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Chapter.1
莉莉·伍迪是克伦威尔医院的实习护士。早在入职之前,她就知道在这家离核心剧院区车程不到20分钟的私立医院工作,她每天都能和音乐剧明星打交道。当然,他们的个人信息和病情都是严格保密的,而且为了取得信任,你最好摆出一副对这些俊脸既熟视无睹、当然还要不失亲切热情的神色,这比把头发盘的光光的,好让自己显得像33岁而不是23岁更有用。“要礼貌,然后别太大惊小怪的,”护士长如此提醒她,“他们中间有些怪胎,我是说,艺术天才有些怪癖也不足为奇——但大多数很平易近人,放轻松。”
刚开始工作的一周,她频频脸红心跳,还需要不断谨记护士长的提醒催自己镇定、给自己打气;而当她连接见过“引魂人”、“致万千无言者”和“柴郡猫”那一张张俊美无俦、比荧幕上更完美无缺的脸之后,年轻的伍迪小姐已经能够在工作中坚持保持85的正常心率,露出专业而客气的微笑了。此刻,这个平平无奇的周一早上,她就带着这种表情坐在护士站,脖子却抻得很长,一个劲地张望着一张由医生和家属陪同,已经推到了走廊尽头的、平平无奇的轮椅。
同事从走廊尽头端着换药盘走过来,她猛地站起来,平淡的微笑已经被激动和热切全然取代了问:“格林女士!那是‘尼斯的罗纳德’吗?”
“或许是他,我不是很确定——我只是路过七号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而且他戴着一顶奇怪的猎鹿帽遮脸。”格林护士耸了耸肩,“踝关节软组织挫伤伴局部血肿,待会儿他的陪同者肯定会来交片子的。”
那是他的朋友吗?他的兄弟吗?她记得罗纳德是独生子。伍迪小姐一边暗自期待和琢磨,一边向同事道谢。她坐在护士站后整理着病历,每隔半分钟就朝着走廊尽头悄悄瞟一眼。今天是周二,西区剧院的工作日,骨科与运动医学病房的新病人并不多,走廊上只有寥寥脚步声。终于,七号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医生匆匆从走廊经过,在他身后,一个身材中等、脚步沉稳的男人走了出来。
伍迪护士竖起耳朵听着他的脚步声,直到他走到护士站前才带着亲切的笑容抬起头:“您好?”
“您好。我是七号病房的陪护,我想申请夜间陪同。”男人有条不紊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X光片和其他检查报告,按照时间顺序在台面上排开。他穿着一身深灰格纹大衣,没戴帽子,脸庞轮廓带着明显的亚裔特征,从头到脚打理得很整齐,站姿也很笔挺,只有眼下带着淡淡的一抹乌青。演员?有点不像。罗纳德的律师?似乎。军人?可能是位退役军人。可他怎么会跟一位当红音乐剧演员扯上关系呢?伍迪小姐暗自猜测着,把登记表拿出来请他代为填写。
男人写着一手漂亮工整的字,他不苟言笑,偶尔的提问也很简短。病人果然是罗纳德,作为“尼斯的罗纳德”的粉丝,伍迪护士自然熟悉这位金蔷薇剧院席卡司鲜为人知的真名:Norton R. Campbell。她盯着这个小小的R,仿佛窥探到了其他粉丝看不到的秘密——明星的中间名。她年轻的心率又开始飙升起来,Richard?Robert?还是干脆就是Ronald?
她干咳了一声,在心里默念护士长的嘱托告诫着自己移开目光,接着又发现男人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了一个十分古怪的名字:奈布·萨贝达。她委婉提醒道:“整张表都需要填全名,先生。”
“是的。”男人点点头,“这是我的全名。”
还有一些需要患者本人签名的同意书,伍迪小姐交给他,看着他仔细清点过后收进了公文包里。接着是关于患者受伤过程和既往病史的简要询问,伍迪小姐很快发现他是一位逻辑清晰、习惯简明扼要地说话的男人——显然不是一位习惯在镜头面前夸夸其谈的演员,甚至如果要作为一位律师出席,他的性格也稍嫌内敛了。这到底是谁?难道真的是表兄弟?可罗纳德不像有亚洲血统。伍迪小姐入神地盯着男人不紧不慢一张一合的浅色嘴唇。
“......接着他从楼梯上踩空摔倒了,还好只是扭伤了脚腕。我帮他冰敷和简单包扎了一下,但因为昨晚有事耽搁,”奈布·萨贝达的灰蓝色眼睛微微转了转,定格在年轻的护士小姐脸上,“我们今早才赶到医院,小姐。”
伍迪小姐猛然惊醒,她赶紧定了定神,开口道:“好的,先生,我已经了解了,详细情况主管医生待会儿就会来询问的。顺便一提,嗯......您想必也知道病人的身份比较特殊,出于保密和安全的考虑,”她咬了咬嘴唇,因为萨贝达先生正紧紧地盯着她。她发觉这位先生实际上也是十分英俊的,并且有一双和那些俊美的音乐剧演员截然不同的、敏锐到有些可怕的蓝眼睛。在这样一双似乎一切都无所遁形的眼睛里,她已经对自己的这个小小的、冒险的谎言感到有些后悔了,“您和病人的关系是?”
