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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克拿手柄的姿势一看就是老玩家，拇指压在摇杆上手腕发力很稳。杰米就随意得多，半边身子歪在沙发里HITBOX搁在腿上眼睛盯着屏幕，有节奏的敲按键。
“你就不能坐直吗？”卢克忍不住说。
“你就不能闭嘴吗？”
屏幕上卢克的角色被一套连招打上了天。杰米嘴角微微提了提手指干净利落地补了最后一拳。
KO。
卢克摔了手柄。“操。”
“菜鸟。”杰米把HITBOX放到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衣服的下摆跟着他的动作往上滑了一截，精瘦的腰线在昏暗的客厅灯光下晃了一下。他头发扎得紧，那条粗麻花辫垂在身后尾端扫过沙发垫子。
卢克转眼盯着电视屏幕牙关咬紧了一瞬。
“再来一局。”
“你输五局了。”
“再来！”
杰米偏过头斜眼看他，旁边的男人金发在顶光下有点乱，两侧推短的部分长出来一点毛茬，脸上那道从眼睛穿过的旧疤痕压在他拧着的眉头上看起来挺凶。但杰米知道那是表面印象，也知道那不是表面印象
卢克生气的时候只有眼睛是认真的。
“行。”杰米又把HITBOX拿起来，“输了请夜宵。”
“你等着。”
又输了。
卢克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闷闷的哀嚎，杰米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立刻抿住嘴把那个笑咽了回去。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拍了拍卢克的肩膀，后者肩膀又宽又厚，隔着T恤都能感觉到底下硬邦邦的肌肉拍上去手感不太一样，杰米的手指无意识的在上面多停了半秒。
“走吧，吃夜宵咯。”
“我不饿。”
“你输了。”
“我不饿。”
杰米没理他径直往玄关走，听到身后卢克骂骂咧咧地站起来的声音，沙发弹簧回弹的响声，然后又是那句“操”叠着“等下次我……”云云。杰米弯腰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卢克抓了一件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你穿的是什么鬼。”杰米看着他T恤上印的一只长着人脸的烤鸡说。
“限量款。”
“谁家的限量款会印这玩意儿？”
“你不懂。”
杰米确实不懂。他是那种出门前会化一小时妆、眉毛修得整整齐齐、眼尾那钩红色的眼线从来不歪的人。而卢克是那种随手抓起什么穿什么、胡子刮没刮全看心情的人。审美上简直没有共同语言。
但他们已经这样一起吃了快一个月的夜宵。
唐人街这家烧烤摊的老板认识杰米，远远就招手。“肖！老位置！”
杰米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熟门熟路地绕到最里面的塑料桌旁坐下。卢克跟在他后面，庞大的身形堵住了半边过道，有路人侧目看了他一眼，毕竟一个金发蓝眼的壮汉出现在唐人街深夜的烧烤摊前确实有点显眼。
“你吃什么？”
“都行。不要蘑菇。”
这傻大个对食物的偏好幼稚得像小学生，爱喝碳酸饮料，爱吃垃圾食品，杰米有时候会想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在特种部队待下来的。但下一秒他就会把这个念头掐掉，因为他不该想这么多关于卢克的事。
“喂。”
卢克递给他一瓶啤酒。杰米接过来，冰凉的瓶身贴着他掌心的温度，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碳酸在他舌尖炸开。他皱了皱眉。
“难喝。”
“你不是最喜欢这个牌子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这个牌子？”
卢克歪着头想了想。“上次你喝了六瓶。”
“那是因为没别的了。”
“嘴硬。”
杰米没说话，他确实喜欢这个牌子，但他不想让卢克知道。
烧烤吃到一半卢克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杰米装作没看见。过了不到十秒，手机又响了卢克又按掉。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卢克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几步之外去接。
杰米咬着一串烤牛肉余光跟着卢克的背影。金发男人背对着他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耳。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杰米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卢克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杰米把那串牛肉嚼完，又拿起一串，辣味在舌根漫开，但他尝不太出。
卢克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工作上有点事，明天得早起。”
“嗯。”
“那今天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杰米点了点头。卢克拿起外套往肩上一搭，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烧烤我付过了。”
