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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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中重复着一个画面:毛茸茸的头顶掠过窗台上方,光影像被拨动的风铃,同伴们则是飘出教室的音符。小桐抠着圆凳的缝隙,咬住下唇,焦躁不安地等待着。
“明天见!”和她要好的孩子一边被家长拉着往外走,一边回头挥手说。
“明天见!”小桐挤出笑容,打起精神回应道。
又是这样,剩下她孤零零地坐在班级里,噢,还有老师们。尽管她们从没说什么,但是,每当听到她们低声聊起下班后想做的事,她就感到紧张与羞耻在叮啄她的脸,又痒又麻。指针慢吞吞挪动,她等不及给爸爸打第二个电话了。
表带对她而言有点儿松,她解下手表,漫不经心地尝试将表盘从胶皮中抠出来。五点一到,她立刻按下快捷拨号键,一边心中随着提示音默数:
嘟——,嘟——,嘟——
“喂,”韩信的声音从手表里传出来,“小桐?”
“爸爸,”她凑到表盘边小声说,“你什么时候到啊?”
“路上堵车。”韩信说,“再等爸爸一会儿,最多十分钟。好不好?”
“嗯。”小桐说,“那你慢慢开车吧。”
她把手表塞进口袋,去数老师们理好的积木。先从最多的黄色数起,一,二,三……再是红色,绿色……小桐已经把前面的数字忘记了。她有点懊恼,想要重新开始,值班老师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说:“小桐,你爸爸来了。”
老师帮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到大门口,老师跟韩信对了下接送卡。韩信向老师道歉,整理了一下小桐的帽子,把她抱起来,向停车的位置走去。
她趴在爸爸肩上往外看了一眼。路对面有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底下站着一个大人,穿灰色长羽绒服,羽绒服里还戴着鸭舌帽,帽沿压得很低,围巾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人好像发现她在看,往巷口退了一步就不见了。小桐心想,那个人肯定感冒了。
她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到韩信肩窝里。
“困了?”韩信托了托她。
“……没。”小桐的回答比平时慢半拍。
韩信把她放进安全座椅,然后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他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小桐努力睁开眼睛,脑袋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的。
“今天有什么好玩的事吗?”韩信问。
“下午玩了雪,堆雪人。”
“有没有弄湿衣服?”
“只湿了一点点,我们回到教室就干了。”
“戴手套了吗?”
“不,戴着手套碰雪非常不舒服。”
“……好吧。堆的雪人好看吗?”
“不好看。老师说是一只小猪,我想堆狮子,但雪老是塌下来。”
“下次爸爸和你一起堆,在小区里。”
“真的吗?”
“真的。”
“那我要堆一头大象,比滑滑梯还要大,堆好了,就从它的鼻子上滑下来。”
“好啊。”
对话没了下文,小桐又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微微张开,在座椅上歪着脑袋睡着了。韩信把空调出风口朝上拨了点儿,好让风不直接吹到她。车窗外的路灯依次点亮,橘黄的光一格一格地滑过她的脸,投下绒绒的阴影。
回到家,韩信把外套挂好进入厨房。小桐醒了点,跪在客厅地毯上拼轨道,搭到收费站时,举着积木打了个喷嚏。厨房里的水声停了,韩信走过来,蹲下试了试她的额头,又进了厨房。过一会儿他出来了,手上端着小桐的马克杯。
“喝了,驱寒的。喝完就不打喷嚏了。”
小桐闻了一下就皱起鼻子:“辣的,我不要。”
“它是甜的,你先尝一口。”
“闻起来就不好喝。”她把杯子推开。
韩信今天临时找不到人帮忙,只能请假接她,傍晚会没开成,还有一堆待回的邮件,心里本来就有团焦躁的火在底下慢慢烧着。他把杯子放回她面前:“快喝了,不喝明天更严重,就得吃药了。”
“我不喝。”小桐把杯子又推远一点,茶水晃了几下,洒了几滴在茶几上。
“小桐。”韩信的声音沉下来,“下午玩雪不戴手套、不及时把袖子弄干的是不是你?现在感冒了,不肯喝姜茶。你到底想怎么样?”
