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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台风来得好像比往常更早一点。
不知道是因为今年台风早到,还是因为蓝雨比往常更早淘汰,让他们提前回到G市,有更多的余裕和闲心观察之前没仔细看过的场景。门外的行道树上已经被市政陆陆续续做了加固,头顶横生的枝桠也被提前砍掉。天气不正常的闷热,总想下雨,但是飘洒出来一点雨滴后又总会停滞,连带着所有人的心情都烦躁不少。
青训的宿舍是六人上下铺,空调开得再低都潮热到不行。喻文州不受热,每天睡不好觉,只得早早起来,趁热气还没上来就前往俱乐部。训练室的空调功率更大,也不担心开电脑影响其他人,反而更容易静下心来复盘和研究比赛。
这是绝对属于喻文州的时间。他熟练地插上索克萨尔的账号卡登录上线,打开数值和武器面板,开始接着思考昨天没有想清楚的地方。窗外的蝉鸣和鸟叫让他有点心烦,但是索克萨尔的更新换代迫在眉睫,他得尽快让账号卡的技能点和装备更适合自己的操作习惯才行。
虽然外界已经烂瓜满天飞,但是蓝雨还没宣布方世镜退役,喻文州就不能正大光明地在青训营里掏出索克萨尔的账号卡训练。再过一个小时,他就要换回自己的账号卡,假装若无其事地开始准备今天的练习。而和他同组的黄少天,技术部已经开发出最适合夜雨声烦的银武,现在正在全力打造这个剑客的其他装备。
他和黄少天的关系实在一般。确切来说,彼此认识都是刚发生没多久的事。
一是黄少天太出色。被魏琛从网游里亲自招生,一来到蓝雨训练营就凭借天生的敏锐和熟练的技术打服了大多数人,加上性格直爽江湖气重,很快就被其他学员簇拥着变成了新的孩子王。喻文州不想参与到他们的小团体中,每天早出晚归,避得远远的。
二是喻文州确实不算受欢迎。他的硬伤太明显,手速刚刚抵达及格线,虽然一直有进步,但是距离职业操作大神的道路还非常远。电子竞技胜者为王,训练营这一帮青少年对强者弱者的区别对待更是毫不掩饰,成绩垫底的人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也就是半个月前喻文州在这里连续三次打赢了魏琛,给自己争取了一点存在感。在那之后陆陆续续几天一直有人来跟他套近乎一样闲聊几句,但是看过喻文州这边并没有什么可以学来的一鸣惊人作弊攻略之后,这群人又回归了原状。
不过喻文州也无所谓,他的目标一直都不是交朋友。
至于黄少天,并不是说他也在套近乎的这群人里,两人能认识到说上几句话,实在是因为最近在一起的训练太多了。喻文州知道这是方队的意思,毕竟已经内部确认了蓝雨未来的双核,加紧培养两个陌生人的默契还是第一等重要。而黄少天本人也……也还算配合吧。
“有人来这么早!”训练室的门被用力推开,一丛明黄色的头发直接冲进房间,正是训练营风头无两的天才剑客,黄少天。“哇这外面真够热的,几分钟的路上居然出一身汗,没淋雨也像淋雨一样!”黄少天直接站在落地空调前面,后背对着出风口,一边挤占全部冷风,一边毫不见外地跟喻文州说话,“你这个办法倒挺好的,一个人还能独享大空调。今天我们去哪个地图打?死亡矿井?”
喻文州没接他的闲聊,低头把笔记本翻到最近的一页,“没错,最近没有单人训练任务了,等会儿就开始吧。方队说公会缺点材料,让我们下午一起组队去打,到时候就没空训练了。”
“也行,”黄少天脑子转了一圈点头应下这个安排,“下午我去技术部把夜雨声烦要过来打boss,上午训练就用小号吧。一会儿人都来了我喊上方锐他们一起。”
喻文州和青训里对打过的账号卡都很有研究,人却不太熟,最近都靠黄少天攒局。这段时间每个战队都在选人,正常的体系化训练总是被试训打断,再加上很多觉得自己没希望的也陆续离队回家,算是一个波动期,常规训练就不太好安排了。训练营里如今大部分时候都是自由组队,几个熟人凑在小队里各自约5v5消磨时间,帮蓝溪阁打打装备和材料之类的也是常态。
眼看时间快到了,喻文州退出游戏,拔掉索克萨尔的账号卡换成自己之前用的。黄少天也习以为常地坐在喻文州隔壁,他瞟了一眼拔掉的账号卡,大概看到了什么,却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黄少天抬起头看着他,这个喻文州平时看起来分步不让,今天居然好声好气拜托我吗?然而等他听清楚后面的内容,一股子火气又上来了。
“今天可以不要跟我说什么’你会记得自己进房间先迈的哪只脚吗?’这种话吗?”喻文州又在翻他的笔记本,完全避开了黄少天的视线,“想要弄清楚你在想什么真的有点辛苦,既然已经确认了今年我们要组队打比赛,现在你就不要手动给我添加困难了。”
他自然是认认真真去熟悉甚至钻研黄少天的进攻习惯,但是每次看到想不通的地方去找他,总是在大量的废话中得到些什么“没有路径纯看心情”、“我什么都没想啊你出门会想先迈哪只脚吗”、或者“天才都是靠直觉的跟你讲了也不懂”这种臭屁答案,让他也有点窝火,连食堂的白斩鸡都不香了。
“你什么意思,”黄少天匪夷所思地转头看他,“你以为我看你不爽不配合你?你要不要看看我平时训练都是什么打法,我已经很配合你了好吧。谁让你老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那个石头就站那儿我躲到后面去完全是条件反射,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要过去?那个石头就在那儿啊!”
