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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东家曾听人讲驯养野兽的道理,最好是幼崽,其次是生了幼崽的母兽,将幼崽抓在笼子里,与母兽放在能看见又碰不到的地方,她有了牵挂,于是便不会离开,慢慢就变成了人类手底下温驯的小玩意儿。
少东家怜悯她,不许不羡仙的人这么做。
那日他穿过依次放下的帷幕,一层是素绉,一层是雨丝锦,最里面的是一层轻容纱,轻飘飘地在屋子里浮动,像是天宫流动的雾气,朦胧地掩住了屋里的样子,玉山君站在窗前,安静地捧着一杯凉掉的茶。
“我已寻便医书,并无所获,那些追名逐利的方士纷至沓来,许诺能找回他丢失的神魂。”陈子奚平淡地开口,“然则医者大多并不相信这些鬼神之论,他们向回春堂索要金银珠玉,名贵的药材与无上的权力,收下之后,便说,他的魂魄因受幻阵所困,既不在尘世,也不在黄泉。”
少东家说:“我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道理,但是你既然与我说了这些,意思便是你相信了。”
陈子奚轻轻一笑:“是。他是我的弟子,我总不能不管他。”
少东家从帷幕之中走出来,他穿着一身并不江湖的宽衣博袍,重黑的布料层层堆叠,往上又迅速为一掌见宽的束带收紧,显出纤细的腰身,陈子奚静静地注视着他,无端地想起那位好细腰的楚王,目光下落,望见他腰间所佩长剑,银黑色的剑鞘在阴沉的天幕下闪出一道雪亮的冷光。
“你已试过去他梦中寻找,”少东家笃定地说,“我想,他醒来若是得知此事,恐怕会很生气。”
陈子奚放下手里的茶杯,缓步从那方景色中走到他面前,问:“今日因何作此打扮?”
“怎么?”
陈子奚叹息般地说:“只是想起小时候的你竟然也出落成了如今的模样,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的养父母因对你爱重,总觉得你一个人闯荡江湖必定坎坷,时时叮嘱,刻刻担忧,只是应律之人生来就是属于纷扰的。”
少东家道:“如此,也没什么不好。”
陈子奚又笑道:“观你今日打扮,似是故楚巫祝所喜好的样子,不知你何时学会了这些东西?”
少东家跟着他笑了一声:“我有一位会做傩仪的朋友。”
他又道:“陈叔,请燃香吧。”
陈子奚没有动作,向他又走近了一步,凝视着少东家沉静的眼眸,片刻后忽然问:“你现在还喜欢捉蝴蝶吗?”
少东家顿了顿,说:“喜欢的,我一直都喜欢。”
陈子奚像是松了一口气,行至香炉边,捏着火折子,思忖着,不敢回头看他:“等你离梦,我有话与你说。”
少东家讶异地点了点头,向床榻上的人走近一步。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
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
而离彼不详些!
