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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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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28
Words:
16,957
Chapters:
1/1
Kudos:
11
Hits:
44

遗忘之名

Summary:

*魔兽世界死骑paro。

Notes:

给不了解魔兽历史的同学(知道的人可以跳过不看):奎尔萨拉斯是高等精灵的王国,银月城是它的首都,城里有充满能量的太阳之井。阿尔萨斯曾经是人类王国洛丹伦的王子,是个拿战锤的圣骑士,后来拔起霜之哀伤(是把剑)之后就渐渐堕落为死亡骑士,最终成为了巫妖王,巫妖王率领的军队叫做天灾军团。

死亡骑士阿尔萨斯攻入银月城,当时银月城的最高军事领导人是游侠领主希尔瓦娜斯,她被阿尔萨斯杀死之后被复活成了女妖之王,后来趁巫妖王虚弱,她恢复了自身自由的意志,带着一群亡灵叛离天灾军团。

阿尔萨斯在复活希尔瓦娜斯时为她保留了生前所有的记忆,可大多数被用这种方式复活的人都是没有生前记忆的,是否保留记忆由阿尔萨斯决定,而被复活为天灾之后所有行动与心智都会受到巫妖王的控制,这和受害者的意志是否强烈无关。

瘟疫来自于被污染的食材中,感染者死亡之后会复活为食尸鬼,失去所有自我意识,只是具行尸走肉,而被食尸鬼杀死的人类在死后也会复活为食尸鬼——按照吸血鬼来理解就可以了。

关于斯坦索姆:这是王国的一个大城市,当时阿尔萨斯王子和他的导师乌瑟尔以及女朋友吉安娜(吉安娜也是很牛逼的法师不要以为阿尔萨斯是带着妹子出来玩的)带着军队出征试图消灭瘟疫的传播者,然而这场瘟疫其实就是巫妖王一步步控制阿尔萨斯的过程。等到了斯坦索姆的时候,他们在城里居民的食材谷物里发现了感染源,所以王子判断居民已受感染,下令屠城,宁错杀不放过的意思。乌瑟尔和吉安娜反对后离开了,王子带着剩下的人屠杀所有人后放火烧城。一般的看法是,阿尔萨斯就是从斯坦索姆开始越陷越深,被仇恨所占据,给了巫妖王可趁之机。而后他带着军队北上,得到霜之哀伤这把巫妖王的魔剑之后便彻底堕落为死亡骑士。他最终是与失去实体的初代巫妖王合为一体,成为了新的巫妖王。

如果看完这么长的科普你还有兴趣看下去的话,我不胜荣幸。

对了,这是第一人称视角,注意避雷。

Work Text:

 

***

 

我很早就已遗忘了自己的姓名。

当然,身为巫妖王麾下的死亡骑士时,我连自由的意志都不曾拥有过。相较之下,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似乎无关紧要。

那时的我也从未在意过这种问题。自从奎尔萨拉斯一战,银月城被阿尔萨斯王子血洗,连高贵的游侠将军也堕落为女妖,曾经富贵华丽的高等精灵王国一夜之间化为废墟,那之后我便没有在意过任何事情。

鬼刻——这是伟大的巫妖王赐予我的名字。

自太阳之井被玷污的那日起,这便是旁人对我唯一的称呼。

我却没料到这个名字会一直沿用至今。

 

***

 

冰冠城塞不愧其名,这座由黑石与坚冰打造而成的要塞刚硬冰冷得容不下任何活物,偶尔吹来的寒风连我这个冰霜死亡骑士都会不自觉地战栗。更别提那些兽人和巨魔,尤其是信仰圣光的圣骑士,对他们而言,此处应是会令周身不适到一秒也不想多待。不过却无人发出哪怕一句怨言。

就在前几日,部落终于选定了最后的精锐部队,而我也有幸能和其他百里挑一的将兵战士们一起攻进这座代表绝望与死亡的城塞。

这注定会是自奎尔萨拉斯以来,我生命中最关键,也最有可能战死的一役。

 

击败第一员首领之后,我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毫无来由地仰起头张望了一下。

一望无际的穹顶,我不知在那尽头是什么,只是视线越来越狭窄,最终停留在仅有一个点那么小的漆黑里。

直觉告诉我,他就在那里。那个目空一切的男人就坐在最顶层的冰封王座上,怀抱他的霜之哀伤,静待着我们自寻死路。

“鬼刻,怎么了?”

有人在拍我的肩膀,柔和的语气与这死寒之地是何其不符。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这才发现原来穹顶还在往下飘落着点点雪花。他帮我拍掉肩甲上的白雪,我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忍住,“有点不好的预感。”

“我当出什么事了,”他大概是笑了,连藏在头盔深处的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这鬼地方,如果没有不好的预感才大事不妙呢。”

我抓紧武器,点点头没有说话。

“走吧,路还长着呢。”

面前的人伸出手,我毫无犹疑地握住。同为死亡骑士的他也拥有一双与我一样冷如冰窖的手,我们却不畏惧这寒冷,只因若无彼此,这条赴死之路实在无望。

 

***

 

时至今日,我一闭上眼仍能看见奎尔萨拉斯的金光。

那地狱般的一天,我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把故乡令人眷恋的景色牢牢嵌入眼底,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了。

谁知仅仅片刻之后,我却再次睁开了双眼。

我以为奇迹降临,我以为是太阳之井发挥了它神圣终极的力量,我以为又能再见到高贵的游侠将军和她亲传的第一位人类游侠,我以为这不过是我做的一场噩梦。

然而现实冰冷,我毫无还手之力。

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无从得知,我只记得当时的我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为何人。陌生的深蓝色肌肤和冰霜铸成的护甲,我不记得自己之前是什么样子,却知道绝不是这样的。

没有鼓动的心脏和停止流动的血液,这不是我。

这怎么可以是我?这怎么可能是我?我是——

我是……

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我瞬间被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惧淹没。

我是谁?

 

“……的意志。”

突然有极轻的话语声传来,我茫然看向四周,却只见到成堆的精灵尸体和流着绿色粘液的食尸鬼。我条件反射地做出战斗准备,眼前的食尸鬼却仿佛看不见我,只是贪婪地啃食着满地的尸块。

“服从巫妖王的意志。”

那个比寒冰还冷的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我很快意识到,这声音是来自我大脑深处。

“你已获得新生,死亡骑士。”

我拼命抓住自己的脑袋,用要把它硬生生扯下来的力度摇晃着,宁死也要将这令人胆寒的声音剔除出去。我不断告诉自己,不能被它侵占,如果我区服于这声音,有什么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

“为巫妖王效忠。”

然而那声音是如此绝对,绝对到令人绝望。无力的我无法拒绝……我知道自己的意志已经不再属于我。

“服从巫妖王的意志。”

不要……

“服从巫妖王的意志。”

不!!!!!!

