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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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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28
Words:
17,53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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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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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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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逢山

Summary:

收录在《踏破虚空》合志里的古风中篇。

Notes:

我添加了一些本子里没有的内容,之前那个版本写得太隐晦了,可能读者不能理解盖迅二人过去的故事,所以我把它补完了一下。

Work Text:

关中以西,有山名逢,入此山者,再无所踪。

***

 

 

人间八月,正是酷热的天气。

午后艳阳当空高照,碧空之中连朵白云的影子也瞧不见,火红浑圆的太阳没了遮挡,丝毫不客气地朝着地面倾洒它炙人的热力,寻常人只需往那日头下站上一时半刻,浑身皮肉便能被烤出烟丝来。

这般大暑,若放在普通人身上,怕是连屋子大门都不愿迈出一步,恨不得弄个浴盆,再置入些冰块,舒舒服服地泡上一下午才好。

可在此时的逢山脚下,却聚集了几位不畏酷暑的少年人,抱着偏往虎山行的精神,打定了主意今日誓要闯一闯这传闻中“有鬼”的逢山。

初生牛犊们个个看来都不过二八左右的年纪,体魄倒称得上强健,未发育完全的身体上能见到些常年锻炼留下的痕迹,且在这烈日曝晒之下,面色之间却未露出一丝不适,许是都学过个一招二式的。于是在少年心性的驱使下,认为自己会些功夫,有了一技傍身,便是鬼怪也都不足为惧了。

何况,这正日当头的,哪来的那些个神神怪怪的东西?

 

少年们健步如飞,谈笑着直朝山门入口而去,待走到近处,都能看见刻有“逢山”两个鲜红大字的石碑了,这才察觉到竟有一位道士打扮的白衣男子背山而坐,将入山的小径堵了个严严实实。

白衣道士双目阖起,手掌虚拢置于膝盖之上,双腿盘起,背脊挺起的弧度算不上太直,一头黑发只用白布条松松垮垮地系着,还有几缕乱发散落于胸前,颜色略浅的双眉之间未见褶皱,于是虽他面上无甚表情,却能令人觉出几分和善来。

先前还在议论着说这逢山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也不过如此云云的少年们突然间便全部安静了下来。

实在是这人凭空出现地太过令人匪夷所思,就好像前一瞬看着明明是块空地,眨眼间便大变活人一般,众人皆是惊疑不已,不由停下脚步,面面相觑了一会。

他们几个都是自幼习武,虽说内功修为有长有短,却不至于全都像傻子一样,居然没发现一个大活人的存在,如此料想,定是那人使了隐藏身形气息的功夫,且功力高深,能令己方措手不及到如此地步,那人修为必定远在他们之上,断然不能与之为敌。

思及此,少年们便又观察了一番那老神在在的道士,只见他仍是合着双眼,对众人的到来置若罔闻,连眼皮都不曾颤动一下,便知那人怕是不会主动挪窝的了。

众少年们虽仍年幼,却到底也是有些底子的,这突然冒出来的道士虽令人诧异,对他们却似乎并无恶意,不多时,便各自平静了下来。既是打不过,那也只好放低姿态,好生礼貌地请人让个路就是,他们心下有了计较,便都看向一位青衣的少年。

领头的青衣少年心中也正做着同样的打算,便上前几步,走至那道士面前,不忘空出表示尊敬的距离,深深一揖,大大方方地道:“晚辈给道长问安,打扰道长清修,万分惶恐,还望道长见谅。”

说完之后青衣少年顿了一顿,等待对方的回应,可过了好一会,对方却仍无理会之意,无奈,只好恭敬地再说道:“小辈几个心知冒昧,可实在是需走此路上山,不知道长可否行个方便。”

那仿佛入了定的白衣道人这才将眼睛微微拉开一条缝,嘴角飘起一缕似有似无的笑意,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会眼前态度谦逊的少年,那少年被这样露骨地盯着看,却未露出不喜之色,反而低眉顺眼地扬起一抹浅笑,倒使得他面容整个鲜活了起来。

少年的模样其实称不上顶好看,却长着极有灵性的一双眼,皮肤以习武之人来说是少见的白皙,看来年纪比众人稍长一些,个头也拔得最高,他站在人群领头的位置,想来便是这堆少年的首领了。

那道士看够了,眼珠子便又在身后几人之间转了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也越来越不怀好意,贼兮兮的模样和传说中仙风道骨的修仙人士真是八十竿子也打不到一处去。

一方玩味似的打量,一方小心翼翼地被打量,令人喉间泛疼的沉默持续了一会之后,就在少年以为他要说出“此路是我开,留下买路钱”之类的疯话时,那道士一甩拂尘,虽仍坐着不肯移位,却终于开了尊口,只听他用一点也不正派的语气说道:“道长二字可是能随便叫出口的?若是让真的道长听见了,岂不显得我装神弄鬼东施效颦?”接着还不等少年回话,便又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谁说这样打扮的就非得是道士了?我偏喜好穿着白衣把弄这拂尘,谁让这料子服帖轻软,这拂尘又委实有趣,可我却从来不曾自称是什么修道中人,少侠记住,耳听未必是虚,眼见也不一定为实,切勿以貌取人。”

那少年被陌生人平白无故教训了一番,对方虽有故意戏弄之嫌,却也知是自己轻下判断在先,只好红着脸再作一揖,恨不能把头低到与大腿平行了,毕恭毕敬地道:“是晚辈不懂事,谢前辈指教,晚辈定当铭记在心。”

假道士倒也从善如流,作欣慰状点了点头,便不再理会众人,又闭上眼继续打起了坐。

他如此态度,摆明了就是不肯让路,你们休想上山的意思,青衣少年是个头脑灵光的主,立刻便知今日是不能踏上这逢山一步了,他倒也不觉遗憾,反而是那人着实令他好奇,如此好功夫,难不成却是这逢山的守山人?

少年脑内犹豫一番,实在忍不住,便又向着男子礼貌地道:“晚辈盖才捷,不知能否有幸得知前辈尊姓大名。”

既是武功高强人士,那么总会在江湖上有些传闻,若能知晓姓名,也好四处打听打听,下次再来,便可事先考虑应对之法。

白衣男子闻言,也不睁眼,只淡淡地道:“粗名不足挂齿,不过逢山小鬼一只,受命不得放人入山,少侠请回吧。”

名唤盖才捷的少年听见“逢山小鬼”四字也是暗自一惊,难道传闻竟是真的不成?可眼前之人浑身不见阴气,在这等烈日之下也能泰然自若,哪里有半分“鬼”的样子?他便又执着地问道:“晚辈失礼,敢问前辈是受何人之命,又为何不能放人入山?”

白衣男子这次总算是抬起了头,他又细细看了少年一眼,跟着轻叹口气,无奈地道:“你这孩子……‘逢山有鬼,入此山者,不知所踪’,你莫不是没听过?”

