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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海中被克救起的星太,在睁眼的那一秒,共享了能同时看到过去、现在与未来的能力。时间忽然像画布一样铺开,空中的乌鸦飞翔的轨迹像铺天盖地的触手、天空的神经、风的固态。他看到这条盘旋的黑色缎带最终朝自己破空而来,不明所以。此时,那能力已经消散了。
少顷,乌鸦直直俯冲下来,停在他的肋骨上,歪头看了他几秒;似乎是在看他吧,对于才活过来的星太来说,漆黑乌鸦的黑眼睛可没那么好分辨;然后乌鸦又飞到沙地上,啄起沙蚤来。星太坐起来,扒拉下自己身上的贝壳,掰开,试探着喂给对着跑走的沙蚤发呆的乌鸦;乌鸦又歪过头,或许这次确实看了他一眼,随即拍拍翅膀,追着沙蚤扑过去;又扑空了,好像有点尴尬,啄起旁边的贝壳。
喔,原来乌鸦也不食嗟来之食。可我都没说话呀,星太想。
总之星太还是准备回家。回家吧,虽然不知道一个钢筋水泥盒子能不能称为家,世界上并没有一个愿意打开盒子看看他死活的人,但他还是把自己送回了盒子。
第二天,星太手里端着一个黑色盒子出了门。这个东西叫相机,他对乌鸦说;乌鸦也不跟他说话,只是啄贝壳;我给你拍张照片吧;乌鸦啄贝壳;那我拍了哦。
咔嚓;咔嚓。快门按下的瞬间,贝壳也终于碎裂。进化图谱上这样遥远的两个个体,竟能在同一瞬获得满足,而这一瞬,竟能被一个盒子拓印下来。
于是星太每天都来。他跟乌鸦说话,乌鸦不搭理他,也不靠近他,只是也每天都来,在沙滩上空和海的近岸飞,飞累了就下来,吃点贝壳。星太不拍照的时候,就俯下身捡贝壳,偶尔掰开几个,又放回原处,假装是大海的馈赠。要是被发现了,乌鸦就不吃了。
相机镜头并不知道这一人一鸟天天都在干什么。镜头只看到沙滩上捡贝壳的鸟、看着海发呆的鸟、在空中飞的鸟、俯冲下来回到沙滩上的鸟。人好像总是拍不够鸟。
一天,人拿来冲洗好的照片,还带了肉,一同放在乌鸦面前。乌鸦头歪向左边,又歪向右边,走两步上前,啄了啄照片。
这是我拍的乌鸦君,是那个黑色的小盒子拍出来的哦,人说;乌鸦没说话。乌鸦想,这一道道的痕迹像羽毛、岸边的树林,和它发现人躺在沙滩上那天,人身上缠得乱七八糟的海草。可这不是乌鸦呀,乌鸦不是黑色的,乌鸦是彩色的。
啊,乌鸦君看照片的时候,可能只能看到黑色吧?很抱歉呢,相机只能还原人类看到的色彩。不过我看乌鸦君,大多数时候也是像乌鸦君看照片这样的感觉。当然我知道的,乌鸦君是彩色的。
乌鸦还是歪歪头,然后把照片啄成一条一条撕下来。人往上面涂了亮片,照片亮晶晶的,好可爱。乌鸦要把它带回家去。
我在乌鸦君眼里是什么颜色的呢?人喃喃自语;乌鸦依旧不答话。乌鸦想,怎么会问出这样笨的问题?人明明很聪明,会给乌鸦开贝壳,再偷偷放回沙滩上。
在乌鸦的眼里,人也是彩色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