“服从巫妖王的意志。”

…………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已忘却了生前所有的一切。

我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清楚这里都发生了什么,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阿尔萨斯跨坐在他的战马之上,而我和很多人——也许称呼他们为死灵更加妥当——跪在他的脚底,俯首称臣。周围是失去光辉的太阳之井,以及很多有些熟悉的面孔,在我面前还跪着一位女妖之王。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觉身体比意识更早地行动了起来,甚至不知自己为何会跪在这个人的面前。

直至脑海深处又响起那个冰冷绝对的声音。

“你的名字是鬼刻,死亡骑士。”

“是,陛下。”

声带无视我的意愿,自动做出了卑微的回答。可我的意愿究竟是什么,那时的我就连这也不明白。

唯一比任何事物都清晰明确的就是,我必须服从这个声音,服从阿尔萨斯。

这个认知无关我的意志和愿望,它只是强行占据了我全部的本能。一个个从身体最核心处发出的指令,我无法拒绝,我甚至已经失去了拒绝的意识。

生前我是什么已不再重要,从此我是效忠于阿尔萨斯和巫妖王的死亡骑士鬼刻,是不需要自由与思想的天灾战士。

我维持着低头跪地的姿势,缓慢睁开覆满薄霜的双眼,我还没有适应这幅冰冷的身躯以及遍布周身的寒气,浑身僵硬到几乎无法动弹。

“觉得冷吗?很快就会习惯了,起来动一动,也许你会好受一点。”

出现在视线内的双脚令我意识到这个人是在对我说话,我艰难地抬起头,眼前是一位身着漆黑铠甲的死亡骑士。

他逆光而立,朝我伸出他的手。

 

***

 

我死死握紧武器,用尽最后一点符文能量,使出拼尽全力的一击,手中两把战斧同时发出银白的符文之光,终于了结了小萨鲁法尔那令人哀叹的生命。

老人抱着儿子的尸身,背向我们离去,迈出的步伐没有一丝犹豫和动摇。

“……”有人悄无声息来到我身旁。

“抱歉。”我知道自己又在发呆了。

“长官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命我们在此扎营休息,明日攻入要塞深处,见到阿尔萨斯之前……”

“不死不休。”我看向他的眼睛,接下了他未说完的话。

“嘿,没错。”

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你果真是坚强又温柔的人。

 

战士和死亡骑士卸下沉重的装甲,法师放下法杖开始准备食物,牧师术士也去帮忙,猎人喂自己的宠物吃也许是最后一顿晚饭,盗贼擦拭匕首以便再次涂上崭新而致命的毒药,萨满祭司德鲁伊和圣骑士聚在一起交流自然与圣光。

战后的安宁总是如此珍贵又太过短暂。

我支好了帐篷却没有食欲,天知道死亡骑士是否需要食物,可终究吃一些总是好的,他向法师要了一些水和面包,过来和坐在悬崖边的我一起进食。

我喝了一口满溢魔法的晶水,死亡骑士并不仰仗魔法,我也不知喝下它能否为我恢复体力,只是机械地继续把食物塞入口中。

“雪还没停呢。”他把武器放在一旁,拍了拍我头发上的碎雪。

“这里的雪永不会停。”我啃了一口面包,任由他动作。

“你来过?”

“当初女妖之王叛变之后你驻守瘟疫之地,我就跟着阿尔萨斯来了这里,这个城塞还是我帮忙建造的。”

“不介意从前的事了?”他的声音有点调侃的意味,似乎在试图缓解战时紧张的气氛。

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本以为我会介意的,可好像并非如此。”

“本来就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那时候,谁不是呢。”他也笑了。

“是啊,谁不是呢。”我满不在乎地挑挑眉。

“对不起……”他表情无奈又带点愧疚地看着我,我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两人彼此说着违心的话,却相互都明白,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那时臣服于巫妖王的控制之下,残害了多少无辜的生灵,扭曲了多少本该安稳的命运,只怕是数也数不尽。

“你说,并非出自本意的恶,还是恶吗?”我望着他的眼睛问道。

“我不懂这些,”他晃晃脑袋,松松肩膀,又回头看着我,“我只知道,我们现在在这里,我们和他算,让他用命赔。”

“他一个人的命,赔得了吗?”

“赔不了,可至少不会再有人死在他的剑下,然后又被那把该死的剑复活。”他难得有点激动,属于鲜血契约的死亡之力开始蠢蠢欲动。

“是啊,至少不会再有人像我们一样了。”我安慰地抚摸他的背脊。

 

***

 

如枷锁般沉重的盔甲压在我的肩上,贴身的胸甲冰冷到令我窒息。我抬起左右双手的武器,机械麻木地攻击着面前的目标。

那只不过是黑锋要塞里的一架练习用假人。

专属于死亡骑士的符文之力在我的主手斧上跳跃着,我喜欢冰封符文的冷峻,它银白的光芒会令我感到莫名的安心。

打完练习已久的一套连击之后,我以一记冰霜打击为今天的练习收尾。

我收起武器,望了一眼平台之外的天空,瘟疫之地总是迷雾重重,根本无法依靠天色来分辨时间,我呼出一口气,走向我死后唯一的友人。

数日,数月,抑或是数年前——时间已经可以忽略不计,我被阿尔萨斯,也就是如今的巫妖王赋予了新的生命,他将我的经历洗成白纸,给了我崭新的,作为死亡骑士的未来。

那时被派来教导我的,就是如今站在我面前的男人,他总是喜欢这样在一旁看着我的训练,然后在结束时送上他的劝说。

“还是不考虑冰霜之外的选择吗?你知道的,鲜血契约会给你高于现在数倍的生存力。”

“你自己不也是邪恶契约?”这个辩论已不知用了多少次,每次只要我这样回答他,他便会耸耸肩放弃,所以我以为今天也不会例外。

“也许,是到了改变的时候了。”结果却从他口中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出什么事了?”

 

他把我领进要塞深处他的房间。

这是巫妖王分配给军官居住的地方,四四方方的空间内除了一张桌子和床之外,仅有的装饰是立于墙边,一座孤零零的武器架。在它的正中心,摆放着一把凌冽又炙热的长刀,明明是孤身一人躺在空荡荡的武器架上,这把刀却令人有种整个房间以此为中心的感觉。我之前惊叹于刀身泛红的光泽,便出口问过他,实在是因为以死亡骑士的武器来说,这把刀未免太过妖艳——由于霜之哀伤的关系,死亡骑士们的武器一般都只是隐约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他说那把刀是为一位故友保管,名字叫做红莲天舞。

我没有继续问下去,既然与他的四轮天舞成对,那么这把武器背后的故事恐怕不会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当时我只是沉醉于红莲天舞那异于平常武器的外形与光泽,之后多次与它再见,每次也仅是惊讶它保养的良好,从来未曾要求过将它拿在手中细细观赏,我知道这对他来说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今天我也如同往日,一进门先是看了一眼静静置于武器架上的红莲天舞。说来奇特,不知是否因为时间过得久了,我与这把武器之间竟生出些亲近感来。每次只需看见它的红光,已经冰冷凝固的血液就好似要流动起来一般,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却不会令我不快。

与武器之间那微妙的共鸣感使我心安。

他早已习惯了我每次对红莲天舞的注视,他从不说什么,今天也一样站在一旁看着我被刀身的虹彩夺去目光,只是往常都不发一言的人这时却打破了沉默。

“你还是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吗?”