盖才捷自是听过的,这首歌谣早已传遍中原大地,尤其关中一带,更是脍炙人口的段子——逢山乃禁地,踏入者死,无论何时,万勿接近。

“可鬼神之说……”盖才捷低下头,话只说了一半,却明确表示出他对此说法的怀疑。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在下万万不能放人入山,所以……”那白衣男子说着说着,身周气场却骤然一变,带有恶意的凶猛杀气霎时间朝着盖才捷汹涌而去,只一瞬,便令一直冷静有礼的少年突然之间脸色煞白,额头不断冒出细密的冷汗来。

片刻之后,见人快要撑不住,白衣男子才收了功,他漠然旁观了一会汗如雨下地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的少年,冷冷地道:“少侠请回。”

后方的少年们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何事,就见盖才捷突然跪倒,连忙咋呼着上前将人扶了起来,这才发现他浑身冰凉,竟是已晕了过去。

再看眼前那假道士,却好似什么都未发生一般,又老神在在地闭上了眼去打他的坐,众人虽恨得牙痒,终究仍懂得轻重缓急,赶紧将衣裳都被冷汗浸得湿透了的少年扛了回去。

 

半晌,假道士才又睁开了眼,朝众人离去的方向张望了一会,然后挠挠脑袋,盯着地面低声嘟囔了一句:“下手太重了……”

他声音里带着些歉意,深深叹了口气,不过如此若能令那少年知难而退,却也是幸事一桩。

说起来,那少年眉宇间执拗的样子,倒令他想起另一个人来,这倒有趣了。

想着想着他就开始轻笑起来,却不知肩膀的抖动是牵引到了哪条筋脉,他突觉双腿麻痹难忍,男子急忙将腿伸直,苦不堪言地揉着腿抱怨道:“这苦差事,真不是人干的,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不让挪窝,二当家好狠的心,不过是多嘴与人说了两句江湖传言,便这样罚我。”

那差点没哭出来,皱成一团的面孔,那坐得歪七扭八,掰着腿到处乱捏,还不停碎碎念的样子,哪里见得到半分先前的淡然?他说自己不是道士,还真是大大的实话。

抱着腿拼命揉了一会,哀叹着这苦日子仍需过上一整月,不知去求大当家管不管用,如此于绝望中挣扎的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双脚猛地一蹬地,整个人鲤鱼打挺般蹦了起来,右手抡起拂尘朝着脑袋使劲一敲,就听脑袋发出咚一声重重的钝响,这下明日怕是要发个大包出来,他却也不喊疼,只用抱憾终身的语气捶胸顿足道:“差点忘了,今日还得做晚饭!”

哀嚎完了,他便急匆匆地将拂尘往腰间一别,捞起宽袍下摆,随意拢一拢就抱在怀里像抱个母鸡一样,慌慌张张地朝山里跑去。

在他身体踏入山门的瞬间,周围空气好像突然被压缩似的扭曲了一下,跟着又立刻恢复正常,四周景象也与在山门外所见的并无二致。

不如做点二当家爱吃的泡馍羊肉,借机讨好一番吧,他这样想着,脚步愈发轻灵起来,白色的身影在树林中飞快地穿梭跃动,那一身轻功,倒未辜负盖才捷少年对他“武功高强”的评价。

 

 

 

逢山虽缠绕着许多不详之说,可它本身却只不过是一座外观平凡无奇,不大不小的山罢了。

然而由于它坐落于某处风水极佳的宝地之上,又被传说曾是古代帝王行宫所在,于是一直以来便有不少心怀不轨之徒觊觎皇家宝物,试图擅入逢山寻宝。

而这些人最终全都不知所踪,偶有几个平安返回的,也只说自己是被留在山门外看守而逃过一劫,真正入山之人,却是一个也没有回来过。

久而久之,逢山便成了禁地,而令传闻愈演愈烈的源头,则是有夜经逢山的路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看见山中有鬼。

据他所述,那夜月黑风高,他被山风吹出一个激灵,不由自主从山脚往上望去,却见一身形飘渺的红衣女鬼浮在半空,散落的长发如墨如瀑,皮肤在月色的照射下惨白发青,双眼却是血淋淋的赤色,路人还说他亲眼看见那女鬼举着一把通体妖红的长剑,正与另一只手持蓝色长剑的男鬼对战。那两只鬼发觉来人,即刻便停下了战斗,然后各自持剑并肩而立,从半山腰处冷眼俯视着他,好像他们之前的打斗不过是做戏而已,而他们生来就是如此,比肩迎敌,一致对外。

那路人还以为自己下一刻便会被利刃割破喉咙,却忽闻耳边传来令人背脊发凉的异样声音。

“夜深露重,阁下请回,逢山有鬼,切勿入内。”

据他所说,那声音绝非人类所能发出,那种仿佛来自黄泉之下,忘川河底最深处的冰冷,绝无可能属于这个世界。

如果还嫌说服力不够,他说,在跑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又忍不住偷偷回过头张望了一眼,却看见那男鬼拉着女鬼的手,竟是忽然间就从原地消失了,仅余下幽蓝与嫣红的两缕鬼火,互相缠绕追逐,于山间连绵不去。

从此,围绕逢山的传说便又多了一笔,关于“双鬼”的记载。

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蓝色男鬼与红色女鬼,经过口耳相传,渐渐竟成了关中一带著名的爱情故事,这,恐怕是当事人也万万没有料想到的。

 

如今,当事人“双鬼”便正在一起悠闲地聊着天。

当夜劝告路人速归的蓝鬼李轩端起茶杯,面带着促狭的笑容,看了一眼低头翻书的人,道:“听说你又罚李迅了?”

被路人误认为“女鬼”的吴羽策便从书页中抬起头,看着李轩淡淡地回道:“他口中胡话实在太多。”

李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想端在手中的杯子却溅出些许茶水,他忙将茶杯摆回原位,边舔了舔沾水的手指,边打趣道:“也是,令他去祸害祸害外人,咱们好落个耳根清净。”

吴羽策给他递了块拭手布,带着些不屑道:“别听他嘴上抱怨,实则心里可喜欢这差事了,这不,今早见他扮成个道士模样,哼着小曲就去山口乖乖坐了大半日。”

这话又把李轩逗乐了,他接过吴羽策递来的麻布:“哟,今儿个还是李道长了,这倒新鲜。”

吴羽策则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道:“可惜了那双巧手,净用来做这些不着调的衣裳和小玩意,也不知他打哪弄来的材料,竟还被他捣腾出一支拂尘来,若是不说话,看上去倒真有点修道人士的样子。”

李轩便往他身边凑了凑,笑眯眯地去看他的脸,戏道:“不过是油嘴滑舌了一点,把你说成女鬼的也不是他,他至多就是四处宣扬了一下,你又何必跟他置气。”

说完还嬉笑着伸手去摸吴羽策的耳朵,吴羽策也不躲,任他来回抚弄着自己的耳廓,只平静地翻着书:“要么我去和那日将我发带打散,还故意当人面拉我手的人置置气?”

