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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一。」
有什麼被放到榻榻米上。小心翼翼一聲輕響,仍驚破了昏沉的混沌。
他緩緩睜眼。
午後的陽光有些發白,照得天花板上的水漬褪了色,塵埃在空中閃閃發光。馬路上偶然傳來的車聲,像玩弄音量旋鈕似的放大又逐漸減弱,完全消失時會讓人覺得白日的屋內過於安靜。只是,偶爾些許細微的衣物摩擦聲會帶來一點異樣的安心。
過了一會,有點昏沉的腦袋才注意到本不該在此的另一人。
「媽媽……」
她微笑著移動托盤,溫熱的粥冒著煙。「到吃藥時間了,吃點東西再吃藥好嗎?」
「好……」
他乖乖坐起,因高燒而無力的身體還有些軟綿綿,雖然沒有什麼胃口,但還是拿過湯勺。加了雞蛋和醬油的雜炊已經放到剛好的溫度,每次生病時媽媽總會做的。吃了幾口卻開始覺得餓,鮮甜的溫暖流進肚子的空洞填補起來。
吃了小半碗,他才暫時放下湯勺。
「媽媽今天不用上班嗎?」平常日下午媽媽應該不在家的。作為單親家庭唯一的經濟支柱,母親總是忙著工作。
「我今天跟店裡請假啦。」
帶薄繭的大手輕輕撥開細碎的瀏海,探上還有些餘熱的額頭。溫涼又溫柔的觸碰讓他瞇起眼,心裡像是被毛絨絨的東西擦過。雖然頭還有點痛,卻反而有種賺到的感覺。可是,沒辦法純粹地感到開心。
瞄了下時鐘,差不多到媽媽出門兼職的時間,懂事的想法和想撒嬌的想法開始拉扯。如果繼續默默吃粥,就能和媽媽多待一會。但懂事的那面告誡自己,該提醒媽媽去工作,讓媽媽離開了。想到這裡,心裡不由得有些落寞。
像是看穿他的想法,她笑道:「媽媽下午也請假了,今天在家陪深一。」
「真的!?」雙眼剎時一亮,卻又有些掙扎。「這樣沒關係嗎?我……可以自己待在家休息。」
「深一當然可以自己待在家。可是,生病的時候,有人陪著比較好呢。」輕輕摸摸他的頭。「而且,媽媽也想陪深一。好久沒有一起聊天了,媽媽很想和深一說說話。」
「那……媽媽今天下午都待在家?」
「嗯。」
「太好了!」
終究是壓抑不了喜悅,積蓄已久的話語洩洪一般淹沒房間。
「媽媽知道嗎,上禮拜我算術和理科考了一百分喔。」
「真的啊。」
「嗯,全班只有我考了這麼高分,老師誇獎我了呢。還有啊,我前幾天自已去買菜,把所有的東西都買好了。老闆知道我幫媽媽買東西,誇獎我很懂事喔!」
「深一真棒。」
轉強的陽光照在臉上,微笑變得有些朦朧。
「我們深一已經長大了呢。」
他睜開眼睛。
漆黑的公寓裡只有外面透進來的微光,勉強能看清破舊的天花板。一時間,只能呆然注視著。
鮮明的陽光迅速褪色,一下子就僅剩模糊的印象。
汗濕的身體還有些沉重,頭卻很輕。深夜時分的屋內,少了車聲和路人交談聲就顯得冷清。明明是單人的狹小公寓,此刻卻異常空曠,像是輕輕吐出的嘆息都會變成回音迴盪。
從過於明亮的夢境醒來,黑暗便有些難以忍受。
大概是身體不舒服才會有些奇怪的想法。他想著,勉強撐起身子。
「秋山先生?」
燈光啪一下亮起。
雖只是夜燈微弱的光,仍眩目得讓他瞇眼。等黑暗中的雙眼適應,他才看清眼前那張熟悉的臉。
「你醒了?身體還好嗎?」
他怔愣一會。這人深夜還待在自己房間這件事讓他有些訝異,卻同時有種理所當然的心情。
「妳怎麼在這?」
「照顧秋山先生啊。秋山先生都發高燒了,我怎麼放心留秋山先生一個人在家。」她揉眼,臉上還有些來不及退去的睏倦與紅印,皺褶的衣服像一整天都未換洗。
模糊的記憶漸漸回籠。早上身體不適,實在沒有力氣出門,最後還是傳訊息請她幫忙買一些藥和食物過來,當時只想著住附近又有備用鑰匙的她可以順路放完東西就走,沒思考太多就直接睡著了……
她就一直待著嗎?他摸摸額頭,上面的退熱貼已有些濕。
「妳不是要上課嗎?」
「請假就好啦。倒是秋山先生,生病的話倒是說一聲啊,燒得這麼嚴重,讓人很擔心呢。」
向來好脾氣的她都忍不住小聲抱怨,看來是真的有些不滿。
「……抱歉。不是什麼大事,我想著自己休息幾天就好了。」
「話是這麼說,但生病的時候,總是有人陪著比較好呢。」