不知为何,他吐出名字两字时的发音异常用力。

“你知道我不像你,没有获准保留生前的记忆。”我摇头,声音里已经连一丝无奈都找不到。缺失的过往曾经折磨我的心智,被遗忘的名字也曾使我迷惑不安,而如今的我,却早已习惯了脑海中永远都无法被填满的那些空白。

“有时候我觉得不如忘了的好,可以省去不少痛苦。可有时候又觉得,还是应该记住,受多少折磨都值得。”

他望着空气愣愣地出神,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良久之后他叹了口气,拉起我的手和我一同坐在床边。

“十七岁那年,我一次就通过了考核,成为光荣的白银之手骑士团的一员。长官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护卫洛丹伦的王子,随他出征。”

没有任何征兆地,他突然对我说起了往事。

“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你只是失去了关于自身的记忆,可巫妖王并未从你的大脑中剥夺世界的知识和历史,尤其是,天灾军团的部分。”

我点头。

“那时瘟疫席卷了整个洛丹伦大陆,一路上我跟着王子见证了太多的血与火。无数次,乌瑟尔大人和吉安娜女士担忧的面容出现在我的眼前。而王子,年轻的阿尔萨斯他从不知畏惧为何物,英勇地,执着地冲在战线最前方。作为王子的随身护卫,总是不离他左近的我每一次都以为那些杀之不尽的亡灵会将他淹没,可他却每一次都凭着手中的武器突出重围,令我这个护卫毫无用武之地。”

说起那时的王子,他眼中露出骄傲的笑意。

“大家都说,阿尔萨斯王子是真正的英雄,待他接过王冠,洛丹伦将拥有无比灿烂光辉的未来。我也是如此相信的,那时的我们都是这样用生命信任着他。”

“我们跟着王子一路往前,所有人都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途中我的父母死在我怀里,父亲临死之前告诉我他为我自豪,母亲含泪叮嘱我要为守护王子而死。然后他们闭上眼睛,跟着立刻又站了起来。”

我已遗忘了哀伤的表情,只能悄悄覆上他裸露的手背。

“我无法杀父弑母,可他们却不再是人,食尸鬼空洞的眼窝望向我。我不知所措,他们毫不犹豫地向我扑来。就在父亲的利爪要撕破我的喉咙时,王子来了。他用战锤砸碎我父亲的头颅,用右手捏断我母亲的脖颈。然后他转过身直面我的眼睛,他的眼神是那么清澈,他对我说,士兵,我很抱歉,但这无法避免。”

“是的,那无法避免。我感谢王子替我做了我做不到却又必须发生的事,我感谢他给我的双亲一个痛快,我知道他们一定不想成为天灾军团的爪牙。”

“也是在那时我下了决心,瘟疫必须被根除在这片土地。不能再有人尝到这生不如死的辛酸。所以在斯坦索姆时,我留在了王子的身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的,我帮助王子屠杀尚未被感染的无辜居民。”

他的手突然颤抖了起来,我将它们紧紧握住,只可惜我冰冷的双手无法为他带去温暖。

“当看见在烈焰中熊熊燃烧的斯坦索姆时,我为自己找了许多借口。比如我是军人,必须服从命令;或者我要遵从双亲的遗愿,守卫王子到最后一刻;还有也许他们已经被感染了,毕竟我们在城中找到了被污染的食物。我告诉自己,这是无法避免的。”

“是的,王子也是这么说的。他用高傲的双眼看着我们,这样对我们说。我们信了,我们不能不信。如果对自己的行为存有一丝疑虑,那么无尽的悔恨将摧毁我们仅存不多的精神……我们跟着王子继续向北。”

“直到王子和铜须大人进入一个洞穴,出来之后手中多了一把只看一眼便会神思恍惚的剑时,我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那一刻,王子的眼神变得很陌生。”

他的颤抖开始剧烈起来,我知道那是源自对霜之哀伤的恐惧。我想让他别说了,可是他却死死抓住我的手,用不容分说的眼神盯着我的脸看。

“我那时开始不安,开始后悔,我想也许从一开始,加入骑士团就是错的。我宁愿死于瘟疫,也不想经历眼睁睁看着信仰破碎的绝望。是的,绝望。我想离开,想回到家乡,我连父母的尸首都还未来得及安葬。可是等回到港口时,我们的船只却已被尽数烧毁,我没有了退路。也许我从未有过。”

“我只能留下,而不久之后我庆幸自己的决定。王子下令进攻银月城时,我浑身战栗到整夜无法入睡。”

他的眼睛冒出寒气,用摇晃的手指着墙边的武器架。

“你知道红莲天舞属于我生前一位好友,我却不曾告诉你,我和他是在何处相识。”

我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道:“是奎尔萨拉斯。”

他有些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指向墙边的手转而抚上我的脸颊,此时它已不再颤抖。

“没错,就是奎尔萨拉斯。”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有亲身经历的我已不需要他再加以叙说。

“你的朋友,后来怎么样了。”我终于问出了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回答我的是长久的沉默,之前的那些滔滔不绝全都戛然而止,他神色复杂地望着我,眼里有些失落,有些无奈,却也有一丝安慰。

然后他突然把我拉入怀中。

 

***

 

我本以为夺回自由的意志之后,便会顺理成章地记起自己生前的往事。可当大领主莫格莱尼宣布成立黑锋骑士团,脱离巫妖王的统治时,我虽感受到了通体舒畅的轻松感,记忆却仍是一片空白。

这并没有给我太大的影响,毕竟那是我早已习惯的事。记不起的事情再强迫也是徒劳无功,而且我并未失去最重要的东西,他仍在我的身边,这对我来说已是万幸,其他的都只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罢了。

我们一同加入了部落,宣誓为酋长效忠,他作为被遗忘者,而我则作为血精灵的一员。

第一次踏入奥格瑞玛,受尽他人嘲讽与冷眼的我们却是甘之如饴,实在是自由的空气太过美味。我至今仍记得那天觐见酋长之后,他和我在孤儿院门前的池塘钓鱼时,周围追打嬉闹的孩子们的欢声与笑颜。

“以前从不觉得,钓鱼是一件如此快乐的事。”

听见我自言自语地说出这话,他却是一笑:“以前连精神都不属于自己,你会有任何觉得快乐的事吗?”

“……还是有的啊。”我用眼角瞄他一眼,比如,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可是这话我没能说出口。

 

对于我没能恢复记忆这件事,他表现得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遗憾,连续几天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舒展眉头了。

看到他久违的笑容,我发现自己有点开心。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张开的手掌,这双手现在已经能够为了我自由的意志而战,不会再受到任何人的控制而被强行扭曲,然而在感到轻松的同时,却也令我有些无所适从,我稍稍茫然地对他说道:“还真是不大习惯。”

他歪过头看了我一眼:“是吗,我倒是早就适应了。”

听到这句话我顿了顿,连呼吸大概都停滞了一秒。

“……你终于说出来了。”我对一脸疑惑的他笑笑,“真以为我不会发现吗?”

