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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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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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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吉斯蒙德\多恩\西吉斯蒙德】普鲁士人 The Prussians

Summary:

西吉斯蒙德开始思考他与多恩的关系是否具有某种特殊性。他的剑开始变得不稳。历经多恩的试炼后,他以某种代价重回巅峰。

“敌人并不存在。战场上的对手,只是我们必须克服之物的具象化身。怀疑、恐惧、绝望……以及其他东西。征服你内心的战场,敌人便会像他所是的幻象一样消散。”*——罗格·多恩,第七军团基因原体,泰拉禁卫

“对我们自身发起的战争就是其他所有战争的开端。”*——西吉斯蒙德,帝国之拳一连长,黑色圣堂首位至高元帅

“不能说出来的东西就不应该被思考。”——据称某古泰拉哲学家所言,该句被罗格·多恩镌刻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Notes:

(本人主要在lofter上活动,ao3上更得慢,上得少,因此如您愿意的话,欢迎来lofter上评论或点赞,感谢!https://www.lofter.com/blog/ztypzl;lofter:perpetualpeace)
打了星号的是来自官方的语录引用

Work Text:

“敌人并不存在。战场上的对手,只是我们必须克服之物的具象化身。怀疑、恐惧、绝望……以及其他东西。征服你内心的战场,敌人便会像他所是的幻象一样消散。”*——罗格·多恩,第七军团基因原体,泰拉禁卫

“对我们自身发起的战争就是其他所有战争的开端。”*——西吉斯蒙德,帝国之拳一连长,黑色圣堂首位至高元帅

“不能说出来的东西就不应该被思考。”——据称某古泰拉哲学家所言,该句被罗格·多恩镌刻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又一次,他获得了一场胜利。角斗场内,几乎每个人的目光,或敬佩、或倾慕、或艳羡、或嫉妒,都像镭射灯一样明晃晃的,且炽热,使人有一种虚浮的晕眩感。

他是最好的;他是最荣耀的;不仅在本军团内,而且在所有军团中也是如此。他对此也心知肚明。大远征的军团中最好的。帝皇的战士中最好的。

不过,对他来说,这些称呼也只是如同耳边那些嘈杂且鼓噪的掌声、喝彩声一般,没有任何重量。轻飘飘的。

对他来说,唯一有重量的东西只存在于人群的最高点,而且只会在那里停留不到两秒的时间,快到他几乎来不及将它转变为真实的印象。

他的基因之父的身影,就在那里,在他的余光中。藏在阴影里,并不特别试图引人注意。

多恩看着他,只看着他,那眼神只轻微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然后也许,有一个难以察觉的点头,表示认可。然后多恩就会转过身,背对着他离开,仿佛从未存在过的幽灵般稍纵即逝。

总是这样,无一例外。西吉斯蒙德开始低头擦拭自己的佩剑,然后按照惯例向他的对手伸手致意。他的对手愤恨地朝一旁啐了一口。西吉斯蒙德视若无睹。

有时候,他会希望多恩多停留一会儿。有一次,他甚至产生了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多恩像某些其他军团的基因原体,比方说吧,荷鲁斯一样,会热情地走下来,和自己胜利的儿子握手,拥抱,脸上终于绽放出笑容,快活地把他举起来。我为你骄傲,你是我最……

产生这种希望会让他觉得很困惑。一个帝国之拳的战士,不应该做如此奢望;他们的战斗本不应追求任何奖励。他们并不需要满足感,更不需要确认自身是否重要。是因为他的气质中混入了吞世者和影月苍狼的成分?直到今天,他都还记得,在当初他被抓走并被转变为军团的一员时,那个男人所说的话:“大部分特征符合第七类。有潜在的第十二类和第十六类的心理和生理标记。”

又或者,更可怕的,他被腐化了。一点点的。战斗并不是一劳永逸的;内心的战争与外在的一样永恒,一击之后,需要紧接着下一击。

有什么东西正在瓦解他的意志,正在瓦解他对于肉体和精神的控制。

如果有足够的勇气面对真相,一个了解他的经历的旁观者也许会说,西吉斯蒙德目前面临的困境跟原体的某些行为有关——但在任何情况下、任何语境中,试图将任何问题归咎于原体,哪怕仅仅是做试探性的思考,都是违背纪律的。因此,西吉斯蒙德不会说原体做了什么。他只会回忆。或者说,回忆不断侵入他的脑海。

————
曾经,西吉斯蒙德从来没有考虑过他是否在原体心中占据任何位置这一问题。

他单纯不会往这方面想。这是个与职责相悖的考量。

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他反而讶异地发现,周围人似乎渐渐默认了他在原体身边占据有特殊的一席之地。比方说,兰恩曾经开玩笑说,他是父亲的“心肝宝贝”。

原体只是公事公办罢了。原体是大公无私的,这是他的天性;如果身负帝国之拳一连长之职的不是他,而是别人,如果帝国之拳中最擅长近身战的不是他,而是别人,那原体必定也会以对待现在的西吉斯蒙德的方式对待那个人。

至少,以前他是坚定不移这么想的。

至于说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产生了动摇……也许是……从那个奇怪的水果事件开始?

