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黄色的裂纹第一次出现在漆黑一片中。那是门板底部透出一阵亮光,在木板和地板的夹缝里如同一颗不断悸动的核。莉兹坐在地板上,像她的娃娃似的,手撑地,大腿和屁股紧贴着木制地板,凉意渗透到她的身体里。
门外那东西一边缓慢移动,一边发出一种声音。像是交流电波的声音,也像是莉兹想象中老鼠交流的声音。那镉黄色的光花了一百二十秒才离开莉兹的房门前,挪动的速度很慢。之所以知道这个数,是因为莉兹一直用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圈着自己的脉搏,但那几乎不必要。当她安静下来时,她的心跳从左胸口随着血液的流动扩散到脖颈根部,再到两侧大动脉、太阳穴、头顶,腹部、大腿,最后她的心脏在她全身跳动。
莉兹决心不顾她们正在冷战中,明早和杰罗姆提起这件事。她紧紧闭着眼睛,咽了一口唾沫,她嘴里有一种酸味和铁锈味,只要这黄色的东西路过莉兹的房间,她就会梦到自己的腮帮子里装这一颗逐渐胀大的胶球,胶球的边缘射出刺和吸盘,她努力想吐出却无法吐出。当她总算张开嘴时,她从镜子里看到那实际上是她的舌头。随着她的舌头,黄核继续往下攀爬,直到她的内脏全部变成这种像是金属球外包着向四面八方射出锥刺的黄色物体。
她不知道怎么称呼它,就叫它黄核。她不知道它实际上究竟是什么,是一种实体还是某种能量。她总是看到它,同时感到眩晕、恶心、困倦,再混合着古怪的满足感。那是吃得太多了,直到胃部下垂的感觉,在满足之余有着轻微的惊恐。
她没和任何人说,但她感觉自己正在转化。不过就算她和任何人说,她并不觉得有人会相信她。每天晚上,梦中的她和黄核之间的越来越相近,她觉得自己几乎能够感受到它的呼吸声,知道它所想表达的意图,假如它有所谓表达意图的器官的话。
莉兹醒来后,在一瞬间看到自己手臂和手背上所有血管都闪着镉黄色的光,在指腹的毛细血管处,透亮的荧光在指腹的褶皱处转了弯,像钻石有不同的切面似的,朝薄软的皮肤透光。几乎像是个标注了重点的中医穴位图。不过好在这光只存在了约莫几秒钟,遗留下的感触如将醒未醒的梦。在拉开遮光百叶窗后,窗外的景色和白色的自然光射入莉兹眼睛里,提醒她她仍然在地球。
梦到黄核当然无法构成不去学校的理由。研究一样每夜出现在自己房间门口,并且每夜出现在自己梦中的不明物体和去不去学校没有任何逻辑联系。和黄核有关的任何事件至今也没在白天她在学校时发生。但她还是觉得这一切十足嘲讽,当她很可能是外星文明进攻前的第一接触者的情况下,她如此拼命地抵抗这镉黄色的光对她的侵蚀,但却会被父母当成想以此为借口不去学校,因此她总是怀抱这份秘密——通常来说这是救世主做的事,和幻想朋友和神明游戏在父母心里是一个层级。弗罗拉(她母亲)会擅自认为她可能遭遇了霸凌而大题小作,哈洛特(她父亲)则会开始问她非常多问题,不是为了弄清楚她处于哪种困境里,而是为了从逻辑上攻破她所说的一切。就好像在哈洛特眼里所有人都在说谎,总是弄不清自己处于哪种情况中,就好像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很难不评价她母亲保护欲过剩而父亲过度多疑,本身又很傲慢。莉兹对他俩的参与和理解能力持怀疑态度。其他大人里可信的是她的数学老师布鲁姆。同学里值得她信任的只有杰罗姆。
杰罗姆最近沉迷于用植物名称对对子的游戏,他总是翻阅一本厚的要命的植物辞典,说实在的,莉兹不觉得他对人类的未来感兴趣。他之前非常兴致勃勃地跟她说了假如地球上所有核弹爆炸,人类文明毁灭之后,地球上的动植物和生态会怎样再次发展出平衡来。她现在唯一的印象是他如此滔滔不绝、双眼发光、咄咄逼人的态度,以及他执着于细节和语法时让她烦透了的斤斤计较。她们分开时她的眼神就像一块冰而他只关心自己展示了多少新发现。好吧,这是日常发生的情况,反正莉兹每天看上去都一样。继承了她父亲的多疑和冰冷态度,一旦开始谈论她感兴趣的话题——往往和杰罗姆大同小异的莫名其妙的激情。不管她承认与否,她和杰罗姆在强大的表达欲和糟糕透顶的倾听习惯上很相似。