“但是你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喻文州看他还记得昨天的地图,干脆调出昨天的训练录像,“为什么不往上走?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黄少天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手指着一个坐标问,“你当时说要去(42,13)这个位置,没说让我从上面走,而且我没按时到吗?你既然只要这个结果,就不要安排我的过程。”
你既然只要这个结果,就不要安排我的过程。喻文州盯着隔壁神情严肃的黄少天,脑子里飞速思考。两人的默契需要长期培养不错,但是想要了解到猜透他的行为逻辑和条件反射的程度,现在来看的确有些操之过急。黄少天讲得不错,现下一切结果导向,先要结果再理解过程也是一种方法。
“……我尽力给你讲当时在想什么好吧,”黄少天看喻文州陷入沉默,以为自己讲话太冲让他不高兴了,又回头别别扭扭地找补,“但我保证不了,你总不能在游戏里的每一步都过脑子吧,哎、不知道你是不是真能这样,反正我做不到。”
也可以,喻文州转了一圈笔,“能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以让我更好的给你创造机会。你也不想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拎着走吧,其实我也安排不了你的每一步。对不起”,他换上新的账号卡,已经心平气和地开口,“是我操之过急,默契慢慢培养吧。”
他也知道黄少天打比赛直觉优先,什么都按照逻辑有因有果地进行,反而容易瞻前顾后不会打比赛了。况且他现在这样已经是非常配合,虽然心里可能还把自己当作魏琛离开的主要罪犯。黄少天是小孩子,不能要求他不带感情就事论事。
黄少天听他这么说,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他嘟嘟囔囔小声抱怨了几句,喻文州全当没听见。
最终下午也没打成。boss刷新的那段时间黄少天被叫去谈话了。
方士镜和经理坐在长桌对面,经理面前还放着一沓打印好的文件。黄少天人站在办公室门口往里大概扫了一眼,就猜到他们是什么意思,心里虽然早就做好准备,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怎么样?冰雨?”方士镜倒是如往常一样和他闲聊,“我看你这几天在蓝溪阁很得意啊。”
黄少天深藏功与名地一摆手,径自在对面坐下了,“很强啊冰雨,最近我都能从嘉王朝手上抢boss了,一叶知秋还来找我组队……诶!”讲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又有点犹豫地说,“我不会暴露了吧,嘉世现在肯定知道我们今年有个剑客了。”
方士镜摇摇头,无所谓地笑笑:“别在意,早晚会知道的。青训的信息所有俱乐部都是透明的,你虽然不卖,但是想要看你的数据也不是什么难事。你这种小天才在哪都藏不住。好了,”
他坐直身体,和旁边的经理对视一眼,回过头来态度非常正式地开口:“说回正事。今天找你来,是要跟你换新的合同。签过这个合同,今年新赛季你就以正式队员的形式登场了,工资和各种待遇都会和青训的时候不一样,多加了商务和经纪合约,这个是俱乐部全权负责,离队的条件和需要承担的后果也不一样。所以我再问你一下,你要加入蓝雨战队吗?”
“那当然了,我可是要给蓝雨拿冠军的人。”黄少天也认真地看向方士镜,几句话说得豪情万丈。
改签合同的流程过得很快。黄少天年龄太小没什么经验,蓝雨的经理一项项跟他说过正式队员的各种待遇,他也只记得单人间和商务舱两件事。什么商务分成、宣传任务和线下活动之类的细则他都没仔细听,反而很有仪式感地多看了几眼正式队员那几行字,就飞速签下了合同。
方士镜和经理面面相觑,最后无可奈何地笑了。
“哎,我顺便再问一下,”黄少天把最后一份合同签好推回去给经理盖章,抬头眨眨眼睛,“索克萨尔就确定是给喻文州了吗?”