人之七情六欲,七情即是喜、怒、哀、惧、爱、恶、欲;六欲则为眼、鼻、口、舌、身、意,幻境因此而成,其中必显人一生之所求,一生之承负。少东家拨开了眼前轻缈的雾气。
十六岁的陈慎正在后院里翻捡药材,此时他的医术已小有所得,江湖中人对他的评价各不相同,他很少与人生气,有求于他的也大多都会同意,以为他是什么君子,见他额间的一点朱砂印,半是调侃地称呼他一声小观音,也有些人瞧不上他,看他爱用扇子,便说他附庸风雅,擅长用针,就说他像个绣花的妇人,他也并不生气,非是隐忍,而是他从未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但这也无妨,人的心本就是偏着长的,地方呢,也只有那么小小的一块,谁都放进去,那一定是天方夜谭,陈慎看重的人寥寥,其中最重要的一定是他的师父陈子奚。安叔找了过来,说郎主找他有事,陈慎抿出一个笑,应道:“我这就去。”
照例先问了一圈他近来的书读的怎么样,武功练得如何,陈子奚笑着夸他真是好努力的一个孩子,走到桌前沏了一壶茶,令他坐下,玉山君的动作行云流水,漂亮极了,陈慎看见他左手的袖子上有轻微的折痕,果不其然,等茶倒好,陈子奚从袖子里拿出一封短信来。
信上没有署名,用的纸张也平平无奇,但陈慎还是认出了写信的人,世上只有一个人写来的信会是这样子的。
玉山君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爱风花雪月,爱自在人间,他的脑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新的主意,正经的,不正经的,陈慎垂下脑袋没有说话,陈子奚读完了信又是一笑,和他聊起信里的人。
他常常从师父的信中听见少年的名字,讲他那些琐碎的日子,譬如他和鹅大战三百回合惨败后趴在养父怀中哭泣的模样,譬如他奇思妙想拿着一只风筝从屋顶往下蹦差点把腿摔断的糗事,还譬如他因为长得漂亮可爱,被庙会捉去扮观音,留下了两只耳洞却发了炎,晚上闹着睡不着,偏偏那一日屋子还漏水,把被子踢了个大洞。
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写信的人一字字写得认真,看信的人一句句读得仔细,陈慎在一边听陈子奚的转述,心想那少年到底是有多么可爱,才会令写信的,读信的,都只是想起他,便忍不住要笑。
而笑又是多么奇妙的一种表情,陈慎看见玉山君脸上的笑容,既觉得轻松,又觉得妒忌。
他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朱砂印,每当他遇到想不明白的事情时,陈慎总要摸一摸那枚红点,抬眸看见玉山君脸上的笑,半分亲昵半分思念,人怎么会对一个连面都见不到几次的人产生亲近之心呢?可是师父的表情令他想起了和煦的阳光,阳光永恒地照在清河的竹林间,就像爱情一样。
陈慎愕然起身,仓皇地盯着陈子奚的表情,十分不敬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才喃喃开口:“师父……”
他说不出来什么,陈子奚似笑非笑地将他挥退。
少东家正站在门外,但没人能看见他。
陈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今天会对着一抹空气说话,他的心思本就是吝啬鬼死死坚守的那一点财宝,只有躲在被子里,夜深人静时,才会拿出来想一想,可是他居然忍不住要发出声音,说一点自己的遐思。
空气中的那人道:“清河与杭州离得太远,住在这两个地方的人,或许一辈子都不能相见。”
陈慎说:“只要心里起了想要相见的愿望,那么就算一个在天之涯,一个在地之角,也总能见到的。”
杭州城的一切,都听凭这些世家大族的安排,陈家又是其中最鼎盛的一支,陈慎本没将清河的那个孩子放在心上,在他眼里,除却重要的那么几个人,其他都是一个零,一片柳絮似的人,可是不知不觉地那个人在师父的眼中变得比泰山还要重要,他却都不认识自己,如今那个人反倒可以把他看成一个零,一片挥一挥手就能赶走的柳絮了。
但陈慎又无可奈何,只能假装他其实一点都不在意,不知道那片柳絮早就粘在身上了。
空气中的人又道:“你是怎么想的呢?”
陈慎说:“我如何想的,并不重要。”
那人道:“怎么会不重要呢?每一个人生在世间,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是重要的。”
陈慎说:“我并不这么想,将自己看得太重,便会因此失望。”
“将自己看得太轻,旁人便会将你也看轻,我知道你并非这种自卑的人,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其实不大会说谎?”那人笑了一声,道,“在我认识的人中,你的品性与能力是要列在头一等的,如果你都说自己无足轻重,那么其他人要怎么办呢?”
陈慎翻了个身,向墙壁侧躺着,不看外面的那团空气,可是那人还在说:“你见了那么多的人,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如今又正要去往昏昏的梦中,现在与我聊天,难道没有想起一些从未有过的感想吗?”