“发现什么?”他移开目光。

“当然是指你早已脱离控制这件事。”我尽量轻描淡写地说道。

他微微张大了嘴,眉毛也有一瞬的挑开,可没过多久就又恢复了平静。

“那又如何?”他一脸稀疏平常。

“不如何,”我摇摇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留下。”

“你是在指责我擅作主张?”他放下钓竿,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没有。”我望向平静的水面,“只是很庆幸。”

“庆幸?”

我回过头看着他。

“庆幸我没有让你的辛苦白费。”

 

数年前,也许是十数年前——我对时间的概念一直很模糊——女妖之王希尔瓦娜斯叛离天灾军团,同时带走了一批恢复自由意志的亡灵军队,之后他们自称为被遗忘者,加入了部落的阵营。

“那时你一切如常,似乎丝毫未受到影响,我就觉得有些蹊跷。”面前的人看来需要我的解释,于是我缓缓道出个中缘由。

“为什么?”

“因为你和女妖之王一样,保留了生前的记忆,这导致你的感情一直比其他天灾成员要更丰富——包括我在内。当时巫妖王力量虚弱,甚至有不少普通士兵都趁机脱离了控制,我不信身为将领的你会做不到。”

对多年前的这个看法,我至今仍是一样笃定。果然,我的断言令他沉默良久,过了半晌他才终于看向我,眼中隐约有些藏不住的哀伤。

“可是巫妖王加在你身上的桎梏太强了,你没能和我一样获得自由。”

说起这个,我不禁咬了咬牙。

“是的,现在我才知道,当时我受到的是多么恐怖的控制。”

安抚意味的手轻柔地抚上我的脊椎,他冷静地说道:“实力与意志力越强大的人,巫妖王就会施以越强力的束缚,这很正常。”

“难道还会比你更强吗?”

面对我不甘的眼神,他笑了:“你以为我受到的控制和你一样多,可我挣脱了你却没有,所以你觉得是自己的意志不如我?”

我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那你可大错特错了。”他笑得愈发开心,还晃了晃手中的钓竿,“其实阿尔萨斯会信任我也是无可厚非的,毕竟当初我是主动要求被霜之哀伤斩杀,主动要求被复活为亡灵,加入天灾军团,所以我身上的控制从未如你们这些后来者一样强力。”

“什么?!”出乎意料的话语令我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他有一瞬间的犹豫,可面对我催促的眼神,他还是用略微苦涩的语气给出了答案,“因为第二天就要攻入银月城了,我不想让我的朋友认出我来。”

“就为了这个?”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如果你不愿意和你的朋友自相残杀,大可和他一起逃走,或者……”

我未说完的话被无情地打断了。

“不可能。”他举起手阻止我再说下去,“那时的我没有退路。我也无法要求他背弃自己的信仰,抛弃自己的责任,对无辜的族民见死不救,独善其身地苟活下去。他是不会同意的,甚至在我提出的瞬间就有可能当场对我拔剑相向。”

“……你的朋友到底是什么人?”

听到我的疑问,他看着我的脸,绽放出自豪的微笑。

“他是银月城护卫军的一员,还是个了不起的副队长呢。”

 

***

 

漏进帐篷的冷风迫使我睁开眼睛,已是死灵的身体本就不需要睡眠,躺在这里也只是闭着眼放松精神而已,所以当我稍微活动一下双脚时,立刻就被正在擦拭武器的他注意到了。

我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东西,有点惊讶。

“你把红莲天舞带来了?”他小心翼翼捧在手上的,正是一直悉心保养的深红太刀。

“我很好奇把它刺入阿尔萨斯身体会是怎样的感觉。”他对着刀身呵了口气,继续未完的工作,动作就好似对待情人一般温柔深情。

看着他专注的侧影,我突然有种想要确认什么的冲动。

“我刚才回想起那时在奥格瑞玛孤儿院的事情,”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嗯了一声示意我说下去,那一刻我突然有些犹豫,可也许是红莲天舞的存在给了我勇气,我抿抿嘴唇,还是决定把话说出口,“当时我忘了问你,明明已经脱离了控制,为何还要一直装作效忠巫妖王?”

他的目光终于从泛红的刀身上移开,转而投注在我的身上,表情有些事到如今为何还要多此一问的诧异。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红莲天舞的保养工作似乎进行到了收尾阶段,最后再细细地擦拭了一下刀尖之后,他端起放在一旁的刀鞘,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合在一起,这才又看向我,柔声回答了我的问题。

“那当然是因为,没有你,我要自由也没用啊。”

他面带微笑,烛光照亮他翘起的嘴角,望着我的眼神是那么温柔,连不知温暖为何物的我都感觉脸颊有些微微发热。

离他的脸越来越近时我想,我一定是被这从不停歇的风雪冻到神志不清了。

 

我支起身子,慢慢向他靠近,故意给他留下反应的时间,他半垂下眼睛,较长的睫毛落下的阴影使他的表情看起来模糊不清,却没有回避我的动作。时间仿佛奇迹般的静止下来,四瓣冰凉的嘴唇碰触在一起,然后很快就又分开了。我有些紧张,慢慢睁开眼睛去观察他的神色,那双被寒霜覆盖的眼中没有疑惑,幽深漆黑的瞳孔中反而藏着一丝玩味。

“我不知幻想过多少次这个画面,最后竟然被你抢先了。”他笑着说道,叹了一口气,跟着紧紧把我箍在怀里。

他的力道很大,我整个身体都动弹不得,只得把头靠上他坚实的肩膀,伸出双臂回抱他厚实的背脊,这个动作使他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

雪在夜里下得愈发大了,四周一片寂静无声,只有雪花落在帐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们享受这短暂的安宁,听着证明彼此存在的呼吸声,沉默直到天明。

第一缕晨曦透过布料的缝隙洒进来,无情地告知我们时候到了。他好像有些不舍地再次收紧了手臂,然后将我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笔直看进我的眼底。

“答应我,你一定要活下来。”他说,声音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坚定。

“从以前到现在,这都是我对你唯一的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也一定要活下去。”

那一刻他的眼神异常认真又不容置疑,里面似乎包含着某种深入了骨血的执着与情意,令我除了点头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

 

新的一天来临,阳光普照大地,就连冰冠城塞常年飘雪的平台也一样覆满了晨辉。团队里的其他人都在惬意地边晒着太阳边用早餐,只有死亡骑士和被遗忘者们在这个时候显得离群。我们坐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中,交换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不约而同地没有去谈论即将到来的决战。

就在某位被遗忘者盗贼用与他职业不符的丰富表情手舞足蹈地说着传遍全世界的酋长与吉安娜的绯闻时,兽人长官走过来,把队伍中仅有的两位死亡骑士,也就是我和他,叫到了一边。

“我们对巫妖王的了解太少。”长官开门见山地说道,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我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实我的了解也不多,”他双手抱胸,表情严肃地说道,“我还是更熟悉身为圣骑士的他一些,成为死亡骑士之后他就甚少展示他真正的力量了,所以我认为霜之哀伤的实力远比我们所看见的要强大。”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或者是因为拿起那把剑之后,他再没遇见过需要全力应战的对手,即使遇到了,我也从未亲眼见过。”

长官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看向我:“你呢?”

