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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骨/丕植】临终的眼

Summary:

/史向,记1800周年忌日。

曹子桓迷惘在途,领悟生死的故事。

白马白马,带我去。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曹丕一直觉得本家的历史颇多疑点,但在真正好做文章的场合,他又按下不表。譬如此刻,曹昂墓前跪着一排人,为首和末尾的都没太哭出来。曹操喜怒于表,挨个斥过去,忘了自己也只眼角微湿。曹丕一直垂着头,等他走到面前才勉力一抬,两个人互相看到对方眼中雾气蒙蒙,遂草草放过了彼此。

他其实刚打了个哈欠,配上恰到好处的演技将错就错。孔门人说祭不欲疏,疏则怠,怠则忘。非要在埋了十年的死人这敲锣打鼓地掏心剜肺有点做作,但刚下邺城的一战得功大封百官[1],确实得在曹子脩面前给个交代。曹丕作揖三下,凭借对兄长模糊的记忆努力默哀,当自己真的哭过了,就算没有,十年前十岁的那一大哭也足够平账。

放下手时,他的指尖触到身边人袖口的一抹湿意。原来曹植夹在一群左右不是的人中间早就哭湿了袖子,俊秀的脸被泪痕划乱后有些恶心。

曹昂死的那年曹植才五岁,府里奏哀乐他还以为是来人雅集宴饮,拉着曹丕去偷乐工的竽来玩。他没有和幼弟拗的习惯,找不见曹植的时候曹丕在侥幸,等到曹操念悼词,席下发出空气在竹腔里乱窜的声音,他知道完蛋了。曹操大愧悲痛之中牙齿打架,发作不成,急火攻心,郁结一口浓血喷在棺木上。曹丕膝盖快过脑子,下跪认完错,还没抬头就接到一个巴掌。他感觉不痛,把话说完了。是儿子不知轻重,带植儿去玩的,父亲息怒,儿子领罚。

他觉得自己不是为挨打跪灵哭的。伤心就是伤心,谁也不能否认一个十岁孩子对英武长兄的喜爱和依赖。曹丕隐隐觉得曹昂死了不止是曹昂死了,命运的变数被砍断后重新聚合,成倍地疯缠在他身上。恐惧和悲伤逼出真实的眼泪,然而五指印的勋章对旁观者来说比后来的哀恸更有说服力,包括曹植。

曹植很快理解了家人死亡的生理和社会概念,更快理解了犯错,替罪羊以及肇事逃逸者之间的关系。曹丕被罚守灵七天,曹植每天半夜溜进来看他,用莫名其妙的行为编织五岁小孩还不太懂的抱歉。曹植没见过曹昂几面,明白了死也不懂得失去,规矩了两天,猴一样在灵堂上蹿下跳。那个是贡品,不能舔,白肉又不好吃。这个是酒,你不能喝。你别吐在地上。我不喝,我也不能喝。因为对昂哥不尊重。不是,曹昂也是你哥,死了还是一样。不行,你不能叫他曹昂。没有以后,埋进土里就结束了。什么?昂哥不会变成鬼,也不会来找我们,子不语怪力乱神。

第五天,曹丕已经会熟练地把赖在他身上睡过去的曹植扒到一旁的蒲团上歪着。第六天,曹丕后半夜起身给他盖了条麻布。第七天,曹丕走的时候没有叫醒他。

曹植五岁那年在撤掉的灵堂被内侍叫醒,哭得撕心裂肺顶破梁震,曹丕送灵复命后倒头就睡,当没听见。曹植十五岁这年在曹子脩祭礼上默不做声地捧心洒泪,登时冲掉了曹丕全部武装。曹丕用危险的音量问他,你哭什么?曹植对他话里极力克制的愠怒毫无察觉,答曰,听闻长兄生前勇武,思及屈子国殇祭勇士,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泪哉。曹丕咬紧牙齿,在沉默中反刍话里的虚伪,出腔冷笑之前听见曹植说,你教我的。

他记得很清楚,守灵第四晚他不堪其扰,教曹植念了两句《祭义》,以期达到教育的目的,或者让他闭嘴。曹植听后睡得很香,那么小一个人,呼噜打出了雷神鬼魅的动静。曹操顶着一双肿泡眼,踱进灵堂背走了曹植。曹丕拱手相送,叮嘱他早些休息注意身体,得到老爹半句关心和一句你怎么让阿植睡在地上?总之,那次没教过。至于后来,死的人多了,哭人埋人都不稀得多给心思,兴许真在什么时候教过他《国殇》,或者曹植说谎,他根本不需要曹子桓教他屈平文义。

他的袖子还是湿的。曹操听见二人议论,回头才注意到曹植在无人处哭得尽心尽力,也一阵潸然。曹丕怕自己说不出什么好赖话来,仍旧低下头去。一对父子额头相对,情状令人感佩。他感觉喉咙发堵,熬到散场,回房吐了一地。

曹冲隔天特意拜访,见他面如死灰,问,哥哥昨天打头在风里站久了,是否抱恙,某去代请医官。才十岁的小孩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曹丕在堂上坐着,煞有介事地翻动竹简,对他笑了很多次。答曰,军务琐碎,是有些操劳,都是平常,冲弟不用担心。倒是冲弟时时陪伴父亲出入,与公卿们交游,需要保养精神。

他不喜欢曹冲,或说难以亲近。不是曹冲的错,不是他的错,大概也怪不到这个权倾朝野的爹身上。曹丕更愿意为自己辩解的说辞是缘分不到。他感觉不到对曹冲的嫉妒,也没有压制后的不忿,只是本能地疏远。曹氏一辈二十几个人,人人相亲也是痴梦。毕竟十岁的弟弟不像他们之中的任何人,包括曹操。