“知道。”
“……晚安，小帅哥。”
“别那么叫我。”
卢克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的走了。杰米坐在塑料凳子上手里的烤串还没吃完，竹签上的油滴到他手指上温热黏腻。他看着卢克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在想，为什么卢克接电话的时候要走开。
杰米把剩下的烤串放下。不吃了。
他走在回自己那栋楼的天台上，夜风从他露出的腰侧灌进去凉飕飕的。天台角落里放着一排鞋架，上面好几双他的爱鞋，而旁边挤着一双拳套，是卢克的。卢克有时候会来他这里喝酒，拳套就随手挂在栏杆上，杰米说过他几次，说会淋雨发霉，卢克说“长蘑菇了你帮我买新的”然后就嘻嘻哈哈地混过去。
所以后来杰米把那副拳套从栏杆上取下来，放到了自己的鞋柜上。
他没想太多。就是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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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克正走在夜风灌满的街道上，口袋里手机还发着烫。
他当时站在垃圾桶旁边接电话背对着杰米不是因为任务内容不能让人听见，公司的外勤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他背过身去是因为看到第一条消息上写着“两周到一个月的长外勤”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要那么久见不到杰米了。
这个念头让他愣了两秒连打来确认的电话都下意识挂了两次，最后接电话的拇指按着手机边缘按到发白。
当他挂掉电话走回烧烤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自己硬调回来的。他说“明天得早起”，其实是下周一就要走。他没说具体时间，因为如果他开口说了“下周”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看杰米的反应，怕看太久，久到被杰米看出什么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那张乱七八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像某个非洲国家的地图，他研究了很久都没认出来是哪个。
卢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和杰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街上撞到一起，两个人都是“我成熟了我不跟他计较”的心态，结果对视了不到三秒就在唐人街巷子里从下午打到傍晚。打完两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聊天，腿伸出去，肩膀挨着肩膀，他那时候注意到杰米的身形比自己细一圈，但打人的力道可一点不轻。
杰米问他为什么这么能打。
他说他在特种部队待过。
杰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比我想象中牛逼。”
他笑着回：“你也比看上去能打。”
杰米说：“那是。”
“你不呛我以貌取人？”
“事实就是事实。”
卢克那时候觉得这人真有意思。漂亮得不像话，浓眉大眼，红色眼线钩在眼尾像一道小小的伤口但说话做事全是街头混混的做派，自信到近乎狂妄，可又让人讨厌不起来。
后来他们开始一起吃吃喝喝、打游戏。卢克发现自己约杰米的频率越来越高，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在这座城市里没什么同龄朋友，杰米算半个，凑合凑合。
所以这很正常，舍不得离开朋友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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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米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奶奶”。
他刚洗完澡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湿漉漉地贴着后颈。他擦着头发接起来：“奶奶。”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家中气十足的声音：“你那边最近怎么样？”
杰米声音不自觉带着笑意，讲起了自己的日常生活，讲起了自己过得不错，讲起自己最近只要赢了游戏就天天有人请他吃饭。
“朋友？”
“……算是吧。”
“什么样的朋友？”
杰米沉默了两秒。“一个美国傻大个。”
奶奶在那边笑了。“听起来不错。”
“哪里不错了。”
“你会主动跟奶奶提，那就是不错。”
杰米没接话。他把湿头发拢到一侧水滴顺着锁骨往下淌。奶奶又说：“什么时候带来给奶奶看看？”
“他是美国人，不会说中文，来了也听不懂您说什么。”
“那正好，奶奶骂他他也听不懂。”
杰米笑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电话那头奶奶也笑了，然后说了句“早点睡”，就挂了。