小桐的嘴巴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韩信用纸巾把茶水吸干,擦完再去看,她的眼圈已经红了,绿茸茸的眼睛泡在泪水里,手紧紧揪着沙发毯上的流苏。
“……是爸爸不好。”韩信说,“我不该凶你。”
过了好一会儿,小桐小声说:“你今天又来晚了,别的小朋友都走了,我还留在那里。”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韩信把马克杯向前推了一点。小桐并不相信这句保证,但已原谅了他的失信。她盯着面前的姜茶,伸手去端,皱着眉毛,小口小口地抿下去,喝了一半就放下了。韩信同样做出让步,没再说什么,而是接过马克杯,洗干净后将它挂到餐厅杯架上。
他站在壁橱前,盯着沿釉面滑动的水珠,脑海里想着刚才的画面。每当想要某件东西,或者想要某件事如愿以偿,她就会用宝石似的绿眼睛望着他,与他生命里这双眼睛的其它拥有者一样。而他总会被它们被裹挟,直到松口、投降、溃不成军。
韩信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又重复一次,直到情绪平静。他睁开眼,感觉到有个东西拉了拉衣角。小桐站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的爸爸。
“爸爸,”小桐问,“你今天是不是很累?”
他从喉咙里发出声音:“还好。”
小桐犹豫地拉住他的手指,像蜗牛伸出触须,她的手指也和新生的蜗牛一样软。韩信被她困惑的表情逗笑了。他弯腰抱她,把她高高举起,像她最喜欢的《狮子王》中那样。
“噢!”小桐高兴地尖叫着,“再高一点!再高点!”
韩信把她又举高一些,她张着双臂,像只展开翅膀的小鸽子,笑声洒满了餐厅。他想放她下来,但被要求“再来一次”,便又举了一次才放下来。小桐因为兴奋有点喘,鼻尖冒出细汗,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玩捉人吧!”她落在地上就往后跳了两步,“你抓我,我只在客厅和餐厅里跑。”犹豫了一下她补充道,“如果你不忙的话。”
韩信想了下那些邮件,说:“好啊。”
玩的时候,就不必遵循“不可以在地上爬”的规则了。小桐兔子一样蹿到客厅。韩信故意放慢脚步,绕过桌子,弯腰往窗帘后面看——玻璃上有个模糊的影子,在沙发后面蹲着。他装作没发现,转身朝反方向走:“藏哪儿了?怎么找不着了?”小桐憋不住笑出声,从沙发后面爬出来往餐厅跑。韩信转身,她便尖叫着钻进餐桌底下,韩信蹲下来朝里伸手,她缩成团,像只小甲壳虫,笑得整个人在抖。韩信只好往前够了一下——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后背传来,这迫使他半跪下去,手撑在地上。
小桐的笑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她慢慢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手臂。
“对不起……”她眼里冒出泪光。
韩信咬着牙,肌肉紧绷,片刻后,牵扯的陈年腰伤变成类似鼓槌敲打的钝痛,他抓住女儿的胳膊。
“抓到你了。”他咧着嘴角说。
小桐把脸埋在韩信的怀里,他将她紧紧抱着,她柔软的头发散发出橙花的香味。
韩信无比确定,这是他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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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寒冷的冬天,室内温暖而安静,只有医疗机器的声音。他在今天拥有了一个新身份,这让他惶恐又期待。提前见面几乎打乱了一切,但他还是为襁褓中的生命骄傲,她四点七斤重,通体血红,拥有扇子似的睫毛。在不得不放进保温箱前,他得到允许,学习护士的姿势托起婴儿。他的背僵硬弯曲,仿佛怀里不是刚出生的婴儿,而是朵刚凝在一块儿的云。他紧闭嘴唇,屏住呼吸,下巴僵硬,像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这团柔软的小东西抱坏了。
小桐吗?是的,就叫小桐。别担心,她会健健康康、结结实实地长大的。
……
韩信把文件发给对方,关上笔记本朝后仰。他一边捏鼻梁,一边因疲惫叹出一口气。电话突然响起,他以为是对面又有新改动要求,于是按下接听。
一个男声在电话里说:“我以为你不会接了。”
“什么?”他下意识回复。片刻后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是我。”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
“你原来的号码打不通,我就问了别人,同时认识我们两个的。”那个声音说,“……小桐好吗?”