曹冲是曹昂死的前一年生的,老天送来一个带走一个,此乃公平之道。他像一个诅咒,自降临就搅动着这个家,或许是他们心知肚明的这个国的一切。曹操对曹冲的偏爱比之曹昂曹植更甚百倍,在曹操眼里,曹冲的存在承载着过去十年的悔恨创痛和报偿,是他不信命的一生中少有的妥协。

曹丕看曹冲五岁行迹如成人,细想有些恐怖。曹冲比曹植小四岁,更像有实无名的国主的那个人其实是曹植。曹植同样早慧不殇,五岁时也不过是个死了人都不知道安分的动物。曹植扯谎不打草稿,饿了会叫困了会倒,动不动拉曹丕衣服,求曹丕带他翘课溜号去骑马,还知道把鼻涕眼泪全揩他身上。曹丕偶尔会觉得曹植心烦,但有了曹冲之后两相对比,他认定还是曹植这个初具人形的动物更一派天然。反观曹冲,十月能言,三岁能诵,然而这些和后来的五岁知礼善舞,十岁仁名在外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可能曹冲真是上天给曹操的补偿,像不像人没那么要紧。彻底想通这一点后曹丕忖着结局早点来也好,他有点累了。如履薄冰长到二十岁,他自认没有恨过那个天下人口中的奸雄,曹氏宗亲眼中的倚仗。曹丕喜欢曹操的样子,喜欢上位者肆无忌惮的笑,喜欢掌权者拿捏措大孔眼的言辞,喜欢不羁者在诗文中毫无遮掩的野心,当然也喜欢曹操坐的那个位置,那个一开始就不是为他准备的位置。自从曹子脩意外去世,曹丕就被架上了这条跑道——虽说他本意如此。如果现在就让他知道争取没什么意义,也好不辜负青春,策马被轻裘[2]

曹植和曹冲的关系还不错,聪明弟弟喜欢聪明哥哥,物以类聚。

曹植和曹丕的关系也还不错,麻烦弟弟喜欢靠谱哥哥,人之常情。

至于曹丕和曹冲的关系,若有似无。送走曹冲,迎来曹植,曹丕在想今天可能不宜待在屋内。曹植不是来关心曹丕身体的,是来找他骑马游春的。他表示昨天在山上祭奠长兄,可喜风景不错,不如专程去玩一趟。虽说见到曹丕病容后,他意识到这个主意不太好。十年前曹丕就很伤心,十年后或许还是一样,昨天哥哥没表露的全咽在肚子里了。曹丕不知道自己在曹植眼里是个大悲喜不形于色的人,他是真的六亲淡薄。流过的眼泪都是账,这世上很多事根本经不起重三遍四的伤心,祭礼也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

去牵马的路上曹植高兴地同他讲,燕地进了一匹很美的白马,咴咴扬首时柔顺的鬃毛飞起来,像一面旗。曹植还是一样,喜欢漂亮的东西。曹丕想起当年随行曹操到白门楼,他带着七岁的曹植在城楼上等。下方传来刀枪起落的声音,曹植抓着他说哥哥,今天的夕阳红得特别好看。然而曹丕记得这一天的原因不是这场泼了血似的日落,是曹操的眼泪。他上一次看到曹操这么放肆地伤心,还是两年前曹昂死的时候,不过那时,父亲的发泄和痛定思痛显化在他们周围的每一个角落。而这一次,曹操哭得隐而悲,像有他人不察的心事。曹丕觉得奇怪,曹操从不如此,他要哭要笑都得闹得尽人皆知。叛徒是没有丧仪的,尸体倒下去,全部草草了结。印象中陈宫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可在他死后,曹丕记住了他和他死的那天的一切,包括残阳。

曹植把白马让给他骑,说太高了,自己只能骑一匹温驯的栗色小马。他在前面轻步跑着马,不知不觉把人又领到了曹昂墓前。春光和曹植所期盼的一样好,两人骑在马上迎风而立,听马蹄轻刨坟前的土。死对他人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曹丕见过了很多人的死,看过了生者的眼泪,治丧治到熟手,还是不知道。

回程路上,曹植说,《白驹》还是你教我念的。曹丕头很痛。这种时候他多半在扯淡。也许曹丕有天烦了,会索性对他说,你怎么不直接说你是我生的?识字说话吃饭写诗都是我奶的,省得你想一出是一出。要是真这么对曹植,说不定这个向来没轻没重的人会认下来,继续卖乖。所以曹丕只是顺杆爬,阿植还记得,当年最喜欢哪一句?曹植答,从前到现在都喜欢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3]

曹丕知道曹植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想应。他十五岁那年和曹植分离两地,曹植好一阵要死要活,和他爹一个样。他每个月都收到十岁弟弟的书信,一开始是家书,后来是诗文,什么都往里写。曹丕长他五春,自认文采斐然,然而在曹植铺天盖地的浓烈文章面前,他有些喘不过气。是否互有高下容后再论,曹丕觉得曹植不是在给他写诗写文写信,是在用字投掷某种东西,有时称得上是攻击。

他没有和曹植斗文的兴趣,很少回信,就算回,也是长兄的关心,问及衣食住行。久而久之,曹丕面对曹植锲而不舍的恒心竟然有些愧疚。于是回程路上,在驿馆歇脚的几晚,他赶着雕了一匹玩具小马,送给了曹植。曹植收到他的手工礼物喜出望外,过两天又倒腾出首诗塞到他手里。曹丕不能说没预见这个结果,读完把诗烧了。