奈布·萨贝达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伍迪小姐不敢将目光定格在这张脸上——他已经知道我在撒谎了,她暗暗想。
“朋友。”萨贝达先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扫了她一眼,如此回答,“我是他的朋友。”
就在这时电梯声响起,走廊尽头传来了了另一个男人的脚步声,急匆匆的,步子又大又沉重。伍迪护士慌忙转头望去,萨贝达则上前几步,和那个男人握了握手。
“啊,推理,”何塞看上去有些惴惴不安,还有些愁眉苦脸,“见到你只是站在这里而不是迫不及待地给我一拳真是太好了。这么说我们的老朋友没事?”
“他没事。他当时跑得太急,从......楼梯上摔下来,幸好只是崴了脚。”
“上帝保佑他。多亏了你们,我的工作算是圆满完成了。当然,还有一堆报告要写。”何塞松了口气,他的黑眼圈比萨贝达重多了,但这个男人还是迫不及待地朝着走廊另一边探头探脑,“我可以进去探视他吗?”
“当然——但你大概得办登记卡。等我签完这些同意书。”奈布·萨贝达重新低下头去,检查了一下密密麻麻的文字,接着把钢笔盖回笔帽,还给伍迪护士。
“有够复杂的,是吧?”何塞靠在护士站一侧,伍迪小姐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草气味。这应该是位警察,年轻的护士小姐偷偷抬起眼猜测。“但是医院嘛,就是这么回事。希望我们的老朋友能快点好起来。”
“会的。”萨贝达严谨地整理好文件,同样还给伍迪护士,“医生说他观察完今晚就可以出院了,只是回家后还需要休息。”
何塞刚想说点什么,但他看到推理先生的目光忽然敏锐地投向了他背后。与此同时一声细微的“sorry”传来,他赶紧侧过身,在护士站前让开一点空隙。那是一位瘦小的贵妇人,看上去七十岁上下,拄着一根拐杖,花白的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脸上习惯性地带着浅淡的微笑,气质也很优雅。因为职业的习惯,何塞忍不住很不绅士的抽了抽鼻子,推理先生也退后一步给老人让位,眼睛礼貌地垂着,嘴唇几乎不动:“潘海利根蓝铃花。”
“什么?”何塞也小心地低语。
“香水,你用不上。但是说不定以后哪位嫌疑人会在犯罪现场留下这种香气,到时候你就不用一个电话把我叫起来了。”推理先生一本正经地说。
何塞转了转眼珠,瞟了一眼推理先生,拿不准他是认真的又或是在发挥他那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幽默感,推理先生保持着他一贯的严肃神色,一边整理他的公文包,一边用余光看着年轻的护士小姐和那位老妇人。
“您好,我来探视病人。”
“您好,请在这里登记。您想要探视的是......?”
“玛丽。”老妇人有些急切地说。
“噢,抱歉——是哪位玛丽?”
“Mary Eleanor Violet Hayward。”
“她还在手术室,夫人,等下了手术台,她应该会住在六号病房。”
“噢!我很担心她,”老人叹了口气,“不过,我想我还是改天再来吧。”
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离开了。
伍迪护士开始给何塞警官办登记卡。推理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位老人的背影,手指在台面上轻轻点着。这是他正在思考的习惯之一。何塞一边龙飞凤舞地签名,一边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抛下罗纳德?”