韩信将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去查看小桐的卧室,门关得好好的。他回到书房,重新拿起手机,压低声音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电话那头顿住了,然后那人说:“我今天去看她了。”
“在哪里?”
“幼儿园门口。”
“所以你专门打了个电话,告诉我你像个绑架犯一样踩了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表达我很想她。”
韩信把心中那团火往下压,闭上眼睛,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说:“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我想见她。”
“——意味着在之前的四年里不想。这肯定需要一个契机,让你改变念头,比如说,你需要一点脊髓;或者你功成名就,蓦然回首,发现房子里缺少一个会跑会跳的家具。”
“韩信,你可以骂我,但我不是想和你吵架才打电话的。我走的原因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那个声音说,“等我可以说的时候我会告诉你,只不过不是现在。”
“我也不需要解释。”
“我知道。”
漫长的沉默里,韩信忽然失去了继续挖苦对方的欲望。“奇迹现在怎么样了?”他选择了一个更安全的话题。
“……比过去瘦了一点,没什么病,只是不爱动。”
韩信在心中算了下奇迹的年龄,它已经是只老猫了。
“你明白我不会让你带走她吧?”
“我明白。”
“……还有,我只是让你们见一面,她会怎么想,会怎么做,都不在我的干预范围内。而且,她已经到记事的年纪了。”
“……谢谢。”李白最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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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天气很好。出门前小桐被韩信裹得像个小球,还是很高兴,因为今天是去吃快餐的好日子。
“我到那儿后能点洋葱圈吗?还有奶昔。”她很想快乐地跳一跳,但被羽绒服和围巾束缚住了,只好原地扭了两下抒发心情。
“都可以,只要你吃得下。”韩信说,蹲下来给她系鞋带,“不过今天还有一个人跟我们一起吃饭。”
“谁呀?”
“一个叔叔。爸爸以前认识的。”
小桐歪着头想了想。“是你的朋友吗?”
“算是吧。”韩信说,“你见到就知道了。”
角落的卡座上坐着一个人,灰色高领毛衣,在室内戴着一顶冷帽,低着头看手机,又抬起来看门口。看到韩信抱着小桐推门进来,他站起来一下,又坐回去了,开始摘帽子与口罩。
小桐被牵到座位前,那个人重新站起来。他看上去很眼熟,小桐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可能是在电视上,或者在超市货架上。他的个子很高,有点瘦,棕色头发,皮肤白白的,平整光滑。光打在他脸上,比小桐见过的任何人都漂亮。小桐仰起脸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韩信,可韩信脸上没有表情。她只好转回来。
那个男人蹲下来,和小桐平视。他的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说:“你好,小桐。”
小桐被他的眼睛吸引住了。她见过很多大人,老师、家长、爸爸的朋友,没有哪个长着跟她一样的绿眼睛。爸爸的眼睛是深蓝色的,伙伴的爸爸妈妈有黑色的、棕色的、还有紫色的,但她一直没找到第二个草绿色。这让她感到惊喜和亲切。
“你叫什么名字?”小桐问。
“李白,木子李,白色的白。”他说。
小桐忍不住笑了。她觉得这个名字很简单,写起来很容易。她在他的帮助下脱掉围巾跟羽绒服,爬进卡座里,坐到韩信旁边。李白绕回去,坐在原先那个对面的位置。
李白把菜单推过来,小桐翻了两页,指着一张图片:“我要这个有玩具的。”
李白说:“那我也要一样的,待会儿让他们给另一款玩具。”
等餐的时候,小桐一直盯着李白的眼睛。李白像被她注视得有点不自在,但没躲开。
“你的眼睛也是绿色的,”小桐说,“我俩是一样的。”
“是的。”李白像所有无聊的大人一样回答道。
小桐撇了撇嘴,问道:“所以,你跟我爸爸是什么关系呀?”