过了五年,曹植一点没改。

收到《白马篇》的曹丕很困惑。他没有烧诗,十分罕见地主动去找了曹植。面对他的问题,曹植早有准备。自然,写的不是曹丕,不是曹昂,甚至不是白马本身,连马都只在“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出现了一次。曹植写的是他的幻想英雄,一种捏合的寄愿,把所有人的故事砍碎了拼出的图景。曹丕对他先是把自己和白马关联,然后又写这么一篇玩意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很想笑。曹植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或者说本性如此?曹植虚伪得很艺术,偏偏种种行径又一片赤心。曹丕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弟弟,在他脸上读出一丝得逞的雀跃,他开始领悟这其中的高明。他不想表露太多,但还是问了曹植,你笑什么?曹植眼睛一亮道,我高兴。前日刚对哥说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白马就把哥带来了。

曹丕头很痛。回房路上又遇到曹冲。曹冲问曹丕身体如何,曹丕满脸倒霉相收不回去,只得承认有疾。医官判了四个字:这是心病。当着曹冲的面,曹丕无法发作,无奈地嘴硬,接下曹冲好几天前的话,说不过是连日受风而已。曹冲脸上忧色不减,他补上一句,等我好了,也带冲儿去骑马。骑那匹漂亮的,去远些的山岗。他不知道曹冲怎么想,反正走的时候在笑。

当晚吃过药,他梦见了曹子脩。十年了,脑海中的曹昂开始面容模糊。曹昂停马转向,问他过得好不好,曹丕心想,他怎么能随口问出古往今来最难答的问题。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4],活人行迹不过尔尔,好与不好都不要紧。曹子脩听后不发一言,又策马朝来处大步奔去了。

那是平张绣一战,曹昂让给曹丕逃命的马,虽是暮年垂死,可夜奔识途[5]

去者日以疏,来者日以亲。曹丕其实没想到自己还会念曹昂,他对死亡的感情被不断稀释,像桌上放了一粒沙,不尽力去找很难发觉。是以,曹丕曹植和曹彰轮流守在曹冲床前时,他的心基本不跳。死亡的前兆从不躲藏,曹冲的样子不可能撑过五天。

曹操一夜之间白了一半头发,他们一开始关心的是曹冲,后来只能关心曹操。曹操流了眼泪,但不多,更多的时候曹丕感到他是被苍白啃噬侵略着,坐卧行走皆魂在天外,见山见水都如无物。去年郭嘉刚死,曹操也骤然变得寡言。二十一岁的曹丕在许多个不合眼的日夜见证了生者对将死之人的不舍与愧,那个人竟说悔杀华佗,令曹冲不治。他突然觉得自己其实是很像曹操的,可笑竟要从他昂贵的伤怀中费力拆解,于是开始物伤其类。曹丕频频想起去年曹冲坚持要让医官给自己看病,还有那个未能兑现的游春承诺,又是一阵无常。他报答弟弟的机会只有这一个了,他尽心尽力地照顾曹冲,但没用,换了谁都没用。

等曹冲快死了,曹丕才在心里表露对他的喜欢和接受,于此,他也有些看不明白自己。停尸穿衣是曹丕做的,守灵是他们兄弟轮流守的。曹操给曹冲聘了甄氏族中的亡女合葬,出丧那天亲自骑着那匹白马领队出城,到山头给这个最钟爱的孩子撒了下葬的第一抔土。

时隔一年,曹丕还是在手足兄弟的祭礼上哭不出来,不知道眼泪都流到哪里去了。灵堂钉棺,他被如释重负和满心劳累两种心情轮番撕扯,在封土的乐声里,他决定重拾几年前放下的野心。曹丕想,冲淡他泪意的不是夺位之心,是经年所见生死趋同,他年纪尚轻,只能拾取一点曹操身上的那种苍白。真没两滴眼泪还是要被骂个狗血喷头,但还好他演技不错,瞒得过伤心欲绝的魏主,至少没被曹操明面指摘。

曹操撑不住了。曹丕走上前去扶着他,对他说,父亲哀恸太过,物极不返。冲弟一定也希望父亲保养身体。谁料曹操白纸一样的心被点燃。他甩开曹丕的手,几乎是指着他——再是所有人,说,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6]。冲儿死了,你们这些姓曹的高兴了。曹丕侧摔在地上,还是感觉不怎么痛。他在想曹操厉害是有原因的,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句话会是哪把刀。两次手足丧仪他都要这么挨一下,再来一次就不是巧合了,可曹丕想不出还有谁会死在曹操之前。如果死的人是他呢?在场诸位谁会真的哭,他的死又能有什么意义?

大丞相的话很对,说曹冲的死没有带来转机,那是骗人的。尽管曹丕对曹操时有时无的暴戾习以为常,被他点破私心的这一刻还是刺痛过。曹丕厌恶面对死亡时血液中潜伏的欣喜,不由得想到曹操话中所有人受益人,眼前闪过十几位兄弟的个性音容,最后发现他只想知道曹植怎么想。

曹植在曹冲丧仪上哭得很夸张,他一向夸张,衬得周遭血亲没有心肺。曹丕看不出他是不是真伤心,也懒得辨别他的眼泪真假,一时间觉得他和曹植都很恶心。两日后杨修来报,提到曹植在府中哭得吃不下饭,饿昏了过去,换来曹丕一阵沉默。司马懿建议曹丕别去看他,倒是可以把曹植哭出毛病的消息压一压,不必让丞相知道。曹丕左右踌躇,找不到不去的理由,遂问何故。司马懿听后就笑,但他不是个愣头直谏的人,主君的必行事他从不多嘴,劝了也无益。公子去吧,丞相那边我来说。