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撞擊,而後在心底擴散的暖流,讓他一時無法言語。回過神,眼前人露出疑惑又有些擔心的表情。
「……秋山先生?」
纖細的手撥開瀏海,隔著一層退熱貼感受到帶點涼意的輕柔撫觸,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彷彿瞇起眼,就有什麼會溢出的心情。
「沒事。」他吐出一口氣。「只是想到,以前有人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她放下手,低垂的眉眼有些欲言又止的神色。
「……難道,是秋山先生的母親嗎?」
他瞪大眼,一瞬間以為她會通靈。
「我猜的。秋山先生剛剛的表情,怎麼說呢……好像有點懷念、又有種溫柔的感覺。」
她低下頭。
「還有,不好意思,其實剛剛不小心聽到了。秋山先生睡覺時說著……『媽媽』。」
……啊啊。
夜風自窗外吹進,鬆乏的身體頓時有種清爽的涼意。
這麼久以來,他從沒跟任何人談起母親,她的自殺與他的復仇,那些曾積蓄在體內激烈又漆黑的情緒。但,此刻久違地說起,竟有種連他都感到意外的平靜。
「夢到小時候的事而已。和媽媽聊天的回憶。」
他輕笑。
「只是覺得……有些懷念。剛剛才發現,好久沒有人叫我深一了。」
這些話語會出口,或許是生病讓他喪失了防備的力氣,也或許是黑夜讓人不自覺卸下鎧甲。秘密、回憶、軟弱的真心,像是終於等到了重見天日的時機,安靜地、自然地,流淌而出。
沉默如月光下的湖泊,昏暗中一片波光粼粼,寧靜地湧動。她仍低著頭,彷彿在思索,又彷彿在醞釀著什麼。他幾乎以為要看見滑落的淚水,她卻突然開口。
「秋山先生的母親,和我很像嗎?」
意料之外的問題。
他停頓一會,五味雜陳地笑了。
「不,妳……很堅強。」
母親的結局,曾讓他以為正直善良便等同於弱小,注定要被社會上的惡意所吞噬。讓他以為唯有算計和傷害他人才能在這個社會生存。
在出獄那天遇到的女孩,和母親一樣正直,信任這個世界,也因此被世界傷害。然而,雖總是哭哭啼啼,她卻沒有被擊倒,還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堅強,有足夠的力量對抗惡意。見識過人類的算計、軟弱和醜惡後,仍堅持相信溫柔、信任與善良。
廚房的水龍頭,水滴落下發出輕輕的一聲。微光照亮她的身影,在牆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在萬物皆被黑暗吞沒的深夜中,全世界彷彿只剩他們倆人,在這微光守候的房間一隅。
「我,會一直陪在秋山先生身邊的。」
他一愣。
終於抬起頭,她清澈的眸中沒有淚水,只有堅定的光。
「絕對不會隨便離開,只要秋山先生需要,我就會陪著你。」
她握緊他的手。
「如果可以,由我來用名字喊秋山先生。這麼一來,以後不管怎麼樣,至少有一個人會用『深一』這個名字呼喚你。」
「所以,請秋山先生記得,你不是一個人!」
他注視著那雙通曉一切的眼。
體內有什麼鬱結成塊的地方鬆開,消散在空氣中。
因為無法放著不管,而出手相助的這人,本以為只是萍水相逢的緣分,卻在不知不覺間成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以前老是哭著求他幫忙的女孩,現在卻能在他脆弱的時候握住他的手。
她果然很堅強。
他低聲輕笑。
「秋山先生?」
「不對吧。」
「欸?」
「不是說,要用我的名字叫我嗎?」
「啊!?這……是這樣沒錯……」
看著慌亂又害羞的女孩,他終於笑出聲。
原本覺得自己可以獨自一人。但果然,他還是很高興身旁有她陪伴。
「總之,謝謝妳。」
「不客氣……深一先生。」
那是既熟悉又有點陌生的,他的名字。
深一微笑,反握住她的手。
「那以後請多多指教,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