应?
“我可以看见人的灵魂,”他单手托腮,“人在死后灵魂离体,附在灵魂上的记忆就散落消散,在此之前找到容器收容,就可以保留下来。灵魂当然也是可以的,如果我想的话。”
艾格隔着烛火,愈发看不清眼前人的眉眼。
“我呢,把你的记忆留在了右眼里。”维克多点点面具,“你想拿回它们么?”
“……你究竟把我视作什么?”艾格声线冷下来,“一个新容器?”
“你当然是你自己。”维克多敛起笑,“选择权在你手上。”
他继续补充:“我们的合约一周后到期,提前走也没关系。此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我们只会是‘曾经的合作关系’。”
艾格行使他的沉默权,带有审视意味的视线始终不曾离开他,似在考量他这番话的可信度。
烛火仍旧无规律跳动。
半晌,他起身,手指顺着桌布划过小半张长桌。
“我想我有权知道那些。”他碰上维克多那块金属质感的面具,毫不犹豫地摘下。右眼骤然见光,瞳孔缩成一个点。
然后呢?
艾格顺手将面具搁在桌上,俯视维克多千篇一律的笑颜。他的肤色过于苍白,显得像一张焊死的面具。
他伸手,揪住维克多的脸,用力向外扯。
——干嘛这样?
那柔软而冰凉的触感令他意识到什么,他松开手,留下处泛红印记,像一个开关,亦或一个记起全部的信号。
维克多对于他的举动似乎一点也不惊讶,还有闲心去看他自己左手的无名指。
那上边有什么,艾格十分清楚,并十分可耻地逃走了。
“我需要一个人待会先告辞了下次见。”他离去的背影看上去有些仓促。
维克多注视着他消失在拐角处,随后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艾格很快停在走廊上。
要继续向前么?回到那个介于陌生与熟悉之间的房间。维克多完全可以将它提前布置成过去的模样,却选择留给艾格一幅自由发挥的“新画布”。
不止于此。
他有能力在他还是婴孩之时就将他带走,这样艾格就永远会是“调色盘”,永远是最初的“艾格·瓦尔登”,不会在一次次转世中不停改变。姓名,性格,乃至对他本人的态度,维克多当真一点也不在乎?
艾格垂眸。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咒文,向外散着淡淡红光。
一份契约,他签订过,拒绝过,中途毁约过,终身奉行过,现在正等着他以血为墨,签字画押。
真没见过有血族上赶着把自己送出去给别人当仆从的,连维克多也是第一次这么直接。
要签么?
反正他可以随时取消。
艾格转身。墙上挂着的烛台照明能力不佳,他的影子融入暗色中。
维克多正拨弄着花瓶里的几株水仙。
大半花朵早已枯萎,唯有一株仍然新鲜。
身后,毫不掩饰的开门声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行进缓慢,它的主人大概在观察这间收藏室。
“你果然在这。”艾格语气仍旧淡然。
真是奇怪,他的确记起所有,所有却不包含曾经热烈的情感。
维克多没有回头。他轻捻花瓣:“契约,不签么?”
艾格走进,挑出根干花,捏住花梗转着。
维克多听见他轻叹口气:“我们现在算什么呢?”
脱水的茎叶脆弱得仿佛稍加用力就会断掉,他很快将水仙放回。
“你希望是什么?”维克多视线飘至艾格松开干花的手,渐渐上移,停在他蓝如天际的眼。这样明亮的色彩才与他相衬。
艾格不作回答。他重新环视这间收藏室,藏品繁多,大部分是他——或者他们亲自放置于此。维克多将他们保存地很好,只留了几株水仙自然干枯。
“我不明白……”他看向身旁这位“收藏家”,“为什么这次这么直截了当。”
好歹之前维克多是先跟他熟悉再告诉他这一切的。
“但先前其实算是一种欺骗吧?”维克多略微朝艾格倾身,“你一开始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接近你。”
欺骗?
这个词出现在这里,莫名地叫人不适。
艾格思索着这股不适感的源头,就听见维克多继续道:“你想在这里留的什么吗?”
你想留下吗?
艾格觉得好笑,这问题他问了太多遍。
“我似乎从来不认为那是欺骗。”
他作出上一个问题的回答,适时读出维克多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
艾格朝后靠上墙,双手抱胸:“……或许我们该先做朋友。”
维克多答应地干脆:“好。”
有时候我想,你能容忍我这样介入你的生活,还挺不可思议的。我甚至以为你会立马走人。
——放在这里?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