有一次,原体召集所有帝国之拳的连长级别的军官,以及哈斯卡尔卫队的人,进行私下聚会。他很少这样做,不过每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都会换上灰色的落肩外套和拖地的棉质长裤,相当不修篇幅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成功地使得他的存在不那么可怖了,甚至当微笑浮现在他冷峻的面容上时,用“温和可亲”来形容此刻的原体,似乎也没有那么大逆不道。

西吉斯蒙德走进去时,原体正在跟阿坎姆斯开着玩笑。阿坎姆斯只是面容端正且严肃,毫无反应。

他的到来使得在场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兰恩起身,挪了挪屁股,像往常一样,把最靠近原体的位置留给了他。

“总算来了。”原体说,“就差你一个没尝过了。”

“没尝过什么?”西吉斯蒙德直率地问。

“父亲给我们带的好东西。”兰恩笑着说,但他脸上那不怀好意的神色倒叫西吉斯蒙德有不好的预感。

多恩相当随意地解开上衣,伸手向外套扶着的内口袋探去,摸了一会儿,最终却小心翼翼、动作谨慎地,将什么东西拿了出来,好像生怕一不小心捏碎似的。

西吉斯蒙德俯身向前,看见一个白色的薄薄的纸紧紧包着的,两头尖、中间鼓着的小东西,相当乖巧地躺在原体宽大厚实的掌心上。

比起这不知道是什么的未知之物,西吉斯蒙德更加关注的是父亲的手。他注意到,它充满了或深或浅、或粗或细的伤痕——有些陈旧、有些新鲜。这些纵横交错的沟壑与裂缝,就像是失去了植被的遮掩后,经年累月被风吹打的裸露的山脉与地层。

他自己远远小了一圈的拳头上也有相似的痕迹,位置都很相似,不过那只是一个活在战争中,也将死在战争里的丑陋之人残破的拳头罢了——怎能跟父亲的手比呢?父亲的手,即使在现在这种时候,也带有神圣的色彩,似乎应该被供奉在神龛中,每日被虔诚地擦拭、上光。

父亲显然没注意到他的这些想法,他揭下白色薄纸外带有天鹰标志的锈金色小笺子。“这是泰拉奖赏我们的,”多恩道,“说是培育出了一种古泰拉时期曾广泛种植的未运用基因技术的水果。现在产量还很稀少,也不知道如何长途运输,因此只赏赐给我们军团两个。其他人,都切了一片尝了,这个完整的是专门留给你的。”

原体将白色薄纸也揭开后,里面是一个黄得扎眼、黄得刺目惊心的东西,表面有着凹凸不平的空洞。很难想象这真是从天然植物枝头长出的水果,西吉斯蒙德想,它怎么跟帝国之拳在工程中最喜欢用来画警示线的油漆是一个颜色呢?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默不作声地将其放入嘴中,一口咬了下去。

瞬间——又苦又酸涩,直冲他脑门——即便是他都捂着嘴咳了出来,这鬼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汁液沾了他满手。他皱着眉头看了看剩下的部分。半透明的黄色果肉包在白花花的瓤里,令他心有余悸。

旁边的人都在笑。兰恩笑得最大声,甚至拍着桌子笑的。阿坎姆斯一本正经地假作严肃,而原体本人则抿着嘴,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

接着,出乎西吉斯蒙德意料的是,原体伸出手,轻轻擦拭了他嘴边黏着的淡黄色汁水。

西吉斯蒙德的心脏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

“全部吃了,不准浪费,”原体笑道,“这可是泰拉的礼物。”

西吉斯蒙德面无表情地将其吞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它诡异的味道,现在,他的舌头上多出了一股淡淡的回甘,鼻腔里也多出一点似有似无的、沁人心脾的芬芳。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发生的那一幕,还在想这意味着什么,还在迷惑,原体曾经对他们中的其他人做过类似的动作吗?如果没有,这是否意味着什么?比如,在某个序列中,他可能被排在其他人前头?

之后,一段时间后,发生的一件小事,又进一步加深了他的迷惑。

当时,大早上的,他正在盥洗室洗漱。原体突然就走了进来。

“有什么紧急任务?”他放下牙刷和水杯,问道。

“没有。”原体瞧着他,说,“那天,我瞧着你胡须没刮干净。我想也许你用得上这个。”原体拿出一个深绿色的小铁盒,打开,里面是闪着寒光的可替换剃须刀头。还有一管新的薄荷绿的剃须霜。

西吉斯蒙德有点不安,因为他并不知道原体为什么就为这一点小事找他。

“你看,”原体不动声色地靠近了,拆封后将其挤了一点在手上,“这东西是这么用的。”

