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孟長玉活了十八年,頭一回曉得,原來城與城的聲音,竟是不一樣的。
不是重慶孟公館裡那種聲音,丫鬟的腳步壓得極輕,茶碗擱在紫檀桌上是一聲悶響,父親在書房裡會客,連笑都是刻意低沉著的。笑聲壓抑住,也掩去了情緒,讓人看不出他的虛實。
剛要入秋的上海的租界不是。這裡的聲音是不收斂的。
她一下車,那聲音就劈頭蓋臉地撲上來:黃包車的鈴鐺、電車進站時鐵軌磨出的刺耳聲、洋行門口侍者拉門的招呼、不知哪國的水手扯著嗓子唱的調子、賣報的孩子舉著當日的特刊一路飛奔:「號外!號外,」
隔壁咖啡館的門一開一闔,煮咖啡的焦香混著煙草和女人香水的味道漫出來,又被海風一吹,淹進滿街梧桐的影子裡。
長玉站在街口,仰著頭看那一排洋樓。
招牌是中文、洋文夾雜著寫的,金漆描邊,認得的、不認得的字疊在一處,這裡是中國,偏又不大像中國。旁邊一幢三層的紅磚樓,拱形的窗,窗台上探出一盆她叫不出名字的花。一個金髮的小姑娘趴在二樓欄杆上,手裡拿著用紅色緞帶繞著的草帽,居高臨下地瞧她,瞧得毫不客氣。長玉也就大大方方地瞧回去,還朝她笑了笑。那小姑娘愣了一下,反倒不好意思,縮回去了。
「小姐~」身後的阿綉一路小跑著追上來,頭髮都跑亂了,聲音壓得低低的,「小姐您慢些,這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出了事……」
「這裡不會出事。這裡是租界,能出什麼事。」
「那咱們也別待太久嘛!」阿綉說,「萬一叫先生太太知道了……」
「先生太太不知道。」長玉頭也不回,「爸爸媽媽去香港談那樁絲綢的生意,少說還有十天半月才回得來。」
阿綉的臉皺成一團:「那、那也不能……」
「妳呀,少操些心。」長玉轉過身來,眼睛亮亮的,「阿綉,我跟妳說。難得媽媽願意跟爸爸去這趟香港,要是不趁他們管不著我的時候出來走走、看看,那才真叫辜負了安小姐教我的那些東西,白費了我讀的那些書呢。」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帶著無奈:「我遲早是要嫁人的。嫁了人,就更不可能出來了。趁這幾天,我總得把我想看的,都看一遍。」
這是她第一次說出這樣的話。在家裡,這些連想都不能想,跟面對著父親時壓抑的笑一樣,但是在這兒大可不必
在租界,沒人會管妳。
這是所有安小姐說過的話中,她印象最深的一句,也是她最喜歡的一句。
安小姐是父親特地從英國請來的家庭教師,學問非常好。
算術、英文、法文、世界的歷史與地理,都是她一樣樣教給長玉的;她還帶來成箱的書和報刊,讓長玉曉得了西洋有過文藝復興,有過革命,曉得什麼是經濟學,還有那場剛打完不久的世界大戰。安小姐也教她,這新時代裡的女子,原來是可以有自己的選擇的。
安小姐這一生,沒有嫁人。
不是她沒愛過。她年輕時也曾有過一個人,兩情相悅,甚至已經論及婚嫁。只是那個人,到底沒熬過一戰的考驗,他死在了戰場上。
家人勸她日子還長,再找一個吧。確實以她的人才學識,要再遇上一段良緣,並不難。但是她偏偏選了獨自一個人,就這麼過了下來。
她說,她這一生,已經愛過了。
最好的那個自己,她早已經交給了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剩下的,是無法縫補的破碎情感,她也不願拿這樣殘缺的東西,去敷衍另一段感情。
「愛過一回,就夠了。」她說,「往後,我就不想了。」
長玉當然嚮往那樣的自主,卻也知道自己對這個家的責任。她很清楚父親遲早要替她聯姻,把她嫁進一個對孟家有利的家族裡去結盟。她不會反抗,也不打算逃跑,她是認命的。正因為認命,她才更想趁這命運落下來之前,小小地任性一回。哪怕只有這麼幾天:在這幾天裡,她不必去想那些事,她就只是想讓自己開心。