吴羽策挑眉看了李轩一眼,李轩便即刻服软,讨好地揉着那人耳垂,笑道:“多少年的事了,说它做什么,”然后又扯过吴羽策的手,一本正经地放在心口处揉了揉,“不过先说好,拉手这事我可不会认错的,也不打算改,你不许有意见。”

他把那只由于常年握剑而布满老茧,却细长好看的手按在心口,好似抓着最稀罕的宝贝一般,眼神认真地盯着吴羽策瞧,生生要把人瞧出花来不可。吴羽策被他这样看着,神色却丝毫不见慌乱,反而同样深情地望了回去,目光流转之间,只见吴羽策微张嘴唇,露出一截皓白的牙齿,幽幽道:“轩儿……”

这令人鸡皮疙瘩掉满地的称呼立刻便让李轩破了功,满面的笑容瞬间僵住,脖子上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打了个冷战,松开吴羽策的手,闭起眼,长叹一口气,摇头哀道:“唉……家门不幸。”

吴羽策没事人一样收回手,低头继续看书,然而眼底泛起的笑意却是隐藏不住的。

 

见这两人闹完,已在门口候了半天的李迅这才清了清嗓子,踏入房内,行了个不算规矩的礼,道:“二位当家,吃饭了。”

李轩见是他,立刻便站了起来,瞬间收起先前哭丧的脸,幸灾乐祸地朝他上下打量一番,跟着虚拢起双手握成拳,挂上一副看好戏的笑容,对他乐道:“这不是得道仙人李道长吗?久仰久仰。”

李迅赶着回来做饭,那身道士的白袍还尚未来得及换下,且他本身也是个爱玩的性子,于是便就坡下驴,也对着李轩一拱手,受宠若惊般地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李大侠闻名遐迩,贫道仰慕已久才是真。”

李轩闻言大步走上前,一把握住李迅的手,激动得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扯着人就往外走,边走还边热情洋溢地大呼小叫着:“李道长千万别跟在下客气,今日定要多喝几杯,再和在下讲讲道长多年修道心得,好让我这山间野夫也沾染一些道长的仙气啊!”

李迅则任由他牵着往前走,却不住摇晃着另一只手,低头谦虚道:“李大侠太客气了,贫道修行时日尚浅,实在惭愧,惭愧。”

两人边走边胡说八道,吴羽策跟在他们身后十步的位置,仰头望天。

夕阳西落,微风拂面,树影摇曳,如此快意美景当前,耳边却充斥着愈发不正经的胡天海地,当真扫兴——他这样想着,却笑到眼角眉梢都弯了起来。

 

 

 

隔日清晨,玩心已起,尝到甜头的李迅便又改变造型,把自己化成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模样,端着个破碗,没型没样地慢慢晃悠至山口处,打着哈欠伸一伸懒腰,跟着竟是就地躺了下去。

他用脏兮兮的手掌托着鸟窝似的脑袋,背朝山口侧躺下来,右腿弯起搁在地上,左腿的膝盖便抬起来,在半空微微晃着,还不时用左脚的脚趾头去挠一挠自己的右腿,左手也是闲不住的,抓起地上的黄土就往面上脖子上抹,抹完还要抓一抓本就不堪入目的乱发,直到把自己弄得完全看不出本来面貌了,这才满意地将破碗挪到身前半臂长的位置,眯起眼睛眺望远处东方渐白,不久便打起了盹。

 

待到日上三竿,他才硬生生被毒辣的太阳烤醒了,李迅皱着眉抬起手搭在额前,不情不愿地将眼睛扯开一条缝,刚要张口嘟囔几句,却突然察觉到身边有人接近的气息,顿时精神一凛,瞌睡立刻消散到了九霄云外。

他警觉地抬起头,同时摆正姿势,做好随时迎接攻击的准备,却发现正在几丈之外满脸疑惑地打量自己的,竟是昨日的青衣少年,好像是叫盖……劫财?

倒是个有趣的名字,他父母定是爱财之人——危机解除,李迅便死性不改地自娱自乐了起来。

少年见他醒转过来,又再细细端详了他面貌一会,这才不甚确定地双手抱拳,弯下腰道:“阁下可是昨日的那位白衣前辈?”

李迅略带惊讶地扫了少年一眼,心想他眼神倒不错,却也并未否认,他敲了敲有些僵硬的肩膀,浑不在意地道:“正是。”说完想起昨天的事来,又觉得有些抱歉,便不好再过于冷淡,于是尴尬地咳嗽几声,又放柔了声音问道,“你昨日……无大碍吧?”

盖才捷闻言浑身一僵,又想起昨日自己竟被人内力一吓便晕了过去,实在太丢人,便立刻涨红了脸,低下脑袋,把嘴唇抿成一线,用力摇了摇头。

许是皮肤本就白皙的缘故,那脸一红起来,一时半刻便消不下去了,李迅又好笑又好奇地看着他,心道,这倔强逞强的模样倒是个惹人疼的。

心中暗自乐了一会,李迅想起正事来,便又摆出副正气凛然的样子,道:“盖少侠,昨日在下已劝过你,怎么今日又来了?你看来是个好孩子,在下也并非不讲道理之人,只是这逢山实在不能让外人随意踏入,你也莫再叫我为难了罢。”

他这番话却不再是昨日的半真半玩笑,而是真正的肺腑之言,盖才捷也能分辨得出,然而他今日却不是为了逢山而来。

李迅见他不说话,正打算再劝解两句,却见眼前的少年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伏地,万分恭敬地对着他连磕了三个响头,李迅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何事,就听少年头也不抬地朗声说道:“晚辈不才,求前辈收晚辈为徒,晚辈定当刻苦修炼,从此尊师为父,恳请前辈应允。”

这拜师大礼来得太过突然,把李迅哽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竟也有失言的时候,真是碰上冤家了,李迅想。

盖才捷仍是双额碰地,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势头——他倒诚心,李迅心里有点感动,然而……

“你快起来吧,”李迅叹了口气,“这事我是不会答应的,劝少侠趁早死了这条心为好。”

可正是血气方刚年纪的少年又岂会如此轻易便放弃,盖才捷抬起头,双手双膝却未动位置,保持着跪地的姿势,眼神发光地望着李迅道:“为何不可以?”

便知没有那么好打发……李迅挠挠头,本想着要么糊弄过去,抬头却看见少年一双闪亮的眼睛,一时不忍,便深吸口气,道出了真话:“生为逢山人,死是逢山鬼……少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见少年双眼露出迷茫的神色,李迅再叹一口气,缓缓道:“你不信鬼神之说,我便换种方式说与你听——逢山中人,世世代代身负守护逢山之责,终其一生无法离开此地,便是死了,也需得葬在这山中,将血肉化为养分,滋养山中草木;神识化为守灵,看护仍活在山中之人……生为逢山人,死是逢山鬼。”

盖才捷听了这话,脸上的迷茫却未散去,反而更加深重了起来,李迅见状,又语重心长地补充道:“你年纪尚轻,正是该四处游历增长见闻的时候,在荒山野岭间荒废一生,岂不可惜?”

但很遗憾,那少年性子实在太倔强,头脑又太过聪明,他立刻便回道:“若是师父打定主意要守护这逢山至死,那做弟子的自当跟从,此乃天经地义,又何来可惜一说?”跟着不等李迅接话,又不依不挠地道,“况且既是要世世代代守护此地,那人丁定是逐渐稀少,多弟子一人,不正是多了一份力量?还请前辈重新考虑。”

说完又将头埋了下去。

“你……”李迅看着少年的头顶,竟是想不出反驳的话了。

烈日当头,蝉鸣声此起彼伏,少年保持跪拜姿势不动,李迅苦思冥想着该如何劝说,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半晌,李迅见日晒愈发厉害,怕他跪着辛苦,便又好言好语地哄他:“你先起来,起来咱们慢慢说,好不好?”