李白看了韩信一眼,韩信低头喝水,没有说话,也没阻止的意思。他把目光收回来,轻声说:“我们是一家人……至少曾经是。”
小桐眨了眨眼睛,理解李白最后补充的那个词对她而言有些困难,于是她把它忽略掉了。
“一家人?你是爸爸的弟弟吗?”
“不,我是指我们三个。”李白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又松开,“我……我是你另一个爸爸。”
小桐的嘴慢慢张开了:“什么?”
“其实,我是你的妈妈。”李白说。
小桐转头看韩信。韩信放下杯子说:“小桐,他是你的妈妈。你小时候,是他把你生下来的。”
“你是妈妈?”她的声音变尖了,“你是我妈妈?”
李白点了点头,喉咙好像堵住了,只能从紧窄的缝隙里挤出声:“是。”
小桐往后缩了一下,背撞上卡座的靠背。像受到巨大的欺骗与背叛,她不再看李白,也不去看韩信,而是转向了窗外。
小桐坐在餐椅上玩着手指。她对这些老朋友产生出极大兴趣,并试图模仿杯垫的花纹,将它们编织在一起。
“小桐?”
李白再次扬起笑容,小心翼翼等待着,而随着秒针移动,他的嘴角一点点下垂归位。他无助地盯着垂下头的女孩,嘴唇微微张开。他说话的勇气似乎流失了。
“小桐。”韩信放低声音提醒。
“我只有一个爸爸,就是你。”小桐固执地说,“用不着别人。”
韩信搂着小桐的肩膀,轻轻按了一下。
“不要!我不和不认识的人讲话,也不想认识新的人。”她故意说,但意识到自己成功伤害到那人后,她的表情不安起来。
“可我想认识你呀,小桐。”李白哑着嗓子说。
“你为什么突然要来?你来了我又不认得你,我现在也不认得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那双与她一样的绿眼睛里出现了水光,她又说不出话了。
安静一会儿,李白才说:“我以后会多来的。如果你真的很不想见我,我就不来了。但只要你想见,我每天都来。”
小桐没有吭声。她把套餐里的塑料小鸭拿过来,紧紧攥在手里,拿指甲去抠上面贴的塑料标签。
“……你以前为什么不出现?”她问。
“因为我那时太自私,太害怕了。”李白说。他把自己餐盘上的桔色狐狸递给小桐。“这个也给你。咱们从朋友做起,好不好?”
小桐犹豫了一下,拿起玩具,放到自己那只的边上。
李白从座位上起来,绕到她面前,慢慢蹲下身子,摸小桐的脸,他已经用眼睛看了,还贪心地想把小桐的轮廓更深、更清地刻在脑海里。小桐的手指抠着羊毛衫的袖口条纹,小心呼吸着。她没闻到想象中甜丝丝的乳霜气味,只有淡淡的香水,和一点薄荷的香味。但是,他仍让她感到奇怪的、眼眶发酸的温暖。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巴,挠得她有点发痒。察觉她的酒窝皱起,李白的手指立刻追过去,抚平了那块漩涡。
“……爸爸在路上说你养了一只猫。”小桐吸了吸鼻子,已经不那么想哭了,“我能和它玩吗?”
李白愣了一下,赶紧点点头。
小桐又转向韩信。韩信说:“它已经很老了,不一定有足够的精力……”在小桐的嘴角向下撇时,韩信及时说,“不过,只要你不欺负它,还有及时洗手,应该还是可以的。”
“……它长什么样?是小小的,还是很大一只?……它的嘴巴鼓吗?毛长不长?”小桐无法克制自己对猫咪的兴趣,忍不住抛出一连串问题;而看到李白手机中的照片后,刚才的怨恨仿佛被她丢到了九霄云外。
“它也是绿眼睛吗?”小桐说,“……那样的话,爸爸,只有你不是绿眼睛了!”她不知不觉间已经和李白统一战线了。
李白也转过头,和小桐的视线一起望向韩信。从韩信的视角看过去,任何人都能发现他们俩之间千丝万缕、无法抹去的联系。
——韩信的生活重新被绿眼睛们包围,这让他既幸福又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