進到上海這片地界的人,個個都像戴了面具:軍人不必是軍人,闊太太可以不是闊太太,連她孟長玉,也可以不是孟老闆家那個被當成寶貝、也被當成籌碼養著的嫡小姐。
她進旅館登記時,提筆寫下的是「珊君」二字。
珊君。她自己取的,筆畫少又順手得很,寫下去那一刻竟有種說不出的痛快,好像那兩個字底下,藏著一個她從來沒機會過的人生。
旅館前台根本不管登記甚麼名字,只要她把房費付清就好。
阿綉到底拗不過她,只得亦步亦趨地跟著,一雙眼睛警惕地四下打量,活像護崽的母雞。
長玉卻是真的高興。
她帶著阿綉沿著街慢慢走。街角有個賣花的老婦,籃子裡堆著玫瑰、茉莉、百合、太陽花,都是溫室培育的,不在季節裡的色彩。長玉沒見過玫瑰能有這麼多顏色,蹲下去看了好半晌;再過去是一間書店,玻璃窗裡排著一排排燙金書脊的精裝書,跟安小姐帶給她看的那些一模一樣,她隔著玻璃把那些書名一個一個念過去,念得磕磕絆絆,自己先笑了。又往前,一個戴禮帽的先生迎面走來,竟很自然地朝她微微欠身,道了句「Bonjour」,是法文的「日安」,安小姐教過的。她也學著樣子,點了點頭。
什麼都新鮮。什麼都好玩。原來街是可以這樣漫無目的地走的,不用去誰家赴宴,不用陪母親購物,就只是走,看,聞,聽。她活了十八年,頭一回這樣走路。
也就是在這時候,她瞧見了那個男人。
他就站在對街。
那裡圍著一小群孩子。都是些衣裳打補丁的窮孩子,赤著腳,臉上灰撲撲的,正仰著頭,亂哄哄地伸著手。當中站著個男人,生得很高,一身藏青長衫,料子是好的,卻洗得有些發白,偏偏這半舊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半點不顯落魄,反襯得那身骨架挺拔得過分。
他正蹲下身,把一大把彩色紙包的糖,一顆一顆,分到那些髒兮兮的小手裡。
孩子們擠作一團,七嘴八舌、吵吵嚷嚷。他卻不生氣,發糖的動作很慢,卻很精準,一個都沒漏給。有個最小的孩子擠不進去,急得快哭了,他騰出一隻手,輕輕把那孩子拉到身前,先給了他一顆。那孩子立刻就破涕為笑,糖紙拆了往地上一扔,囫圇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圓圓的。
長玉不知不覺就停下了腳步。
她沒見過這樣的景象。在她成長過程裡,男人是不蹲下來的。父親那一輩的人,對著孩子至多摸一摸頭,賞兩句場面話,身子骨永遠是直的,姿態永遠是高的。可這個人,就那麼若無其事地蹲在街心,蹲在一群窮孩子中間,任由他們扯他的衣袖,半點不嫌髒臭。
「這位先生看上去倒是個心善的。」她聽見自己輕聲說。
阿綉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也看見了,跟著「咦」了一聲:「真是呢。這年頭肯拿錢買糖給窮孩子的,可少見了。」她想了想,壓低聲音,帶點市井的促狹,「小姐您看,這人定是個極疼孩子的。他家裡指不定也有這麼大的娃娃,想得緊了,瞧見別人家的也親。」
長玉「嗯」了一聲沒搭話,目光卻仍黏在那人身上,挪不太開。
倒不全是為著那點稀奇。是那個人……說不上來。
她自小在父親身邊看人,看得多了,那雙眼睛的眼力是極好的。她看得出來,這人分糖的時候,臉上笑容是溫暖的,眉眼是柔和的,可有那麼一瞬,他的視線並沒落在孩子身上,而是越過那一片亂晃的小腦袋,飛快地往街尾那家掛著洋文招牌的貨棧掃了一眼。快得像沒發生過。隨即他又低下頭,捏起一顆糖,逗那最小的孩子來拿。
長玉心裡莫名地動了一下。
可她想不出個所以然,也就由他去了。大約是她看花了眼。又或者,這樣的男人,心裡總裝著旁的事,分神是難免的,畢竟她父親不也常常人在席上,神思卻早飄到別處去了麼?
