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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实弥很少做梦,小时候疲惫的生活压得他连睡眠时间都严重紧缺,一天能睡上三四个小时已经令人感激不尽了更遑论奢求一个安稳的梦境。
进入鬼杀队后睡眠质量依旧不佳,失眠更是常态。任务愈发频繁地被派发下来,恶鬼越来越多了,玄弥现在身处何地,他还好吗?实弥摇了摇头,他不知道答案,也无从得知那些经历。他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挥动着剑为了拯救,为了无辜的人,为了,他那不知是否安好的弟弟,弟弟……
天杀的玄弥怎么会在这里!
实弥彻底暴走了。
眼睁睁看着弟弟一直生活在危险中算什么啊!明明自己迄今为止所付出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他有一个幸福普通的生活不是吗!实弥不会同意他加入的,绝不。
他决定采用一些强硬而又伤人的手段吓退玄弥。毕竟那样善良而又倔强的弟弟,一般的办法只会让他的士气愈发高涨吧。无论怎么听都很刺耳的话语,无论怎样辩解都很粗鲁的行径,退出鬼杀队吧,求你听听哥哥的话。
什么啊……追到这里只是为了道歉吗,那种事情,我根本没放在心上啊!说着什么要和哥哥一起并肩战斗,什么想要让哥哥幸福,什么为了来到这里一直战斗还不惜吃了鬼,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最在乎的是你!你的生命!你的快乐!我只剩下你了玄弥,我的幸福就是你啊……
对不起,哥哥说的话很难听吧,请不要再这样了,退出鬼杀队吧,你的生命比什么都重要。吃鬼什么的很痛苦吧,对不起。第一次吃鬼的时候你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啃噬下去的呢,对不起,哥哥不在你的身边。对不起……明明身为长子却什么都没有保护好。
神啊,求求你,把玄弥还给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他了。
02.
玄弥消散的背影成为了战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实弥的噩梦。幸存下来的众人也都纷纷默契地不再提起。
实弥在梦中不断追逐着弟弟的身影,他却一次也不曾回头过。真是讽刺啊,那段恶语相向的时光里你也是如此心痛吗,不……你应该比我更难受吧。
没关系,实弥不是一个永远拘泥于过去的人。他会继承所有人的遗志,以及终于解脱的哪怕依旧残缺不堪的自己的灵魂一起,好好地看看这个所有人都为之努力的美好世界。
实弥确实去过很多地方,北海道,大阪,富士山下……日本的每个角落都有他留下的足迹。
炭治郎时不时地会捎来一些信件询问他的近况,看着他们步入正轨的平淡生活实弥由衷地替他们感到幸福。
说来也意外,原先非常不顺眼的富冈义勇在战后竟意外地相处和睦了起来。二人说话不再夹枪带棒,实弥也逐渐能听懂富冈义勇话中的“潜台词”。尽管偶尔仍旧需要炭治郎的一些场外援助。
大家都有自己的幸福要追寻。于是除了最初会常常见面外,鬼杀队的大家一般一年只聚上一两次。
实弥原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平淡地渡过剩下四年。
03.
在他22岁生日时,他久违地进入了一个可以称得上是美梦的梦境。
“实弥,是弟弟呀,你看,是弟弟。”不死川志津温婉地笑着,将小小的,尚在襁褓中的玄弥递给了还在发愣的实弥。
【弟……弟?】
“对呀,他是实弥的弟弟,叫不死川玄弥,哥哥可要保护好他哦。”
实弥收紧了手,将玄弥的头调整到紧贴心脏的位置紧紧抱住。
皱巴巴的一小团玄弥就躺在他怀中,抱起来软软的像初春新绽的花一样稚嫩柔软。
玄弥那个时候还不会说话,但是他一看到白色的哥哥就会“咯咯”笑。眼睛常常是眨也不眨地看着这个实弥,手里还揪着他的衣领不让他走。
“真是黏人呢,是因为哥哥有漂亮的白色头发所以看起来很像温柔的天使才笑的吧?”
