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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慎意识到自己对师父的感情变了味的时候,他刚刚十五岁。
真的是刚刚十五岁。那天白天,陈子奚特意给他放了天假,嘱咐他趁生辰带点礼物回家去看看自己亲生的爹娘。陈慎对生辰啊回家啊这些事其实不甚在意,他出生的那个家家道中落,到陈慎这一辈已经没什么家底了。父亲是个不得志的秀才,学医学不出个名堂,读书也考不中来,到头来只剩好酒好赌,酒品比师父差上几条街,对他们兄弟动辄打骂,他母亲又无能,只会偏帮父亲,想着保全自己,对他们兄弟几人的死活不管不顾。一家人全靠和陈家沾亲带故的光才没饿死,更别说让他们兄弟过上一天好日子了,陈慎能活到被陈子奚挑走,全倚仗几位好哥哥。如今,兄弟们都大了,该谋生的自去谋生路,他又被本家过继,这家回不回的,着实不打紧。
但既然师父吩咐了,他自会照做,一早便备了车马,装上各色绫罗干果,打算回家一趟。他家在杭州城郊十五里外,安叔特意安排了健壮妥帖的伙计替他赶车,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回了家就好好休息,别挂念堂里的事。若是家里好,想多住几天,就叫伙计传信回来说一声,过几天再去接他;若是不好,就晚饭前回来,安叔给他煮长寿面。
家里还是老样子,父亲不在家,母亲坐在院子里,脚边有一只老母鸡咯咯哒地绕着她打转。正值夏日,天气炎热,院门四敞大开。听见门外有车辕粼粼之声,那妇人就抬起头来,正好和从车上下来的陈慎看了个对眼。
陈慎回来得突然,没和任何人说。他娘看见他,眼眶立刻就红了。“慎儿!”那妇人丢下手中喂鸡的笸箩,笸箩里只浅浅盖住底的谷壳洒出几粒,被那母鸡尽数啄去。陈慎他娘跑到院门口,一把抱住儿子,呜呜哭起来。
陈慎浑身僵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赶车送他回来的伙计。伙计扭头盯着村口下棋的几个老头,故意装作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娘,”陈慎转回脸来,慢慢抬起右手,扶住母亲的左胳膊,“我回来了,我来看看你。”
母亲的眼泪像决堤一样止不住,陈慎没说话,等她哭完。不得不承认,他心中隐秘的一角已然升起了一丝不耐,但是他最会的便是将这份不耐烦伪装起来,稳妥地包装在温柔的外表下。
“你们兄弟几个,都和你们那爹一样,是些没良心的,”妇人在他怀中哭诉,捶打他的胸口,“一年到头,也没个回来一趟的。”
一句没提陈慎生辰,或许她根本忘记了——天下有哪个娘,会忘记亲儿子的生辰?陈慎觉得一直以来系着自己心的一根细线突然断了,让他的心缓缓地向水下沉去。
“娘,说什么呢,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陈慎耐着性子安慰,“回春堂里忙得很,我还要去学堂,你又不是不知道……”
午饭是在家中吃的,只有陈慎、母亲和赶车的伙计。母亲解释他爹中午不回来的时候显得很局促,而陈慎只需看一眼家中陈设,就知道,他父亲肯定是又上赌场去了。他知道,自从自己被过继给陈子奚,陈家本家就按月给他的父母发体己,陈子奚更是每到逢年过节都会吩咐下人给他们送些东西,仿佛是为了弥补自己抢走他们儿子的罪。然而现在,整个家中依旧素得如同雪洞一般,午饭是半块豆腐煮的素汤。母亲嗫嚅地说要不把那只鸡杀了招待他们,而陈慎看得出她舍不得。
他还能说什么?只能说不用,平日在陈家吃穿都好,正好吃点素的清清口。好在他带来的东西里有一条腊肉,伙计又自告奋勇去村里酒馆订了几样菜,才算勉强凑了一桌菜色。母亲一边吃饭,一边唠叨陈慎的父亲对她不好,他和兄弟们又都不回家。她没有问陈慎的近况,也没有祝他生辰快乐,甚至没有给他煮一碗长寿面。