“我心里有许多的困惑与不解,这些困惑是从一位从未相识过的人那里得来的,但我又不想向那个人抛去,因为他是师父所爱重的人,这些不解无从发泄,我怎能对着你这样的一团空气说明白呢?”
那人道:“只要你说,我一定会帮你的。”
陈慎不解,问:“为什么?”
“小师兄——”那人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近乎温情脉脉,“我把你当成重要的朋友,你既然不想见我,那么我不会来杭州与你们见面。”
陈慎茫然地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猛地转过身想要看清那团空气,隐约中只看见月光般皎洁的颜色在闪烁着莹莹的清辉,他不知为何,顿觉心中一空。
或许是因为与本不应该在这里的人说了话,第二天陈慎发起了烧,最初只当作简单的风寒诊治,但并不见好,又换了一副别的药,也没有什么大用处,陈慎昏昏沉沉地睡在屋子里,和陈子奚说他没什么事情,过几天就好了。
玉山君身体也不好,不能日日看顾着他,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慎还是这样病重的模样,回春堂中的人都在传他已经药石罔效,只能仰赖天命眷顾了。
那人问:“你不高兴吗?”
陈慎睁着眼睛,看着床帐:“我不知道,或许是高兴的吧。”
“高兴,为什么你不肯好呢?”他又问。
陈慎摇了摇头,还是答不知道。
那人叹了一口气,转身向帷幕之外走去,陈慎看着那团月亮般的光亮一点点飘远了,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到,玉山君走了进来,瞧见他的模样,问:“你在抓什么呢?”
陈慎说:“别走。”
他在对谁说话呢?
一道清风吹散了缥缈的香雾,陈子奚一只手握着扇子,倚靠在香炉的一边,眸中有一点歉意:“我不知道他曾这样想过。”
少东家顿住,因停止的动作身上的环佩发出更加清亮的交击之声,他转过身,毫不在意地一笑:“但我们现在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朋友的意思就是,无论他如何,我都愿意帮他。”
陈子奚一怔,然后才道:“你太讨人喜欢了,我曾从陈家在清河的驻守弟子口中得知,有一位绣金楼的姑娘本与你是敌人,可是最后还是成了你的朋友。”
少东家略一思索:“你是说柏楚玉,她又不是个坏人,为什么不能做朋友呢?”
陈子奚说:“朋友太多了,要想的事情也跟着多起来了,于是就分不清重要的事情,不重要的事情。”
少东家道:“我不喜欢分这些东西到底重要还是不重要,人非是器物,从无贵贱之分,将一个人放在天平上称量,无论他或轻或重,只是放在天平上的这个动作就本不应该存在,因为比较也是权衡,人只会权衡利弊得失,但人怎么会是利弊得失就可以一言蔽之的呢?”
闻言,陈子奚微微一笑:“正是如此,你才格外惹人喜爱。”
少东家道:“陈叔,继续燃香吧。”
魂兮归来!何远为些?
归来反故室,敬而无妨些。
酎饮尽欢,乐先故些。
归来!