杰米把手机丢到床上自己在床边坐下。他头发还在滴水地板上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慢慢晕开。
带卢克去见奶奶？
这句话让他心跳快了半拍然后他立刻把它按了下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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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勤任务比卢克想象中更早结束，其实根本没他什么事，抵达现场的时候目标已经被当地警方控制了。他发了封邮件报告工作完成在酒店里躺了两天，他真想坚持一周，结果第三天就火急火燎的飞回了城里。
他没告诉杰米他回来了，想看看杰米有没有……有没有什么反应。有没有发现天台上少了一个喝啤酒的人。
他知道这很蠢。
他还是去了唐人街。
杰米的天台没人。但凳子上摆着一瓶啤酒和一瓶没开封的可乐，杰米不喝这个东西。卢克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两瓶都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全都热了。
“哟，野人回来了？”
卢克转头。杰米站在天台入口，双臂抱在胸前。
“任务怎么样？”杰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无聊。”
杰米嗤了一声。卢克把啤酒递给他，杰米接过去喝了一口，卢克的嘴唇刚才碰过瓶口，他不确定自己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只知道自己喝的时候刻意避开了那个位置。
“你都不问问我这几天怎么样？”杰米说。
卢克转过头看他。杰米的脸侧对着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让他的轮廓线条格外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耳垂上那枚黄铜色耳钉闪了一下。
“那你这几天怎么样？”卢克问。
杰米没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啤酒然后把瓶子放回两人之间的凳子上，手指在瓶身上敲了两下。
“你不在都没人请我吃夜宵了。”
卢克用哈哈你想得美回应。但他没笑出来，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杰米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这几天一直在等他回来。
“我请你。”卢克说，“今晚。”
“哦，那么大方。”
“庆祝一下…我刚赚一笔不是。”
杰米偏过头看他，眼尾那道红色眼线在昏暗里像是活的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跳动。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行。”杰米说。
卢克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他稳住身形咳了一声。“走吧。”
杰米跟在他身后下了天台。楼梯间很窄，两个人前后走着，卢克能感觉到杰米的呼吸落在他后颈上，温热，带着酒的气味。
他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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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烤摊还是老位置。老板看到他们两个一起来，挤了挤眼睛。杰米照例点了那些东西，吃到一半下起了雨，塑料棚顶被砸得噼啪响，老板手忙脚乱地拉帘子。
杰米往卢克那边靠了靠。雨溅进来的水雾打在他露出的腰上，他打了个哆嗦。
卢克看到了。“冷？”
“不冷。”
卢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丢给他。杰米接住，布料上还有卢克的体温。
“……你这衣服是真的丑。”杰米说。
“那你还我。”
杰米没还给他。他把外套披在肩上，太宽大的下摆垂下去扫到他大腿侧面。他低着头咬烤串，卢克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卢克自己的表情也不太对劲。他盯着杰米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开视线对着棚外的雨发呆。
“你看啥呢？”杰米问。
“看雨。”
“雨有什么好看的。”
“雨好看。”卢克说，“比你好看。”
杰米踢了他一脚。
卢克笑了起来，那种张开嘴咧着牙的笑，在雨声和烧烤摊的油烟里显得傻乎乎的。但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杰米在看他，那种眼神很认真，不像平时那种街头大哥范儿的游刃有余，而是一种卢克看不懂的东西。杰米的嘴唇微微张着，红色眼线在雨天的暗光里像一条细小的火焰。
“……你脸上有东西。”卢克说。
“什么？”
“一颗芝麻。”
“哪儿？”
卢克伸出手去。他的手指在碰到杰米嘴角之前停了一下，然后他改成了拇指，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杰米的下唇边。温热的，柔软的，什么东西都没被擦掉。
杰米没动。