陈慎想发火,可是看见女人细瘦伶仃、带着青紫手印的手腕又压住了。他一边觉得自己的气愤是正当的,一边又羞愧于自己是不是真的对母亲照顾不足。越是羞愧,怒火就烧得越盛,把他舌头上仅剩的几句关心的话都烧没了。
一顿饭就在沉默中度过,吃完饭,陈慎和伙计把带回来的礼物搬进院里,就匆匆离开。母亲试着挽留他,说至少等他父亲回来见上一面,陈慎只推脱路远,自己还得在晚饭前赶回陈家。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闷得他喘不上气,他撩开车门帘,和赶车的伙计并肩坐在车辕上。伙计没问他家里的事,只是把马赶得更快了些。
赶回陈家刚好是掌灯时分,陈子奚正在厅里用饭。他和安叔坐在小桌两侧,桌上放着三碟小菜,一壶烧酒。见陈慎回来,陈子奚笑了笑,道:“回来了?快坐。吃饭了没?没吃让你安叔去给你煮碗面。”
陈安也笑着答应,放下筷子,亲自上厨房煮面去了。陈慎压了一路的眼泪这个时候才掉了出来,他坐在小桌旁的空椅子上,垂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衣摆上。
陈子奚没问他怎么了,只是把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怪我,”他轻声说,“不该催你回去的,还不如就和往年那样,在府里给你过生辰。”
如果师父是我亲爹就好了。陈慎感受着自己肩上的温度,心中这样想。可是接着他又想,如果师父是我亲爹就麻烦了——如果师父不是我师父就好了。
脑筋转到这儿,连他自己都愣住,滴个不停的眼泪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涔涔冷汗。为什么师父不是师父就好了?师父不是师父,还能是谁?师父是师父,有什么不好?
陈子奚没有察觉他的迟疑。他把椅子拖近了些,干脆把孩子抱进怀里安慰,就像对一个总角小童。陈慎被他抱着,鼻腔里都是他身上的熏香,和熏香下掩不住淡淡苦涩的药味。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雷一样在耳朵里炸响,响得他都听不清师父的话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心跳声是不对的,可偏偏自那以后,每次只要靠近师父,他的心都会跳得很厉害。这大概是害了什么病,陈慎想。病症一直也不好转,他私底下查了很多医书,在药堂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师父有什么事,除了实在逃不掉的,都是借着念书的由头能躲则躲。
这是他作为大弟子的失职,陈慎知道,可他宁可因玩忽职守而惴惴不安,也不敢看师父的眼睛。他怕看到师父为他担心,更怕看到师父不为他担心。
或许在“担心”与“不担心”间还存在第三种状态,能让陈慎躁动的心安定下来,但那种眼神是他不敢肖想的。他大约知道,自己能被陈子奚过继,是郎主和长老们约定的结果,他听过关于那约定的风言风语,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谁也不能逼迫郎主结婚生子,他会从陈家旁支里领养一个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长大,而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又不幸的孩子。他是那个约定的结果,现在却肖想成为那约定的原因——这怎么可能呢?