曹丕上了马,牵起缰绳,手中发震。好马儿,跑快些,带我去看看他。撒蹄起步,风在吻也在阻他。他忽而从连日里浸淫在死志中的困顿里清醒过来,自有一程由心的奔波。

还是一样,他给曹植喂粥喂水,像榻上人还只有十岁。傍晚,曹植有了醒转迹象,感到身旁有人,还没看见他就问,是哥哥吗?曹丕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是我?曹植静了会儿说,我嘴里是甜的,磨了石蜜的味道。小时候我不想吃东西,看到你吃过的我才吃,你哄我吃就会往里磨石蜜。但我不喜欢吃甜,是你喜欢。你吃给我看,加蜜是为了尝的那一口也要合你心意。曹丕放下碗,看了他很久。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在两天内把自己折磨成这样的,曹植的眼睛浮肿无神,面色惨白,嘴唇皲裂渗血,像为下一场丧仪准备的尸体。

曹丕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像一股急促的冲动涌上喉头,到了嘴边,化作无由的干呕,来势汹汹。他快把胆液呕出来了。如果胃袋外翻能吐出一点他们同源的血,曹丕愿意剖腹取脘或辟谷而死。但他只是涨红了脸,酸咸的汁液爬过喉舌,吝啬地挂在牙齿上,滴进曹植深色的褥子里,很快消失。他觉得自己有演的成分,但场面不算太假,曹植应该懂得像以前一样报以关心,拍他的背,以慰他明知得不到答案还前来看望的好心。他还是躺着,摸索着拉住曹丕沾湿一片的手说,哥哥,我想冲儿。曹丕不知道自己的心还能再冷下去两度。为什么?曹植的眼泪莫名其妙,像那个人,晴雨任心换来他惶惶终日。

曹植从枕头下摸出一匹没做完的小木马,马眼畸变突出的样子像鬼怪。我只是想起这个还没送给他,我的心意。他怎么能就死了呢?真龌龊。我想如果他死之前我送出去了,我就不伤心了。就像你送我的那匹一样,是慰藉你的。曹丕的眼睛酸到难以视物,眨眼三次才稍稍缓解。眼前还是那张天真到不容辩驳的脸,或悲或笑都容易取信于人。他回握曹植的手,太用力了,分不清皮肤的湿意是胆汁还是掐出了血。木的没什么用,入土很快就烂。你雕个石头的,粗白玉的就很好。为什么,曹植问。我雕不动,木头的我已经雕得很难看了。我不全是为他哭的,哥哥,我想到你,想到那匹马。

他爬到曹丕腿上,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谁还会离开他呢。曹植半睡着,额头冒着细汗,沾到曹丕的手腕和衣袖上。曹冲的尸体横在他们中间溃烂流脓,无声地昭示四时不歇的残忍。两个人之中没有谁真的念他,只是倚仗一场血脉亲族的消亡来牵起对方的执念。曹植数算着从小到大的每一次离别,在语无伦次的梦呓中说过爱。这一刻曹丕的眼泪终于来了,大约是胃酸反的。

他本想,天下未有不掘之坟,未有不亡之国[7],而人非金石,岂能长寿[8]。那匹马做成了什么样子,到底有没有如愿进入曹冲的坟土,曹丕不记得了。他六岁知射,八岁骑马,此后日日在途,无可回望。

十岁时,暮年奔马长夜一途换他的命,不到半月,那马便抽搐着死去了。那天,府中四处散落着曹昂出殡后还未清扫的痕迹。曹丕站在马厩中,与它微微肿胀的巨大尸体默然相对。曹植好不容易哭完,找到他说,哥哥,你丢下我了。闻言,他全身的血液一滞。我没有丢下你,曹丕说,送殡的路很远,我只是没有带上你。曹植小嘴一扁,通红的眼睛瞬间涌上泪意。曹丕很累,但这心情没有盖过他对曹植的恻隐之心,于是他蹲下来对曹植说,这是带我逃出宛城的马,没有子脩哥送我此程,我也会死。这不是一句丢下或带走能解决的事。

曹植仍把眼泪揩在他袖上,问,有马儿就能活下来吗?

也许吧。曹丕答,九州荡覆,寄生于良驹,可望烟而奔[9]

曹植不哭了。

过了些时日,曹丕才明白,曹植不是想送曹冲一匹木马,只是被亡羊补牢之心侵袭后留下了深洞。駉駉牡马,在坰之野。思无邪,思马斯徂[10]。他在意的不是眼前事或过往事,是那些临终的眼中映射的来日,是五岁那年对死的见证与领悟,是他不愿失去的一切都还能被奔撒于野的马所拯救。死意味着什么?曹丕在曹冲墓前想过一样的事,不同的是曹植幻想挽回曹丕的死,而曹丕幻想有人惋惜他自己的死。

这一契机很昂贵。曹丕正与朝中公卿们议事,孔融斩首于堂外,又判株连全家。没人敢收尸,曹丕对故友良师之心也无可抒表,唯有默哀。他读到孔融的《临终诗》,尾句是,生存多所虑,长寝万事毕。曹冲自小的好友周不疑也在不久后去世,同是处死[11]。曹丕劝谏无果,得到曹操一句此人非汝所能驾驭,必去。总有人偃旗息鼓,不奔波了,或挣扎无益。可他们还没有,他们还在和放不下的种种纠缠。

