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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的手仿若白玉雕的,骨节分明,似他诗词所咏的繁葩汀兰般单薄,从龙袍里伸出一截,捏着白莹莹的酒盏,一眼望去,竟比真由玉石所造的杯盏漂亮。武元照记得这双手如何温柔轻缓,又如何胆大包天,此刻,它却不容赏玩。随他指节一松,酒盏脱手,泠然碎裂,便闻甲胄铿锵,将士蜂拥刀剑相逼,转瞬之间她与魏王便成了俎上之肉,生杀予夺皆由这只手的主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武元照望向层层叠叠的兵士,再回首,帝王端坐,泰然自若,威仪棣棣,她蓦地想起此言,皆是…君恩呐!她早知李治并非仁柔懦弱之辈,然而先帝在世,太子再如何也不过是臣,更何况是李治这位“忠臣孝子”。如今一别数年,记忆里清俊文秀的少年储君已然大权在握,一声令下,四海景从——这便是九五之尊,她历尽千辛难求得的解药于天子而言唾手可得,她孤身难抗的大人物面对皇权也需俯首称臣,皇权、皇权、曾将武才人鲜妍岁月葬送庙宇的皇权,她不愿青灯古佛了却残生、惶惶夜奔逃离的皇权,此刻,在昔日情人身上一览无余。结局早已注定,武元照轻抿朱唇,那她便注定只能做出逃之人,在门阀与皇权的博弈里做个小人物吗?
戎容肃穆的兵士俯首为手举承盘的凌霄让出一条道,他缓步而来,靴声橐橐,打断武元照浮动的心念,她看向酒壶与杯盏,再看仍不露声色的天子,有所猜测,不由凝重问道:“陛下想做什么?”
居于上首的天子轻轻垂下眼帘,一张好脸孔被雪白狐裘映得愈发贵气,凌霄得了示意,即刻沉声应答:“酒已经渐凉,这是为魏王,新温的酒。”
果然,他要杀魏王,武元照见身旁之人神色倏变,暗叹一声,权力果然是个好东西,能轻易夺她性命的王爷,天子对其却可予取予夺。此等危机时刻,她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反倒落下去,议储的皇子本就深受忌惮,魏王谋反之言更是甚嚣尘上,如今鸿门宴意在沛公的剑直指咽喉,摆在明面的威胁反令她安心。她此行与魏王共面风霜,何尝不是赌圣上能念及仁孝名声、手足之情,以及对她残留的一丝情肠将魏王高举轻放,留他一命。
李治起身,居高临下俯视魏王与她,似笑非笑:“四哥若能为盛朝驻守边疆是社稷之幸,朕可即刻派人送四哥回北境,只不过,朕有一个条件。”他一字一顿,尤其说到条件二字时,一双眼毫不遮掩凝着武元照,似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武元照抬眸正正与李治情意绵稠的目光相碰,心下一惊,他当真念着自己?可天子流露的情意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年轻帝王手段高明,温润皮囊下是冰做的心肠,她早知晓的,然而在这铮鸣声里,她难免思潮翻涌。万一、万一……可是、可是……李治溢出眉眼的极尽痴缠之情让武元照心绪杂乱。究其本意,与魏王同行虽是报恩,也存了私心,见天子庸知非福?她虽毅然奔逃,去江湖之远寻安身之所,却并非什么不慕权势淡泊名利之人,不过是不愿为一个男人——哪怕是九五至尊的天子——将鲜妍生命抛于死水一潭的庙宇。她从不安分淑顺,入了宫闱便想活得鲜花锦簇,在先帝处未得青睐,小小才人眼看未来无望,便敢与太子被翻红浪,但求来日。然而帝王无情。李治不是怯懦软性的人,敢在君父病榻与侍疾嫔妃私相授受,他胆子早大得能包天了,何至于待她入感业寺就不敢互通书信?日日夜夜,杳无音信,左右不过是将她忘了去。彼时她不敢静待时日赌李治的真心,也不愿虚掷青春,竟想到了夺嫡落败的魏王。皇帝三宫六院四海臣服,她为先帝才人几斤几两上不了秤,但一位失意王爷能有什么?她自有价值与他相商。当初一念之差,她行于朱墙外的新世界,救无辜沦落之人,助有情人得偿夙愿,与高阳纵心结难解但宿隙消融,助李治扳倒长孙太尉,又欠了李泰恩情。历尽千帆,她求的游历江湖自由自在恍恍近在眼前,可她弃了触手可及的美好,与李泰同来长安。魏王不值得她押上许多,巍巍皇权值得,眼见天子摔杯为号伏兵四起,过往更似云烟过眼。她到底,另有所图。
李泰亦站起身针锋相对,武元照动作慢了半拍,强压下脑内联翩浮想,仰首望天子。
李泰道:“陛下有何条件?”