更何况,他知道这约定的原因是什么。他不止一次在陈宅见过那个“原因”,那个原因每次到访,都是在月黑风高的夜晚,而且从来不走正门,从来不见外人,好在陈慎不算外人。
江晏,江无浪。
陈宅内外流传着这人的很多故事,他已经和陈子奚交好太多年了,比陈慎活着的年头还要长。年长的仆人和年轻的仆人嘴里流传着他不同的样子,而陈慎认识的那个江晏,是一个太过苦涩的名字,沉甸甸地坠在他的舌尖上,也坠在他师父的心尖上。他第一次见到江晏,是在被陈子奚过继过来七个月之后。陈慎端着给师父煎好的汤药,正欲推开他卧室的房门进去,冷不丁却听见屋里“哐当”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重物倒下。陈慎吓了一跳,以为师父晕倒了,也顾不上等叫,赶紧推开房门进去。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陈子奚站在屋子正中,浑身是血,第二眼才是他抱着的那个黑衣人:陈子奚身上的血不是他自己的,乃是那个黑衣人的。“小慎,把门关了,”陈子奚眉头紧皱,“过来给我搭把手。”
那是陈慎第一次见到陈子奚那种……那种眼神。他为这黑衣人包扎缝合的时候,陈慎在一旁为他递器械,因此得以观察陈子奚的神情。他的眼神是慌乱的,是担忧的,是责怪的,是怜惜的,可这责怪来自于爱之深责之切,这怜惜带着热恋般的炽烈。纱线穿过黑衣人的伤口的时候,陈子奚下手那么轻,轻到带着微微的颤抖:他师父的手,一向是很稳的。
伤口包扎好后,陈子奚就坐在那黑衣人的床边,等着他醒过来。他轻轻摩挲着那人的头发,眼睛里又现出那种责怪又怜惜的神情。“师父,”陈慎忍不住开口提醒,“你今天的药还没喝,要不先喝药吧,再冷下去,药效就要打折扣了。”
“嗯?哦,”陈子奚漫不经心地答应,眼睛没从那人身上移开过,“拿过来吧。”
他眼睛都不眨地把那黑色的苦涩药汁灌下肚去,喝完之后又让陈慎拿纸笔来,写下一副方子,要他再去煎好了送来。陈慎接过药方一看,“病人姓名”一栏,落着两个潇洒的字:无浪。
这是陈慎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这个“无浪”在他师父房里睡了三天,这期间他师父寸步不离地贴身照顾,擦身喂粥,丝毫不敢假手他人,上心得连回春堂的事情都放下了。三天之后,陈慎又去送药,见那无浪醒了,靠在床头和他师父聊天。他师父紧紧拽着无浪的手,用一个别扭的姿势坐着,非要把头靠在人胸前,又怕压到他的伤口,眼眶红红的,眼泪啪嗒啪嗒往外掉。这么大人还哭鼻子,小小的陈慎该觉得好笑的,可是他一点都笑不出来。
师父完全没察觉来人了,只顾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无浪耳朵旁边撒娇。还是无浪先注意到他,轻轻戳了戳陈子奚的肋骨,让他注意自己的形象。
“我不要,”陈子奚置若罔闻,反而更搂住了无浪的腰,“小慎不是外人,没关系的。”
无浪的嗓子还有些哑:“怎么说是你徒弟,你有点大人的样子。”
陈慎很尴尬,放下药赶紧出去了。
从那之后他时不时就会在师父房中碰见无浪。这人来得很不规律,有时很勤,有时又几个月见不到人,而且来之前从不打招呼,只是忽然出现在陈子奚院子里,像主人一样镇定自若。开始的时候陈慎还有些尴尬,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好在无浪不爱说话,见到他基本就是点点头算打过招呼了。
陈慎没有请陈子奚介绍他们,只是日久天长,自然而然地把这无浪当作陈府编外的内部人员。他看得出,师父和无浪很亲近,比最好的朋友还要亲密,但是他对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没有任何兴趣打听。直到一年之后的夏日某天,天气炎热,陈子奚在自己房里摆了冰,干脆就让陈慎在他房里习字,他自己则和无浪坐在小桌两侧,面前摆着一小盘新鲜的莲蓬。无浪在看剑谱,他师父兴致勃勃又殷勤地给人剥莲子,剥好了就一颗一颗地喂到人嘴里。无浪的眼睛不离开书本,却很默契地在陈子奚伸手过来的时候张开嘴。陈慎能听见他师父咯咯笑的声音,在这三伏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从来没这么专心地练过字,无他,对面两人实在让人不好意思抬眼看。
“对了,”剥着剥着莲子,陈子奚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小慎,你管江晏叫什么?”