或许因此她才想象出了“黄核”,她想向杰罗姆证明她更特别,她是被选中的——她已经想象出大人们对这件事的解释,从成因层面的合理叙事。除了它和现实发生的一切毫无关系之外,它确实使得大人们更容易理解孩童了。这样的事情总是发生个不停,尽管大人们并没意识到这一点。但他们总是用自己的想法解释发生的一切,从未试图真正理解一个孩子身上发生的一切。但尽管可能,或许只能停留在观察层面。像是观察雨过天晴后小水洼里的生态平衡那样观察她,或像是观察一种普通的野生生物那样观察。那会让她感到被尊重。但事实情况是,假如和考评无关,不涉及在督查组面前表演来稳定自己目前的现状,或和升职加薪有任何联系性,一个孩子的心灵的重量不足以使一个教员投入注意力。你必须达成某种分量才可能被注意到。当他们非常热情地凝视着你,向你提问时,注意点儿。你可能已经成为某种有待被分解的生物组织,或满足某种理论构筑和精心设计的实验中循环自证的一环。不知从何时起(是从她开始了解他父亲的工作,并开始推测他的行为动机开始的)她就变得缺少对成人的信任。当她想到自己可能被当作研究案例,被套用成堆的理论性说明来成为完成她学校中正在实习中的心理导员的毕业论文,她的内心就靠近杰罗姆的倾向一分。不过另一方面,人人都有自己的目标和动因,如行星围绕恒星般,人的欲望就是他们行动存在的前提,在了解这一点后她在不必认真表现的场合放松了不少。
她在校车上向杰罗姆解释自己可能实际上是一组人肉炸弹,解释了她每晚看到的镉黄色荧光和吞噬成为黄核的梦。在这个过程中杰罗姆抿着嘴唇,他问她有没有思考过实验的可能。问题是成串出现的:针对情况一,黄核是否在固定时间出现?持续时长是否确定?有没有打开过门?是否在门缝前放纽扣摄像头?在通道里放摄像头?你家的平面图和剖面图是什么情况?它是从哪进来,经过哪儿,最终到哪去?你是否能获取一部分它的身体组织进行研究?它对你的身体是否有害?针对情况二,你提到它的意图,那意图以什么样的形式呈现?
杰罗姆变得过于兴奋,她每次看到他摇头晃脑地摆着不同手势,还时不时用他尖锐的第二人称来讲述他希望她做的事时,就得忍住掰断他手指他的冲动。最后杰罗姆认为如有必要他也想亲自见一见黄核。他的嗓门盖过了车上其他孩子。莉兹变得有些紧张,她用一种极其冷漠的态度,像是训一只在别人的餐盘上撒尿的狗似的对他比了个噤声动作,食指大拇指捏起,然后在嘴边拉拉链。她的动作让杰罗姆愣了一下,当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激怒了他。他差点站在覆盖塑料层的椅面上,一直喘粗气,瞪着眼盯着她,似乎想说什么,看上去确实像一条愤怒的狗。她有点想笑,非常不合时宜,她忍住了。他说:“你别这么对我。”她想起杰罗姆是小姨带大的,他父母似乎是人类学还是考古学教授之类的职位,全年都在国外,只偶尔寄些钱给他小姨。她小姨最终进了疯人院,一直反复不断地让杰罗姆保持安静,坐在椅子上。她意识到或许她引发了杰罗姆不好的感觉,她有时觉得自己和爸爸简直一模一样的惹人讨厌。但他毫无自知之明,她却非常清楚,这时不时让她变得非常烦躁但愧疚。
抱歉,我只是觉得你太大声了,莉兹快速地道歉。杰罗姆扭了两下,习惯性地用左手挠了挠头发。他会在感到紧张、害怕、过于兴奋和羞涩时做同一套动作,只是持续的时间不同:“行吧,我原谅你。”
她们坐在最后一排左侧靠窗的两个位置,他把书包放在右手边,用胳膊夹着它,坐他右侧的是隔壁班的辛西娅和兰迪,他俩是亲兄妹,但除了发色瞳色相同,长得一点儿也不像。最靠右侧的是哈利和莫瑞斯,他们显然在密谋什么,大概率和恶作剧有关。他们都没太关心杰罗姆。杰罗姆并不是什么校园明星,不过也没被人剥光衣服塞进更衣室的换衣柜里。他属于有点儿让人恶心的激情四射的怪人。杰罗姆褐色的背包里塞满了植物切片、捕虫笼,今天就要宣布放假了,他更是直接穿着明黄色的厚底胶鞋,戴着卡其色的登山帽。