“照儿本是宫中之人,如今既已回来,自然没有走的道理。”李治念她旧日名讳时缱绻眷恋,眼波频频粘连在她眉眼,好似一切停留在贞观年间,她从未离开,“所以四哥是饮下这杯酒,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魏王,还是将照儿留下,去北境替朕驻守边疆,做个流芳千古的功臣?”
条件是她,武元照睫羽颤颤,她有试探李治之心,可她不曾想过李治竟只想要她。魏王生死系于她一人,而他愿为自己放魏王离开京城,她的份量在李治那如此重?既如此,他又为何对她不管不顾,连她冒险寄去的私信也无回音。李治不知武元照所惑,姿态骄矜,微微颔首,“四哥,自己选吧。”他声音本来温润清朗,与之攀谈叙话如沫三月春风,现今语带笑意,却令人心神不定。权力带来的胁迫使败者如坐针毡,哪怕上位者无意恐吓。武元照感到了身旁之人的紧绷,她无暇安抚,只顾低眉忖度。
“九弟自以为一切设计得天衣无缝,手上不沾染一丝鲜血,便可以将眼前所有阻碍都一一除去。只不过这世上如何会有那么多好事,今日,我与元照若有一人无法安然无恙地踏出此地,九弟是如何设计除掉自己的亲舅夫,又如何兔死狗烹赐死自己的亲皇兄,强留元照,会有人将这些传遍整个盛朝。世人若是知道这些事,九弟还如何做那清清白白的贤君?”
以名声胁天子,武元照听魏王所留后手觉得荒谬,不仅因他只使得了此等手段,还有她明晓魏王即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胁迫不了李治。她忍不住可怜起魏王,用身家性命来威胁皇帝的青史名声,且不说史由他修,纵使流传下来天子遭后人唾弃,对今世之人有何用处?何况李治贵为天子,自有人揣摩圣意为他分忧。魏王他至今不明晓他九弟是怎样的人哪,世人非议哪能左右他,李治身子弱了些,性子何曾真的怯懦?
“你以为朕会在意这些吗?”李治果然唇畔含笑,眉梢轻挑,漫不经心间端的一副闲适模样。
“你当然在意,”李泰面色沉郁,“世人亦会在意。”
李治闻言停顿片刻,坦然颔首:“你说得不错。但朕,更在意她。”
武元照的心胡乱跳起来。此次交锋,魏王从开始便已落败,皆因李治是天子,她不由想倘若那时她赌一把,再入宫门,可能活出不一样的一生……或许此时也不晚?倘若她……
“所以四哥,现在选择就摆在你面前,”天子收下温润好语的假面,嗓音冷肃,字字千钧,“我耐心有限。”
冬日天寒,大雪纷飞,湖心亭满是肃杀之气。李治远没有表现得那么胸有成竹,他袖中双拳紧攥,目不转睛端详李泰肩侧身披锦裘的武元照,她坠珥流盼,丹脂嫣然,身姿高挑,云髻高绾,可惜发饰太素,未点花钿,锦袍颜色不够衬她,身旁之人更是碍眼,胜若牡丹浓烈明妍的武元照怎能留在李泰身侧,李治手指尖掐得泛了白,他不想放武元照离宫,亦不愿担恶名,毁了武元照对他残留的真心,堂堂天子此时竟进退失据,难下决断,只盼着李泰再慢些,最好不敢饮这盏酒,好让武元照认清唯有他能握住她的手。见他那四哥握住酒盏,决绝得似要赴死,李治面沉如水,紧瞧着武元照作何反应,兴许她是无所依靠才在李泰身旁?兴许是李泰挟恩图报二人并无缱绻柔肠?武元照怎会真心爱慕一位无权无势的落魄王爷,哪怕有几分旧情,他也不介意,可她呢……李治晋王时便有优柔寡断的名头,素日里他未曾在意,岂料如今一语成谶,他真的举棋不定了。天子长身玉立,屏气凝神,正踌躇不定,一双纤手忽然按在李泰手腕,同时按停了天子犹豫是否做恶人的难题,武元照凤眼半敛:“陛下何至于此?”