陈慎也愣住了,他好像从来没“叫”过什么。
“叫什么?”无浪撇了陈子奚一眼,“叫江晏。”
“多生分啊,”陈子奚撇撇嘴,把最后一只莲子剥出来自己吃了,伸手又那起一只新的莲蓬,“连名带姓的,岂不是把你叫成外人了。”
“那你说叫什么?”无浪问。
陈子奚眼珠转了转:“要我说,不如就叫师夫。”
“叫你叫师父,叫我也叫师父,叫混了怎么办。”江晏说,低头又回去看他的剑谱,“我又不教他什么。”
“非也非也,”陈子奚道,“我那个‘师父’,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师父,你那个师夫嘛,是二人……哎哟!”
江晏从盘子里抓了一颗莲子,翻手弹在陈子奚脑门上。他是武人,打暗器自然不在话下,厚颜无耻的陈家主额头顿时红了,这还是他收着力道的结果。
双方妥协的结果是,陈慎管江晏叫一声“江叔”。据说这是两人另一个孩子的叫法,从此陈子奚横跨的两个世界,在此处连接统一起来。“我们另一个孩子”,陈慎始终记着这个说法,尤其是记着“我们”和“另一个”。这两个词里包含着太多意思:第一,陈慎是个孩子,第二,是他和江晏的孩子。
坊间流传的话本里,有一类最下流、最伤风败俗的,便是儿子肖想父亲的小妾。陈慎发觉,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种比这更上不得台面的情况:孩子会肖想父亲吗?或者一位与父亲无异的长辈?这自然是不该的,就算这位长辈再风流倜傥,再光风霁月,也不应该;就算这份情愫再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他也必须把它死死压下去。
他甚至不能因为这层感情而怨恨江晏,他没有资格。江晏是师父相伴多年的朋友和爱侣,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动这种心思?更何况,江晏和师父一样,都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君子大侠,如果他对江晏有什么感觉,那也应该是敬仰才对,而不是怨恨。
他得做个君子,那是陈子奚对他的期望:哪怕做不成大侠,甚至不能做神医,也要做一个坦荡的人,做一个君子。
对于玉山君的徒弟,这实在已经是一个很低的标准了,陈慎不能连这也做不到。
可他又实在做不到。
每个藏在被子底下偷偷描摹师父眉眼的深夜,陈慎心底一直有一个绝望的声音不停地呼喊,要他停下来,这是亵渎,不可原谅。可是一次不可原谅是不可原谅,十次百次不可原谅也是不可原谅,最难的永远是开始和停下。他藏在脏衣篓最底下的床单见证了少年不堪的心事,但是床单不会说什么,反而为少主在浣衣的女佣间争得了一个事必躬亲的好名声。
这个好名声传到师父耳朵里的时候,陈慎把头深深地埋进胸前。他觉得师父知道了,因为师父那个玩味的眼神隔着餐桌精准地落在他身上,似乎要把他的头颅凿开,把他脑子里龌龊的想法洗净。
但是师父什么都没说。师父只是拿起汤匙,又为他盛了一碗肉羹。
“多吃点,”师父的声音与往日并无二致,“晚上温书别太晚了,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但是这并不能阻止他熬夜——他熬夜的理由也不是温书。不过陈子奚不需要知道这些。陈慎有些怕了,怕他追问,于是愈发躲着陈子奚,连晚饭也不去他房里吃了。陈子奚来问,他只是说,回春堂事多,他有很多要学。
是了,他十六岁生日过去半年了,最近已开始学着接管药堂的事务,这的确是一个合适的借口。 因此师父没有多问,叹了口气,放他继续关着门,做他的春秋大梦。
三天之后,江晏又来了,又是黑夜,又是黑衣,好在这次没有血。
安叔捎来郎主的口信,要他晚上务必到陈子奚那吃晚饭,一家三口团聚一下。陈慎心里难受得不行,他真不想看见陈子奚看江晏的眼神,可是话说到这份上,他若是强项拒绝,就显得太太太刻意了。
所以他还是去了。
江晏还是那样淡淡的,但是他会为陈子奚剥虾,也会为他夹菜,陈子奚显得很开心。他问起江晏在江湖上的见闻,他们讨论镇冠珏,讨论绣金楼,丝毫不避讳陈慎。陈慎不想听,只低头扒饭,大米混着倒流的眼泪被他咽下去,尝出血似的甜腥味。
“我吃饱了,”陈慎低着头,把饭碗一推,站起身来,“师父,江叔,我先走了,药堂那边还有些事。”
他不看那两人,低头刚想走,却听见陈子奚叫住了他:“药堂那边的事没什么急的,难得你江叔回来,小慎,你去厨房取点酒,我们三个好好喝一杯。”