“我见过。”我闭了闭眼回忆道,“那是与伊利丹决战时的事情。”

“但那时阿尔萨斯的力量因为巫妖王的虚弱而削弱了不少。”长官说。

“是的。”我看着兽人战士的眼睛,“可他还是击败了伊利丹,逼得他不得不逃到外域。”

“……”长官沉默了。

“他还是死亡骑士,可是身为巫妖王的他当然与我们不同。”我继续说道,“我们只能从‘鲜血’,‘冰霜’,‘邪恶’三种契约中选择其一进行专精的修炼,他却是三种都能发挥到极致,加上霜之哀伤和直接效力于他的瓦格里,再算进一些意料之内的遗漏,大致就是阿尔萨斯的力量所在了。”

长官边听我说话边微微点头,思考片刻之后他又问道:“那地形呢?冰封王座是什么样子你们知道吗?”

“知道。”我立刻应道,然后取出符文剑,在雪地上画起了王座周边的示意图。

跟着长官把所有人都叫了过来,边研究我画出的地形图边询问我们阿尔萨斯会使用的能力,最后终于研制出一套有些许针对性的战术。

 

***

 

“兄弟姐妹们,决战的时刻到了!今天,我们作为部落的先锋,攻入这座死亡之城的最深处,前方的战斗将是你们从未经历过的凶险,任何一丝犹豫都会害你们丢了性命。可是我知道,你们全都和我一样,哪怕是像条狗一样死在这里,也绝不会退缩。”

队伍集结在冰冠城塞上层入口,将士们神情肃穆地握紧手中的武器,长官负手立于人群正前方,正在做最后的战前总动员。

有着深褐色皮肤的兽人抬起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凌厉如刃的眼神扫视着面前最精英的战士们,在短暂的停顿之后,才用平缓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是从前,我会说‘鲜血与荣耀’,也许还会给你们讲讲‘雷霆与战歌’,但今天,我要你们把那些全部忘记——因为这是一场真正的生死存亡之战。”

“联盟,部落……阵营的差别在这时已经毫无意义,今天,我们战斗,是为了生存!是作为这世界上的,会呼吸的活物!那些死灵想要我们的命,想令世上再无活人,想把我们都变成他们的同类,我现在就可以确定地说,他们休想。战士们,让我看到你们的意志!让他们见识见识活人的力量!”

众人全都精神一凛,有许多人握在武器上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发出了响声。

兽人长官高高举起右手的战斧,发出震天般的怒吼。

“Lok’tar Ogar!不要忘了,这是一场生与死的较量!今天我们要么胜利,要么死在这里!”

队伍跟随他的动作齐齐举起武器,士气高涨的战士们齐声喊出象征着部落的战斗口号。

“Lok’tar Ogar!”

数十人同时爆发出的骇人战意竟使脚下的冰雪都融化了些许,他们脚踩铁靴,踏着雪水前行,就连空气都似乎在这肃杀的沉默中凝固了。

这是部落的血性,也是他们的决心。

胜利或死亡。

 

***

 

纹丝合缝的巨石大门毫无防备地缓缓开启,这支部落先遣军终于踏入了冰冠城塞的中心区域。

走在队伍末尾的是和人群拉开了一点距离的两拨人,那距离十分微妙,既不显得离群而让人心生猜疑,又暗示着与大队伍的疏离——虽然目前我们有一致的目标而共同行动,可也不想和你们有任何必要以上的亲近。

而这两拨人本身也没有靠得太近,显示出他们之间同样的疏离。

被遗忘者们个个满脸无所谓,显然是对长官刚才的训话不以为然。说什么生与死的较量,我们本身就是死的,这怎么算?他们张扬地把不屑摆在脸上,其他种族始终对被遗忘者们有着难以抹消的憎恶与嫌弃,从未真正将他们视为部落的一员,不过他们自己也从来没有要为部落效忠的想法就是了。

另一边的两位死亡骑士则是习惯了身边只有一个人的身影,从不会主动与他人交好,更何况此时,他们有更要紧的事要应付。

 

左腿踏进门内的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就立刻被潮水般的低语淹没了。

那不详的感觉太过熟悉,我不由得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死亡骑士,见他也是脸色一沉,我便明白此时在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说没有任何惧意是假的,毕竟上一次我听见这恶魔的耳语时,是那么无可抵抗,几乎立刻就被控制了思想。

可是我不能退缩,我早已下定决心,哪怕阿尔萨斯的力量是如何强大到令人绝望,这双膝盖也绝不能再次碰触地面,这副身躯就算流干了血也绝不会再屈从与他,这颗头颅除非是从项上掉落,否则也绝不会再次对他俯首称臣。

那是我从未告知任何人的,自己与自己定下的誓言,若是做不到,那么即便继续残存于世,也是生不如死。

我死咬牙关,在脑内一遍遍重复着当日的誓言,试图挤掉那些冰冷沉重的声音,忽视浑身上下泛起的不可抑制的颤抖,艰难地迈步向前走去。

 

身旁的人见我脚步略有飘浮,急忙伸手扶住我的手臂,一脸掩饰不住的担心,轻声问道:“还好吗?”

我赶紧集中精神,皱着眉努力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开我,不要影响行军进度。

他反复确认了好几次,直到我向他证明自己可以独立行走之后才松开了手,在队伍中观察了一番之后,皱着眉小声对我说道:“其他人似乎没有感觉。”

“……只有我们。”我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大脑疼得像要炸裂一般。

“我们两个是死亡骑士,会被他针对也很正常,”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倒是还好,你……”

“呵,”我用一声轻笑打断了他,“本以为有什么高招等着我们,结果不就是精神污染吗,还当谁没见识过?那位大人真是没新意,来来回回地也就是这一套。”

我摇摇头,试图让头脑清明一些,目光经过他的脸时,见他神色仍是担忧,便努力朝他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毫不在意地道:“不过他也未免太高傲自大了,想再控制我?这一次可没那么容易了……你说对不对?”