对青训营的其他人需要保密,但是面对黄少天倒无所谓。方士镜也没什么遮掩,直接点头承认了,“你也看过百花的打法了,双核现在很有优势。喻文州有脑子,你有操作,你们两个打双核还是很有机会的。最近安排了很多训练,把你们两个放在一起,你没感觉出来吗?”
黄少天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还在回想下午方队跟他的谈话。
其实配合起来也不太舒服。他仰头靠坐在电脑椅上,眼睛一下一下地瞟着窗外的层云。看来台风挺近了,大片厚实的云层已经渐渐聚集起来,云层中间的太阳也变得有些飘忽不定,夹在云中时隐时现。经理刚刚带着几个工作人员来把窗户全都贴上米字的胶带。黄少天说贴了没用,经理反驳他说你不懂,至少玻璃不会炸得到处都是。
他单打独斗惯了,更习惯一个人在地图里溜达。单人PK还是团队赛都是一样,看起来是四处逛街,实际上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战局,趁所有人不注意放出一套技能,或者在对面等不及了对着自己这边动手的时候,从背后突然冒出来必胜一击。只要他手够快,反应够快,经验够多,一般少有人能吃下他的一套还站着离开。
但是喻文州的方式又不一样。喻文州想要的是预判敌人的动向,安排所有人在他想要的位置附近,等对面露出破绽或者逼对面措手不及的时候,每个人按他的想法做出反应,直接将军。虽然他这么做最后的结果一般都是杀穿青训营,但是没他这么安排就不能赢了吗?黄少天被安排了两天,只觉得一直有人管着,干什么都有点憋屈。
还有什么“你为什么要走城墙上的这条路线”、“躲在石头后面当时你是怎么想的”,让他做每件事都有前因后果,他简直连走路都不会了,生怕喻文州看着夜雨声烦的录像再问一句为什么往前走三步。哎,黄少天盯着电脑屏幕上因为长期没有活动已经触发休息动作的剑客,又想起来昨天临走之前突发奇想要去看喻文州的笔记里都写了什么。喻文州也不躲避,居然让他看到工工整整地写在复盘里的“黄少天:没有目标纯看心情”,我靠,自己居然说过这话?他当时不可思议地看着喻文州,喻文州好整以暇地和他对视,直到他想起来自己不耐烦的时候真的口出狂言过。
妈的,正式队员都得这么安排着打比赛吗,真费劲啊……
黄少天其实也知道自己现在横冲直撞全看直觉的打法只是在青训营里够用。像方队说的,他有手法,喻文州有脑子,两个人配合起来必然是能最大化自己的长处。只要能对蓝雨的成绩有好处,只要能帮蓝雨拿冠军,即使现在的训练不太舒服,他也愿意接受并且调整自己。
不过话又说回来,喻文州这个人也是有点说法。他坐在自己身边,每天耳机里都听见他有条不紊地安排所有人,自己如果不按照他的指挥去做,就觉得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夜雨声烦偷偷摸摸地在地图上绕两圈,最后不由自主地就回归正轨了。
虽然他们两个配合起来也仅仅是这几天而已。
黄少天的身边不缺朋友,在此之前一直对喻文州也仅仅有一个“吊车尾”的模糊印象,实则连训练营每周结算成绩的时候都不会看后半页纸。同一批进来的,他连“喻文州”三个字怎么写都没见过。
真有点离谱。想到这里,黄少天费解,这才几天过去,自己已经在帮喻文州张罗着每天组队训练,这不对劲吧?
他操作着夜雨声烦在城区里转圈圈,心里突然多出些烦恼。
G市发布下午正式发了暴雨和台风警告,那些没等到管理层谈话的青训生们知道今天没消息,再呆在训练室里也没什么意义,相互结伴着准备趁雨还没下起来先离开了。熟悉的朋友招呼黄少天和他们一起走,黄少天看到隔壁喻文州的笔记本和包还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摆摆手让他们先走了。
喻文州在五分钟前刚刚被管理层喊走,黄少天猜得到大概是什么事。
他虽然没有离开训练室。一想到这个台风逼近的下午可能就是蓝雨未来几年的分水岭,心里还是一阵阵不平静。夜雨声烦在他手下已经闲逛了大半天,不管去是竞技场还是跑图都不太有心情,蓝溪阁喊他打boss也几乎是自动跟随了全程。
黄少天抓抓头发,盯着外面终于坚持到傍晚才露出全貌的太阳。周围云层太密集,夕阳的余晖铺在云面上,竟然有一种奇异的紫金色光泽。都说台风越强,前一 天的夕阳越灿烂。黄少天看了一会儿,索性拔出账号卡关掉电脑,去门口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冰可乐,回到训练室翻上窗台。
“你怎么还在这里?”喻文州才从管理层的办公室里出来。他如往常一样走回训练室做最后一个关灯的人,今天却发现还有人没有离开。他看着坐在窗台上的男孩,眉毛微微一抬,“你不走吗?”