“……“
陈慎搜肠刮肚找一个拒绝的理由:“师父,你上月刚换了新药方,现在不便饮酒。“
“无妨,“陈子奚说,”只喝一点。你拿一壶热的来,放心,我抢不到多少的。“
陈慎低着头,看不见陈子奚的表情,但可以猜得到,他是怎样挑眉看着江晏的。好吧。陈慎心想,心里又苦又涩:正主在此,正主都不管,他凭什么要管?他不过是半个徒弟、半个儿子、半个……甚至算不上半个情人。什么也算不上。
厨房里,安叔早就为郎主准备好了酒,巴掌大一瓶,坐在热水里,就算陈子奚放开了喝也没多少,何况还有一个江晏在场。陈慎稍稍放下了心,取了酒就往回走。他心下很乱,回了三人吃饭的花厅也忘了敲门,推门便走了进去。
迎接他的是意想不到的声响:黏稠的、暧昧的、让人脸红心跳的。陈慎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停在花厅外间的屏风后面,浑身如同被冻住一般。饶是他不经世事,也听得出一墙之隔里面在发生什么,更何况烛光把二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像一出活色生香的皮影戏。
陈慎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
那影子中,江晏坐在陈子奚腿上,陈子奚的手已经顺着他的衣襟摸了进去。两个人的脸紧紧贴在一起,嘴唇挨着嘴唇,想也知道,那黏稠暧昧的水声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江晏突然挣扎起来,伸手抓住陈子奚的发髻,把他从自己嘴上拉开,水声停了,被喘息的声音取代,让人不由浮想联翩:他们究竟吻得多么激烈,才会让江晏这样的大侠都乱了呼吸?“陈子奚,等等。”
“我知道。”陈子奚的声音很冷静,但他没有说自己知道什么,也没有停下,反而把江晏箍得更紧了,一只手放到他的后脑,将他更深地按在自己唇上。
陈慎再也看不下去,手一抖,托盘上的酒壶落到地上,他转身,落荒而逃。
第二天陈子奚和江晏还是一如既往待他,并没有提起前一天的事,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们不提,陈慎自然也不会主动说起。三人间产生了一种不宣于口的默契。江晏这次在陈宅住了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太长,长得陈慎每日如坐针毡;又太短,短得他还来不及彻底忘记自己对师父的那些旖旎肖想。
但他从那天开始确实收敛了,面对师父眼观鼻鼻观心。他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师父做这一遭是为了什么,更不想让师父失望。
所以他努力了。师父看到了他的努力,不将这令人难堪的事情点破,也是对他的一份嘉奖。
只是有些东西,是没法靠压抑下去解决的。它只会在心中积蓄力量,等待一次惊人的办法,或者摧人心肝,或者损人五内。
可这是他自己的事,师父帮不了他,陈慎心中清楚,所以他不怪师父这样处理。但是这也意味着,他必须靠自己的力量,为这份不该存在的感情寻一个妥当的安放处,免得它伤到他自己,或者更糟,伤到江叔和师父。
可是心中清楚和真能做到之间,隔着一道深深的鸿沟。
陈慎就这样,自己一个人,又扛了两年。很多很多个夜晚,尤其是他知道江晏宿在师父房中的时候,他都以为自己会心碎而死。
他十八岁那年的夏天,终于见到了师父曾说过的那“另一个孩子”。那天陈宅中忽然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不是江晏,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和一个贴胡子扮男人的女人——不是她易容的工夫很差,只是陈慎是大夫,没人比他更了解人体的结构,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她们到来的时候,陈慎还在回春堂做事,等他回到家中,只来得及与二人在大门口打个照面。陈子奚亲自将二人送到大门口,那穿红衣的女人把陈慎上下打量了一番,朝陈子奚点了点头就走了,一句话也没和他说。
“师父,那是谁?”陈慎陪陈子奚站在门口,目送二人的马车离去。
陈子奚不答,反而问道:“还记得我和你说,我和江晏还有一个孩子?你想不想见见她?”