说罢,他扶正西吉斯蒙德的脸,用闪着寒光的刀片,刮擦过他的下颌。他的动作又轻柔又果决。

西吉斯蒙德没动。他要是动一下,说不定原体能直接把他的头卸下来。

新被刮干净的皮肤,就像未受污染、刚刚被除草的初春的草地一样,接触到稍有寒意的空气,都会十分敏感地颤动起来。

“您为什么专程过来?”西吉斯蒙德问,“这种事您下达指示以后,交给仆役去做就是了。您应该把宝贵的时间用在更关键的任务上。”

原体歪着头,看着他,然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我的儿子,在某些方面,你简直快超过我了。”

伴随着笑声,原体扬长而去。西吉斯蒙德琢磨起这整个儿子与父亲的事情来。

他当然会把多恩视作父亲,不过他从未热切地相信过,多恩就是他的父亲。他不能说,他和多恩有着凡人的那种父子关系;西吉斯蒙德太务实了,也太悲观了,在他心里那是不太可能的。原体有着太多的职责和重担。

然而,多恩依然继续做着那些奇特的事情。继续做着那些瓦解他的抵抗,向他灌输他和多恩之间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的事情。又过了几天,有一次,他训练到很晚了,并不想回寝室休息,索性直接就在训练场上睡了过去。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原体从不离身的因威特斗篷——是原体从祖父那里继承过来的。

一瞬间,他甚至不敢动一下。

它特别温暖,毛茸茸的,据说是用因威特上独有的一种美丽且洁白的动物的皮毛制成的——这种动物十分神圣,因此因威特人从来不会狩猎它,或者打搅它的领地,他们只会在这种动物自然死去后从它的尸体上剥皮。

近距离看,长年的使用,已经使长毛的尖部微微泛黄,但多年的精心养护使得这些毛依然十分柔顺整齐,上面一点污点或者汗渍也没有……只有似乎是来自某人的气味——像是雪山上的苔藓一样清新飘渺,却又像雷雨中闪电劈焦的古木一样沉重且浓烈。总之,不是凡人可以拥有的气味——

猛地一惊,西吉斯蒙德想起自己刚刚训练了一天,连澡都没洗……他身上的汗液以及皮屑,说不定都沾到原体的斗篷上去了……

在那个瞬间,西吉斯蒙德感觉自己像是一位粗心大意的猎人,不小心误入了因维特的神圣动物的领地,居然还探头探脑地在雪地上留下自己肮脏的脚印。

他小心翼翼地将原体的斗篷折叠起来,感觉像是做错了什么一样,强迫症一般地检查了好几遍。显然,以原体的性格来说,哪怕别人真将他的斗篷弄脏了,他也不会计较的;这不妨碍西吉斯蒙德感到不安。

这天,他破天荒地提前离开了训练场。

也就是从那天起,西吉斯蒙德发现自己维持训练强度和日常规律的训练计划变得困难了起来。

曾经,在帝国之拳中,他是以近乎刻板地遵守训练手册上的时间表闻名的。

每天早上,他都在五点半准时起床,并用冰水沐浴,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冰冷的水如刀片一般刺穿他的胸口,使他寒彻骨髓,而他享受这种感觉。

然而,从那天起,他的起床时间开始飘忽不定。甚至,几周后的一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睡到了早上九点。他好像突然……失去起床的动力了。

他不想起床。被子的布料那温暖的照拂让他想起原体盖在他身上的毛皮大氅,想起那柔软的梦幻般的触感。

有一瞬间,他恍惚觉得原体的气味还萦绕在他的鼻腔里。

哪怕是为了使那气味多停留一会儿,他也不想离开床榻。

最后的结果就是,当西吉斯蒙德赶到训练场时,近乎所有人都在那里了。这应该是他加入军团以来的第一次。与其说感到羞辱或者愧疚,不如说他感到无比困惑和不解。

在他身上有什么在发生着。……是什么在发生?原体吗?

对于一个星际战士来说,突然开始频繁地想到其基因之父,是否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也许不正常。因为,以前他从来不会“想到”原体,原体只是无时不刻看顾着他们所有人的金色光源罢了,而他们是他投射出的更低下的影子。执行命令。爱着、等待着、尊崇着。

但是现在,从那团名为原体的抽象的、隐藏的、难以捉摸的巨大的洁白且光耀之物中,开始隐隐浮现出更加具体的、紊乱的、零零碎碎的,甚至像是在手中颤动的滴血的内脏一样的可感之物。

比如那绒毛一般的大氅的触感,剃须刀刮过皮肤的清新的刺痛,还有奇异的、异域的黄色水果中滴落的青涩又酸甜的汁液。
————

他挥剑时的专注度也在下降。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每进行百次挥剑,他就会感觉晕眩、缺氧,他的步伐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精准。然后,仅仅是重心上的微小偏移,也足以让他付出代价。

那天训练时,他居然在十次交手中被兰恩击败了九次。

“视野。糟糕。速度,慢得跟新兵蛋子似的。体力。比我奶奶还差。天哪,多恩的冠军怎么下降到这个水平了?”训练快结束时,兰恩问他。

他没有第一时间想出如何回答。

“你那赖以成名的专注也没了。以前,我真觉得,就算有一整个连队在你面前被敌方碾碎,你的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可现在,你好像随时在想东想西似的。怎么,总不会是哪个钢铁勇士给你下毒了吧?那我们可是真完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突然向兰恩刺去。兰恩轻巧地跳到一边,并把他的剑尖挡开了。