这意有所指的话终于让面前的人露出一丝微笑,他看着我的眼睛点点头,用轻柔却又笃定的声音应道:“对。”

跟着他又朝我伸出手来,手心向上地停在我身侧的位置,看上去就像是邀人共舞一般姿势优雅,只可惜覆盖他全身的那副漆黑盔甲使他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告诉我它的主人现在无比认真,而我最好不要拒绝。

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这就是他在无能为力的状况下,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他会在我身边支撑我,保护我……

那我还有什么好不安的呢。

我用能做出的最温柔的表情对他笑了笑,伸出右手握住了他,他旋即用力抓紧了我,两人同样坚硬的手甲磕碰挤压在一起,硌得我手掌生疼,可那疼痛却是恰到好处,我脑内的声音仿佛立刻安静了不少。

那一刻我第一次对这场战斗充满了必胜的信心,我相信这双交握的手绝不会输,我们一定能赢。

 

——所以你就好好坐在你自以为高贵的王座上,再多疼爱疼爱你宝贵的霜之哀伤,享受你生命最后的时光吧,我们马上就来找你了。

我在脑内对阿尔萨斯如此说道,虽不知他能否听见,可这简陋的个人宣战却比刚才长官热血的训话更加令我战意高昂。

我把目光投向身边的人,发现他也正带着笑意看我,那了然的眼神让我觉得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面对我无声的询问,他语气轻松地说道:“你知道吗,被遗忘者在诺森德大陆的前锋营地里有一位指挥官,他说过一句话令我至今都印象深刻。”

他嘴角翘起明显的弧度,眼里好像闪着光一样,还没等我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要让阿尔萨斯知道,我们来了,我们要和他玩到底。”

 

……原来心意相通这回事是真的存在的,我不合时宜地想道。

 

***

 

由整个部落的精英战力组成的队伍,再加上两位前天灾军团军官的协助,我们的队伍非常顺利地清理掉了挡在巫妖王面前的障碍。

被奴役的绿色巨龙、“教授”制造出的两具傀儡怪物以及他本人,还有我曾经的同胞,现在被称作“鲜血议会”的血精灵们。每将一位天灾首领斩落剑下,我便更冷静一分,同时精神污染给我的压力也越来越低微,也许是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当队伍站在冰霜巨龙辛德苟萨面前时,他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点点头,双手将符文剑立于身前,暂时保持了沉默。

 

***

 

许多年前,我们还是巫妖王麾下的死亡骑士时,在黑锋要塞,他私人房间内的那个夜晚,对一直坚持冰霜之路不肯改变专精的我,他最终放弃了劝说,转而告知我他将要重新修炼鲜血专精。

 

死亡骑士有“鲜血”、“冰霜”,“邪恶”三类专精,根据个人天赋以及体质差异,可自行选择适合的一种进行专门修炼,而一名死亡骑士最多只能同时完美驾驭其中一种专精的分支。

“鲜血”天赋能提升自身防御力和抗魔力,使死亡骑士能承受更多的伤害,且有不俗的自我恢复能力,从而给死亡骑士更加持久的战斗力。

“冰霜”天赋使死亡骑士能同时持有两把武器,是三种专精中能对敌人造成最大伤害的一支——这是我选择它的理由。

“邪恶”天赋则注重于给予死亡骑士更加灵活的行动力,同时能永久性地召唤一只食尸鬼为死亡骑士提供战斗协助,在某些情况下,还能召唤出更加强力的亡灵生物。

 

我知道他自从成为死亡骑士以来,便一直都专精于利用食尸鬼力量的邪恶契约,当时我不解他为何要突然改换专精,后来脱离了巫妖王的控制,才算是想明白了各中缘由。

那时已是希尔瓦娜斯脱离天灾之后了,所以他也已经摆脱了控制,有了自由思想的他不愿再每时每刻对着自己的食尸鬼仆从,同时心里又万分清楚那也曾经是一名活生生的人类,或者就像他的父母一样,是普普通通,突遭横祸的平民百姓……

死者已矣,他自然不忍再玷污他们的灵魂,使他们不得安息。

而他之所以选择改修鲜血契约,还劝说我也转修,是希望自己有能力在危险的时刻,站在最前面替队友挡下伤害,替我挡下伤害,同时希望我也有更加优秀的自保能力,毕竟冰霜专精的我只能用以血换血,以命换命的方式去战斗。

我有自信能用手中的武器撕裂任何敌人,所以拒绝了他的劝说,他却在那之后真的改练起了鲜血专精,直至今日他都一直是作为伤害承受者参与每次的战斗。

 

***

 

他是想直接和阿尔萨斯短兵相接,我很清楚这一点,他甚至为此特意带来了红莲天舞,岂能让它毫无用武之地。

而在直面阿尔萨斯之前,能用眼前这巨大到令人无法置信的冰霜巨龙作为踏脚石,使队伍承认他主坦克的身份,也是无可挑剔的上策。

先前队伍的主坦克是一名圣骑士,他是作为协助的副坦克战斗至今,长官对临时改变人选有些不满,他很耐心地解释着自己的用意,兽人那双疲惫的眼睛却仅是远望着正在上空盘旋的冰龙,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这时我突然灵机一动,走到兽人长官身边,也远眺着空中飞翔的巨龙,缓缓说道:“辛德苟萨是被阿尔萨斯唤醒的,当时的情形我还记得。”

长官浑身一个激灵,从沉思中猛然醒转过来,偏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她一醒来便震裂了不知存在了几千年的冰山,只一次吐息,从她口中喷发出的冰雪就瞬间冻结了山下密密麻麻的活人军队……面对这样一个恐怖的对手,她的魔法伤害又如此可怕,我建议还是派死亡骑士上场会比较妥当。”

也许是我之前提供的情报全都准确无误,这番话也说得中肯,长官没再多做思考,便决定采纳更换主坦克的提议。

我趁热打铁地又跟了一句:“阿尔萨斯使用的技能也是以魔法为主,如果他这次表现能令您认可,我认为也该继续由他去直接面对阿尔萨斯。”

长官沉默了一会,视线在我和他之间来回几次,那眼神实在说不上友善——叛徒总是遭人嫌恶的。

但半晌之后,他终于还是点了头。

 

目送长官离开,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对站到我面前的人露出一个宽慰中带点苦涩的笑容,说道:“放心了?”

“你……”他看起来急切地想说些什么,却在吞吐了一会之后止于沉默。

“不用说了,我明白。”我拍拍他的肩膀,语带轻松地说道,“不过你昨天还郑重其事地要我活下去,记住可别自己先死掉。”

如果战斗出现危机,在大多数情况下,最先阵亡的都一定是直接承受伤害的那个人,这个最简单的道理,我和他都不会不懂,所以也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

只要心里记着,还有人盼着你活下去,在你认为自己已经撑不住的时候,想想那个人的笑容和泪水,愿意为了不让他伤心而多支持一秒,多为自己争取一丝生存的希望,也就够了。

既是情深如许,这么简单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道理。

 

***

 

与冰龙的战斗漫长而艰难,当她终于发出一声经久不绝的哀嚎,将她由尸骨组成的庞大身躯无力地跌落在冰冷的地面时,身边所有人都发出了解脱的叹息,我一直紧握战剑的双手也开始隐隐作痛。

不过,终于。终于……

挡在我们面前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消失殆尽,我们终于把他逼进了角落。

接下来要打败的敌人只剩下最后一个。

 

队伍在通往冰封王座的传送阵旁进行最后的休整,法术牧骑德萨补充法力,战贼猎和死亡骑士则擦拭武器与装甲。

空旷的大厅回廊中非常安静,只有液体滑过喉咙的吞咽声以及布料与金属摩擦产生的声响,和平时比起来气氛紧张了许多。

真的是“最后”了,此时弥漫的空气这样告诉我。

 

***

 