又听到江晏的名字,陈慎冷不防心里一揪。这一年江晏来得很少,而他如此专注地扮演一个好徒弟、好少主,有时候都忘了还有这一号人。“好啊,”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们去哪里?”
“先去清河,”陈子奚用扇子敲了敲掌心,“你还没去过清河吧?那可是个好地方。”
结果他们要找的人并不在清河,她已经离开了。师父在清河一处新烧毁的废墟前站了好久,拳头紧紧攥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在大火中失去亲人的乡民们围着废墟长恸不止,哭声响成一片,陈子奚沉默了很久,最后让陈慎把二人的盘缠拿一半出来,分给周围哭坟的乡民们。
“我在这里住过很久,”他们坐上一艘开往开封的渡船,陈子奚对他讲述道,“还记得你刚来陈府那些年,我动辄就会出去几个月?基本上都是到这儿来的。”
陈慎点点头。他记得那些日子。
“那里叫不羡仙,”陈子奚轻声说,“我和江无浪都忙的时候,我们的那个孩子,就寄养在那里,不羡仙的老板是我们很好的朋友,也是那个孩子的养母——就像我们都不在的时候,会托安叔照顾你一样。”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陈慎心里的伤口上撒盐,好在这么多年,他早就疼得麻木了,此时才能面无表情地平静应对。
真的找到那个孩子已经又是一个半月之后了,他们相逢在开封的护城河边,那个女孩正在河边洗脸,她的眼睛红红的,脸却和陈慎一样没有表情。她的头发上带着和二人一样远道的风尘,陈子奚冲陈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戴上了帷帽,站到那姑娘身后。
陈慎当时心想,居然是个姑娘。师父从来没说过,他们另一个孩子是个女孩。
然后他就看见,那姑娘像一头小牛犊一样,一头撞进了他师父怀里。
嘶——陈慎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很是为师父的肋骨担忧。但是那姑娘哭得这么伤心,他实在没法插嘴。
从开封回江南的水路走了一个月,到了第十天,他才算适应了这个吵闹的小师妹。除了吵点,小师妹人还挺好的,唯一让他不爽的是,她嗜酒的毛病几乎跟师父和江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她在,师父每日会比平日多“珍惜”几次缘分。陈慎管来管去管不住,赌气不理他了。
“小师兄,”他不理人,那小姑娘倒跑来烦他,放着后舱的酒友不管,和他一块蹲在船头,“你不喝酒?”
她手里擎着一只很精致的琉璃盏,陈慎一看就知道是家师的爱物。
“不喝,”他冷冷拒绝,“三个人里总得有一个清醒的。”
顿了顿,他又问:“师父不能喝太多,你没把酒坛子和他单独留在一块吧?”