“拜托,他早就习惯了自己不能饮酒。来吧,大侦探,伦敦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
“噢,那可真够遗憾的。”推理先生小声咕哝,何塞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只习以为常地当他小声拒绝了。
实际上,推理先生眼中的世界就像一个需要他时时刻刻紧盯着的危险的大熔炉,而犯罪转速变慢的伦敦此刻已经显得有些无聊了。当然,这座危如累卵地容纳着九百万人口的、错综复杂的蜘蛛网似的城市,每个角落里都藏着一些灰尘般细微的秘辛,但推理先生想要追求的是更加恶劣、更加危险的东西。这并不是说他是个极左翼、宗教狂热者又或是反社会人格,说实话,这种极端的身份认同在高智商侦探或罪犯群体里十分常见,可他恰恰相反,只是一个性格稳重、谨慎平和的男士,许多人认为他身上带着维多利亚时期绅士的遗风——问题只是在于,他无法停下他的大脑。
他看向伍迪护士:23岁,西伦敦出身,父母感情不错,或许毕业于米德尔塞克斯大学?思维敏捷,但不擅长撒谎。有一个游手好闲的男朋友,很可能从事有关绘画的自由职业。养狗。用香奈儿,大概率有少量负债。
他又转过头看向何塞警官:30岁,苏格兰场侦缉督察,严重缺乏睡眠,负债20%,正在酗酒成性的边缘摇摇欲坠,早餐吃的是吞拿鱼包配红茶。真是不伦不类......
他闭上眼,晃了晃脑袋。但等他重新睁开眼,面前的何塞警官身上还是不可避免地不断蹦出一行行活跃的小字:近期没有过性生活,上周加班时长大概超过了WTR的规定上限[1],上次冲澡是在前天晚上,但是今早刚换过衣服,上衣口袋里可能是执勤证。袖口有番茄酱渍,我应该提醒他换一家干洗店,这太不像样了——还好从前没有过,说明他的约会对象大都很细心。好样的何塞。
于是他说:“要么换干洗店,要么换女朋友。”
何塞露出一副迷茫的表情:“你说什么?”
伍迪护士也看向他。推理先生收回视线,抿了抿嘴唇。
“噢,你总是这样,萨贝达!”何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确实换了一家洗衣店,但是你怎么会知道......好吧,不管了,你总有办法。但你偶尔也得让大脑放个假吧。”
推理先生发誓自己很想遵从朋友有益的嘱托,他无奈地点了点头。可当高跟鞋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时,尽管他极力盯着护士站的台面避免自己继续不必要的思考,但大脑里还是难以终止地、不断地闪过一行行小字:年轻女性,常年维持着极低体重和极低体脂,或许身材焦虑,可能是剧院从业者。非常浓郁的脂粉气。听起来似乎戴着大体量首饰。浓烈的焦糖、玫瑰、皮革气味,“空幻之水”?[2]喜好挥霍,生活奢侈,可能有40%左右的负债。
他抬起头,面前果然是一位有着迷人浅金鬈发的年轻女性,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紫色套裙,何塞正盯着她那张漂亮的脸眼神发直;那站姿非常挺拔,几乎无疑是位舞蹈演员,但脾气大概不怎么好,推理先生细心观察着她的表情纹,无声地扯了扯何塞警官的袖口。
“抱歉,我想要探望Hayward女士。”这位漂亮的女士对他们视若无睹,微微扬起下巴,对伍迪护士说。
“她还在手术室,小姐,您得稍等一会儿了。”伍迪小姐露出亲切的微笑。
女人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推理先生几乎确定那是一句咬牙切齿的、粗野的“该死”,和她玫瑰色的娇嫩嘴唇实在是极不相称。她在走廊上踱着步,一副心事重重的神色,不停地看着时间,这种溢于言表的担忧就是在重病人家属重也是十分少见的。推理先生用余光观察着她,她的脸色似乎越来越苍白,后来似乎想到了什么,甚至还惊惧地哆嗦了一下。
推理先生和何塞警官对视了一眼。
“您好,女士。”何塞首先开口,掏出上衣口袋里的执勤证展示给她,“我是苏格兰场的何塞·巴登,您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推理先生紧紧盯着这位女士略显刻薄的嘴唇,希望她能立刻开口求救——他的大脑在风平浪静里冷却了半个晚上,已经觉得有些无聊了。但令他失望的是,她没有犹豫一秒就摇了摇头,像是应对她司空见惯的男人的搭讪似的冷淡地说:“谢谢,没有。”
她转身面对走廊的方向,似乎打定主意不和这两个男人再作纠缠。何塞耸了耸肩,意思是“爱莫能助”,推理想的则是她肯定从小到大不断地经历性骚扰。这位漂亮而惊惧的可人儿,把脸冷淡地朝向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的方向,但很快,她的脸又露出了一副惊讶的神色,推理先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罗纳德竟然自己把轮椅推到了病房门边,一头可怜的、像缺乏陪伴和梳理的狐狸似的乱翘棕发,正探头探脑地看向他。
“罗纳德?”推理先生听见她迟疑地惊呼了一声。
罗纳德的目光这才从推理先生转向这位女士。他眨了眨眼,声音同样疑惑:“克罗托?你怎么会在这里?”
