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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最亲密的孩子是死亡。他漫无目的地想。战争、疫病、暴政、贫困,诸如此类的种种危机只要碰上一件,死亡就会贴上,不费吹灰之力收走一个灵魂,无视任何辩解与反抗。
也许现代化可以看做一种摆脱它的尝试。我们用社会保障对抗不平等,用自由包容取代暴力仇恨,用演讲战胜对手而非火刑绞刑。所以人们离死亡如此遥远,远到忘了它是生命的一层壳而非一个有待跨越的终点,远到忘了它其实随时准备侵入身体,因着那点微妙的不同就将我们相互纠缠的人生切断,走错一步就是死生相隔。
我想活着。在被问及移民巴勒斯坦的原因时格尔肖姆·肖勒姆先生这样讲,多年以前维尔纳·肖勒姆从不知道哪个监狱寄给他弟弟的信中也这样讲。我看了很多法学书籍,等出来就去考律师,他写道,我之前浪费了多少人生啊。
但是他们终究还是有着某些微妙的不同,所以格尔肖姆活,维尔纳死。
格尔肖姆战后去过布痕瓦尔德两次,都是为了寻找维尔纳的遗体,都没有找到。事实上,他本身就不抱什么希望。五六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具尸体喂饱秃鹫野草和菌落,更何况在此之前他们就已许久未见。格尔肖姆记得维尔纳的幼年少年与青年,记得他骨骼生长的脆响与剪下的弯月形指甲,他本以为维尔纳是他的未来他是维尔纳的过去,直到命运将他们推往历史的两端。往后的日子只有书信往来,维尔纳进了集中营后,连这点通讯都消失了。
所以他怎么能认出来呢?他能记得的也只有维尔纳说话时飞扬的神采、微笑时温柔的眉目,以及凝视他时幽深的瞳孔罢了。他怎么能在这一堆——这一堆黄色六芒星和红色三角之间、这一堆不带任何个人价值的编号之间找到他的哥哥呢?
——你只是害怕罢了。你害怕恐怖把生命压缩成薄薄的一片,更害怕与那一片符号相连的空洞肉体是你的至亲。就算你再不喜欢我的部分,我在你眼里还是永远体面而高尚的,所以你不愿意承认,那些不堪的、卑下的、沦丧的灵魂中——尽管他们都是迫不得已变成这样的——有一个是我。
格尔肖姆猛地惊醒。
眼前一片漆黑,现在是深夜。地上一阵哗啦的声响,大抵是窗户没关好,风把纸张吹到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法尼亚在他身旁熟睡。她还年轻,疾病与衰朽还没追上她,所以这些动静也并未打扰到她绵长的呼吸。但格尔肖姆没这么幸运。时间在他身上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其中包括频繁的失眠。头部钝钝得疼,好像有一颗子弹在里面研磨出血。
太荒谬了,格尔肖姆想。他既未遇上过纳粹,也没尝试过自杀,枪支弹药这类物件从未对他产生威胁(尽管他在德国短暂的服役期碰过几次),怎么会出现这种想法?难道他逐渐分不清亲近之人的不幸与自己的顺遂了吗?不应该。他分明从历史的审判中生还,走对了所有该走的路,以后也将一直对下去。
纸张的摩挲声愈来愈尖锐,格尔肖姆再也没了耐心,轻手轻脚从床上翻下,将散落于地的纸放回书桌,撩动窗帘把窗户锁紧。今晚天气很好,月光很亮,所以他看到了纸上的内容——德语信件,艾米·威切尔特写给他的,在病痛的折磨下,他没来得及读完就睡觉了。