总算是走到了这一步。

传送阵银白的光芒闪过,待视线恢复,我发现自己已经站上了冰封王座前的平台,而我此行的目标,正以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端坐于台阶之上的王座中央。他支起左手撑住下颚,右手扶住他宝贵的霜之哀伤,全身被泛着浮冰的藏色铠甲包裹得严严实实,形状如同王冠的头盔深处双眼空洞,阴森森的一片虚无,仅有隐约的幽蓝之火在燃烧着。

巫妖王在属于他的王座上,居高临下,睥睨众生般地打量着我们。

那副模样,仿佛他就是真正的君王,而我们不过是只配仰视他的蝼蚁之辈,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的凡人,倘若还珍惜性命,就该立刻跪下祈求他的慈悲。

 

数十人的队伍中间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说话,他们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好像所有人都被那双死寒之眼冻结了,众人站在原地,不敢往前踏出一步。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两位死亡骑士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反应并不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第一次见到阿尔萨斯和霜之哀伤,在巫妖王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之下,没有立刻失去神智就已经证明了他们是意志坚强的战士。

于是我们便往前走了几步。

我拔出武器,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看着王座上的人,用眼神与动作表明立场。

他则比我站得更加靠前一些,将之前一直藏而不用的红莲天舞持于左手,眼睛并不离开阿尔萨斯,接着他缓缓将红色的太刀拔出,剑尖直指王座。

“还记得我吗?”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尔萨斯,无机质的声音冰冷而陌生。

阿尔萨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会,跟着转向一旁的我,半晌之后才又落回在他身上,从唇间吐出一丝轻笑,巫妖王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说道:“当然……我最优秀的两位死亡骑士,欢迎回来。”

这戏谑的话几乎令我震怒,我咬碎一颗牙齿,拼命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记得就好……”他如释重负般深呼出一口气,剑尖又往上提了提,“来之前我在想,如果你忘了我们,那该多无趣……不过幸好你记得,这样我就不用向你解释你是死于何人之手了。”

“哦?你要杀我?”巫妖王没有问罪于他的不敬,还饶有兴致地问道,“那是为什么?”好像真的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两人之间的沟通完全无法成立,显然连脑波都不在同一个平面上,举着剑的死亡骑士却轻轻地笑了,他恢复了一贯的神色,甚至有些过于开朗地眨了眨眼,歪头说道:“想知道吗?我偏不告诉你。”

“呵……”面对这赤裸裸的挑衅,阿尔萨斯却并不动怒,反而也跟着笑了出来,态度亲和得像是在和多年未见的朋友叙旧一样。

不过只有我知道,他们确实“曾经”是朋友,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阿尔萨斯还不是巫妖王,身边的人也不是失去荣耀的死亡骑士,他们是高贵的王子与他最忠诚的侍从,是并肩作战,能够交托生死的战友。

可是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短暂的交谈为队伍争取了一些宝贵的时间,身后众人已经适应之前巫妖王散发出的慑人压迫力,将士们都拿起武器,咬牙切齿地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下来,阿尔萨斯,从你那虚假的王座上下来,面对我。”他的声音也在这时突然低沉了下去,“……我会给你个痛快。”

阿尔萨斯终于站了起来,他一边不紧不慢地踱步走下坚冰制成的台阶,一边冷笑道:“所以你现在是自诩正义了?那么我是否该放下霜之哀伤,跪伏在地哀求你的宽恕?——鬼泣。”

红莲天舞的剑尖突然几不可见地抖动了一下,在这时被喊出这个阿尔萨斯赐予的名字,终于令他平静的情绪有了波动。

见他沉默不语,阿尔萨斯用冰冷的声线继续说道:“曾经是我最得力手下的你,如今却做出一副制裁者的模样对我拔剑……你难道看不出其中的讽刺?”

“够了,阿尔萨斯,我不指望现在的你能明白。”红莲天舞重新归鞘,死亡骑士周身绽放出雪白的光芒,代表着他已经进入战备状态。

阿尔萨斯在他身前十步的位置停下,缓缓举起持于右手的霜之哀伤,以牙还牙地将冰峰的剑尖指向他眉间,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等我完成该做的事,你将恳求我的怜悯,而我会拒绝你……你痛苦的悲鸣,将是我无上力量的最好证明。”

与他对峙的人对这番话无动于衷,却突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阿尔萨斯也注意到了,他轻笑着说道:“你在想,只要他能活下去,自己付出死亡的代价也无所谓?不,我可不会杀了你,我要让你活着,亲眼目睹一切的终结,包括挚爱的死,以及……世界的毁灭与重塑。”

阿尔萨斯的脸被头盔遮盖而看不见表情,而那疯狂的声音告诉我,对现在的巫妖王来说,眼前的人已经不是曾经的朋友和部下,甚至连敌人都算不上——他不会给他死的解脱,而是要剥夺他的尊严,践踏他的灵魂,令他除了绝望之外再感受不到任何事物,从此生不如死,每时每刻都必须痛彻心扉,受尽煎熬。

“随你吧!”死亡骑士突然抬高了声音,打断我几乎冲口而出的反驳,跟着就再次拔出红莲天舞,朝阿尔萨斯冲了过去。

我握紧武器紧随其后,队伍众人也按照先前的部署,投入了战斗。

 

无论在脑中想象过多少次,做过多精密的演练,阿尔萨斯实际的力量仍然超出了我的预计。

霜之哀伤每一次挥舞,都仿佛有震破山河的力度,死亡骑士用单薄的身躯抵御着巫妖王毫不留情的攻击,每一击都惊心动魄到似乎会立刻终结他的生命。

一直精心保养的红色太刀也无法与霜之哀伤抗衡,在双方的武器交错中不断增添着新的伤痕,可刀身潋滟的红光却愈发妖艳,红莲天舞越战越勇,一道道赤色的残影随着主人的挥动划过弥漫着冰雪的凌冽空气,雪白与嫣红交相辉映,看起来竟象是滴落雪原的鲜血一般触目惊心。

 

那一幕如此熟悉……我可以确信自己曾经见过。

对,那是很久以前了,那天奎尔萨拉斯罕见地天降大雪,希尔瓦娜斯将军正在给她的人类弟子上课,两人即便是练习也打得惊天动地,虽然伤口都很浅,却还是在雪地上留下了不少血痕。

当时我作为护卫守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仍在激烈交战的两人,正犹豫着要不要劝阻一下。

接着……是了,接着我转过头,发现不远处的树下有个看起来14岁左右的人类男孩在偷偷往这边张望,皮肤白皙的少年有一头美丽的金发,碧色的大眼珠正好奇地打量着我。

会在奎尔萨拉斯出现的人类只有两位,一位是那边正和将军“切磋”的纳萨诺斯先生,另一位则是纳萨诺斯先生带来的小学徒,想必就是眼前的少年了。

猜到来人身份之后,我放松表情对他友好地笑了笑,那少年就颠颠地跑到我面前,尚未完全发育的少年身高仅到我的胸口,他抬起金色的头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尖耳朵一直瞧。

我知道自己的耳朵比其他血精灵要更长一些,可能是这挑起了少年的好奇心,我有点窘迫,便条件反射地动了动耳朵,少年的眼睛顿时睁得更大了,仿佛发现了什么奇珍异宝一般,他用闪闪发亮的表情赞叹地说道:“你的耳朵真漂亮!”