跪了这许久,盖才捷早已满身大汗,在盛暑天气下这样曝晒,头也开始有点发晕,却仍是死死咬着牙不肯起身,只摇摇脑袋作为回应,连头也不肯抬起来。

见他明明脱水到身子都开始打晃,却仍要逞强的样子,李迅不快地皱起眉头,佯怒道:“你这孩子,如此牛脾气,便是我改变主意,愿意考虑收你为徒,这样不听话的弟子,我也不需要。”

听了这句话,盖才捷身体一僵,又过了片刻,才终是抬起了头,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李迅一眼,见对方眉头微皱,神色间却未见明显的怒意,便慢吞吞地坐起身,往李迅的方向稍微挪了挪,乖乖坐好,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李迅在一旁看他动作,觉得又无奈又糟心得很,片刻过后,见盖才捷缓过一口气,才撑起脑袋,看着他苦闷地问道:“你年纪轻轻便要遁入空门,从此不问红尘事了,可问过你家人的意思不曾?‘尊师如父’……嘴倒是甜,真正的父亲却不要孝敬了?”

少年擦完了汗,正要挽起袖管透凉,听见他“遁入空门”的比喻,微微一笑,可在李迅提起家人时,却又黯然了表情,他沉默一会,低头轻声道:“晚辈年幼时便父母双亡,如今世上已无亲无故……”

李迅闻言神色一动,嘴唇微张,面带惊讶地看着已然恢复平静的少年,眨了眨眼,心道,原来竟是个和我一样的孤儿,也不知他是经历了怎样的苦难,方能平安长到如今的岁数。

真是坚强啊……

看着少年坚毅的侧脸,有那么一瞬,李迅想不如应了他,在浮世间独自一人孤苦无依是何等凄凉,那种天大地大,却没有我容身之处的感觉,他曾有过至深的体会,若不是当年晕倒在逢山脚下,被师父捡了回去,他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既是无凭无依,也许入了逢山,把这诸多纷扰的浮尘人世统统忘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这想法仅维持了一小会,便被李迅否决。

“便是你愿意从此困于这山中,我也不愿你尚未活过便要舍弃自己的未来。”李迅平静地对他说着,“这世上坏人多,但好人更多,你会遇上坏事,可前方也有更多的好事等着你,你不曾见过,又如何知道自己不会留恋?”

盖才捷只静静地听着,并未贸然说出“我经历过”之类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倒使得李迅对他好感更加深了一层,刚想再接再励,却忽然想到了什么:“说起来,昨日和你一同的那些孩子呢?你们不是一起的?”

盖才捷露出一丝苦笑,摇头道:“那几人是隔壁镇上武馆的学生,前几日在集市摆擂台,晚辈不才,胜到了最后,他们便缠着晚辈领他们上逢山来,晚辈与他们之前并不相识。”

“哦?这我倒没料到。”李迅找到了新的切入点,兴道,“我见他们对你倒是不错,你为何不与他们一起,在武馆练武,既有了朋友,又能拜到师父,岂不两全其美?”

与兴致勃勃的李迅相反,盖才捷却是收敛了笑容,一脸认真地看着李迅道:“那不是晚辈想要的。”

李迅没有去问“那你想要什么”,他有预感,那不会是一个自己想听到的答案。

他无奈叹气,从脏兮兮的衣服内里掏出个被捂热了的水壶,递给盖才捷,少年礼貌地接过,喝了一小口,便递还过来,李迅用眼神示意他再多喝点,盖才捷本想推辞,却见到李迅皱起的眉头,便听话地又喝了一大口,李迅这才点头将水壶再放入怀中。

盖才捷自觉休息够了,便又想旧事重提,正考虑着还要不要再跪下,若是跪下了那人会不会生气,却听李迅又开了口:“你的功夫是和谁学的,之前没有师父么?”

盖才捷摇摇头,道:“早年是父亲教导着练些基本功,后来……便都是自己一个人练。”

他用缺乏起伏的语气,神色平淡地诉说着他人眼中极尽悲凉的身世,李迅差点忍不住要去摸摸他的头,这孩子,孤苦漂泊着,却仍未懈怠幼年时父亲所教的一点基本功夫,定是每日苦练,方有如今这能打败正经武馆弟子的身手,说来,他练武资质也必定是上佳。

如此,他待人接物的本事和不俗的言谈举止,便也仅是靠着年少时的那一点点父母教诲么?

有这样的教养,说不准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儿子,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李迅心里软成一片,许久不语。

 

可直到日落西山,他也未对收徒一事松口,只道自己需返回山中,便将满脸希冀的少年遣走了。

临走前,少年再次询问他的名字,这次李迅好歹不忍再拒绝他如此微小的要求,便老实告知于他,少年得到他的回答,先是微微一怔,但很快便在夕阳逆光中笑了,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般开怀。

李迅望着他离去时挺得笔直的背影,感慨万千。

 

 

 

李迅丝毫不怀疑隔日仍会见到那执拗的少年,而时日一长,指不准自己哪天便会心软答应了他,便在当日晚饭时将事情缘由说与双鬼听了,希望能换其他人暂时代替他镇守山门。

吴羽策停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又与李轩交换一个眼神,却未说话,而是等着李轩先开口。

另一边,听完了前因后果的李轩也放下碗筷,饶有兴致地对着李迅说道:“竟有这等奇事,那少年连你这叫花子模样也不嫌弃,真有趣,”说着摸了摸下巴,“不如明日让我去会会他罢。”

“这……”李迅惊呆了,怎能让掌门亲自去守山的?

“逢山有结界保护,本不需每日留人在山口驻守,这次不过是惩罚李迅罢了。”吴羽策说道,虽未明言,却是在暗暗劝李轩。

李迅正要松口气,大当家向来对二当家百依百顺,想来这次也不例外。却不料李轩一扭头,看着身旁人兴致颇高地问道:“羽策,你要不要一起去?”

吴羽策闻言,转过头面带疑惑地望向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表达了他心中不愿,却在见到李轩满面笑颜时瞬间烟消云散了。他思考一会,口中吐出一个“好”字,便又吃起饭来。

如此,这事就算是定了。

不知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的李迅,口瞪目呆地看着笑逐颜开的李轩和低头扒饭的吴羽策,半晌,才惊觉菜都被吃光了。

见双鬼吃完起身离去,李迅面容呆滞了好一会,才暗骂一声,泄愤般地大口嚼起了白米饭。

哼,叫你们也去碰碰铁钉子!