说起来他和艾米也很久不见了。毕竟他们的交集不多,大部分话题都是关于维尔纳——维尔纳在哪,该怎么救出他,他情况怎么样,他被杀了。然后就是怀念——对维尔纳的怀念,对青春的怀念,对革命的怀念。格尔肖姆和她互相挤出过往,就像和阿多诺互相挤出本雅明一样。说来也怪,他与至交的联系总以对方的死亡收尾,只留他和死者的其他亲友面面相觑,之后又不得不相互扶持着收拾他们在人间烧出的洞孔。
尽管早早移民,但战后他去德他国的次数不算少,有时也顺道去拜访艾米——那个日耳曼人,犹太教的皈依者,把一生都奉献了的前共产党员——因着这一点维尔纳爱上了她,并成为他们四个中最早结婚的那个。他们沿着汉诺威的犹太街区漫无目的地游荡,谈及她的社区工作,谈及罗奈特和艾迪丝,谈及法尼亚,但大部分时候还是沉默,任由风刮过花白的鬓角。于是艾米说,格尔哈德啊——
人生不是一道线,而是一个环。格尔肖姆想。当你觉得自己早就走到头时,不经意就回到过去了,那些早已忘却的悲欢离合又要重新上演了。我想起了过去很多事情,关于维尔纳的,关于你们母亲的,当然更多是关于理想的。艾米的声音像一阵风,飘飘摇摇吹到他的耳朵里。我很少和罗妮她们提及那些——那些革命,社会主义,更好的明天之类的。她们有她们的愿景要追,而我们有我们的——它停滞在四十年前,现在我快追上它了。多令人怀念啊。
因何怀念呢?这个问题隐约有点嘲讽,所以格尔肖姆没有问出口。他们的关系绝对没到能掀开对方伤疤的地步,这太残忍了,太——亲密了。但是现在,未得到回应的探究欲变成了怨怼,怨怼那些执迷不悟的同胞们——三四十年代的惨剧还不够吗?蒙昧的世纪之初如此这般尚情有可原,怎么六七十年代还分不清是非对错呢?他看过太多书籍文章,宗教的政治的,无政府的社会主义的,保守的激进的,纷乱混杂的思潮如原子弹般轰击,烧得他嗓子哑。
于是他想起了维尔纳的文章。虽说他一直觉得那些既不诚实又不人道的政治宣传简直就是弟兄堕落的证明,但好歹还是保存了一些——在这位共党人士回头是岸时当做他大彻大悟的注脚。为此他期盼了这么多年,结果命运以一种几近荒谬的方式让他心想事成。
他该感到欣慰吗?他该感到悲哀吗?如果维尔纳所坚持的东西是正确的,那么作为格尔肖姆最亲密的敌人和最聪慧的兄弟——他自己十几年的牢狱之苦算什么?其他人的疏离与不解算什么?生命终点的挣扎算什么?算一出荒诞喜剧?还是历史给他们二人开的一个恶劣玩笑?
你总会站在我身边的,因为你追求真理,而我和你说的那些就是真理。在不知道第几次不欢而散时,维尔纳生气地朝格尔肖姆喊。他的眼里有永不熄灭的明光。格尔肖姆曾无数次被其吸引,无数次想遵从本能沦陷进去。他的兄长一直拥有蛊惑的能力,蛊惑他把乌托邦从天上摘到地上,弥赛亚如预定般降临,全世界的受难者放下一切争端建成巴别塔。
乌托邦死在维尔纳被逮捕的那一天,或者他被开除党籍的更早之前。他以前从不知道这点,或者知道也不愿意承认,直到永无止境的监禁把有价值的一切都消磨殆尽——这简直毫无道理,就像撒旦与祂一个轻率的赌约,就在旦夕之间毁了约伯的一切。我就像约伯。艾米送给格尔肖姆的维尔纳的书信中,压抑的痛苦透过文字密密匝匝地刺穿皮肤。为什么祂要如此对我呢?为什么我从来都不能得到想要的呢?为什么我的前方荆棘丛生而我到现在才看清呢?所以祂能看到我吗,祂会看看我吗,我们的父我们的王啊——
你得不到回应,因为你不是约伯。
迟到将近半个世纪,格尔肖姆终于向他的哥哥嘲弄回去。
不知道哪根神经突然抽痛一下,格尔肖姆痛到睁不开眼。再次恢复视觉时,他看到了面前包裹着银光的年轻男子——那身西装早已过时,眉目温和,神情悲悯。维尔纳。他快认不出他了。他死的时候绝对不会这么年轻,也不会穿成这样。是不愿想象那种境况下的兄长吗?明明维尔纳越不堪越能证明他的正确、就算这样也还是更愿意看到他春风得意的样子吗?可是为何又是这种神情呢?