北上去往开封的马车上,陈慎不住地思考少东家会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是否有江湖数一数二的武功天赋,是否有着一身绝无仅有的皮囊,抑或者,他有着世上最纯粹,最干净的品性,正如西湖上亭亭的荷花般高洁。
但他很快就失望了,他跟着陈子奚找到少年时,他正蹲在汴河岸边哭泣,浑身脏得像是才从泥里滚出来一般,陈慎垂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的,他因而有些得意。
然而当少东家因为听见玉山君叫他的名字,而惊讶地回过头时,他竟忍不住被吓得倒退了两步,抬手忍不住摸向自己额头上的那点朱砂印,他摸了一遍,然后又一遍,直到手指上都染上了那鲜艳的红色,也不肯罢休——他看见,那哭得抽噎的少年额间,竟也有一点浑圆的朱砂印。
陈子奚抱住扑来的少东家,任凭他在自己的怀中擦眼泪抹鼻涕,人在悲恸之中是没有任何形象可言的,只是因为他足够漂亮,所以连这样的时候,都令人觉得赏心悦目。陈子奚为他拨开被汗黏在脸上的头发,手指擦过额头上那点朱砂,却一点都没有带走上面的颜色,陈慎怔愣地看着,意识到那不是人为所做的痕迹,而是少东家天生便有一颗形如观音的朱砂痣。
又想起曾经陈子奚收到的来信中所提到,少东家小时候曾在庙会中扮作观音,恐怕也不是单单因为他长得漂亮,而是他天生就像一个神君童子转世而来。
陈慎忍不住冷笑,他因额间朱砂而得名观音针,那么这位少东家,是否也因此被人笑着叫过小观音呢?有没有人真的虔诚地跪在他的面前,祈求神明的赐福,有没有人握住他的手,追寻菩萨的保佑?
我的朱砂痣是假的,你的却是真,我是凡人所捏造的假观音,你却是真观音,那么师父,你为我点上这一颗朱砂的时候,有没有这么一瞬间,想到的是眼前这个少年?
他讷讷地唤了一声“师父”,陈子奚没有理会。
少东家终于哭够了,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睛,又擦起一片飞红,不好意思地看向玉山君身后的人:“这位是?”
陈子奚道:“这位是我的弟子,你唤他作小师兄便可。”
少东家从善如流:“小师兄。”
陈慎只能勾一勾嘴角。
再往杭州的路上,又收到了不少陈家的来信,也有一部分是杭州城的风闻,有一些人说,陈家家主去开封接人,是起了别的心思,君不见郎主一日复一日,只要见到关于那位的来信便忍不住要笑,像他这样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同时还是江南数一数二的权贵,无论他想做什么,世人莫敢不从,遑论这是他的心之所向。
陈慎接了这些信件,嗤笑着撕了个干净,不叫它们去污了师父的眼睛,但一路上偶有波折,在临要上海路的时候,碰见了一位患有目盲的女孩,少东家想起了住在南门大街的郑然,心起怜悯,陈子奚溺爱他,自然答应。
于是上船的日子又耽搁了三日,到了第四日,那位小姑娘的眼睛已经能见到一些朦胧的光,三人便要告辞了,住在主人家的最后一晚,少东家偷偷把陈子奚藏的酒摸出来,揭开封泥,一个人在院子里独饮。
陈慎洗漱完正准备去睡觉,看见月光中的他,闻见空气中的酒香,陈子奚这个点大概是还没睡着的,在江南,所有人都拘着他,不许他多喝一口酒,这路上舟车劳顿,他更是盯得紧,医者嗅觉比之常人更加敏锐,若是被他闻见,恐怕今晚非喝不可。
“怎么在这里一个人喝酒?”他走了过去。
少东家抬眸,圆润又精巧的眼睛微微眯起,勾勒出一个笑容的模样:“小师兄,你是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还是问我为什么在喝酒?”
他的脸上升起了两团酡红,隐在冷清的月色下,恰似雾中观花,花叶朦胧,其人神色眉眼亦朦胧。陈慎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盯着他没有眨眼睛。
少东家望着他出神的样子,又笑道:“这么看着我,是想喝酒,还是在想我的事情?”
陈慎终于回神,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又闻见少年身上清淡的暖香,耳朵上飘着一抹烫红,说:“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喝酒?”
少东家放下手里的酒盏,两只手托着腮,对他笑眯眯地说:“你很好奇?”