“伯明翰挺好的。”克罗托如是说,“风景不错,剧团巡演都是我来担任主演,而且还有艺术节特邀演出。我既忙碌,又不至于没时间看医生。”
罗纳德微笑:“那真是恭喜你了。对了,贝拉晋升为首席卡司的事你有没有恭喜她?”
克罗托面不改色:“当然,我给她寄了两磅巧克力糖。”
推理先生坐在床边一丝不苟地削苹果,眼前闪过了一行小字:Ms.Hayward[3],即“克罗托”,前金蔷薇剧院替演舞者,三年前迁居伯明翰。爱慕虚荣,有野心,可能患有焦虑症。和前同事关系不佳。
他微微抬起头,罗纳德立刻捕捉到了他的目光,甜蜜地对他眨眨眼。另一行小字从罗纳德身上冒出来:旧友,绝对禁烟,脚踝很疼,在硬撑,需要休息。
“你真贴心,克罗托。”罗纳德的腔调仍旧甜蜜,只是像冬天里的甜茶一样迅速地转冷,“那你为什么又回到了伦敦?”
克罗托说:“我的祖母今早摔伤了,社区负责人给我打了电话。我搭了早班火车回来。”
这似乎能解释她在护士站前表现得心神不宁——高龄老人的摔伤往往都是危险的,甚至可能致命。推理先生问:“社区负责人?”
“是的,我祖母是独居,只有社区义工定期上门。她75岁了,但还很硬朗,坚决反对我们为她雇女佣。”克罗托终于把目光转向他,锐利而迅速地上下扫视了一遍,“这位是?”
比起几分钟前接了个电话匆匆离开的何塞警官,推理先生在女性中往往要受欢迎得多,至少他从来不显得醉醺醺的。罗纳德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这是推理先生。”
克罗托露出回忆的神情,迟疑地慢慢说:“推理先生?”
推理先生被她打量着,尴尬地干咳了一声:“好了,罗纳德,不是所有人都会认识我......”
“我知道你,”克罗托慢慢地说。她那张苍白漂亮的小脸上逐渐浮起一种娇媚的微笑,和罗纳德常常在舞台上展示的那种类似,像糖霜做的一层面具似的。但她的微笑更小心,也更讨好;她把柔软的脖颈低下来了,那双紫色的眼睛由下往上,十分无辜地看着他。“我知道您,大侦探。您是私家侦探,帮助苏格兰场侦破过许多疑案,名声大噪,报纸争先恐后地登载您戴着猎鹿帽的照片。”她瞟了一眼如今放在罗纳德膝上的猎鹿帽。
“现在是苏格兰场的顾问侦探了,他们返聘了我。”推理先生无奈地说,他把名片递给克罗托,含糊地说,“当然这也不见得是好事......”
克罗托看起来有些话要和他说,而且不完全是恭维。但他也听到护士的脚步声近了,在伍迪小姐敲响房门的前最后一秒,他仔细地打量着克罗托惶恐不安、欲言又止而由强作笑容的脸。你想说什么,小姐?就算这样问克罗托恐怕也只会匆匆躲开他的目光。伍迪护士站在门口:“Ms.Hayward?病人手术结束,马上要回到六号病房了。”
克罗托站了起来,匆匆告辞了。
两人竖起耳朵,直到克罗托的高跟鞋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罗纳德更是直接懒洋洋地靠在病床上,像一只四仰八叉地把肚皮摊开在阳光下的狐狸。推理先生则把苹果切成小块,头也不抬地塞到他手里,接着起身将病房门关上。
他捧着这碟苹果,就像捧着烫手山芋似的缩着脖子,几乎要把自己原地缩成一个心虚的狐狸球,推理先生每走一步,那沉重的心跳声都让他的狐狸耳朵往后紧张地趴一趴。
推理先生站在病床前,灯光把他的影子威严而沉重地投在罗纳德身上。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刚刚在护士站带来的文书递给他:“签字。”
罗纳德不敢不从。知情同意书、用药申请书、医患协议,他飞快地一张一张签下去,最后一张竟然是一张解雇合同。他看着这张薄薄的纸,强作镇定地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他啪地一声放下笔,一时间只能先抬起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推理先生。
侦探不看他可怜兮兮的眼睛,只是一味地移开目光:“还有半年真相就大学毕业了。她会同意给我的侦探事务所帮帮忙的。罗纳德,你也有自己的工作,而且很忙,这样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罗纳德不知所措地说:“不,不,侦探......”