卢克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拇指，然后抽了张纸巾假装擦着什么。“好了。”
“……谢谢。”杰米的声音很低。
“不客气。”
两个人继续吃烧烤。雨越下越大，棚顶随时要塌的样子。老板在那边喊“你们要不要进屋里坐”，杰米喊回去“不用”。
卢克不知道为什么杰米说不用。但他也没站起来。
因为杰米靠着他的肩膀。很轻，像是无意的，像是因为躲雨，像是因为雨太吵，像是因为别的什么。卢克能感觉到杰米的肩膀贴着他的上臂，那条扎成麻花辫的长发尾端扫在他手背上，痒痒的。
卢克咬了一口烤牛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晚上他把杰米送回楼下。雨小了一点，但路面全是积水，杰米踩了一脚水坑，卢克下意识扶了他一把，手握住杰米的手腕，拇指扣在他脉搏的位置。
杰米的心跳比平时快。
卢克松了手。
“到了。”杰米说。
“嗯。”
“你外套还在我这里。”
“明天再还我。”
“……也行。”
杰米转身往楼里走。卢克站在雨里看着他，看到他背影在楼道灯下一晃，那条麻花辫甩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
卢克在雨里站了大概两分钟。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拇指指腹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
他不知道自己在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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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米回到房间，把卢克的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卢克握他手腕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卢克一定会发现他心跳快得不正常。但卢克什么都没说。
杰米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卢克的拇指蹭过的地方现在还麻麻的。他知道自己这反应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不想承认。
“擦个嘴擦的那么用力。”杰米对空荡荡的房间说。
房间里没有人反驳他。椅背上那件外套沉默地挂在那里，像是在嘲笑他的找补。
第二天杰米给卢克发了一条消息。他很少用手机发信息，所以打字很慢，删删改改好几次，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外套来拿。”
卢克回得很快：“晚上？打游戏？”
杰米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嗯”。
卢克发了个竖大拇指的emoji。
杰米把手机扔到床上，站起来走进浴室。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眉眼精致，红色眼线画得一丝不苟，头发刚拆开披在肩上，长长地垂到腰际。
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什么毛病。”
镜子里的他没回答。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晚上卢克来的时候带了两瓶啤酒和一大包辣条。杰米嫌弃地看了一眼辣条的包装：“你哪儿买的这个？”
“超市啊。”
“这牌子不好吃。”
“那你别吃。”
杰米拆开包装吃了一根。卢克咧嘴笑，那种明知道他会吃、等着看他说“还行吧”的笑。
“还行吧。”杰米说。
“哈。”
两个人打游戏。今天卢克赢了两局。他高兴得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嘴里喊着“耶——！冲线！我的我的！”乱七八糟的庆祝词，杰米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第三局打到一半，卢克的手柄突然没电了。他低头找备用电池的时候杰米看他的后脑勺，金发碎茬，后颈有一小块晒得比别处深。
杰米想伸手摸一下那块晒痕。
他当然没动。
“找到了！”卢克换了电池，重新坐好。“来，继续。”
“……你是真不怕输。”
“今天手感好。”
“谁给你的手感？”
卢克歪着头想了想。“可能因为见到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杰米的手指顿了一下，按错了一个键，屏幕上他的车滑出了道路。
“你怎么了？”卢克问。
“没。”
“走神了？”
“手柄有点滑。”
“你手心出汗了吧？”
杰米没回答。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重新握住手柄。那一整局他都没再走神。但他脑子里那句话一直在转。
“可能因为见到你了。”
卢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卢克是直男吧。杰米对自己说。这家伙身上叠满了直男buff，这么个人说“因为见到你了”一定没有任何言外之意。
杰米说服了自己。
然后那天晚上卢克走了之后杰米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盯着茶几上那两瓶空啤酒罐看了很久。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奶奶”的号码，打了一半又删了。