建安十五年,曹子建登台献赋,群臣赞许。

建安十六年,曹植获封平原侯,随曹操西征讨马超,临走时没来得及和他告别。他还是像从前那样,无论如何也留下诗,在最后关头才匆匆上了马。好一首《离思赋》。这封信经杨修,司马懿,吴质等人之手才传到曹丕手里,他的心心念念闹得满城风雨。曹丕心中不快,然读毕后,下意识停住了点燃绢帛的手。曹植骑走了那匹白马。诗旁的小注中,他戚戚洒泪写道:植抱疾而从,谨携良驹为伴,惟愿扶轸速归,得见君颜。

白马白马,带我去,带我归。毋珍音信,毋作疏离。

北地广袤,穹庐为盖,马入长草,会跑去哪里,会找不见吗?他看不明白曹植的心。他想到白马分鬃的样子,想到奔马放弃或拯救过的人,最后想到曹植哭昏过去那晚。他死样的身体粘腻微凉,好像剖腹胎死,四肢内蜷的小马驹。曹植会死吗?曹丕惊觉自己不知西征之险。或许他在等的,想过的下一场手足丧仪,棺椁中真会躺着一具流着他血液的尸体。如果曹植是胎死腹中的幼马,孕育它的腹腔会是谁的?他从梦魇中乍醒,被一阵贯穿喉肠胃脘的痛楚撕裂,四肢百骸都颤动着,似要排出异状。

曹植没有死。

再次见到曹丕病容憔悴,他的不悦溢于言表。可惜单单一句“愿我君之自爱,为皇朝而宝己”治不了曹丕的心病,事情也从来不取决于他想要什么。说到底,曹植还不够资格管他。曹丕见他作蹙眉状,骤然想起四年前下邺城,重祭曹昂时他的眼泪,当时胃中翻江倒海的怒,如枯树抽芽,复生返上心头。恰逢贾诩一行人入堂上议事,他直接请走了他。

次年,光禄大夫荀彧病死寿春,朝中为他发丧[12]。曹植的诔文很短。曹丕看过,心中长出别样的冷意。荀彧向来亲近曹丕,并予以支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最善表演的人交出四十四个没头没尾的字草草了事,意味明确。曹植向来如此,虽我行我素,却非是不争,非是不器,所有表现都刻意招摇,蓄谋已久,又在曹丕面前予取予求。荀彧出殡那天,哭的人是曹丕。他很久没为谁落过眼泪了。在他心里,荀文若抵得上自己半个亲族。然而和他所有的血亲一样,没有用的棋子,迟早落出棋盘。逝者的明公,曹氏魏主当然也哭了,但这眼泪于二十五岁见惯生死的曹丕而言,是多情自伤还是哀念故人,和明文直书在脸上没什么两样。

表演在这个家里无可厚非,但他们真的太像了。有时曹丕不禁自嘲,曾经肖想和所谓的父亲行迹相合,又花了好几年才接受此事不可强求,而他爱如珍宝的曹冲也未必和曹操有半分相似。可曹植不一样,他身上住着那个人的精魂——包括曹丕生来就爱的部分。这对父子实际脾性所好,是不大同,但一分心似神似胜过所有强攀的亲密,连自爱自书,善寄于他处的矫饰都一模一样。这是正魔同源的一魄,终有一天会有人自食其果。

他没有等很久。汉祚又五春,时年未冬,三十岁的曹丕手里握着魏太子敕书,掌心还是不热。曹植因驾车强闯司马门一事被重罚,公车令在他眼前被当场斩首。等到曹丕想问他心境时,已经过去太久,受牵连者的尸体早化了土,作谈资都不新鲜。如果相互倾轧也能司空见惯,曹丕没有理由再和他像从前那样瓜葛。但过不多久,曹植长女夭折[13],他一病不起。站到曹植府门前,他的耳边恍然响起另一个人的话。司马懿连谏言都不愿说得直白,临走前他提醒道,公子不妨想一想,您上一次不请自去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是九年前,曹冲死的那个月。司马懿微微一笑,是啊,公子。十年不入那堂,不也相安无事。

曹丕无言以对。所谓相安无事是否是一种静默的搅扰,不得而知。当时他见到曹植在榻上濒死之状,几欲自剖膛腹。他知道曹植是不会死的,他是一个与他相互蚕食共生的幽灵,如果真有一个人要死,另一个也无处求生。几年来两边谋士奇才冷眼相斗,有时也算得上你死我活,曹植还是为他求来了钟繇身上的一块玉。彼时他在随军外征,宝玦初至,捧匣跪发[14]。曹丕见到那玉真容时,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向曹子建偶然提了这块玉的传闻后,曹植匆匆去看过,便急信与他,言必得之志。光洁温润的良品白玉玦上,雕着一匹矫健的白马,蹄踏黄沁纹,咴咴昂首,分鬃而飞,如奔于野。

曹植又一次把白马牵到了他手中。

有马儿就能活下来吗?也许吧。跑快些,就不会被死亡追上。

曹植面容疲惫,其他行状比九年前那一次好不少,未有自戕的痕迹。见无人相随,他没有起身给曹丕行礼。太子本人不介意,仍像九年前那样坐到他身边。此情此景,无不一一与从前重合。曹丕沉默了很久,始终没有想好怎么开口。关于死,关于往来行者之无常,他说不出任何宽慰的话。别日何易,会日何难[15],伤也无用。可事到如今,两人都为各自的心,为已逝斯人流过千斤眼泪,若再有失,还能伤心的人何必吝啬。