“兄弟,状态不好就回去休息休息,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兰恩劝道。”好好休整几天后,说不定你状态就回来了。”

西吉斯蒙德没有听劝。那天晚上,他报复般地熬夜加练至清晨。即便他清晰感觉到自己正在迅速脱水,他中间也没有停下过一次。第二天早上,他感觉呼吸畅快了一些,挥剑的感觉也回来了。

然而,第三天,他彻底错过了整天的训练。第四天,他在训练场上的表现是有史以来最差的,以至于到最后,兰恩开始放水了——有几个大胆的新兵们频频投来诧异的目光。

最后,当罗格·多恩最终喊他过去问话的时候,西吉斯蒙德并不感到意外。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你不在状态。”他刚一进去,罗格·多恩就以冰冷且不容反驳的声音下了断语。

西吉斯蒙德抬起头来,直视着原体从黑暗中浮现的那张有着刀削斧凿一般的线条的严酷的脸。

他想,没有什么可反驳的。他是有罪的。原体早点对他降下审判就是了。

原体的目光刺向他,仿佛看穿了他的那种放弃的心理。他那紧绷的嘴角并未有任何放松。

“有什么东西阻碍你。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你成为你自己。”稍稍停顿了一下之后,多恩说,“告诉我,阻碍你的是什么?”

你。西吉斯蒙德想。

他回答道:“对不应该渴望之物的渴望。”

多恩沉默了。片刻之后,他说:“我们中的所有人,几乎是所有人,都曾经有过那种渴望。但是,你应该还记得你成为帝国之拳时的誓言。”

是的……他还记得那一刻。

在那之前,他只不过是被抓进军团的又一个士兵。为了保护眼前可见的人也罢,为了生存也好,挥着剑。甚至仅仅是因为他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理想只是一张徒有其表的写满了字的纸。

没有任何期待,做好了接受一切磨难的准备,他当时走进了那个他接下来会宣誓成为帝国之拳的房间。

就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原体,并同时感觉到恐惧和战栗如同闪电一般贯穿他的身体。

许多人恐惧他的父亲。

不过,对他来说,那张脸……就像大地尽头的冰封的深渊一般的,使人战栗、但也同时让人感觉美丽的存在。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叫人怀念的东西。西吉斯蒙德想起自己之前无数次濒临死亡的时刻,他总感觉每次他临近死亡时,就会看见虚空之上,有什么闪着寒光的东西。他认定那就是死神的召唤,就是死亡的冰凉的吐息。那死亡的阴影也如此迫切地萦绕在原体决绝且面无表情的脸上,在那一刻,西吉斯蒙德相信了自己和眼前的庞然巨物存在着连接。

也就是那一刻,突然地,他觉得自己找到了自己在这个宇宙中的位置。原体的力量,如此强大且不容拒绝,在他身上注入了使人痛苦的对理想的爱。

“我曾经什么也没有,”西吉斯蒙德开口道。一定是对往事的回忆为他带来了某种勇气,他变得无所畏惧,什么也不在乎,“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只是单纯地坚持,坚持到再也坚持不下去为止。但是有一天,那个东西出现了。带来了意义感。让生活开始变得不一样起来。所以现在,我不知道,如果失去它,我能否仅仅靠着理想本身继续。”

多恩的脸色变得煞白起来,仿佛不敢相信西吉斯蒙德竟然会说出此种大逆不道之语。

“我有时候会想,”西吉斯蒙德说,“仅仅凭借理念本身是不足以驱动人们继续战斗的。理念必须化为可感的实体。就像帝皇本人也许本可以以某种更高维度的形态存在,但却为了人类而选择了可感可知的面貌。可能……我也是如此,我想要触碰不应该触碰之物。我应该放弃吗?应该。然而对现在的我来说,放弃它就意味着放弃所有期许、希望、幸福、意义,所以我觉得我做不到这一点。”

“怎么……你的意思是你要背叛你的职责?你的誓言?”多恩低着声说。“就因为你意志软弱,抵抗不了诱惑?”

“也许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父亲。”西吉斯蒙德平静地说,他无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如果你坚持不下去,那么你就根本不配做我的儿子。”多恩缓慢地、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说道。“我没有这种儿子。”他握紧了拳头,然而奇怪的是,他反而回避了西吉斯蒙德的注视,自始至终没有看向他。

“那就杀了我吧。”西吉斯蒙德说。他同样低声地补充了一句,“我一直希望,如果不能和您死在一起的话,至少死在您手里。”

多恩噌地一下站起身来,动作幅度之大令人害怕。

西吉斯蒙德原以为,多恩说不定会就此暴怒。然而多恩依旧不打算给任何人揣测其心理的机会,片刻之后,他脸上露出一个颇为勉强的笑容,虽然虽然他的眼中一点笑意都没有。 

以平和、劝勉式的口吻,原体不容反驳地说:“这出闹剧到此为止了。你病了。你需要帮助,跟我走。 ”