【这样吗……我可不信那些,玄弥明明就是因为喜欢哥哥才笑的嘛!】
实弥盯着玄弥那稚嫩的小脸,他很乖,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那双与实弥一般无二的槿紫色眼睛认真地看着这个自己的血脉至亲。
他们身上流淌着同样的血,他们的命运理应缠绵。
可是梦醒了,怀中包裹着婴儿的温软襁褓变成了浸透血液直至今日也不能完全洗尽的旧衣。
实弥摸了摸脸颊,手心一片冰凉的湿润。喝醉酒跑回来抱着弟弟衣服大哭一场什么的……真是有够丢脸。
但是不可否认,实弥确实在为那段短小而又温馨的梦境而开心着。
他认真地把旧衣叠好放回一个小小的木箱中。箱子外层一尘不染,一看便是有被好好保护过。箱中也是出乎意料的整洁,里面装的是玄弥所有的遗物。衣服,遗书,南蛮铳与胁差,最后是炭治郎带来的一颗属于玄弥的牙齿。
实弥背倚着箱子,不知在想些什么。明明是温暖的晨曦却在他眼中留不下任何。
玄弥,如果这个美梦是你带给我的生日礼物的话,下一次请稍长一些吧,好让我在这单调的人生中再看一看你,让我弥补回我们错过的那些时日。
04.
在他23岁生日当晚,或许玄弥真的能听到也说不准,总之实弥梦到了玄弥。
“哥哥!欢迎回家!”
家中的弟弟妹妹已经睡着了,只剩下还在窗边缝补的妈妈和一直蹲在门口翘首以盼的玄弥。
冬天向来残酷,哪怕玄弥只是在门口默默等待,双颊还是因为风无情的的剐蹭而被冻得有些发红。
实弥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弟弟可爱的脸颊肉。
【看上去也就五六岁的模样,脸上没有那条可怖的疤痕,这还是个小孩子玄弥呢。】
“我明明已经八岁啦!”
【那也很小啊,而且因为一直在饿肚子所以营养不良一直长不高吧。】
一旁的玄弥选择性跳过了这个话题,还在哥哥长哥哥短地喊着。
【这么晚了为什么要一直等哥哥呢?】
“因为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玄弥最喜欢哥哥了,一定要哥哥回来第一个关心哥哥!”
换来的是玄弥斩钉截铁地回应。
“好了哥哥忙了一天快去休息吧!”玄弥强硬地把实弥推上了床。
【诶?我还没洗漱呢。】
玄弥动作一愣,脸上微微泛起薄粉,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嘿嘿……我忘了。”
【可爱……】
“叩叩”
突兀地,由于一阵异常急促的敲门声,实弥回到了现实。
为什么不能让我再暂留一会!
实弥一脸烦躁地看着门口的炭治郎。他的脸上是已经很久不见的沉重,明明现在已经没有恶鬼了不是吗。
实弥突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义勇君他……走了,就在昨晚。”
实弥觉得有什么东西扼住了自己的喉咙,否则为什么会突然喘不上气。世界一片天旋地转,实弥哑着嗓子才从恍惚中挣脱。
“为什么,他不是……”还没过二十五吗。
“我不知道,或许那场大战还是给他留下了很多不可磨灭的损伤吧。身体被透支得太多了。”
“今年年初时他的身体就开始衰老了……”
“非常抱歉突然过来叨扰……我只是觉得你需要知道这个消息,你要不要再去见他一面。”
开什么玩笑,今天可不是那什么愚人节吧!
直到实弥真正站在葬礼现场他都觉得无比荒谬与可笑。之前那个天天叫嚣着自己与我们不同的人怎么会躺在这里再也醒不过来了呢。不是跟我不对付吗,快起来跟我打一架啊混蛋。
苦涩如杏仁的气息混杂着沉闷的大雨进入了炭治郎的鼻腔中。他上前拍了拍实弥的肩。
“没关系的,他说过,锖兔他们会来接他回家的。”
实弥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心中沉闷得如同无比,就像是心脏被关进一个逼仄的匣中不得解脱。
是因为又一次有熟悉的人在自己眼前逝去吗?
实弥又看到了玄弥。
05.