少东家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你觉得我是什么菜鸟吗”的眼神,伸手从背后掏出一只酒坛,顿在船头上。坛子是半满的,磕在船头上的时候,陈慎几乎错觉船身几乎晃了几晃。“我只给他留了一壶,”小师妹变戏法似的又从身后摸出一只酒盏,笑眯眯交到他手里,“虽然我知道陈叔海量,但是你特意嘱咐不让他多喝,我就帮你管着点。来,你多喝一杯,他就少喝一杯,怎么样?”
陈慎其实真的极少喝酒,他不喜酒后那种眩晕感,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藏着太多难以启齿的秘密,很怕自己酒后失言。但不得不说,小师妹这话挺有道理的:他们昨晚靠码头休整的时候,在酒店买了三坛老酒,接下来的十天不会靠岸,所以这就是船上全部的储量了。不管这两个酒鬼再怎么贪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酒他们也喝不成。思及此处,陈慎将心一横,把琉璃盏伸进酒坛里,舀出满满一杯,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这酒很甜,但是后劲很大,而且上头极快。少东家“哎”一字还没出口,陈慎已经将那一盏酒全灌进了肚子,被酒呛得咳嗽起来。“师兄,海量啊,不愧是陈叔的徒弟,深得真传!”少东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赞叹道。
陈慎还没说话,脸已经像三月的桃花一样红了起来。他不答话,立马又把酒盏伸进坛子里,舀了一盏,灌下肚去。
等他第三次把酒盏伸过去,少东家才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把酒坛护在身后:“别别别,我服了,小师兄,给我留点吧。”
陈慎看了她一眼:“我……嗝,我多喝一杯,师父就少喝一杯。你说的。”
“我说的,我说的,”少东家转身找了个稳妥的、陈慎又够不着的地方,把酒坛搁下,“我多喝一杯也是一样的,我多喝一杯,他也得少喝一杯。”
“师父……师父不能贪杯,”酒意上头,陈慎已经开始觉得有些天旋地转起来,可还没忘了这事,“不能贪杯。”
“哎哎,知道,你歇着去吧,我替你看着,不让他多喝。”少东家这下真有些打怵了,她这小师兄看着是个正经人,没想到一带就坏,要是陈叔向她问罪,问她为什么带坏了自己的爱徒,这可怎么交代?“我扶你回房间吧。”
“不用你扶,”陈慎正色拒绝,磨蹭着把垂在船舷外的两条腿收回,东倒西歪地试图爬起来,“我自己,我自己能行。不用你扶,也不……不用师父。”
一个浪头打过来,船身不由歪了一下,陈慎刚好迈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船舷晃下去,吓得少东家赶紧拽紧他的袖子,把他从危机边缘救了下来。可谁知这一拉更加破坏了陈慎的重心,“咣”的一声巨响,他面朝下,跌倒在甲板上。
这下轮到少东家倒抽冷气了。陈慎脸朝下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可给少东家吓得不轻。她赶紧过去查看小师兄的伤势,嘴里念叨着可千万别摔坏了啊这让我怎么和陈叔交代总不能真玩坏了还给人家吧。待凑近了蹲下去,才听见细细的抽泣声,把人翻过来一看,一张小脸都哭成了花猫。
“小师兄?!”少东家大吃一惊,“这,这么疼吗?我给你擦点药酒?”
“师父,”陈慎一边哭,一边念叨,“师父……”
少东家不由得嘬了一下牙花子。这个症状她熟啊,上个月在不见山她曾经出馊主意灌醉了晋中原,那家伙也是一边这么哭,一边抱着酒坛子喊哥。少东家知道,这是病,相思病。
唯一的问题是,这小师兄,怎么喊的是师父?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少东家压低声音,凑上前去套他的话:“小师兄,师父怎么了?”
“师父,好,”陈慎眼神有些涣散,也不知看着的是少东家的脸,还是她背后万里无云的天,“师父什么都好,就有一点不好……”
“哪点不好?”