 

于是隔日清晨,做完早课,李轩与吴羽策二人便去往山口,准备见一见这位令李迅无可奈何的少年。

就李轩对少年产生兴趣一事,吴羽策没有多问什么,实在是因为对他太过了解,很多事都已是不问自知,他便陪着李轩,静坐于逢山石碑旁。

他们并未等候多久,便见一位青衣少年朝他们走来,见到他二人,先是一愣,少年人仍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庞上闪过苦恼的神色,却又立刻被他压下去了,待他与二人招呼时,面色已是平静如水。

少年礼数周全地朝二人一揖,语气恭敬:“晚辈盖才捷,见过二位前辈。”

“噗。”李轩立刻笑了出来,李迅啊李迅,你竟连人家名字都给记错了,什么劫财啊,这孩子还真是可怜。

不知自己话中有何处惹笑了他,盖才捷只得疑惑地望向另一位前辈,吴羽策无奈地看了一眼捂着嘴憋不住笑的李轩,摇摇头,对少年道:“先坐吧。”

盖才捷便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随意找块地坐了下来。

李轩等笑得尽兴了,才摆正身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嘴角带着些残存的笑意问少年道:“来的不是李迅,很失望吗?”

少年灵动的眼睛看了看他,坚定地说道:“前辈今日不来,我便等明日,明日再不来,还有明日。”

李轩眼神略微深邃了些,低声道:“若是他一辈子都不来,你便在这山脚下坐上一世不成?”

盖才捷眼帘往下垂了少许,却又立刻抬了起来,他说得笃定:“他会来的。”

“若是他不来呢?”李轩偏要追问。

“那……”少年顿了一顿,移开视线不再看他,转而望向逢山中茂盛的树木,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也复无怨怼——心之所向,本就无惧无悔。”

“……好一个‘心之所向’,我明白了。”李轩拍手道,“今日你先回去,这件事我自会与李迅说。”

盖才捷却是摇了摇头:“晚辈就在此处等候,想走了自会走,必不会擅闯山门,前辈放心。”

李轩沉默一会,与吴羽策互看一眼,道:“随你吧。”二人便离开了。

 

行至半山腰处,吴羽策回头望去,见少年仍端坐原地一动不动,不由停下了脚步。

“有点熟悉吗?”李轩贴近他身边,问道。

吴羽策沉默不语,远远望着少年变成巴掌大小的身影,思考着什么似的。

李轩便从后方将他揽进怀里,在他耳旁轻声笑道:“可是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当初我固执己见,是为了能与你站在一起,”吴羽策抬起手,将其覆盖上李轩环绕自己腰间的手,轻轻摩挲着,“我却猜不透他的理由是什么。”

“呵。”李轩发出一声轻笑。

吴羽策好奇地扭过头看他:“你却知道?”

见那形状姣好的嘴唇送到了眼前,李轩便快速亲了他一口,跟着趁吴羽策尚未回过神来,抢着说道:“其实你已猜中,却又自行否定,又是为何?”

吴羽策被问得一怔,于是偷亲一事算是揭过了,他将目光放回少年身上,仍是有些不解:“莫非真是为了李迅……可他与李迅不是前日才初次相见?”

“哈哈,”李轩毫不顾忌地笑出了声,跟着他将怀中人搂紧,不给对方挣扎的机会,还得寸进尺地朝着吴羽策耳朵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难道你以为,我对你便是日久生情不成?”

吴羽策:“……”

李轩将下巴置于他颈窝处磨蹭,又说道:“怪他爱骚包,非要把自己打扮成个风度翩翩的道士,这下可好,没见过世面的少年郎一下便被他勾了魂去,且看他如何收拾。”

 

姑且不论李轩的想法对错与否,至少盖才捷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精神已是彻底传达给了他们二人。

而山中各人也都听说了这位冲着李迅来的执拗少年,于是当日晚饭时厅堂内好不热闹,平日都是李迅唾沫乱飞地说这说那,这一天难得轮到他成了话题的中心,众人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好生将他逗弄了一番。

 

嬉闹够了之后,大当家李轩清清嗓子,待室内安静下来,才颇有威严地说道:“我虚空门镇守逢山多年,为的就是守护当年的一个承诺,”说到这里他拱起手朝着空气遥拜了一下,“师父临终前曾言,逢山地下所埋葬的东西,万不可现于人前,这也是为何我派从不乱收门人。一来,终生不离的制约太过苛刻;二来,要保守这么大的秘密,必须要嘱托信得过的人方可。”

李轩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房内众人,又接着说道:“师父过世之后,长辈们都闭关不出,平日里光是维持结界便要耗去我与羽策的大部分心力。而每次有人闯山,被小鬼小怪伤了,还需得替他们疗伤,再施咒令他们忘记此间之事,然后又要施咒令他们出去散播什么一入逢山再无所踪的谣言……法子虽好,可说实在话,真累人。”

众人听及此,脸上纷纷闪现一抹了然之中带点忧思的苦笑,他们知道这抱怨并不是真心的,不过他们力有不逮也确是事实。

“然而无论如何,逢山就靠我们了,”看着房中仅仅十余人,李轩的语气又加进几分严肃,“我知道大家辛苦,所以若能有新人加入来分担,也是好事,这几日若得闲,便都去见一见那少年吧,看看他是否真能成为咱们的助力。”

说完他看看李迅,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又跟了一句:“你脑中的弯转不过去,我也理解,你若不想见他,就留在山中帮我和羽策的忙吧。”

李迅破天荒地安静了一整晚,此时也未说话,仅是微微点了点头,李轩见事了,便遣散了众人,与吴羽策入后山阵眼处练功去了。

偌大的厅堂内顿时仅剩下李迅一人,他呆坐了一会之后,便默默收拾起了碗筷桌椅,若是平时,定是要自言自语地抱怨一番的,可这日他一语未发,手上的动作虽然依旧麻利,思绪却早已飘回了多年前的那个冬日。

 

 

 

李迅不知自己的身世,自有记忆起,他便是孤身一人存活于这茫茫世间。

他生得好看,又活泼爱笑惹人喜欢,所以最开始的时候总会被人捡回家当养子。那些人家无疑都是心善的,日子虽不算富足,可也不会太过亏待于他,在感情好的时候,大家真的就和一家人没有两样。

李迅还记得收养他的第一个人,是个丈夫从军,孤身在家的年轻女子。她在集市上偶遇当时仍是个稚嫩孩童的李迅,见他舔着手指,眼巴巴地望着小摊贩码成小山的白花馒头,肚子明明咕咕地叫,却很懂事地没有做偷鸡摸狗的事。女人望着他清澈的大眼睛,心肠一软,就把他带回家中,给他吃了东西,洗了澡,还帮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李迅”这个名字是师父所赐,那时的他根本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于是女人便给他起了个简单的小名唤作“阿宝,”这名字显露出女人心中对他的喜爱,让李迅开心不已。

他们一起生活了两年,他喊她娘亲,她也把他当儿子般疼爱。李迅那时还小,却已经懂得帮忙做家事干农活,看见娘亲每日思念夫君郁郁寡欢,他便变着花样地逗她笑,说到口干舌燥也不嫌累。

他知道这幸福得来不易,需得好好珍惜才行,说不定哪一日一切就会变样了。

这预感应验得快,过不多久,娘亲收到一封家书,送信来的军爷喜气洋洋地告知她前军大获全胜,不日便要班师回朝,让她安心等待夫君归来。

娘亲喜不自胜地抱着他哭了好久好久,末了擦干眼泪,把他拉开一点距离,然后用那时的李迅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眼神看了他半晌,最终她摸摸他的头,面容复杂地叹了口气。

李迅没有让她为难,当天晚上便离开了那个家。

 