四周寂静,除却簌簌风声,只余武元照琤琮语声。李治蓦地忆起南山猎焰:她皓齿明眸神采斐然,音若锵金鸣玉又似琳琅落响,“妾能制之,然须三物……”先帝当即赞她胆略志气,见她容貌艳丽便赐名媚娘。武氏媚娘叩谢先帝赐名时,晋王心里兀自念着“明镜映元照”,他不喜欢父皇赐予嫔妃的名字,又想父皇偏爱温婉贤淑的才女,如此决绝刚强、野心昭昭的武元照不应在父皇的后宫。更不该为魏王与他针锋相对。昔年武才人一番驯马之言惹得太宗皇帝心存芥蒂,如今武元照屈膝见礼:“妾为先帝才人,戴罪之身,无名无份再入宫闱到底于礼不合。魏王殿下不过不愿陛下声名有损……妾斗胆望陛下开恩允妾再回感业寺长伴梵音…了此残生。”
武元照一点儿不恭敬,她低眉称罪请入佛堂不过是在将他,李治知晓那张美人皮下藏了怎样的贪心欲念,离宫对她都是下下策,哪能甘愿削发为尼消磨残生,不过是以退为进。李治瞧武元照俯首低眉便格外别扭,想到她为了李泰利用他的心意,五脏六腑若有千百条毒蛇咬噬,羡慕酿成了醋意妒火,李泰何德何能让武元照为了他利用天子的情意,武元照真昏了头。他恨不得即刻斥责她,逼问她,弄清她那双妩媚风流的眼何时彻底不见他身影了?可武元照现下正恭敬地低头,李治看不到她的脸,只见得那乌黑发髻点缀的钗环。武元照太不恭敬了,太不恭敬。
李泰在武元照话音刚落时就按捺不住高声唤元照,见她不动如山,也跪下请罪。李治扫过并肩的两道身影,好似珠联璧合的情人在等候圣裁,他轻笑出声,不合时宜的笑打破压抑凝重的氛围,更叫人如坐针毡。“你不愿回宫?”李治问得轻柔,武元照头埋得更低些,李泰慌乱生怕武元照因他惹怒天子,忙道:“陛下恕罪,元照——”他来不及说些求情空话便被截住。“朕问你了吗?”天子眉峰冷肃,面沉如水。李泰一滞口中称罪,他虽担心,面对天子也惟有沉默,保持请罪的姿态不再言语,而眼睛悄悄看向武元照。从他的角度隐隐能看清她侧脸,长睫覆眸,好似无波无澜,饱满鲜红的唇紧抿成条平直的线,武元照此刻好似拼上一切的赌徒,灼灼烈烈,宛如抱花枝头死的牡丹,他留不住这样的武元照,魏王莫名升起这般想法,哪怕她正伴他左右。
天子不疾不徐走来,龙袍长裾微动,簌簌有声,鎏金龙纹制样的皂靴停在武元照眼前,“照儿,起来吧。”李治说罢便想握武元照的手,而伸出的手在碰到她前滞了片刻,最终虚虚捧住她三根纤指前端将人扶起,饶是这般他也好似被武元照指腹温度的烫到,要缩回手,奈何肉和肉才离了半寸他就怀念起一触即逝的热,好似是血肉骨皮里蔓出了其他东西,烫的活的又如蛇般缠着他。李治到底唐突地握了那只手,拇指习惯性摩挲她掌心手背,格外狎昵。武元照抬头看他,不知为何手没抽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映着他的脸。李治心怀期盼,再问她为什么不愿回宫,她目光流转轻轻摇头,沉吟片刻后未直接作答,只说陛下也问过我为什么不愿出宫,我从未变过。李治蹙眉,他记得那次失败的反抗,君权之下无人自由,父皇满腔怒火,高阳心如槁木,父女心生嫌隙,而武元照无能为力徒自悲伤。李治是在一雨天寻到武元照,她孑然一身独立雨幕,他提出送她出宫,纸伞下的武元照毫不犹豫拒绝,我不能走,为了我自己我不能走,武元照那时穿身缥色襦裙,神情虽悲伤,然言之凿凿,决绝坚定,他记得太清楚,一切历历在目。不,李治心说,你变了,一别数年你变了太多,武元照你为了自己不甘地位低下命如草芥,若是没变你该回宫的,唯有我能让你身居高位贵逾金玉。李治快要落泪了,武才人起初满心父皇的权势地位,怎的轮到他就性情大变了?