年初王粲在南征后北还途中去世,讣告递入朝内,曹植也一大哭。他作了一篇《王仲宣诔》,实在是漂亮文章。曹丕读过好几遍,大约第四遍时,他开始放下戒备,不由得被曹植诡奇滥情的文字拉入悼亡人深不见底的创痛中。翩翩孤嗣,号恸崩摧。发轸北魏,远迄南淮。经历山河,泣涕如颓。哀风兴感,行云徘徊。游鱼失浪,归鸟忘栖[16]。好一句归鸟忘栖。王粲固然写过一篇《白鹤赋》,而曹氏生于谯国,以鸟自喻,不知曹子建究竟意在何处。

曹植先开口了。哥哥,你知道五岁那年,我还有一个关于马的问题没有问你吗?曹丕不是曹植肚子里的蛔虫,当然不知道。他扯出一个得体的笑,答曰,阿植不提,兄长拿不住你的心。说完,他后悔答得仓促,措辞不善。曹植破天荒地没有揪住这句话的暧昧之处,像以前一样对他穷追不舍地求一个解。他继续说,我想问,如果你有一匹马,会不会带我走。

曹植的问题比死去的曹昂的问题还要难回答十倍。二人榻上相对,相距不足一尺,再冠冕堂皇地打官样文章没有意义。曹植未必是真的想问,可除了这个问题,曹丕更不能自深处探查他究竟所求为何。他想了想,选择端起微凉的药碗递给他,笑着说,良驹难驭,我自身是否能保,尚无定数,如何能对阿植保证。

静,无边的静。曹植瞋着眼,怔怔地看着他,清俊的脸上爬着细虫似的胡茬,五官颤动的瞬间吓了他一跳。曹丕陡然意识到他也是在笑,笑得深了,几滴泪被挤得滚了下来。他长出一口气道,自然了,骥騄不常步,应良御而效足[17]。太子是有福之人,必能驾得良马。臣自有他路。

建安二十三年,魏王二十子曹整去世。曹丕对这个已经过继给曹绍的兄弟没什么感情,他的死还不如当年王粲之丧值得动心。死者如今是个请不动曹子桓的身份,丧仪由曹植杨修等人一手操持,很快了结。然而百忙之中,他还是提笔写了“曹整诔”三个字,写完发现他不过是想借题知道曹植掉了多少眼泪,于是毁稿,不了了之。

时年天罡有异,终日湿寒。曹丕次子曹喈早夭,三月生而五月亡。

魏太子收到曹植送来的中子诔文时,诧异中有一丝侥幸[18]。曹丕不记得这是他看的第几篇曹植所作的诔文了,诧异是他不曾奢求曹植于亲族感情上还有留念,侥幸是他在失去一个人后,似又找回了谁。是以,曹丕见到他的《喜霁赋》时,多年未行唱和之文的笔,重新落到了绢帛上。徐、陈、应、刘,一时俱逝[19],王粲和阮瑀之死更不可追。两年间,时殊事异,该走的不该走的,全都没有留下。还能与曹子建以文相和的人,竟然真的只留下曹子桓一个。

他写,指北极以为期,吾将倍道以兼行[20]。雨终于停了,被雨带走的人也安宁了,他想去哪?当晚,曹丕做了个很长的梦。他躺在荒原之中,身旁空无一人,好似临终之时孑然孤茕,不复喧声。远山上有一个骑着白马的身影在缓坡上逡巡,无意远去,也不曾靠近。究竟谁是马上的人?此前他总以为是自己,二十年后却不能再看清。醒来后,他写下,乃命驾而言归,启吉日而北巡[21]

停笔半日,他命人将赋文送给曹植。曹植没有回信。

二年,主簿杨修被下令处死。

始作俑者之一的吴质策马亲往魏太子府,报与曹丕。杨修的死在他们所有人意料之中,无非早晚,或决于有无推力。曹丕面上没有半分喜色,搞得本意来相庆的吴季重颇为尴尬。子建呢?曹丕问起不相干的人。他想,走到这一步,他身边真的没有人在了。吴质与司马懿都噤了声。最该心照不宣的时候,一伙人的主君非要去提那壶烧不开的水。司马懿淡然道,植公子闭门谢客,未书一诔[22]

杨修的死于曹植而言,足重。争斗的日子已经彻底结束,这一次,他再来到这个小他五岁的弟弟床前,没有任何人事先劝阻过。榻上躺着的曹植没有濒死,没有求死,没有病,只是不安地睡着了。他皱着眉,手里攥着那匹十岁那年从曹丕这里得来的木色小马。曹丕送出时,木马来不及细磨,粗糙扎手。交到曹植手里近二十年,手脂和体温爱抚着这块木头,养得光滑锃亮。

曹丕在连日烦扰之中欣然笑了。原来十三年前游春,曹植执意要骑一匹栗色小马,是为了这件礼物。十五岁的曹植望白马之伟丽而不取,因为这不是他的——不是他从曹丕处得到的,不是他最爱的哥哥寄愿生死的,能带他望烟而逃的马。

马儿马儿,带我去,带我归。毋珍音信,毋作疏离。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或许真要十年百年,曹子建才能真正梦醒,他也任由自己不问世事,守到斗转星移。上一次见子建的契机几乎不可考了。朝中不见,作手足不见,谈不上朋友,更不算是兄弟。夜里他睡过去,俯在他身边,手掌覆在那木马上。好长的梦啊,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曹丕在梦中隐约感觉与曹植血脉相融,化身那马,一声长鸣奔出宛城,奔出邺城,奔出汉中,奔出荆南,奔出北地,奔出了汉境最远的疆域。待回望时,万事作尘,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是被一个陌生的声音叫醒的。身边人疲惫的呼吸像一匹暮年的马在喘息,开口却能在其中捕捉许多鸣鸟似的清亮。哥哥。曹植的眼泪如同垂枝挂冰,遇春初融,一滴便划开长冬滞涩。我就知道,你该来看我了。

二十三年了,他想,他还是不明白曹植为什么哭,可他无法忽视这眼泪。该吗?谁有资格说?曹植眼神中的期待与释然还不足以盖过眉宇间积年的幽怨与索求,但那确实如他曾经的自白——是属于爱的。曹丕故作冷静,用不稳的声音问,你哭什么?