场景变得不再静谧而温馨,昏暗的夜色笼罩了整个森林。这片区域格外的寂静,没有鸟兽虫鸣,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十四岁的玄弥长大了,也更瘦削了,外衣松松垮垮的拢住他瘦弱的身躯。实弥终于明白,这些年来玄弥过得很不好。
没有哥哥的日子他过得很不好。
这回与前两次不同,玄弥的身边不再有实弥的身影。
像是逃命一般,玄弥分外狼狈地逃窜着,身上的衣裳有不少处都被尖锐的树枝划破而显得破烂不堪,身上也有了些大大小小的擦伤。
实弥突然瞥到了什么,他瞳孔骤然一紧,猛地追了上去。
跟在玄弥身后的显然是一个恶鬼。锋利的獠牙上还有着肆意流淌的口水,眼中愈发兴奋,是食欲与捕猎欲混杂的神态。
二者明显已经跑了有一段时间了,玄弥的脚步不可避免地沉重了起来,眼看那鬼就要抓到玄弥的脊背实弥终于来到了弟弟身后,他立刻闪到玄弥背后打算为他挡下这一击。
【可恶!为什么会从身体里穿过啊!】
实弥眼睁睁看着那青黑色明显泛着不祥气息的勾爪透过身体直直从玄弥的脊上生生剜下一块肉。鲜红的血液如泪水般涌出。
“啊!!!!”玄弥瞬间摔落在地。
【不要……别这样……】
实弥徒劳地攻击着那个恶鬼。他没有日轮刀,但单凭体术也足以让实弥将恶鬼拖至太阳升起。
可是没有用。恶鬼无视他的身体来到了玄弥的面前,那一股独属于鬼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它一步步走向玄弥,那个年幼弱小的弟弟。
实弥无法触碰到这里的一切,他只能看着过去发生,作为一个局外人。他握紧了拳头,愤懑地做着无用功。
“哥哥……哥哥救救我……呜……对不起……没能……亲口向你说对不起。”
【啊啊啊啊啊!!!玄弥!!】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无法保护你!!】
【就连梦境我也无法让你幸福吗!】
【对不起……我为什么不能替你杀了他……】
那一句句向哥哥发出的求救宛如钝刀一下下地在他的心口磨出血洞,无情地凌迟他的身体,直至血肉外翻露出白骨森森。
然后他看到了,看到了玄弥是如何迎来他的初次鬼化状态的。
玄弥的身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抵挡的武器了。所以当鬼的攻击袭来时玄弥只能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法反抗——他用力撕咬着恶鬼。
说来也巧,他的牙齿能够轻易刺穿恶鬼的皮肤直抵血肉。看上去身体无比结实的恶鬼在他口中如苹果一般毫无抵抗之力,轻轻一咬便能撕扯下大块大块还在往下滴着黑血的腐肉。看起来应该是坏掉的苹果吧,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生蛆呢……
一股陌生而又暴虐的力量从腹部开始延伸到身体的每一处角落,连带着背上那道创伤也被好好地修复了。
玄弥原本清明的眼已经被黑暗吞噬,只剩下非人的澄黄竖瞳,发梢也随之染上一抹亮眼的明黄色。指尖不可避免地伸长,弯曲,变得愈发尖锐,青黑色纹路从指尖开始一路向上蔓延。就连因营养不良而得不到发展的瘦弱身体也如受到天大的滋补般如雨后春笋一样拼了命地想突破这层皮肉限制。
他的口中痛苦地发出几声闷哼,被硬生生拔高的感觉并不好受。不过鬼可不会给他喘息的时间。
“你居然啃我?低贱的劣品我要吃了你!”恶鬼瞬间暴怒,先前撕咬留下的创口也仅在须臾之间便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玄弥往旁边一滚,鬼化已大致完成。感受着那股陌生而又强大的力量,玄弥终于有了与恶鬼的一战之力。
“去死吧!”玄弥站起身扑了上去,他没有正经学过战斗技巧,所以只是用拳头愤恨地打在了这个恶鬼身上,如同发泄将自己一直以来的惶惶不安与歉疚般一同倾泻着。再他再回过神来时,那恶鬼已经变成了恶鬼酱。
散落一地的残肢缓慢地向头部挪动,明显是想修复自己的身体。玄弥岂会让它如愿。每修复好一处躯干玄弥就再补上一拳,直至鬼化状态结束,自己的身体又回到之前那样平凡的略显孱弱的模样。
幸好天亮了,鬼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如灰烬般碎开,被风裹挟着四处散去。