西吉斯蒙德回想起自己刚加入军团的时候了。那时,那个将对他进行改造手术的喃喃自语的女人,脸上也带着类似的表情:“七号……评估……耐受痛苦……” 

和那时一样,西吉斯蒙德再一次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生命中有许多虚假的选择,其实根本不是选择。

跟着多恩,他穿过舰船内部长长的通道,从原体的办公居所,进入山阵号深处,原体个人独享的空间。伴随着温度的缓慢降低,换气系统运作得也越来越迟缓,发出几近停止的送气的声音。通道两侧装着在旗舰的医疗室中很常见的那种无影灯,同样闪烁得越来越慢。

转过身,迈过一道窄门,他们走向一处似乎并不应该出现在舰船内部的景观。迎着西吉斯蒙德的是一道光秃秃的黑褐色的石壁。这里应该是原体用于私人静修的所在,几乎没人见过里面是什么。

石壁上有处凹陷的空洞,里面放着个熟悉的铜盆。

西吉斯蒙德认出了它。是那个他在参加加入军团的宣誓仪式时见过的铜盆。

就像那时一样,多恩沉着地将右手深入铜盆上燃烧、跳跃的火舌中,深入那核心。伴随着刺啦作响的爆燃声,那神秘的火焰迅速地带走了一个原体、一个行走在世间的奇异存在的手臂上的血肉。

多恩手上被烧焦的黑色肉块唰唰地落在地上。西吉斯蒙德想起火灾过后被闪电击中的枯死的树木。

多恩不露身色地抬起手,凝视着自己只剩白色的骨头的右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而西吉斯蒙德则注意到,那些骨头上已经在快速生成粉色的肉片了。

石壁上的一扇隐藏的门旋即洞开。

“进去吧。”多恩道。

还没进去之前,西吉斯蒙德便已然感受到远超此前的低温。他裸露在外的肌肤感到一阵被刀片刮擦一般的刺痛,虽然随着时间流逝,他身体上的各个部位很快变得僵硬而麻木,知觉变得像是被罩上了一层绵密的灰布一样。他的血液仿佛凝固住了,心脏都失去了将活力重新泵给周身的动力。

在他面前展开的,是一个有着圆弧顶部的宽阔的冰室。像是某种史前动物冬眠隐居的雪山的洞窟一样。在冰室的正中央,有一个仿佛用来埋棺材似的在地上挖出的坑,原体身形大小。跟随原体走近后,西吉斯蒙德看见里面草草铺了张麻席,陈旧且破烂不堪。

凭着对他的父亲的了解,西吉斯蒙德猜想,这就是他父亲平时冥想静修的地方。

多恩无言地俯下身去,从中捡起一柄没有装饰、风格原始的石质匕首。它唯一特别之处,就是两侧涂抹着荧光蓝色的石泥,在空洞的冰室中间散发着诡异的光亮。

西吉斯蒙德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多恩轻巧地一划,就挑开了前臂上的静脉。

瞬间,血沫翻涌而出,一滴滴,落在冰面上,洇出一大片深红色。 

“很有用,是不是?“多恩道。”这是静思匕首。来自一个已经灭绝的因威特部族……它会向你展示真理。使用它,你就能消灭内心中对于一切虚假不实的事物的痴迷。”

“是吗?”西吉斯蒙德不带任何恐惧地质疑道。 “我的任何……感觉,都是幻象吗?”心脏变得更快。呼吸变得急促。体温升高。这些都只是一种幻象,基因编码并制造的东西?

多恩闭上眼睛。片刻后,他睁开眼睛,伸手指向高处。

“那些冰块……看看它们在高处反光的样子。每次来到这里,我都以为我回到了因威特,回到了我小时候,我祖父还在世的时候。因为这些冰块是这么地湛蓝,湛蓝得能让人忘记它们的背后其实并不存在任何天空。所以,我利用它们来提醒我自己,我所恋恋不舍的一切,都只是幻象。绝对的真理是不容许妥协的。我们被要求参与这场捍卫真理的战斗,而且我们无权要求任何心存侥幸的对现实的幻想;我们只应该心怀对真理的信仰的本身。除此之外,别无实体。”

“是吗?你也不是实体吗?父亲?”西吉斯蒙德问。

那么帝皇本人又如何呢?