曹植将他话里潜藏的担忧悉数捕捉,轻笑答曰,臣植闻,民间有一歌唱邙山诸墓: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23]。植见太子,思君生老病死苦,譬如朝露,心中伤怀。可阿植知道,哥哥不会让我留在身边了。

曹丕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说从不刻意去想。自有曹植开始,他的人生就被这个人牵动着。卞夫人把襁褓中的阿植交到他手中时,曹子桓也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他不及弟弟讨巧敏慧,从来都很懂事,是以,他小小的双臂接到那温柔的重量时,他想,我做哥哥了,这是什么意思?要像子脩哥那样对自己一样对他吗?母亲问他,喜不喜欢弟弟,曹丕答不喜欢。他没有说谎的必要。不安分的婴儿对五岁的他来说很重,抱着太辛苦,未识字说话的小人儿和羊羔马驹没有什么两样。他对卞夫人如实说,阿植还不如做一匹小马,这样他就不用抱着他,只牵着他,引着他往前走,跑去哪里都好。但事情不是这样的,曹丕自己也曾是一团不能自理的肉。母亲听后没有生气,爱抚着他的额头道,你和植儿如果不是生在曹家,或许自当如此,远行由心。

他没有否认曹植的断言,或说对他隐秘的恳求视而不见。他看着他氤氲的眼睛,曹冲死的那年曹植对他说的话撞入颅内。他伤逝不是伤逝,虚伪地念着面前的活人,哥哥,我想到你。他是曹植一切想法的原点。曹丕胃中像有一颗毒种在发芽,枝叶侵袭着他的百念百行。曹植无论如何是不会死的,不知何时起,他就一直被这个想法统治,甚至期待它一定成真。或许曹植真是一匹马,食于荒野,心向他处,总有所求。下一个死的人是谁?大约不是曹丕,但他被生长在体内的那棵树驱使和操纵着,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的死能换来曹植多少眼泪,多少切切悲语。

杨修死后几个月,曹操崩于洛阳。

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嗣位曹丕为丞相、魏王。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24]。曹丕主丧,不顾曹节斥骂,仪制行天子礼。兴许是失了表演的对象,兴许他的死亡是无数逝者于前铺垫了十几年的结果,这一次,曹丕和曹植都没有大哭。

曹植长长的诔文里,他只看得上一句,去此昭昭,于彼冥冥[25]。别的句子都太工于计而无真情。曹丕登时很想笑,到头来,对曹操的死恸感五内的人还是他自己。呦呦游鹿,草草鸣麑。翩翩飞鸟,挟子巢枝。我独孤茕,怀此百离[26]。他们究竟是奔忙的马鹿,还是振翅的鸟?无论如何,谁都跑不远,谁都飞不高。

高陵封土那日,他想起曹植那句意味不明的归鸟忘栖,满心空白。

曹丕还是让他走了,签下敕书的笔没有愧意。临行前,魏王传召宫人,递急信与城门口整装待发的曹植说,王念其少时所爱一匹燕地白驹,特赐予临淄侯,相伴前往封地。曹植回马望宫门,问,王上还有什么话?宫人答,王言,马约已年过十五,青春不再,不堪昼行千里,却可夜奔识途。

就像曹昂给他的那匹马一样。

曹植笑了。曹子桓从来都不知道,这匹稀世白马是那次曹昂十年祭礼后,曹操特赐给曹植的礼物。十五岁的曹植一见它,欢喜不已,立马就跑到曹丕房内,邀他骑马踏春。他虽然没有对哥哥明确说过赠马,但也只在西征讨马超时与曹丕一书,骑过一次,惟愿不休于行,早日再见。

白马白马,带我去,带我归。毋珍音信,毋作疏离。

曹植轻拭去眼角湿意,拱手对答道,烦请代回王上,此马年十六,与叡儿同岁。初,臣私命其名为苓,十三年前赠予王。白马之名亦是臣心,没有收回之理。愿九州安泰,白驹为伴,王不必再望烟而奔。至于王送给臣的马,臣携于近身,片刻不敢忘。

听毕,曹丕久久不言。

采苓采苓,首阳之巅。人之为言,苟亦无信[27],好一句白马之名亦是臣心。

他胸中一片死寂,直到近旁有人出声。王有泪了,郭氏关切地道。

黄初三年十月,始建首阳山陵,魏帝写下《终制》。三十六岁的曹丕,与死生丧乱相伴交游三十余年,迎来送往无数人,已然清明无牵挂。生此不洁之世,万没有什么可念,身后也不愿有所累。索性即葬即藏,毋施金银,不坟不树,尘归尘,土归土,仍属天然[28]。就像那马,就像那鸟。

四年,曹彰入洛,病逝府中。曹丕终于提笔,想亲书一信到雍丘[29],告诉他同胞手足逝世的消息,却不知道自己这一信去,究竟想从刚刚徙封的人那里要到什么结果。笔未顿,宫人奔入急报,顿首谢罪求死。曹丕心中警铃大作,捂心追问,得知白马已逝,在厩中悄然闭了气。他再一次烧毁了未寄出的信,告病三日后,亲率一旅,将阿苓安置在邙山一邱。