玄弥疲倦地跪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恶鬼消散的地方。实弥缓慢地挪动了步伐来到玄弥身边一同坐下,手虚虚地抱住他,泪水从脸上划落又跌入地底。
【玄弥……玄弥对不起,是不是很痛,哥哥马上就来了,哥哥吹一吹就好了,像小时候那样。再等等我,我一定会来找玄弥的。】
那一处地方除了打斗痕迹之外已经看不出曾有恶鬼暂留于此的痕迹了。
良久,玄弥才反应过来般低下头,泪水无止境地涌出,从眼角一路滚落到下颚,直至被泥土吸收消失殆尽。他后知后觉地用手捂住脸,喉中被挤出的先是不成调的呓呀,而后汇成了一阵细小而又崩溃的呜咽。
“是这样吗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实弥的手收紧了些,却只能从他身体中无力地透过。他想为玄弥拭去那些碍眼的,徒增伤悲的泪,却只能可悲地意识到这一切只是梦境罢了。
花非花,雾非雾。
只是一场梦境。
“对不起哥哥……我果然…是个很糟糕的人吧。”
“一直以来都默默地保护大家……明明一直在当哥哥的累赘到最后却说出……那样恶毒的话……”
【啊啊……玄弥,好孩子,你能当我的弟弟,我一直非常,非常,非常地感激啊。】
反倒是我一直没能尽到哥哥的责任。哪怕是在梦中也无力守护你。
实弥将他按在怀中,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安抚着只是那双与怀中人极为相似的眼还睁得通红,眼泪欲落不落,却又被人倔强地憋了回去。
许是哭够了,至少心中不再如先前那般喘不过气来,玄弥渐渐抬起了埋在臂弯中的头,“我会赎罪的,哥哥,我一定会找到你,到时候……请原谅我吧。”
请原谅我这个年幼的弟弟犯下的滔天罪行。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认真注视着弟弟眼睛的实弥甚至有了玄弥好像能看见自己的错觉。
再一次被梦推出时实弥已经不感到意外了。反正还会有下一次见面的。
06.
还会有下一次见面……吗?
继那之后实弥确实又频繁地梦到了好几次玄弥的身影,从他靠着吃鬼在最终选拔活下来到央求着悲鸣屿收下自己这个徒弟,再到后来的柱训练。放松时,笑着的,委屈的,愤怒的,不甘的,愧疚的……模样。
然后便再没见过他。
玄弥,原来你的人生仅仅只用几个须臾的片段便能一网打尽。
实弥看到了玄弥与灶门兄妹一同击杀上玄之四的战斗场景。他眨了眨干涩的眼,为了朋友即使自己变成千疮百孔也无所谓……因为能够鬼化之后很快的修复所以这点伤根本不值一提,你小子绝对是这样想的吧?
尽管能理解到弟弟的心情,但在看到玄弥即将被上弦之肆杀死也只是遗憾还没来得及道歉时,愤怒裹挟着愧疚闯进了他的心,蛮横地闯进来烧杀抢掠。
阳光很暖,唤起了麻木的直觉,他在那天清晨看到了便是布满血污的手和一片狼藉的训练场。
漫上来的又是悲伤,像纱布,层层叠叠地压在身上,挣不脱,理不清,压得人弯了腰也没了魂。
……
实弥也看到过柱训练的那一天,他向玄弥伸出的指尖成为了回旋镖戳进自己的心脏。
说实话,梦到那一天的实弥连带着好几日都精神萎靡,是因为悔恨吗,总之他无法再心安理得地入睡了,实弥再一次遭遇失眠。
镇上买来的安眠药确实是个好东西,实弥终于能再次睡下了,但也不再被允许触碰到那些让人眷恋的梦境。
为什么不来我的梦了,玄弥你生气了吗。
对不起啊,哥哥还不能这么早来见你,你会生气的,大家也会伤心。
实弥在清醒与浑噩中沉沦几番日月。
直到炭治郎的信件再度叩响了他的房门。实弥打开看了一眼,不过他觉得炭治郎最想说的应该只有最后那一句,“……之前救下的村子送来了蔬果慰问,我寄了一部分给实弥先生……先前大家一起还去了富士山,恰好赶上樱花的最后时节……爽籁说你最近有在过度服药。请认真对待自己的身体!哪怕是作为一个仅剩的能够铭记他们的幸存者……”
好吧,尽管实弥完全不认为自己有在沉迷药物,但他还是尝试着戒掉药物的成瘾性,虽然结果只能说初见成效吧。
实弥依旧会到处旅行,回程的时候往往好买下弟弟妹妹爱吃的甜点和一个,画风虽略有不同但看上去就香甜可口的新鲜西瓜。
无所谓,现在人也没事干命也没多久可活,就手里还有点小钱给弟弟妹妹花花怎么了?