多恩冷峻的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愿意回答这一问题的意愿。

“什么让我们区别于我们毁灭的那些异族?什么给了我们改造他们,并向他们传播我们的理想,而非反过来的资格?是真理。他们就像囿于洞窟中的小人,看着从外界来的光投下的各种影子,举手投足、欣喜若狂,就此抱着他们迷信的偶像不放了。他们管自然力量叫神明,用迷信替代科学,奉那些接受活人祭祀的暴君为神明在世间的代言人——这些都是因为他们的心智太脆弱,不想活在一个没有宛如父母一般的神明所照顾的世界里。”

“想想我们曾经灭绝过的一颗行星——为了接近神明,那里的人们居然从孩子到老人,都用自戕的方式自我改造,既不尊重生命也没有任何意志的自由。是什么驱使他们忍受那么大的痛苦?无非是以为在肉体的痛苦中就能逃避真理的痛苦的软弱罢了……”

“那么,又是什么让我们,忍受无止境的战争的磨难?”西吉斯蒙德问。

“问得好。”多恩道。“我们当中没有任何迷信的害虫。我们就只为了我们的理想能实现而战。我们的战士才不会妄想死后能有什么奖赏。所有的牺牲都是自觉且自愿的。”

“我们中的有些人会说,他们战斗是因为能够看见你。”

“那么你如果还能从这里出去的话,应该记得到我这里向我汇报这些人的名字。”多恩毫无笑意地说道。“他们和你一样欠缺思想上的教育。留在这里修炼修炼吧,虽然要修炼多久取决于你。”

接着,多恩将那把匕首递给西吉斯蒙德,果断转身离开了。

现在,只剩西吉斯蒙德一人留在这空旷切孤独的冰室中心。 

他百无聊赖地躺下,躺在那张也许他父亲也曾躺过的麻席上。

你是谎言吗,父亲?他略带讽刺地想。我们要通过相信你的谎言来消灭另一种谎言? 

他握着静思匕首——在他的手里,它显得大得多,也凶险得多——任由其在类似的位置划开他的血管,观看着他的血以类似的方式涌出,滴落在父亲的血上。

他看向那被父亲斥责为幻象的寒冰穹顶,开始感觉这匕首也许的确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神奇力量。

热气比刚才更加剧烈地从他的心口往上冒出,在空气里向上,遇冷化为水雾。他周围的一切似乎处在永不静止的流动中。 而他处于流动的、纷繁变化的感觉的中心。

他和父亲的细小的回忆,那些他以为很特殊的回忆,就像一串水珠一般,接连不断滴在地上,然后从他的身边滑走、流走。

他沉重的身体坠落在地面上,无法移动。随着时间的推进,他的心脏越来越满足于接受外界温度的下降,生命活动的变缓,时间的退滞,还有这隔绝了声响、缺少变化、一直在蔓延,一直在扩大的,仿佛有自身意志的寂灭。 

他没有到父亲所描述的那种真理。但他找到了答案。

三天之后,当西吉斯蒙德走出他父亲用于静修的冰室后,他已变为与此前不相同的存在。

————

他几乎忘记了自己从何时开始佩戴那柄剑。黑剑拥有神奇的力量,一旦佩上,便回感觉自己一生都与之相伴。黑剑填补了他的空缺,或制造了新的空缺,使他不再需要按传统方式被填满。

随着泰拉围城的深入,它已渐渐成为他的战友、亲朋、属下、上级。他用它送走了那些曾是他的兄弟的人。他们背叛了帝皇,被视为敌人,因此被铲除了。

黑剑没有怜悯地、不留情面地处决了这些人,一个接一个,但它与其他武器不同,不会因血而鸣叫,不会因战场的召唤而颤抖。黑剑不是战士,也不是杀手或刺客。有时西吉斯蒙德认为,唯一能形容黑剑的方式就是将其比作一种会吸血的水生动物,它依附在生命的身上,吸取其活力和情感,并回报以活下去的能力。

战争已持续很久,所有人都感到疲惫和虚弱。只有真正身处其中的人才明白,最可怕的不是那些爆炸的巨响、警钟的蜂鸣、决定性的战斗,而是在敌军的空降舱开始降落前,仰望天空时,那乏味且日复一日的等待。

没有希望了,一切都不会变化,援军无法到来。期待是徒劳的。这种重复的日常使人们麻木,尤其是普通民众。最初,泰拉的居民还会恐惧地尖叫躲避无生者与他们的仆役。

然而,随着战争的推进,一切都无法再使他们有所触动了。西吉斯蒙格目睹了一个小男孩坐在地上啃食自己的拳头——他的大腿只剩半截——同时痴痴地笑。他注意到大街上成群结队的人们,瘫坐在破损的储水塔下,穿着破烂的衣服,或者无知无觉地躺在地上。

这种麻木的状态似乎非常反讽地有助于缓解军团的压力,使他们不再需要担忧如何控制局势,如何解决因疫病、饥荒、缺水而导致的潜在失控(虽说西吉斯蒙德并未习得这种讽刺或愤世嫉俗的视角——帝国之拳不习惯那样)。

对于战士们来说,真正的考验只在如何持续且继续地专注于战争上。他们免受恐惧影响,但日复一日地巡逻、填补总是在后移的战线、收复一个据点、第二天又再次失去它,确实会让即便是最专注、最久经考验的战士也失去专注力和活力源。

这对西吉斯蒙德来说不成问题,因为驱使他的已经不是感情了。虽然所有军团战士从改造手术起就严格意义上不是人类,但是,西吉斯蒙德如今无疑已经站在某条轴上离人类最为遥远的终点。这正是战争需要他变成的样子。

也是他的父亲需要他变成的样子……不是吗?