 

曹丕一直觉得本家的历史颇多疑点,但在真正好做文章的场合,他又按下不表,或再也无能为力。譬如此刻,四十年来,眼前百死予他一颗不惊的心,仍是早衰,命中有此一劫。自他死,曹氏之命,不知在何处。他临终的眼中尽是生者约定俗成的悲戚面孔,非金非石之命在释怀的前奏中仍不能免俗地自哀。他呢,他知道了吗?能为他的归心疾行的马,没有随他而去,也不能再带回他了。

去年曹丕东征,归途中他想起雍丘[30],雍丘的那个人。几年之中纷扰不断,二人对坐时亦相顾无言。他艰难启齿,告诉他,阿苓两年前去世了,葬在邙山。

曹植像听见了一阵风,目光逡巡远去。他轻掐指节,淡然道,马年二十,正是陛下当年骑着阿苓,带臣迎风策马的年纪。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何处起风了?他问。近臣贵戚们围绕着他,陛下何处不适?殿内并未开门窗。

 

他看这人世最后一眼,不知那颗奔波的心浮于何处,由谁拾起。如今终局,耳畔风声如诉,早已流尽的眼泪于此返生回潮,漫过所有道路。

 

白马白马,带我去。

 

 

END

 

 

 

[1] 《三国志 卷一 魏书一 武帝纪第一》:十二月春二月,公自淳于还邺。丁酋,令曰:"吾起义兵诛暴乱,於今十九年,所征必克,岂吾功哉?乃贤士大夫之力也。天下虽未悉定,吾当要与贤士大夫共定之;而专飨其劳,吾何以安焉!其促定功行封。"於是大封功臣二十馀人,皆为列侯,其馀各以次受封,及复死事之孤,轻重各有差。

[2] 化自曹丕《善哉行》:策我良马,被我轻裘。

[3] 《小雅·白驹》:尾段“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意为“洁白的马儿,在那幽深的山谷。愿献上一束青草,那贤者德似美玉,莫珍音信,莫作疏远”。

[4] 曹丕《大墙上嵩行》。

[5] 曹丕《典论·自序》:建安初,上南征荆州,至宛,张绣降,旬日而反。亡兄孝廉子脩、从兄安民遇害。时余年十岁,乘马得脱。

[6] 《三国志·魏书二十·武文世王公传第二十》:年十三,建安十三年疾病,太祖亲为请命。及亡,哀甚。文帝宽喻太祖,太祖曰:“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言则流涕,为聘甄氏亡女与合葬,赠骑都尉印绶,命宛侯据子琮奉冲后。

[7] 化自曹丕《终制》:自古至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

[8] 化自佚名《古诗十九首·回车驾言迈》: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

[9] 化自曹丕《典论·自序》:乡邑望烟而奔,城郭睹尘而溃。

[10] 《鲁颂·駉》:“思无邪,思马斯徂”意为“沿道不斜,飞驰远方”。

[11] 《零陵先贤传》:太祖爱子仓舒,夙有才智,谓可与不疑为俦。及仓舒卒,太祖心忌不疑,欲除之。文帝谏以为不可,太祖曰:“此人非汝所能驾御也。”(非正史)

[12] 《三国志·卷十》:十七年……会征孙权,表请彧劳军于谯,因辄留彧,以恃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太祖军至濡须,彧疾留寿春,以忧薨,时年五十。谥曰敬侯。明年,太祖遂为魏公矣。

[13] 曹植《金瓠哀辞》:予之首女,虽未能言,固以授色知心矣。生十九旬而夭折。(据《曹植年谱考证》,时间系建安二十二年。)

[14] 曹丕《与钟繇谢玉玦书》:近日南阳宗惠叔称君侯昔有美玦,闻之惊喜,笑与拚会。当自白书,恐传言未审,是以令舍弟子建因荀仲茂时从容喻鄙旨。

[15] 曹丕《燕歌行》其二。

[16] 曹植《王仲宣诔》。

[17] 曹植《与陈琳书》。骥騄:良马。

[18] 曹植《仲雍哀辞》,《曹仲雍诔》。

[19] 曹丕《与吴质书》: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痛可言邪?(建安二十二年,建安七子中四子,徐干、陈琳、应瑒、刘桢在大疫中相继去世。)

[20] 曹植《喜霁赋》,尾句。

[21] 曹丕《喜霁赋》,首句。

[22] 《魏志》本传:太祖既虑终始之变,以杨修颇有才策,而又袁氏之甥也,于是以罪诛修。植益内不自安。

[23] 佚名《驱车上东门》。

[24] 《魏志·文帝纪》。

[25] 曹植《武帝诔》(后更名)。

[26] 曹丕《短歌行》,为曹操祭诗。

[27] 《唐风·采苓》,劝人勿听谗言,勿不互信。

[28] 曹丕《终制》:寿陵因山为体,无为封树,无立寝殿,造园邑,通神道。夫葬也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见也。骨无痛痒之知,頉非栖神之宅,礼不墓祭,欲存亡之不黩也,为棺椁足以朽骨,衣衾足以朽肉而已。故吾营此丘墟不食之地,欲使易代之后不知其处。

[29] 《魏志·陈思王传》:(黄初)四年,徙封雍丘王。

[30] 《魏志·本传》:六年,帝东征,还过雍丘,幸植宫,增户五百。

Notes:

也许是一厢情愿的自由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