事情是在一周后变的。
那天杰米照例在唐人街“巡视”，其实就是在溜达，确认没有不长眼的人惹事。路过巷口的时候他听到了动静，一群陌生面孔在角落里推搡一个看起来像本地商贩的老人。
杰米走过去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散漫。“几位，这是干嘛呢？”
那些人转过头面相不善，一看就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其中一个上下打量了杰米一圈，大概觉得这长头发画眼线的年轻人没什么威胁，咧嘴笑了。“跟你没关系，滚远点。”
杰米也笑了。那种他面对麻烦时标准的笑，漫不经心，好像在说“你完了但你不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可惜了。”杰米活动了一下手腕。“你会记的牢牢的。”
那堆人当然不是他的对手，哪怕全都拿着家伙事。杰米一掌一个，几个扫腿，最后几拳头下去地上一片如婴儿般沉眠的身影，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头对缩在角落的商贩说：“没事了，走吧。”
商贩感激涕零地走了。杰米掏出手机想给卢克发消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卢克说这种事——然后他看到巷口站着一个他认识的人。
卢克。
金发男人抱臂靠在墙边，不知道看了多久。脸上没有表情。
“你怎么在这儿？”杰米问。
“路过。”卢克说，“这没几个小时醒的过来吗。”
“他们活该。”
“嗯。”
卢克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他比杰米高半个头，这个距离杰米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到他的脸。卢克的蓝色眼睛在巷子里的阴影中显得很沉，那种杰米以前没见过的沉。
“怎么了？”杰米问。
“你今天化妆了。”
“……我每天化妆。”
“今天的眼线是黑色的。”
杰米愣了一下。他今天确实换了颜色，因为觉得红色画腻了。卢克注意到了。
“你观察这么仔细干嘛？”杰米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卢克没笑。他盯着杰米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嘴角有伤。”
杰米下意识摸了摸嘴角，刚才打架的时候被钢管刮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小伤。”
卢克伸出手。又是拇指，又是在同一个位置，轻轻按了一下杰米嘴唇的破皮处。这一次比上次重了一点，杰米嘶了一声。
“疼？”
“你轻点。”
卢克收回手。他的拇指上沾了一点点血。“我会轻点的。”
“你说话怎么怪怪的？”
“……没有。”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卢克沉默了一会儿。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是唐人街的喧闹声，但隔了几堵墙传到这里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杰米能看到卢克喉结动了一下——他在咽口水。
“杰米。”卢克说。
“嗯？”
“你……”
卢克没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突然笑了，是那种他平时的大笑，咧着嘴，露出牙齿，眼睛眯起来。“没什么！走吧，我请你吃夜宵。你打架打饿了没？”
杰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莫名其妙。但他没追问。他只是跟着卢克走出了巷子。
走到光亮处，他侧头看卢克的侧脸。那道从眼睛穿过的疤痕在路灯下格外清楚，卢克的嘴角还是咧着的，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没在笑。
杰米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那之后卢克开始躲他。
杰米一开始没察觉。他约打游戏卢克说最近忙，他去天台等卢克也没来。鞋架上那个拳套还在，但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杰米站在天台上，看着拳套手里拎着一瓶碳酸饮料。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饮料放在鞋架旁边转身走了。
他告诉自己无所谓。反正他们本来就是不打不相识连朋友都算不上的关系，联系淡了也没什么好在乎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镜子前开始化妆。眉毛修了修，眼线钩了钩，今天他画回了红色。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遗传自母亲的那张漂亮的脸，然后他拿起卸妆棉，把眼线擦掉了。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疲惫了一点。