那天,多恩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他身边。西吉斯蒙德正在前往下一个狩猎场地,并无心停下来休息。于是他们一边走一边交谈,西吉斯蒙德快速地走在前面。

“有什么命令?”西吉斯蒙德直截了当地问。

他希望他父亲不是过来找他聊关于奇乐的事的。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

“没有。我来看看你。”多恩看着他说。

他的父亲脸上的线条还是那样宛如冰削般坚硬,不过其黯淡的眼角多少暴露出其如同众多凡人和阿斯塔特一样,正在承受着这场战争旷日持久的折磨。

西吉斯蒙德有点困惑:“你要我做什么?”

多恩试图控制自己的步幅,以一种有点尴尬的小碎步追在西吉斯蒙德身后:“我听说卡恩死了。我听说,是你亲手杀了他?”

“好像是。”

“好像是?”

西吉斯蒙德努力从记忆中搜寻相关的片段。不过这件事——就和其他许多事情一样——混在记忆的雾气中,色彩暗淡。

也许黑剑比他更清楚敌人是谁。

他敲了敲剑身,心不在焉地说:“我不记得了。他身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特殊价值或者意义吗?”

多恩似乎被西吉斯蒙博的反驳呛住了。这真是费解,因为此时他的动作变得缓慢而沉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么你们一度关系很亲密过。我记得你们曾经是跨越军团边界的兄弟。你知道,我一向赞许这种情谊,只要它不妨碍我们军团内部的团结。”

“所以?”

多恩有点被激怒的样子:“我是说,你要是因为他的死而感到悲伤,那是可以理解的。我不会说这是不够忠诚的体现。你看,就连我本人,也会因为我那些个大逆不道的兄弟,而感到难过。”他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只要不影响战斗就好。”

“我不悲伤。”西吉斯蒙德简短地说。“还是说,您是来命令我哀悼一个已死的敌人的?在现在?”

他倒没有谴责自己的基因之父的意思,只是这场对话已经让他感觉有些烦躁了。他希望尽快结束它并重返战斗。

“不,我是来关心你的。我觉得你最近的状态不对劲。”

“我以为你不想和我有过多联系呢。”西吉斯蒙德说,他又开始费劲在脑子里搜索着,他父亲的原话是什么——但是隔了这么久,那一切都好像发生在战争开始以前。发生在战争开始以前的一切事,都已经被清理了。“您好像曾经说过一些,关于责任、使命、妨碍,还有真理的话。我忘了是什么了,但它非常有效。”

多恩拦住了他。西吉斯蒙德不情愿地在原地趔趄了一下 ——黑剑正催促他——但他依然站定了。

背对着阳光,多恩开始连珠炮似地,急切但又语焉不详地说完下面这番话:“好吧,一切都走向终结了,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交谈的机会了。我只想让你明白,我并不是一个缺乏勇气和感情的人。我……发自内心认为那种联系是有误的。我只觉得那会伤害你,阻碍你,阻隔你。”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西吉斯蒙德道。“您能说得更清楚一些吗?”

“……鼓励那种感情发展是不负责任的,也不符合我一直以来坚持的伦理准则和道德规范。你必须明白......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守护住我们一直以来为之奋斗的那个更光明的未来。”

那个更光明的未来……现在,西吉斯蒙德并不真的相信其存在了。

西吉斯蒙德,维持着最基本的敬意,注视着他的父亲的那张脸。

有那么一刻,真希望他能够读懂父亲。父亲脸上此时此刻的表情是什么?

父亲终于敞开了,终于允许某些情感偷偷地溜了出来。然而非常讽刺的是,西吉斯蒙德——不管表面上什么样子,给人以何种感觉,都实际上失去了阅读和理解人类情感的能力。

西吉斯蒙德的内心坚如磐石。

那涌出来的、无法克制也无法收回的东西,在多恩脸上如同潮水般,越来越强烈地鼓动着。

“......这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多恩反过来盯着他的脸,然后退后一步,仿佛终于发现了某个可怕的真相,喃喃自语,不敢置信。