武元照对李治有情。深宫少有真心,多得是诡谲算计,而他是诡谲深宫为数不多真心待她的人。那年假山下发丝缠绕应了来日的耳鬓厮磨,时光荏苒历尽千帆也没把情意消磨殆尽。何况天子因她几番试探就黯然神伤,磨磨蹭蹭地松开了握着的手,她难免怜惜起来,要不到此为止?他的患得患失进退两难,讲明了他没有忘记武元照这位故人。可他的情意能有多重?武元照心下打鼓,先帝在时李治说什么想她念她许诺时时寄信接她回宫,等她真入了寺忽然不闻不问了。难说他现在不是因为旧情人在别的男人身侧才一时冲动,她毕竟身份尴尬,若是贸然应了,李治能给她什么呢?冬日阳光总是好的,大片大片撒下,茫白的雪地有时宛如波光粼粼的河,此刻阳光撒在武元照锋锐的眉眼轮廓,浩荡晴光为她浅浅镀层柔边。可冬日阳光晒在身上总生不了多少暖意,李治黑眸沉沉望着武元照,四目相对半晌静默,“照儿,你就认定了四哥?”一句话轻得风能吹散,温润俊秀的眉眼满含愁思,惹人心疼。武元照犹疑不决,唇瓣微张唤陛下,修长的指抵上她唇瓣,不许她再说下去。天子敛目,冷声下令:“朕意已决,请魏王出任礼部侍郎,改封濮王。”李泰僭越地抬头,情绪复杂难言,最终万般言语化作叩谢圣恩,待他魂不守舍谢罢旨,即刻有侍卫带他退下。一切发生的太快,铁甲相撞的铿锵过后,湖心亭惟余他二人。李治理所当然地揽过武元照的肩,微凉的掌心覆上她后颈,宣布道:“朕封你做昭仪,赐居临照殿。”
“照儿,你不欢喜吗?”天子如此迫切、如此渴求,额头抵着她额头,鼻尖相挨,声音哑然。虽然问了,他却不想听怀中人的回答,低下颈子轻轻衔住那饱满红艳的唇,舌肉缠绵。一吻罢,那平直纤长的眼睫低垂下去,盯着水光潋滟的唇瓣,好似盯住猎物的兽,“我不杀濮王。昭仪在朕身边,濮王就能活。”
李治常梦见她:云遮雾掩、迷离惝恍,武元照与他总隔着一条渡不过的河,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如今伊人顺从依在他怀里,暖热的掌心覆上他手背,“陛下,你的手太冷,我们回去罢。”他们偏偏回了太极殿的偏院,仿若鸳梦重温。入了殿,女人柔荑怜惜地抚过他眉眼,“陛下要注意身体。”李治不言不语,恐惊扰如此美梦,对她一颦一笑留恋忘返。但梦里相逢武元照总离得很远,衣袂翻飞、飘飘欲仙,哪有如今的亲昵姿态,他禁不住诱惑捏住那只柔软的手,意外握住真实的血肉骨皮。于是他与她十指相扣,动作慢条斯理却不容拒绝,指缝都紧密贴合。十指连心,如此他们的心也能靠得更近,他如此想。
他一点一点吻她,沉醉痴迷的从眼角吻至肩膀,武元照包容地接受了,风流动人的眉眼无悲无嗔,低低敛着,好似菩萨低眉,容了他的贪嗔痴慢疑。温香软玉,暖意融融,武元照钗横鬓乱,青丝散落榻上。他与她的情事总是荒唐又龌龊,勾搭父亲的小妾,强占兄长的爱人,他顶着仁孝的名头做了太多为人不齿的事。武元照就曾取笑他装模做样,遇事总逼自己哭一场,眼睛像桃子,那时她动作轻柔地替他敷眼。李治枕在她腿上说,我真的悲伤,照儿,我真的在为他们哭。他所作所为都是出自真心,试汤药、扶轿辇,他真的为阿耶的苍老悲伤,求情讲和、魂不守舍,他也真的为兄弟阋墙难过。不过忧心戚戚不妨碍他做想做的事,譬如现在,他唤武才人照儿而不是皇帝赐的媚娘,不代表他不敬重他的阿耶。他记得他欲细细和情人讲述时听到父皇找他起身的动作多慌忙,也记得武元照如何笑,她说殿下情意真假难辨,照儿下次可不敢理你了。谁料本是调笑的无心之语成了真,武元照真的走了,那枚从不离身日月簪被扔在井边,弃如敝履。所幸他是皇帝,他还是找到了武元照,李治俯身亲她,顺手将髻间那根他早看不顺眼的簪子取下,下一刻白莹莹的臂膊抬起抓住了他的腕。力气不大,但足以将他从那温柔乡叫醒,李治顿住,只任由武元照抓着,脑袋埋进她肩颈,不敢抬头看观音。羊脂玉般细腻脖颈很轻易地留下齿痕,他声音格外委屈可怜,“照儿,我很想你。你不要念四哥了,你爱我吧,我是大唐的天子,我和阿耶不一样……”
武元照松开他的腕,只推他,不让他躲在她的肩颈,等那双对她总藏不住东西漂亮眼睛露了出来,武元照突然捧住李治的脸主动吻去眼角将落未落的泪,一时间李治一直窸窸窣窣解她衣裙的手都停住了。他呆愣地眨眨眼,手里簪子掉了砸出清亮响声武元照也不顾,滚烫的指腹贴着他的肌肤,认认真真地亲他。美人献吻,意乱情迷,李治不知自己是几时被推开的了,武元照坐起身,衣衫半解气喘吁吁,秾艳的脸蛋染了一抹绯红,“陛下很在意那簪子吗?”