陈慎眨了眨眼睛,点头。
“那你坐下来,我就告诉你。”
陈慎依言而动。
“小师兄,人命之所固也,莫不以天之所以然,孰离合可为?”少东家慢悠悠地说出这些飘然如仙人的道理,“既知时不可骤得,何妨一醉。”
陈慎为他忽然文绉绉的叙述而微微惊讶地挑眉。
少东家说:“今晚的月亮弯弯,正像是垂钓者的鱼钩,令我想起了清河的那一条小河,如此,便不能辜负这样的月夜了,更何况——”
他狡黠一笑:“我今天恰好翻到陈叔藏在包袱里的酒葫芦,我也知道你不愿意让他多喝酒,所以我正好也帮一帮这个忙,要是没有酒可以喝,他再怎么馋酒,也没一点办法。”
所以说酒鬼总是和酒鬼惺惺相惜,陈慎听了他一通大道理,才终于明白了他也只是馋酒喝了,可是这段话说得又十分可爱,就算陈慎对少东家有些不明不白的想法,他也还是会因为他的这么几句话,而感到轻松。
他笑了一笑,少东家说:“我跟着你们一起去杭州,虽然会在一起相处一段时间,可我也还是要走的,我的养父养母还不知道身在何处,我总是要走的。”
陈慎盯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竟然感到了一阵无名的怒意,搭在膝盖上的手慢慢绞紧,几欲将攥在手心的那截布料扯碎:“你要走去哪里?”
少东家轻笑:“心之所往。”
陈慎说:“你的心之所往,不在江南?”
少东家说:“那里没有我要找到人。”
陈慎问:“凭什么?”
少东家说:“我以为,这是你的心之所往。”
陈慎抬起头,死死地盯住他,说:“不。”
少东家困惑地站住了脚步,看向身后的陈子奚:“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玉山君捏着扇子,似有所思,片刻后才道:“心盲如人之夜行,不可观其前路,所求或相去咫尺,而莫能知。”
“什么意思?”
陈子奚说:“你真的不知道吗?”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献岁发春兮,汩吾南征。
皋兰被径兮,斯路渐。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魂兮归来,哀江南!
少东家拨开最后一重雾气,望见那一日从顾家回来,站在院中正要与自己分别的师兄,陈慎的背影已经要隐没入那些层层叠叠的绿植之后,他忽然叫住了他。
“小师兄——”
他问:“你为什么不笑一笑呢?”
陈慎没有动作。
他问:“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陈慎没有回头。
他问:“你为什么不回过头来看一看我呢?”
陈慎说:“我不知道。”
但他终于转过了身,遥遥地看着站在庭院中央的少年。恍惚但见他曾经在脑海中勾勒出的少年的模样,他从不认为自己有与别人一见如故,或是一见钟情的能力,他又看见少年额头上那一点血一样的朱砂,恨恨地思忖。
他早就已经在陈子奚的叙述中对这个人有了清晰的认识,早在少东家还只是个在清河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他就已经对他熟悉了,他何时学会了第一首诗,何时学会了第一招剑式,玉山君如数家珍,他竟然也清清楚楚。
少东家曾为他对自己的熟稔而感到惊奇,在船上闲来无事时,誊了一首诗送给他: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天涯明月新,朝暮最相思。
可是他以为的初见,对陈慎来说却是远别重逢,如此不公平,如此令他深恨。
他问少东家:“你为什么要来呢?又为什么要走呢?你要走去哪里?何时会再回来呢?”
问题没有一个答案,陈慎只得到了一片死寂的沉默,他忍不住快步向前走,想抓着少年的肩膀与手臂,再一遍地质问这个问题,但没有办法了,无论他怎么走,他离少年的距离还是那么遥远,隔着陈家小小的院子,竟然走出了天堑般的距离,陈慎已经跑起来了,在难平的恨意里,他不得不喊出了少年的名字。
静静地伫立在院中兰花边的少年听见了,那双宛如他手中最灵巧、最美丽的银针般的眼睛轻轻地弯了弯——
他终于从梦中醒来,少年垂着眼皮,悲悯地看着他,他的师父立在远处的香炉边,轻薄的帷幕掩去了他的身影。
风吹来一阵暖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