西吉斯蒙德无动于衷。

不管他(以及整个军团)当下的状态是否是他们的父亲真正想要的,只要它是帝国及帝皇,现在,以及在未来可能无法结束的无穷无尽的战争里所需要的就好了。

他们注定是帝皇永恒的远征军……他们只是帝皇永恒的远征军……过去是、未来是,始终如此。

西吉斯蒙德举起黑剑,轻柔地吻了吻它,然后将其放在额间。

多恩似乎受到了严重的刺激。因为这一动作。

西吉斯蒙德旁观他冲上前来,一把将那剑拽起来,似乎想要将其卸下。

西吉斯蒙德的手臂一如既往,通过锁链与黑剑紧紧相连;伴随着他父亲力道不小的动作,他整个人也都被连带着拔了起来,在空中晃悠着。

锁链是坚不可摧的,它将西吉斯蒙德与黑剑连接在一起;即使在现在,西吉斯蒙德依然能听到它的心跳声。

如果他的父亲想要强行将黑剑从他的身上夺走,他只能把他的胳臂也一起拽断。

黑剑划破了多恩的指尖,滴下几滴鲜血。过了一会儿,多恩重新将他放回地上。多恩似乎放弃了。

西吉斯蒙德注视多恩转身沉默地离开。

他再次吻了吻黑剑的剑身。
————

“加入我们。啊,你将获得你在帝国的任何角落,或者恐惧之眼的任何地方,都无法获得的东西……那热乎乎的东西……看着我。”——黑色军团战帅阿巴顿 

“我们可以通过暴力获得胜利。但让敌人攻击他们自己,不是更持久的胜利吗?”——科尔法伦,信仰之主* 

“尊敬,那是肯定的,不过我不认为父亲爱过他。我觉得他也不需要被爱。”——荷鲁斯,评论自己的第七位被寻回的兄弟

尾声

最后,那把黑剑连同西吉斯蒙德的尸身一起被大掠夺者归还了。

他刚刚加入黑色圣堂没多久,但也和其他人一样,参与了西吉斯蒙德的葬礼。到来的不只有黑色圣堂从最低阶到最高阶的士兵。帝国之拳的明黄色动力甲赫然在列,还有各种颜色、来自帝拳大小子团的其他士兵。

对于他们的传奇英雄——黑色圣堂的第一任大元帅——他们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无限的敬意。这种敬意在周围蔓延着。他们不会哭泣,泪水是不适宜的,但是某种憧憬的渴望让所有人都想在他入殓前再望上一眼。——想感受那纯洁的尸身的照拂,却又在肃穆的敬意中保持着距离。

他几乎差点感谢起那混沌贼首没有破坏他们的大元帅的尊容——虽然他立刻斥此类想法为异端。那平静且坚定的脸,充满威严,握着黑剑的手紧握不放,一如生前。没有死亡的痕迹,更没有任何屈辱和妥协。

没有慈悲。没有怜悯。没有悔意。

他喃喃自语,眼睛中盈满泪水,紧握手掌,低头向他们的大元帅致敬。他的心灵的某处像是被湖水冲刷一样,被净化了。

当时,在场的许多人都是如此。那是无上的幸福和光荣。许多人都愿意就在那一刻,与他们的大元帅一道殉国;由他的精神的引领,穿过俗世的洞口,走向神皇的光芒。

然后,仿佛是回应他们的祈求一样,他们听到了神皇子嗣的脚步声。

迈着坚实而有力的步子,神皇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个子嗣,人类最后的守护者(在他们心中当然也是神皇子嗣中最伟大的),也来为黑色圣堂的大元帅送别了。

在一片悲痛的号哭声中,罗格·多恩从容不迫地走向西吉斯蒙德的棺材。就像劈开大海的巨山一样,他所到之处,士兵们立时低头散开,为他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他抬起头,勉强止住了泪水,因为他多少被他们基因之父的坚韧所鼓舞了。在场的人里,今天,谁敢说比罗格·多恩失去得更多呢……不仅失去了最信任的手下、最宠爱的子嗣,还有最强大的冠军……

当多恩走到尸体前面时,所有人都站直了,屏住了呼吸,止住了不成体统的抽噎声和哀泣声。他们等着多恩发表一番能在这个最黑暗的时刻,重新为所有人指出光明的道路的演说。

神皇与我们同在……

接着……接着……

他一开始,只看得见多恩俯下身去。

他悄悄踮起脚,想看得更清楚。

多恩紧紧抿着嘴唇。出乎他意料的是,多恩根本没看棺材中的尸身一眼,相反,他转向大元帅的黑剑,并将之从棺材中捡了出来。

接着——接着——

发生了他永生难忘,令他心碎至极的一幕。事后,每当他不敢置信地回想这一幕的时候,他都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可怕的场景之一。

带着一丝轻蔑的冷笑,多恩反手一扔,将那把沾染有大元帅圣血的圣剑,随意甩到了地上。

一声清脆的震响,立刻传遍满眼都是盛放的白色花束的礼堂。圣剑在地上弹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呆若木鸡,被钉在了原地,谁都不敢出一声。也没有人敢有所动作。

而他呢?他的泪水夺眶而出。他的生命中最圣洁、最珍贵的东西,在那一刻被毫不留情地蹂躏、被丢弃、被嘲笑。

许多年以后,他依然不理解为什么,即便他知道了大元帅曾经和原体在泰拉围城期间有过一些矛盾。但是,但是,大元帅的灵魂已经升至神皇的怀抱了,难道原体心胸狭隘到连这一点过去的争吵都无法释怀吗?

谁知道呢。也许这些半神,从来就不是能够被理解的。

他现在还记得他无助地待在那个地方,看着原体仰起头,接着果断转身。原体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死去的子嗣一眼。哪怕一眼。

他也没跟在场的任何子嗣有眼神接触,对他来说,他们仿佛都不存在一样。

他那雪白到残忍的大氅在他身后无声飘扬着,他的向前的脚步,越来越轻,夹杂在那身金甲空洞的碰撞声中。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