流浪了半年之后,他又有了第二个家。

这次收养他的是一对膝下无子的中年夫妇,李迅很机灵,他一看便知这次的爹娘是长年求子不得,又恐无人送终,无奈才将他带回家中。

他们本对李迅无甚亲情,可时间久了,被可爱又懂事的李迅打动,那对夫妇便渐渐与他亲近起来,一家三口虽不富裕,但日子过得也算其乐融融。

过了几年,李迅手脚逐渐长开,力气大了,他便每日都忙里忙外,一人干着全家的活。父母欣慰他孝顺,却也对不能送他入学堂而感到愧疚,李迅总是笑着说别操心,自己已经很满足。

那并非虚言,他真的别无所求。

难得的是,他还生平第一次交到了一个朋友,住在隔壁的少年比他小了几岁,也是个被收养的苦命流浪儿,只是他不如自己幸运,经常被脾气暴躁的养父打骂,每次在家里受了委屈他便会跑来找自己,李迅怜他同自己一样命途多舛,时常耐心安抚他,还会特意存下舍不得吃的糖果留给他,那孩子非常依赖李迅,他也把他当亲弟弟一样疼爱。

平淡又快乐的日子似乎永无尽头,就在李迅以为这次自己应该可以一直留下来的时候,变故又悄无声息地找上了门。

那日李迅睡到半夜忽然惊醒,辗转反侧了半晌也无法再度入睡,他便起身想去倒口水喝,顺便帮最近总是睡不好的娘亲掖掖被子。

他们住的平房本就不大,于是李迅一掀开自己屋的木门,就听见不远处父母房中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李迅一惊,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便赶紧去到父母房前,刚想出声询问,耳边就传来娘亲断断续续的哽咽:“这可怎么办……”

“你先别哭了,”父亲低沉的声音响起,“那孩子好是好,可是咱们真的养不起两个孩子啊!”跟着父亲长叹一口气,“唉……”

那声轻微的气音本是稍纵即逝,然而听在李迅耳中却是经久不息。

是啊,那样叹气的方式,他太熟悉了。

 

再次孑然一身地走在夜间小路上,李迅的心境却大不相同。

上一次,他虽走得干脆,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委屈的,他不明白为何娘亲的夫君回来了,自己就非走不可,他当时边抹眼泪边问天上的星星道:“我不能认娘亲的夫君做爹爹吗?”

想起那时天真的自己,李迅笑了。

不能怪他们,那些人都对自己很好,给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温暖。

任何人都没有错,他们只是,不再需要自己了。

 

他抬起头仰望满天繁星,对着闪亮的星星们挥了挥手指,洋洋得意地说道:“别看着我,这次我可不会再问‘我不能认肚子里的孩子做弟弟妹妹吗’这种蠢问题了。”

哎,只是没来得及和那个叫“小杰”的弟弟道别,有些遗憾……

 

 

 

直至那个冬夜,晕倒在逢山脚下的他被恩师所救,李迅过的便一直都是这样时有时无,漂泊无依的日子。

到如今他仍记得,那天清晨他在陌生的地方醒来,迷糊之间只想起自己又饿又冻地走在山路上,是想寻个山洞过夜的。

现在看来,似乎又被好心人捡回家了。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房子倒是宽敞又舒适,只是不知这一次,自己能待多久呢?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房门吱啦一声被打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端着碗热腾腾的面条走了进来。

闻到食物的香味,李迅的肚子立刻诚实地叫出了声,他倒也不觉害臊,只是有些忐忑地望着面前的人。

老人对他和善地笑了笑,招呼他坐下吃饭。

 

那时李迅虽已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可却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他待人又一向毫无戒心,于是在短短的一碗面时间之后,老人就已经从他口中得知他这十年的生活。

老人唏嘘了一番,李迅却不以为意,仍是开朗地笑着,好像那些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老人便心中一动,开口问他是否愿意留在此处,李迅闻言一怔,心道果然又是这样,自己的运气总是不错,每回都能遇上愿意收留自己的好人。

然而,自认已经长大成人的李迅却不打算接受这一次的好意。

我可以一个人活下去,他想,我再也不要体会眼睁睁地看着幸福从指缝间溜走,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受了。

李迅抿唇低头,正思索着如何拒绝这位大恩人,却听老人又补充道:“只是这逢山的情况与别不同,一入此山,便不能再回到尘世间,直至死为止,你都必须待在这山间野地,孩子你要考虑清楚。”

“……”李迅彻底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疑惑不解地看着面前慈眉善目的老者,心想这位老人家怎么看也不像是个骗子,怎么说出的话如此惊人。

而老人也不急于解释,似乎在等他的脑筋转过弯来。

 

就在这时,门口走进一位看起来比李迅略微年长的少年,一身干干净净的驼色布衣,头发高高束起,只留一条长长的马尾垂于身后,少年英气的面庞此时却隐约带着忧色,他疾步走至老人面前,跟着朝地上扑通一跪,额头点地,语气急促地说道:“求师父开恩。”

李迅讶异地看了看叩拜于地的少年,又转过头去看他口中的师父,只见先前还面带微笑的老人却突然间沉下了脸,对着那少年的头顶严肃道:“轩儿起来说话。”

那被唤作轩儿的少年却非但不起身,反而又再次叩首,跟着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哽咽了起来:“羽策已经跪了整夜,求师父让他起身用点早膳吧。”

老人闻言面容微动,显然是心软了,却不肯松口,他哼了一声,片刻之后又放柔了声线,问道:“他可愿意改主意了?”

少年沉默不语,头又往下埋低了些。

老人便似乎又动了气,指着少年恨道:“他执迷不悟冥顽不灵,你这个做大师兄的也跟着一同胡闹!”

听见师父的怒骂,那少年浑身一震,却仍是端端正正地跪着,不敢抬头也不敢还口。

老人见状,一时也不忍心再训斥下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并非为师刻意为难,只是双人修炼鬼剑实在闻所未闻,你太师父,太太师父,乃至创出此套鬼剑的师祖,他们也从来未曾动过这样的念头啊……”说着老人摇摇头,扶起仍跪在地上的少年,替他把衣裳整理平顺,又语重心长地劝道,“鬼剑剑法刁钻狠辣,仅是独自修炼便已经惊险万分,若是双人同练一套心法,那更是无从估量的凶险,你让为师如何放心得下?”

“可是……”少年欲言又止。

他抬起头悄悄打量师父的神色,见老人怒气已消,便又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说道:“可是我们已经练了好久了,根本没事啊……”

“什么!”老人一时大惊,少年见状连忙再次跪下,还没等头磕到地上,便急切地求道:“师父恕罪!是弟子硬拉着羽策练的,师父勿要怪罪于他!”