“他和江无浪太好了,他们好般配,他还是我师父……”
嘶——少东家发出了短时间内第三次抽冷气声。“小师兄,这是两点,”她晃了晃两根手指,“小师兄,你是不是对陈叔有点那个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喜欢陈叔,”少东家已然达到了推理的终点,笃定道,“对不对?”
陈慎愣了半晌,似乎在思考,然后摇了摇头。
“不对?你不喜欢他?”
“不行,”陈慎道,“不能喜欢他。他有,他有喜欢的人,他还是,师父……他什么都好,他就是把我当小孩……我不是……”
得,又绕回来了,而且陈叔的罪状还在自我增值。少东家正欲继续套话,风里突然传来几声玉佩琳琅的动静,打断了她的八卦行径,转头过去一看,是陈子奚从后舱走了过来,大约是听到先前甲板上的巨响,看样子站在那有一阵了。他手里还擎着那只酒壶,强劲的海风把他腰间的玉佩吹得乱撞,可他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也不知听去了多少。
陈慎念叨完师父的罪状,不知脑子里又搭错了哪根筋,突然对着大海,大声背起论语来,什么“君子怀德”啊,什么“君子成人之美”啊,什么“君子之道如日彰“啊,完全没注意到陈子奚已经站在了舱口处。
惨了,这下祸闯大了。少东家讪讪一笑,一时不知是该提醒陈慎,还是直接开溜。这个决定要取决于陈子奚知道多少,她想,她不觉得陈叔是那种对自家小徒弟的心思一无所知的木头师父。
她最后还是决定直接开溜,陈子奚却没给她这个机会。他打了两个手势,含义简洁明了:第一个先指向陈慎,再指指船舱;第二个先指指少东家,又指了指自己。
少东家回给他一个“明白”的手势,连哄带拽地把陈慎拖回了他的房间。小师兄看着块头不大,还挺沉的。她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到床上,抹了把头上的汗:这两日确实太热了些。
“师父……”陈慎半梦半醒还在念叨,“别走……”
少东家双手叉腰,牙花子嘬得滋滋响。少年心事啊,但话又说回来,谁成长过程中还没暗恋过个养父养母亲生哥哥的?关键是暗恋被人发现之后,吃的是甜头,还是天不收下的巴豆。若是吃了甜头,就会变成晋中原那样;若是吃了巴豆,来个几回,心思自己慢慢也就散了。她丝毫不怀疑以她陈叔的人品,绝不至于一边霸着江叔,一边还钓着小师兄不放,只是小师兄和她不同,心思细腻,千回百转,恐怕不能靠下巴豆来解决,还得他自己用心。
她轻手轻脚地带上门,上船头找陈叔。陈子奚果然在那,他已经找到了少东家藏起来的酒坛,把酒临风,喝得正欢。
想起自己对陈慎的承诺,少东家赶紧上前,把酒坛搬远了点。陈子奚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喝他酒盏里的残酒。
“陈叔,”少东家想了想,问,“我江叔知道吗?”
“知道,”陈子奚说,“早就知道了。”
“你们就没采取点措施?”
“能做的我都做了,这种事,要是点破了,他还不明天就去跳西湖,”陈子奚叹了口气,“妙妙啊,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今天的事,明天就不要提了,小慎脸皮薄,”陈子奚说,“等我们到了杭州,你多带他出去玩玩,别让他整天关在药堂里,好好的孩子,工作都工作傻了。”
少东家忽然警惕起来,抬起双手,在胸前组成一个叉形:“我不跟男人谈恋爱的啊!江湖儿女,我们不接受包括娃娃亲在内的任何一种包办婚姻!你不要自己自由恋爱成功,就想着撮合小辈,我跟你讲我不吃这一套!”
陈子奚难得露出了几分无语的表情,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又笑了:“你要是能让他旷工一天,我就给你讲一个我和你江叔年轻时候闯荡江湖的故事,怎么样?”
“还有这种好事?!”少东家喜出望外,“这你可得跟我拉钩,我怕你赖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