他放下卸妆棉拿起手机。点开和卢克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今晚？”，卢克没回。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你他妈到底怎么了。”
删掉。
又打了一行：“你游戏碟还要不要了。”
删掉。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发了出去。
“我想你了。”
发完他立刻按了锁屏，把手机扔到床上，像是那东西烫手一样。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心跳得像是刚打完一架。
他为什么要发这个？
他怎么能发这个？
他这样发消息卢克会怎么想——卢克会觉得他有什么毛病吗？
杰米扑过去抓起手机，想撤回。但已经过了撤回时间。
消息旁边显示“已读”。
杰米的手在抖。
然后屏幕亮了。卢克回了两个字，只有两个字：
“我在。”
杰米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脑子想要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在你家楼下。”
杰米冲到窗边掀开窗帘。楼下街灯昏黄，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路灯底下，金发在光里像一小簇火焰。他仰着头，看到了窗边的杰米。
他挥了挥手。
杰米转身就跑。他甚至没换鞋，穿着拖鞋就冲下了楼，楼道里全是他的脚步声，咚咚咚咚地砸在台阶上。他冲到一楼夜风灌了他一身。
卢克站在几步之外。
他看起来不太好，眼眶有点发青，像是没睡好，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衣服皱巴巴的。但他看着杰米，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发那种消息。”卢克说。
“我……”
“你知道我看到那种消息会怎么想吗？”
杰米张了张嘴。他喉咙发紧，那句话堵在嗓子眼里，他想说“我喝多了”，想说“我开玩笑的”，想说“你别当真”。
但他没说。
因为卢克的眼睛在看他的眼睛。那种很直接的看，不带任何迂回，像是之前所有躲闪都不存在了。
“卢克。”杰米说。
“嗯。”
“你为什么躲我。”
卢克沉默了几秒。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卢克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五步缩到了两步。杰米能闻到卢克身上的味道，汗味、洗衣液味、还有一点酒味。他能看到卢克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在蓝色中间。
“我在想，”卢克说，“我是不是……”
他没说完。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了杰米的额头上。金发蹭着杰米的黑发，痒痒的。杰米能感觉到卢克的呼吸，温热的，不稳的，打在他鼻尖上。
“我是不是喜欢你。”卢克说。
杰米觉得自己心脏停了一拍。然后狂跳起来。
卢克抬起手，拇指又按在了杰米嘴角那个已经愈合的破皮位置。这次他的拇指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控制不了想你。”卢克说，“……我试过了。”
杰米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卢克的呼吸越来越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正抓着卢克皱巴巴的T恤前襟。
“卢克。”
“嗯。”
“你跳舞真的很丑。”
卢克笑了。那个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贴着杰米的嘴唇。“好吧。”
“你T恤品味也很差。”
“你说过。”
“你打游戏也赢不了我。”
“这条我不承认。”
杰米也笑了。他睁开眼睛，卢克的蓝眼睛就在他眼前，里面全是他的脸。他抬起手，掐了一下卢克的脸颊——硬邦邦的，掐不动。
“像傻子。”他说。
“那你喜欢傻子吗？”
杰米没有回答。但他踮起了脚尖。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唐人街的夜还是一样的闹腾，烧烤摊的烟气漫过街角。
天台上有两个人在喝酒，打架，吵架，然后又和好。
现在吵架的内容变成了：“你昨晚到底有没有偷亲我？”
“没有。”
“你撒谎。”
“我光明正大。”
杰米踹了卢克一脚。卢克笑着躲开，然后又凑回来，把人捞进怀里。杰米没挣扎，他靠在卢克胸前听着那颗心脏咚咚咚地跳，跳得比他的还快。
“当初谁说我是傻子的？”卢克说。
“你就是。”
“那你现在在傻子怀里。”
“……”杰米抬头瞪了他一眼。卢克笑着低头，碰了碰他的额头。
杰米笑了一声在卢克下巴上咬了一口，不重，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两人对视着。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你真丑。”
“你分明觉得我帅死了。”
“这么自恋？”
“你每次撒谎眼线都会晕开。”卢克伸出手指蹭了蹭他的眼角，那抹红色眼线边缘被手指蹭开。
“没有这种设定。”
“我设定的。”
杰米想骂他。但卢克的手指顺着他眼角的线条滑到了他脸颊上，很轻，像在描什么轮廓。
杰米看着他的脸最终没骂出来，伸手抓住卢克的衣领把人拽低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