老人瞪大了一双眼睛,额头爆出青筋,声音都由于震怒而颤抖了起来:“你,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

跟着一甩长袖,便急匆匆地往门外走去。

那少年见大事不好,立刻跳了起来,却又不敢加以阻拦而惹师父更加不快,只好跟在老人后边不断求情:“千错万错都是弟子的错,请师父勿要再责罚他了,他已经跪了一整夜……”

“闭嘴!”老人脚下不停,“你们两个瞒着为师私下练如此危险的功夫,也不知他内力有否受损,为师要赶紧去看看。”

听见他这样说,那少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便紧紧跟在师父后头,随他一同去了。

 

完全被两人遗忘的李迅呆在原地,半张着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着实愣怔了好一会。

等回过神来之后,整个人就开始坐立不安,感觉心里有只小手在一下一下地挠他,心痒得他极其难受,双腿好几次差点不受控制地自己站起来。

然后却还是努力克制了一下,他想着好歹是别人的家事,自己这个外人在一旁看着可能有点不太方便,可又实在是忍不住心下好奇,左右挣扎了一会,头都被快抓破了,还是在与本能的对决中败下阵来,想着不被发现不就好了,便起身悄悄跟在了他们后面。

途中他们经过了几间连在一块的平房,院子里晒着腊肉和腌菜,李迅闻到这浓浓的生活气息,刚想感叹一番,眼角却瞥到就在晾衣服的架子旁边跪着个长发及腰的少年,由于离得远了面容看不太清,不过跪姿却是端正标准,丝毫不见摇晃,这人真的已经跪了一整晚吗,李迅不由心下暗道,那还真是够有毅力的。

而那少年也并非孤身一人,他身边还围着好几个比他年纪略轻的孩子,有人拿着棉袄想给他披在肩上御寒,或是想喂他喝口水,却都被他摇头拒绝了,那少年目不斜视面不改色,好像心里只有“跪着”这一个想法,其他事物全都入不了他的眼似的。

他周围的少年们正在着急,恰好此时师父带着大师兄到了,于是他们好像约好了一样,齐刷刷地往地上一跪,不住地对着老人磕头求情。

只有那位被唤作“策儿”的少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仍是纹丝未动地跪着。

老人上前直接一把将人扯了起来,夺过右手就去探他的脉象,半晌,严峻的神色才渐渐缓和下来,他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跟着又似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回头令众人起身,面容已经恢复了初见李迅时的慈祥。

接着他对大师兄和罚跪少年说了几句话,老人的声音不大,又离了些距离,李迅没能听清楚,就只看见他说完之后周围数人立刻笑逐颜开,之前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隐约间能听见他们似乎在说,谢师父开恩,弟子一定勤加练习之类的话。

 

李迅在远处看着,忽然有些移不开目光,脑中又回响起老人的那句话。

“一入此山,便不能再回到尘世间,直至死为止。”

那么,那些人也不能离开么……?

可是他们看起来如此高兴,一点也不像是被困在此处而身不由己的样子。

孩子们围绕在老人身边,笑着闹着,老人故作严肃地说了他们几句,众人便消停一会,结果不多时又叽叽喳喳起来,老人便闭上眼随他们去。

另一边,那位大师兄把被罚跪的少年拉到一旁,往他手中塞了个碗让他喝水,然后扯下一旁晒着的棉被把他整个人包住,还特意站在了逆风处替他挡住吹来的寒风。那跪了一整夜,冻到面容惨白的少年正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他慢慢喝着水,眼睛却盯着他大师兄不肯放,好像是想说话却又牙齿打颤,只能转而用眼神表达。大师兄见状,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然后轻轻摸了摸他头顶,对他宽慰地笑了笑,那少年就点点头,似乎是对什么事情彻底放下心来。

 

李迅懂了。

他们被困在此处不能离开,却仍活得如此快乐,那是因为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而现在,只要他点头,这里也能成为他的家,且这一次,自己再也不会被迫夜半独自出走,只要留下,就能待一辈子,一生,永远。

家和永远,这两个字眼让李迅最终选择了留在逢山。

 

 

 

第二天先是贾世明去见了见盖才捷,他一回来就满面红光地跟李迅说,那孩子不错,虽然年轻但是看起来沉稳,是个靠谱的。

李迅哼唧了一声。

第三天葛兆蓝和盖才捷待到傍晚才回来,见着李迅没说话,只是一脸严肃地冲他竖起个大拇指,然后似乎觉得不足以表达他的赞赏之情,于是又把另一只大拇指也竖了起来。

跟着见李迅没有特别的反应,他又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丫子猛瞧,李迅生怕他大手一挥,把鞋脱了来个四指齐竖,连忙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第四天轮到杨昊轩,他与盖才捷年龄最为接近,大概也就更加有亲近感一些,这孩子回来的时候脸上的微笑还收不回去,一副如沐春风的样子,李迅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转身走人。

第五天去的是山上唯一的大夫唐礼升,他回来之后拍拍李迅的肩膀,只说了一个字:“可。”

李迅嫌弃地朝他挥挥手,都说医者不自医,这装模作样的毛病还真治不好了。

唐礼升毫不在意,直接忽视了他的动作,转身从兜里掏出几颗药丸递给李迅,道:“暑热,不妥,药,明日,给他服用。”

李迅呆呆地接过,刚要开口说你好好说话成不成,就见唐礼升竟然抬起手往他衣裳上死命一抹,然后拿到鼻子边嗅了嗅,又好像被恶心到了一样,脸皱成老大一团,把拿过药的手挪开好远,用另一只手捏住鼻子,避瘟似的逃开了李迅身边。

李迅:“……”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这意思是说盖才捷中暑了,让自己给他送药?

……好你个唐礼升蒙古大夫专坑自己人下次再也不给你做好吃的!

李迅愤恨地骂骂,却还是小心地把药丸收好了。

 

晚上他去敲吴羽策的房门。

敲了半天都没人应,李迅自然清楚人去了哪里,可是这时候哪敢去敲李轩的门哪?他不得把自己扒了皮吃了。

李迅叹气,就是知道那些人都靠不住才来求二当家,这下怕是天要亡我。

他踢着地上的石子往自己房间走,郁卒地想这事究竟要如何收场,难道还真是天下归心大势所趋自己无从置喙了?盖才捷你那么招人疼做什么!

边走边嘀嘀咕咕的他,拐过一个岔路口之后才发现山门那边似乎在发光,定眼仔细一瞧,还有隐约的黑烟在不断往上蹭蹭冒着。

不好,难道失火了?

李迅不及多想,连忙用最快速度朝山脚赶去,经过院子时他随手抄起几颗在晾干的红枣,注入内力往师兄弟们的房门上一砸,便算是提个醒了。

他轻功最是了得,须臾之间便已赶到了逢山石碑旁,可一看清楚情况就立刻出了一身的冷汗。

火势不算大,且今晚是个无风之夜,所以那不成问题,糟糕的是有个略微眼熟的身影倒在地上,而且离火源极近,似乎马上他的衣角就要被烧着了。

李迅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此刻什么也不重要了,他几乎是不顾一切地疾冲至盖才捷身前,将人往肩上一扛,丝毫不理会仍在燃烧的山火,转身就朝山上赶去。

他运腿如飞心急如焚,用最短的路径直接朝着唐礼升的房间疾奔,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你可别出事啊你出事了整个虚空都跟我没完啊你知不知道大家多喜欢你好吧不就是拜师吗拜就拜吧我什么都听你的以后你就是我大爷不对我是你师父你怎么能做我大爷……

脑子好像变成了浆糊,平时伶牙俐齿的人此刻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他紧紧抱着肩膀上少年结实的腰,不敢分神去探他的鼻息,只在心中期盼着他能给点回应。

回应来得很快,他感觉身上的人动了动,李迅大喜,然后盖才捷突然抓住他衣服下摆,进过烟的嗓子沙哑无比,他咳了好几声,才好不容易说出几个字。

“有人闯山,别管我,你快去。”

这句断断续续的话他说得万分艰难,李迅闻言也是稍微一愣,脚下却未停,听盖才捷声音虚弱却又抓住自己衣服不肯放手,忙宽慰道:“逢山四周布满结界,若非由逢山中人领进山门者,皆会迷失在结界之中,稍后自有人会去处理,你放心,别说话,马上就到大夫那了。”

谁知盖才捷却仍不肯放手,而是又用那好像沙子被太阳烤过一般的声音说道:“火……”

“你闭嘴!”李迅急了,“火我自会嘱咐其他人去扑灭,你操什么心!”