实弥面不改色地把最红润甜蜜的瓜心部分分给玄弥。
就这样充实地来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年说实话也挺不错的。实弥不再频繁外出,只是常常待在院中打扫清洁亦或是细心照看从原岩柱宅邸那搬来的小小植株。
实弥自认自己实在算不上一个耐心细心的人,可花活了下来,绽放在一场雷雨中。
……
身体的后遗症开始慢慢显露,最初只是乏力,到后来发展到哪哪都钻心的疼,伤疤泛着细密的痒,像是在时刻提醒着他那些充斥着血与泪的过往。
每次一到下雨天,甚至只需要一点点的潮湿,实弥好像就又回到了那些恶战中,只不过伤口不会再愈合罢了。
骨骼在不断地发出悲鸣,实弥侧着头静静听着雨声。
他马上就能够回家了。
07.
生命的最后一个月,实弥回了一趟老宅,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没有脸面也没有身份再回这个家了。
太阳在无可挽留地下坠,紧接着的会是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无尽月色。实弥在月光赶来之前起了身,认真清扫了一次家宅。所有东西都被翻新了一遍,没人能看出当年的惨剧。
生命的最后十五天,他郑重地将盆栽交付给了灶门兄妹,嘱咐完所有注意事项之后他们进行了道别。他还记得他们兄妹二人当时忧心忡忡一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模样,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呢……
“别担心,我只是马上就能回家了,仅此而已。”
应该有笑吧,最后一面哭丧着个脸太不符合自己的作风。
生命的最后四天,实弥能感觉到生命力在一点点从手中流逝,像风一样,握不住抓不着无法挽留,可悲地逝去。
实弥只是如往常休憩那样闭上了眼。
他看到了最后一个梦。
混乱而又毫无规律甚至可以称得上附赠光污染的建筑群中,玄弥静静地躺在那里,半截身体不翼而飞。汩汩往外流淌的血液如失控的闸门怎么也关不上。
“哥…哥…对不起……”泪水与血混杂在一处,分不清是伤更痛还是心更冷。
“那…时候…”
“我……骂了…哥哥…对不起……”
痛苦的话语从破碎的嗓音中尽力传达出来,话语间断掉的脖颈截面处因为起伏不断冒出血泡。
“老是给你添麻烦…对不起……”
“谢谢你…保护我…”
“我也…想…保护…哥哥…”
就像哥哥你保护我一样,因为我们是兄弟,心情都是一样的,我希望过得很辛苦的哥哥可以得到幸福,希望你好好活着。
因为我哥哥是……
“我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一瞬间,实弥好像看到了很多个玄弥,那些在他梦中徘徊的身影再一次来到了他的身边。
一句句的“温柔”分明是在说“我爱你”。
相见时一次又一次的道歉也是“我爱你”。
“我爱你啊,玄弥。”
实弥终于能在梦中发出声音了,那些繁复的辞藻在口中吞咽几轮只剩下了这苍白的一句“爱”。
他终于被允许再次触碰到玄弥,尽管只是拥抱一具残破的躯干。
随着这句叹息的消散,梦中像是凭空出现了一块橡皮,画面被缓慢擦去,只剩一片纯白。
实弥看到唯一的光亮处站了正笑着向他挥手的众人。
妈妈,寿美,宏,贞子,就也,琴,还有向他跑来的玄弥。
“哥哥!”玄弥一头扎进来实弥的怀抱,那样熟悉的温厚气息与安心感,让人几近落泪。
“我终于,终于见到你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生离死别,再见难免哽咽。
玄弥摇了摇头,似是意识到自己霸占哥哥的时间太久,他又抬起头来。
“现在刚刚好,哥哥,这一次不要再甩开我的手了。”
这一次我们要一起,一直幸福地活下去。
玄弥在他身上蹭了两下,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眼角的濡湿。
“好啦快去见见妈妈她们吧!大家都还等着你这个大哥呢。”玄弥从对方的怀中退出,转而与实弥十指紧扣牵起他的手牵着向光的方向跑去。
实弥怔愣了一下,那一双活人的手,温暖有力,少了疤和茧,是他想象中玄弥应该有的,幸福的手。
奔跑时的气流拂过发梢,吹过眼睑。
风是握不住的,他能够带走地球上的一切,搬运亦或侵蚀。
幸好,地球是圆的,风再次让他们得以重逢。
于是我们相遇,在一个临近初春的隆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