她替他找了個再尋常不過的解釋,便不再去想,只是臨走前,忍不住又回頭多看了兩眼。
那人仍蹲在那兒,陽光從梧桐葉的縫裡漏下來,一片一片,落在他半舊的長衫上,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一個孩子仰起臉,不知對他說了句什麼,他瞇著眼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像是許久沒這樣笑過了。
長玉想,真是個怪人。
明明看著那樣清冷的一個人,那身板那眉眼,感覺也是個不好親近的,偏又肯為一群素不相識的窮孩子,在大街上蹲這麼半天。
但是這人姓什麼,叫什麼,為什麼要花錢買那一大包的糖給那些孩子,她也不會想上前問一問。
她就當自己不過是在這座新鮮得發亮的城裡,撞見了一樁新鮮的小事,看一眼,也就算了。
她轉回身,挽住阿綉的胳膊:「走罷。妳一定渴了,咱們去前頭那家糖水舖子喝點東西。」
風從海上來,卷著梧桐葉,沙沙地響。她沒再回頭。
她們走後,那人直起身來,把發空了的糖紙袋隨手揉成一團,神色已換了個人似的。他的眼睛淡淡地、極有耐心地,望向街尾那家貨棧的門。
那扇門,恰在這時,開了。
糖是買情報的。
謝征蹲在街邊,把彩紙包的糖一顆一顆分到那些小叫花子手裡,臉上是帶著笑的,心裡算盤卻打得飛快。
他在這條街上已經蹲了快一個鐘頭。一個大男人,身形比誰都還要高出一個頭,孤零零站在洋行街口盯著一間貨棧看,不出三分鐘就會被人記下臉,是探子,還是特務,或是來尋仇的債主,由人去猜。但一個蹲在地上給叫花子分糖的人,誰人只會多看,不會多想。何況這些孩子比誰都精:這條街上今天來了什麼生人、哪輛車停得不合常理、貨棧的後門幾時開過,花幾顆糖的工夫,他們什麼都肯說。
情報,便宜得很。
他一面分糖,心裡又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又想了一遍。
謝家在江蘇山東還有河北這幾個省份佔著,聽著體面,底子卻虛。這兩年各路人馬都在搶地盤,搶得頭破血流,慢一步就是被人併吞了的命運。
他們地盤背海又狹長,很容易被人從中間掐斷。父親要擴張勢力,他也想。
可是擴張要兵,要錢,還要火力,謝家偏偏樣樣都緊,尤其是錢。眼下這批軍火太划算了,若真按談妥的價買下來,夠他多裝備兩個團,往西再吃下幾個縣不成問題;若是被坑了,銀子打了水漂事小,把謝家的家底全賠進去,才是真的要命。
這幾個月戰事太多,已經折了好幾個將領,現在他誰也信不過。中間人要抽水,掮客慣會兩頭賣消息,洋行更是看人下菜碟,欺生欺急。所以他不肯叫人代勞,親自冒險過來,親自看貨議價。心腹都在外圍守著,謝五跟謝七在街角蹲著,謝九在咖啡館裡頭坐著,沒一個跟在他身邊。他明面一人行動,旅館登記簿上寫的是「言正」二字。
他從不信天底下有巧合,也從不信這樁大好交易會輕而易舉落到謝家頭上、成功來得太快。
對街,有個穿淺色衣裳的姑娘停下了腳步,看他看了好一會兒。
謝征的餘光掃過去:襯衫、長裙、陽傘、皮鞋、髮上那點不張揚卻金貴的飾品,一望便知是哪家養得嬌的小姐,出來享受人間疾苦的。大概是覺得他這副「給窮孩子發糖」的模樣,稀奇,心善。
他懶得再看她,目光又盯著貨棧那扇門上。
不過就一個看熱鬧的女子,哪哪都是,再說他又不是沒被女子盯著瞧過。
門,就在這時候開了。
裡頭立著個男人,一身黑長袍,面相平平,擱在人堆裡轉眼就忘的那種。那人朝街上掃了一圈,目光在謝征身上一頓,極輕地點了下頭。
意思很明白:你可以進來了。
他不動聲色,垂眼看了看掌心剩下的那把糖。
然後,手一揚。
彩紙包的糖嘩啦啦撒了一地,在青石板上蹦跳著滾走。原本還算規矩的孩子們登時炸了鍋,尖叫著、笑著、推搡著一齊撲下去拾,小小的身子擠成一團,把那片街角攪成一鍋粥。賣花的老婦回頭來罵,路人停下來看,連對街那賣報的都伸長了脖子。
就在所有人的眼睛都黏在那群搶糖的孩子身上時,謝征已經不在那兒了。
他直起身把空了的紙袋隨手揉成一團,神色說變就變,方才那點溫和像潮水退了個乾淨,只剩下一張冰冷的臉。他三兩步繞過吵嚷成一片的孩子,貼著牆根一閃身進了貨棧的門。
身後,門板「吱呀」一聲合上。
滿街的喧鬧,鈴鐺、人聲、孩子的笑,被這門板一隔開,全都降低了下去。貨棧裡頭又暗又涼,堆著高高的板條箱,空氣裡是機油、木屑和某種金屬的味道。
黑袍男人側身讓開,懶懶做了個「請」的手勢,嗓音壓得很低:「言先生,久等了。東西,都在這兒。」
謝征沒應聲。他的目光越過那人,落在最近的一只板條箱上,箱蓋虛掩著,露出裡頭裹著油紙的、泛著幽幽冷光的東西。
他緩步走過去,伸手掀開了箱蓋。
街上那個給孩子分糖的人,到這一刻,完全消失殆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