“签字。”推理先生不为所动,“我看不出这份副业对你有什么好处。我给你开的薪水很微薄,占用你作为音乐剧演员珍贵的休息时间,还常常让你陷入危险,甚至受伤。”
“我只是扭了一下脚!”罗纳德立刻反驳,“训练的时候我受过更重的伤。”
推理先生的声音隐隐透露出痛苦:“这次你多么侥幸只是扭到了脚!追捕凶手的时候你总是冲在我前面,罗尼,至少我学过高空坠落时该怎么尽量保护自己,如果昨夜一脚踩空的是我,你就不会——”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罗纳德用提高音量的方式打断他的话,“你怎么可以让自己一脚踩空?难道你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承担这些风险吗?”
“可这样会毁了你的职业生涯,”推理先生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个音乐剧演员,首席卡司,大明星,有那么多人期待着你的表演,聚光灯一直打在你身上,你不能有事......”
“我没事,只是你的控制欲太强了!”罗纳德忍不住再次打断他,不愿去听那些令自己想想就是一阵揪心的假设,“真相是你的妹妹,但你也得尊重她的意见,等明年她从园艺专业毕业,或许更想和花花草草、而不是卷宗和穷凶极恶的罪犯待在一起。而且我是你的搭档,你在前还是我在前又有什么差别?除了你,还有人会这样恨不得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搭档护在怀里吗?”
推理先生好像被说中了心思似的脸色大变:“我没有——”
“我的意思是,”罗纳德的语气后知后觉地放软了,他迅速找补,“我会没事的。”
推理先生没有再开口。一阵尴尬的沉默和莫名其妙的烘热主宰了他们。推理先生悄悄瞥了一眼罗纳德,看见那泛红的耳尖和垂下轻颤的眼睫;他触电般立刻收回视线,极力试图阻止一行行混乱不堪的小字进入他的脑海:旧友?英俊而体贴的男人?毛茸茸的聪明狐狸?追求刺激生活或是一次不计收益的冒险投机?真正用心?假装深情?需要解雇?需要吻来安抚和保护?——不仅内容混乱不堪,甚至字体颜色也呈现令人恼火的桃粉色。
罗纳德把钢笔扣回去,把那张可怕的解雇协议和签好的医院文书一起递回去:“我不会签的。”
“你必须签。”推理先生坚持说,“这场胡闹得结束了。”
“拜托,求你了,推理,”罗纳德无奈而疲惫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我宁愿让你在我身上签字,你想签哪里?胸口?大腿?或者你其实很中意我的脸吧?”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之后,推理先生像只被踩中尾巴的兔子一样差点蹦起来。“闭嘴。”他极力压低声音,“别开下流玩笑。”
“我是认真的,侦探,我不介意你在我身上签几个名,只要你高兴。”罗纳德用蜜糖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完全是真挚而热切的,“这一点也不下流。”
推理先生和他对视,那些桃粉色的小字像缠在一起的毛线,正疯狂地向外蠕动着伸出触手,最终化作侦探无法解读的、滚烫而暧昧的乱码。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罗纳德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试探着问:“这个话题让你要和我拆伙的冲动减轻一点了吗,好侦探?没有的话我再想想办法。”
推理先生依旧沉默着站在原地。
“我可以签点别的合同,”罗纳德继续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比如抓捕嫌疑人的时候我一定藏在你身后之类的,这些都可以签——只要你别解雇你最有用、最可靠、最诚实的助手。”
推理先生还是没有说话。
“或者你真的想在我身上签点名吗?”罗纳德有点着急了,“嗯......你的烟被我藏在衣柜里了,抱歉但是吸烟真的对身体不好。我只有这一点对你不忠实。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合伙人(partner)[4]了,推理。”
这犹如一个深水炸弹,把沉浸在自己的迷思中宕机的推理先生吓醒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后退两步,定定地看着罗纳德,简直要不计后果地和这个英俊的男人谈谈婚姻的话题,而平日那些想象着狐狸可能狡黠地眨眨眼睛表示“我只是在谈搭档的事”的顾虑一时都从大脑飞走了——要不是伍迪护士忽然推门进来,他肯定要忍不住先把这话冲动地说出口的。
伍迪护士手捧冰敷用的冰袋,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推理先生。侦探正站到离床最远的角落,假装专心致志地查阅起了邮件。
而罗纳德半躺在床上,冲她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