“你在我身边就好。”李治回道,两只眼黏在她身上,又凑过去搂她。
“哪怕是为了濮王?”
旖旎缠绵的氛围霎时淡了,她偏要扯开藏污纳垢的幕帘。李治默然不语,他生得好看,此刻眉头蹙着眼眸湿润,装出副可怜样,好不惹人心疼。奈何武元照铁石心肠,就等他回话。那轻飘飘的几个吻惹得他心神不宁,她对他是旧情难忘还是虚与委蛇?武元照,李治恶狠狠咀嚼她的名姓,她如此狠心如此无情,弃他不归,任他一人惶惶不可终日。偏偏如此,他也想爱她,数年来刻舟求剑、一意孤行。李治踌躇着重新搂紧那纤细的腰肢,闷闷不乐,迟疑许久才不轻不重在她唇上咬一口,算是默认。武元照抿嘴笑,两道眉毛弯弯的:“九郎心里我原是舍身饲虎的佛陀?”语气戏谑,一双玉臂即刻拥住他脖颈,香气扑鼻,朝思暮想的脸放大在眼前,她没看簪子一眼,只看他,“陛下没查过照儿吗?我如何中了毒被胁迫,陛下一无所知?陛下当真把照儿忘了。”她嗔怪他时眼睛灿灿的亮,摄人心魄。
“我没一天忘了你——”李治清亮的眸子里只有她的倒影,他连忙辩解,一诉相思,恨不得指天发誓,再把心剖出来给她看。天意弄人,武元照听到他多次写信未得回音,下定决心接她回宫的昨夜恰是她杀了刘熙逃出感业寺之时,暗自叹息。纤纤玉指描摹他的眉骨、鼻梁,她亦情意绵绵,如泣如诉,“照儿从没收到陛下的信,以为陛下忘了我。刘熙想杀照儿……我只能逃,没想到身中奇毒。濮王给我解药,我欠他恩情,此行想求陛下不杀他…更是想再见九郎一眼。照儿难忘君情,但怕九郎不想与照儿再有瓜葛,也怕九郎对照儿是一时新奇……”她袒露心声,娓娓道来。李治原以为自己是以权压人拆鸾离凤的恶人,岂料被这惊喜砸了个满头满脸,本来欣喜万分,却见她愁容满面,念起多年分离,她孤身一身漂泊无依,当即泪如泉涌,心疼不已,屈指温柔地蹭去她眼尾晶莹的泪珠,“照儿,我一直一直都很想你。”
情人执手相看泪眼,嘴里讲着真情实意的思念,圆满这破镜重圆的感人涕下的好故事,然而太快了,一切水到渠成,她的话真真假假。武元照不是舍身饲虎的佛陀,她是花纹斑斓的饿虎,惟有帝王能喂养不甘地位低下命如草芥的武元照。李治宽大手掌一寸一寸抚摸她没有泪痕的面颊,剔透的泪始终盘旋在眼角,她不擅长哭,但她愿意为他哭一场,哭给他劳燕分飞的戚戚苦痛。李治望她的眼神迷离,武元照没诓他,一别数年她未曾改变,冷性决绝、攀云逐日,所幸他是皇帝,有能让她回心转意的权势富贵。至于她的情意几分真几分假,武元照乌黑的长发垂落在他脸颊,轻微的痒。芙蓉帐暖,春宵苦短,咸涩柔软的唇覆上来,李治轻轻阖眼。难得糊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