盖才捷意识本就不大清楚,此时被人扛在肩上血液倒流,更觉头昏脑胀,他迷迷糊糊之间又轻声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会来……”然后才终于放松了手上的力量,头一歪,就再次晕了过去。

 

 

 

由于先前已经中暑,又被火烤烟熏,盖才捷直睡到第二日的黄昏才醒转,而在这一夜一日之间,逢山的守护者们便已经将火扑灭,把胆敢闯山的小贼从结界里拽出来,又施咒消除记忆,让他从哪来回哪去了。

这些活动李迅都没有参加,他被虚空上下一致裁定为了盖才捷的陪床,这段时间内一步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

于是盖才捷甫一醒来,就见到李迅坐在他床边,正闭着眼睛打盹的样子。

他等了一会,见李迅暂时未有醒转的迹象,便微微凑近他,把脑袋扭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仔细观察了一番他喉结到下巴之间的那一小块地方。

上一次他被李迅的内力震倒在地,却还努力仰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看得真切,这里是有一小块胎记的。

自己果然没看错,盖才捷露出喜悦的神色,真的是他。

 

他又想起了小时候,每次自己被养父揍了,都是这个人把自己搂在怀里温柔安慰,轻轻摸着自己的头,还会变法术一样凭空掏出糖果来给自己吃。而自己就扑在那比自己宽阔不了多少的胸膛上,抬起头盯着他的喉结一动一动,伸出小手去挠他那块红色的胎记。

他怕痒,每次自己这样挠他,他就会嬉笑着躲开让自己别闹,而只要看见他的笑容,心中所有的阴霾便都会好像被一阵风吹过,消失散尽,不留痕迹。

那时明明每日都在一起,为何你却突然不辞而别了呢?

盖才捷心中一酸,忍不住抓起他的手,寻找了这么多年,时间长到彼此都早已改名换姓,而竟得幸能再次相见,那么,这次便绝对不会让你再逃了。

 

李迅被手上突然感觉到的温暖弄醒,睁开眼就看见盖才捷怔怔地望着他,那眼神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太多,好像要在自己身上扎出孔来似的,李迅略感尴尬,便轻咳了几声,问道:“你觉得如何?”

盖才捷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谢前辈关心,晚辈已无大碍。”

李迅松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却被盖才捷抢了先:“前辈,此处是逢山之内吗?”见李迅点头,他便又接道,“那晚辈……是不是算已经踏入逢山,再不能出去了?”

李迅一愣。

果真是个无孔不入见缝插针,不好糊弄的主啊,李迅叹口气。

事到如今,自己之前那些因为同病相怜而产生的不忍也已经可以揭过不提了,李迅想,你若要留,那便留吧,但将来若是后悔了,我哪怕触犯门规,也竭尽全力助你离开逢山便是。

心下有了决定,抬头又见盖才捷仍是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李迅便移开视线,故作姿态地道:“掌门师兄说了,你阻挡贼人闯山有功,若你愿意,待到身体康复,便可正式行拜师礼,入我虚空门下。”

盖才捷整张脸都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师父!”

改口改得真快……李迅斜着眼瞥他。

跟着却见盖才捷竟作势要起身下床,李迅一惊,连忙制止道:“你做什么,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要好生休息才是!”

盖才捷闻言,面露难色:“可是不磕头不行……”

“磕什么头!”李迅佯怒道,“等真的拜了师,还怕没你磕头的日子?快躺好了。”

于是盖才捷立刻乖乖躺下,李迅帮他擦擦额头的汗,看他一脸掩饰不住的开心,又想起这孩子前晚还不顾自身安危,仅凭一己之力阻拦贼人闯山,若不是自己发现及时,保不准就丢了性命,心里顿时又软成棉花一样。

他摸摸盖才捷的头,柔声道:“你听话别乱动,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盖才捷点头,却在李迅转身的瞬间拉住他的衣袖,李迅回过头来看他,见他一语不发仅是盯着自己,便无奈地拍拍他的手:“马上就回来。”

得到了承诺,盖才捷才心满意足地放他离去。

 

李迅边往外走边想,这孩子怎么如此粘人,一定是缺乏关爱,真是可怜,以后我这个做师父的要对他好些。

而盖才捷目送李迅离开的背影,满心满眼都是笑意,心中想的是,多年未见,他长得愈发好看了呢。

 

 

 

半月之后,盖才捷正式拜李迅为师,尊李轩为大师伯,吴羽策为二师伯。

他武学天赋极佳,不出一年便大有精进,又尤为擅长御魂之术,而这正是维持与加固逢山结界所最需要的,虚空上下无不欢喜,皆说双鬼终于有了好帮手。

再加上他坚韧不拔的性格与正直善良的人品,使双鬼二人不久便有意指他为下任掌门。

过了几年,李迅虽名义上仍是他师父,可盖才捷待在双鬼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日除了早晚课,几乎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李迅却不慌不忙,他还在为盖才捷某一天突然的后悔做着准备。

这几年他一直在暗中修炼虚空咒法,尤其专注于抹除记忆的咒术,这样的话,若是盖才捷想离开,那么自己只需将他关于逢山的记忆消去,他便不会是个威胁,如此对掌门也算有交代了。

不过李迅有时看着每日过得充实的盖才捷,也会想,他这般苦心经营,虽是为了给对方留条后路,但若是被盖才捷知晓,怕是会生平第一次惹他的爱徒生气吧。

想着想着他又笑了,即便你会生气,我也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毕竟谁也不知明日会是何种光景,如今的快乐又能维持多久,为了不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至措手不及,一定要时时都做好最坏的打算。

于是他便瞒着所有人,继续修炼他本不擅长的咒法。

可惜最终练到炉火纯青的法术,却从未有示于人前的机会,李迅等到头发都花白了,也没能听见盖才捷从口中说出后悔二字。

他们就这样十年如一日地,与虚空的大家一起,守护着他们名为逢山的家。

 

很多很多年后,已经将掌门之位传于他人的盖老先生抓着李迅的手,还会像年轻时候那样,一脸认真地对他说,逢山是个好名字,无论是像师伯们那样相逢于此,还是如我们这般在此地重逢,最终的结果却如出一辙,便是一生一世,只此一山,一人。

而李迅听到这样情意绵绵的话,竟也能做到面不改色,他平静地看着盖才捷,心中却在抱怨这人竟然让自己多年的心血全部白费。

 

当真可恨,他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