可惜啊,这个时候的你还不知道历史会把我们推向何方。我们谈论梦想、自由和伟业,全然不知前方等着我们的只有避无可避的万丈深渊。你要飞上人类历史的最高点,你要把天上的国搬到地上,红色的绸缎遮蔽了你的眼睛,世俗的金牛犊,妄言妄语的伪弥赛亚。
——那么你呢,格尔肖姆?格尔哈德?我的弟弟?
月光越来越强烈,把青年染成凛冽的银。他并未动怒,反而望向他,眉目弯起,嘴角上扬。
你不也曾沉醉其中吗?在那些只有我们的日子里,你不也曾对未来抱有强烈到失真的幻想吗?在那些幻想的丰饶大地上没有任何忧惧与苦难,你和你爱的人不分彼此地交融,就像我所幻想的一样。所以你又如何指责我呢?你把救赎放在耶路撒冷,在历史的起点寻觅终点,但你比任何人甚至比我还要接近现实,因为你只愿意救赎自己。你在耶路撒冷造出一所方舟,世界上所有人——包括你的同胞——都被洪水吞没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坐在方舟上,看着那些人溺于水中,最多留下几声惋惜。这种结局你难道没有欣于接受吗?毕竟你走在既定的唯一的真理之路上,而那些不被救赎的与背弃救赎的人的惨剧与你无任何关系——
所以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呢?
格尔肖姆再也听不下去,忍不住打断他的诘问。他本就固执己见,等身的荣誉加上渐衰的年纪,很长时间都没听过这种直接针对个人的攻击(只有他攻击别人的机会),这次居然被激起久违的强烈的不平——从一开始我就在挽留,挽留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但是你在干什么?你把我引到这条路上然后又离我而去,把自己过早显露的智慧白白浪费在一个虚妄的承诺上——不准反驳我,你很想证明自己的正确吗?那你不应该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而不是以幻象出现吗?你不应该扯住我的领口让我真切体会你的愤怒吗?如果你是对的,那么那个为了兄弟的死亡而愤愤不平的幸存者不应该是你吗?那个一生都被死者阴影所困的人不应该是你吗?你不应该在东德或者英国——或者其他哪个见鬼的地方——平步青云家庭圆满,直到以享尽哀荣的方式死去,末了之前才会抽一点点时间想起你还有个叛逆麻烦的兄弟吗?你怎么不活着证明给我看啊!
格尔肖姆感到脸被一双手捧起来了。
——那还确实……很抱歉啊。
好难过的声音,不想听。难怪一开始那副样子,是对他感到愧疚吗?真稀奇。视野中的一切越来越模糊,脸上潮湿的感觉,自上而下蔓延,于面部与手的接缝处消止。那双属于年轻人的手顿了顿,之后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视线重又清明。他看到一张灰白的嘴唇,很快又堕入深不见底的黑。
嘴唇吻住了他的眼睛。
“醒醒,下雪了”
格尔肖姆是被巨大的白色光晕撬醒的。他揉了揉干涩生疼的眼睛,意识到自己在一个熟悉的小屋里。这里是哪?瑞士?他在和家人旅游吗?一个新的梦?镜子中映出他幼年的脸,以及窗前的维尔纳。屋内很安静,维尔纳拉开窗,猛烈的风声裹挟着纯白无垠的雪光冲散进屋里。
“你要干什么?”
“出去。”他爬上窗台,扭头看向弟弟。暴风雪把他的身影变得朦胧不清。“你不想去看看外面吗?”
“那也得等母亲父亲他们回来,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父亲不会允许的,他不就早对我们有意见了吗?”
格尔肖姆沉默了一会儿。
“外面有什么?”
“满世界的大雪,其他不知道。”
“你可能会冻死,遇到雪崩,或者掉进洞。”
“那没办法,如果我不想一直被关在这里就必须出去。而且……现在已经到时间了。”
“但是——”
“你不想和我一起吗?格尔肖姆?”
俄而一阵呼啸的巨响,打开的窗户在狂风大雪间摆荡。格尔肖姆也跟着这阵风震了一下。对啊,他想,现在已经到时间了——
于是他握住了哥哥的手。冰冷的、干瘦的。还没等他的情绪涌上来,维尔纳就向后一倾。
他最后所见,就是那掩埋所有痕迹的、无限的白。
一九八二年二月,格尔肖姆·肖勒姆逝于耶路撒冷,享年84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