看他推门回来了,黄少天双手一撑窗台轻轻松松跳了下来,脸上笑嘻嘻地说:“外面下雨了,刚刚G市发布发了今晚上暴雨和台风预警。我没带伞,但我知道你肯定带伞了。”他下午刚刚在同一个办公室里签了合同,对喻文州的谈话内容自然猜到了个大概,这会儿好像掌握了两个人共同的秘密一样凑过来,看起来已经把喻文州当成了自己人一样理所应当,“你不能不管我吧。”
喻文州看着黄少天状若轻松地朝自己走来,背后溶金般的火烧云刚刚走进尾声。天色已经显示出一种不太正常的暗紫色调,渐渐有风声卷过窗框,更多的雨滴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我们得快点走了,”黄少天顺着他的视线转回头去看看窗外的天色,直接安排起来,“再拖一会儿就走不了了,这里啥都没有,总不能靠外面自动贩卖机的饮料过两天吧。一个不小心我俩成这次台风唯二受害者,蓝雨下赛季可就没了。”
喻文州有点好笑地看着他。这才几分钟就从被方队强塞在一起训练的路人到“我俩”了吗,确认了同一个阵营就毫不迟疑地划入“自己人”,喻文州不知道这是太天真还是太有团体归属感。不过他说的没错,台风距离登陆已经非常近了,再不走可能真要留宿训练室。通宵练习他是没问题,但是台风天大可不必。
真是有点太自来熟了。喻文州刚刚撑开伞,黄少天就非常习以为常地钻进伞里,少年人纤长的手伸过来自然而然地抓住他的手臂。喻文州感觉到一股热源贴近自己,有些不自然地握紧伞柄。
“快点走吧,”黄少天理所应当地催促着,“诶,这风真挺大的。”
俱乐部距离青训基地差不多十几分钟的路程,大多数人训练结束会骑一小段共享单车回去。广东的夜晚不算凉爽,但和朋友们骑在单车上畅想首发和夺冠,至少也是一段小小的梦想时间。黄少天往日里是共享单车上的一员,今天和喻文州挤在一把伞下面走路,踩着水面盯着细雨,时间都拉长了很多。他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悄悄跟喻文州打听,“你刚刚去办公室签合同了吧,老方是不是把账号卡交给你了。”
“唔。”喻文州低头看了他一眼。一旦带入“黄少天可能蛮天真的”这个设定,这个人的行为简直不好好懂太多。此刻他正满脸热切与信任地看着自己,好像对蓝雨接下来要面临的挑战跃跃欲试。
喻文州故意问他:“你害怕吗?”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看我新赛季横空出世,打不打得他们哭爹喊娘就完了。”黄少天在伞下兴奋地手舞足蹈,连抓住喻文州的手臂都用力了几分,“哦……”他又想到了隔壁的喻文州,表情变得有点忧郁,“但你肯定比我有很多很多非议的。他们一开始肯定看不到你的脑子,只能看到你的手速。你没问题吗?”
倒先担心起我来了,喻文州这么想着,心平气和地说,“他们之后会看见的。”
“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啊!好的坏的都得说,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黄少天摇了摇抓住的胳膊自信开口,把伞都摇得左右乱晃,“我会罩着你的,我可是你的副队!”
这下喻文州是真的笑了,他居然开始觉得黄少天有一点可爱。
“那就多仰仗黄少了。”喻文州拉着黄少天停下来煞有介事地说。
黄少天被突然拉住,又听到喻文州这么一本正经地喊他黄少,一时间还有点不好意思,“哎——你别跟他们这么喊我!”黄少天耳朵发热,故意大声抗议说,又推着喻文州快走,见到喻文州正在笑,他更不好意思了,“我是为了蓝雨!不是为了你……你别笑了!魏老大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逗黄少天真是太好玩了,喻文州边被他推着往基地走边想,之后要多逗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