说完还不等我回答,又转而开始研究起我的头发,啧啧叹道:“我还以为血精灵都和我一样金发碧眼,没想到还有像你这样长着一头漆黑长发的……好美。”

少年说着就伸手要摸上来,我霎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不过将军曾交代,对待人类来客万万不能失礼,便也只好站着不动由他去了。

见我一直不说话,少年便抓着我的头发摇了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的男孩,想,在问人名讳之前不是该先自报家门么……真是童言无忌,却也不好和那双清澈的眼睛计较。

于是我在一片雪地中央恭敬地朝他行礼,道:“从洛丹伦远道而来的小客人,欢迎来到奎尔萨拉斯,初次见面,在下隶属银月城护卫队……”

*

 

少年忽闪忽闪的双眼从我面前飘过,我突然觉得视线有些模糊,身边交战的声响在渐渐离我远去,我望着阿尔萨斯的背影,喃喃道:“在下隶属银月城护卫队,我的名字是……我的名字是……”

就在这时,脑内那个已经消失的声音又冒了出来,而这次传进来的竟然是我刚刚才听过的,属于阿尔萨斯的声音,那沙哑又诡异的声线在我脑中回响,说出对此刻的我来说最一针见血的话语。

巫妖王向我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唯独你,即便脱离了控制也无法恢复记忆?”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我当然想过,却怎么也无法得出答案,那些反复的徒劳无功使我生厌,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刻意控制自己不去想。

“从我的脑海中滚出去,阿尔萨斯。”我压抑着要冲破身体的愤怒,举剑向他攻击。

“鬼刻,我一直很欣赏你。”巫妖王的声音却不依不饶,“对待如此欣赏的人,你猜我会不会那么轻易便让他脱离我的掌控?”

“……你说什么?”

“呵呵……”寒彻骨髓的音波在我脑中震动着,“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完全脱离控制了?”

 

“喀——!”

武器格挡的刺耳尖声响起,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红莲天舞……?

我不会认错,格挡在我的刀刃之上的,正是那把令我魂牵梦萦的殷红长剑,可是,怎么会……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下一剑就已经往眼前的人挥去。

“——!”

再次抬起红莲天舞准备招架攻击的死亡骑士似乎正对我呼喊着什么,他满脸急切,好像在与死神作战一般。那个即使面对巫妖王也毫无惧色的男人,是我让他露出了这样的表情吗?

可是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我的手也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巫妖王举起霜之哀伤,朝着死亡骑士心口刺了过去,死亡骑士连忙改变红莲天舞的方向,准备格挡巫妖王的攻击。

而我的剑刃却马上就要划过他的喉咙……

 

“嗡嗡嗡……”

一直被我握在左手的另一把武器突然鸣叫了起来,接着它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以飞快的速度挡开了我右手的长剑,两者相交,发出一声脆响。

冰封的剑尖被格至一旁,我抬起左手,茫然看着手中冰蓝色的太刀。

这是……四轮天舞?

“嗡嗡嗡……”

就在我仍未理清头绪之时,又有一道钢铁震动的声音加入了进来,与四轮天舞交相共鸣,仿佛两道磁极互相吸引,那声音越来越大,几乎震耳欲聋。

跟着,大片的红光与蓝光在我们身周暴涨,光晕交叠,剑气掀起层层气浪,光芒耀眼到竟能照亮这永夜阴霾的城塞。

 

待我再次睁开双眼时,四轮天舞不知何时被我换为握在右手,而它冰蓝色的剑身,已深深没入巫妖王的胸膛。

阿尔萨斯似乎有些惊讶,他用已不能被称为双眼的空洞,虚无地望着我,从胸腔处发出一阵轰鸣。

“少看不起人了。”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如此冷静,我能感觉到四处消散的理智正慢慢回归。

红莲天舞与四轮天舞交叉着,狠狠刺入阿尔萨斯的心脏,死亡骑士紧握刀柄,讥讽地说道:“这么久了,他的记忆还是一片空白,你以为我会愚蠢到什么都没发觉?你真的以为……我会不作任何准备就来见你?阿尔萨斯,傲慢也该有个限度。”

巫妖王立刻震怒,他不顾胸前的伤口,举起霜之哀伤召唤出大片亡灵,冲向我们的队伍,怨灵们嚎叫着蜂拥而至,可部落最精英的战士们却没有丝毫退却,他们身上绽放出嗜血的红光,奋勇地迎战来敌。

刀光、剑影、枪响,雷鸣。

法术与圣光连成线,织成网,猎人的弓箭与盗贼的匕首携风而过,撕裂着敌人的身体。

我与他则手持依旧共鸣不止的两把太刀,给了阿尔萨斯最后一击。

 

巫妖王代表力量与控制的头盔跌落在地,阿尔萨斯露出银白的头发与灰败的皮肤,躺在他已故父亲的幽灵怀中,那位被自己亲生骨肉手刃的老人,仍满面慈祥地安抚着他孩子那堕落的灵魂。

最终,阿尔萨斯的眼神恢复一丝清明,他望着冰冠城塞之上那形如漩涡的黑云,喃喃自语了一句什么,便半是解脱,半是不甘地闭上了双眼。

 

***

 

队伍众人已结伴离去欢庆胜利,冰封王座平台上仅剩下两位死亡骑士与他们曾经君主的尸体。

我低头看着地上神色安宁的男人,不知究竟是该为大仇得报感到喜悦,还是该对他最后还试图控制我的事情继续咬牙切齿。

直到另一只手覆上我握剑的手背,我才从这单方面的凝视中惊醒过来。

我转过头去看他,恍若隔世。

 

“结束了。”他说。

我看着他脱下头盔,那满头如墨般的黑发便散了开来,垂顺地落在他肩膀上。我伸出手拨开他额前的乱发,抓起一缕摩挲着,垂下眼帘,遗憾地说道:“可惜了,你那一头漂亮的金发……”

他浑身一震,立刻抓住我的手,死死揣着,又用另一只手掐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近他身前,盯着我的眼睛,声音颤抖:“你,你想起来了……?”

他又激动,又害怕听到答案的样子令我那不再跳动的心脏都感到了暖意,我微微眯起双眼,朝他露出一个我能做出的,最温柔的笑容。

“从洛丹伦远道而来的小客人,欢迎来到奎尔萨拉斯,初次见面,在下隶属银月城护卫队……”

话还未说完,我便看见他双颊上有液体划过,我弯起手指替他擦去眼泪,靠近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轻声说出我的名字。

刚一说完,他便紧紧抱住了我,他把头埋在我的肩窝处,双手不断收紧,他附在我耳边,用美梦成真般的语气,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不厌其烦地叫着我的名字,好像为了这一刻,已经忍耐了千万年那样久。

我张开手臂回抱住他。

 

谢谢你。

谢谢你过了这么久都还一直记得。

那被我遗忘已久的姓名。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