过了一会儿,和好了的杰罗姆问莉兹为什么要给黄核取这样的名字。莉兹说这只是个代称,她不知道也不想直呼其名,也不想叫它“那个每晚到来的东西”。他打断她,说她没理解他提问的真实意图。他是想问什么让她这么起名,它和她直觉中整体对它的感受有关。她没叫它光球,没叫它月球,没叫它闪电、灯塔、燃火灯……为什么起这个名字,他要知道具体的理由。莉兹说这不重要。杰罗姆说是否重要由他来判断。她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认为这东西给她的印象具备结石和放射性元素的感觉,但它有意图,心脏会跳动,像生物。如果真要说什么,她不觉得它是一种特别美、可以浪漫化的东西,像红月似的带一种美而残忍的美杜莎似的联想。
黄核只是一种带有无机质感受的生物。当然她觉得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她并不想描述得煞有其事。那会让你觉得自己增加很多幻想成分,可信度下降,像个骗子或者神棍,杰罗姆替她解释,他一直觉得她有点儿过度较真,对幻想中的事情有隐而不宣的憧憬,但从不在现实里光明正大地承认它。杰罗姆总是完全相反,他不想相信事情只是表面那样,总是反复不断地添油加醋。他对故事也有近乎狂热的痴迷。莉兹则一直觉得现有的生活很不错,没必要用幻想颠覆它。她战战兢兢地学了那么多基于对现有生活基础的猜测下引申出的知识,无法承受自己的城堡地基悬浮在空中,她对杰罗姆痴迷的平行时空理论也怕得不行,似乎一旦这个世界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就会立刻失重浮起似的,简直像个在小地方出生,直到死亡也不会离开这里的小老太婆。
她耸耸肩,说或许吧,她觉得他提供一种科学研究似的思路也有哪儿不对劲。这东西的性质应该是这样的吗?她需要更多参照物,和更多人讨论这个问题,最终或许她会产生怎么处理“黄核”的方法吧?还是发到网上,不,那样她绝对会被当作骗子。他们会说她想出名想疯了。她实在不想被人说是幻想狂,她一直以自己的实际和可靠为傲。
在和杰罗姆谈了这事儿之后,她咬着指甲,感到假如跟着杰罗姆探索黄核,事情就完全不受她控制。杰罗姆先是来观察,过几天可能就得让她开门迎接它,他们也会跑到某家有脑电波实时监测仪的睡眠中心检查她的睡眠情况。她开始有点后悔了。
她觉得这是个开头,目前状态安全,稳定,只有时不时出现的惊悚感。“黄核”也是相当主观和私人的体验,其他人可能会不相信,暗自嘲笑她,所以她需要一定勇气才跟他谈这件事。令她矛盾的是——她不太相信自己的感觉,而且有些质疑自己的经验。她担心这实际上是她幻想出博人注意的想法,或者它会在涉及实际观测的步骤时暴露出它什么都不是的本质。莉兹并不是个非常笃信自己的超自然体验的人,她觉得假如那是梦会更好,或者她更希望那只是她持续不断地做着的梦。她希望自己没有疯掉或和疯子们共享同一种感官体验。
换个人聊它,她觉得自己会马上忘掉,但和杰罗姆说,或许是她潜意识里希望不那么轻易忘掉。不知怎的,琐碎日常的稳定性带来的安全感会时不时影响她的决断,她没有以前那么有勇气探险了,或许跟她即将升上八年级有关。她发现每个人都会在童年遇到两三件怪事,但和朋友们谈了谈,孩子们很快就把这件事抛掷脑后。能一直记着某件事肯定是因为那是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秘密在孩子心里呆了一段时间之后就成了一个恶魔。引诱孩子们跑去鬼屋探索,去废弃病院、荒芜未开发的绿地林带、停止经营的游乐场嘉年华、马戏团……
“你害怕了?”杰罗姆很敏锐地说。
她记得前年夏天,他们去了海边。沙滩是细白的,她的人字拖夹住大拇指的部分有点儿断了,于是她只能拖着人字拖回来。她记得它断掉的那一天,杰罗姆在礁石下夹寄居蟹,想用树枝把它们从它们的居所里戳出来,他一遍喊着“出来吧莉兹!出来!”一边在海里涮海螺里的寄居蟹。那时不知怎的,她的人字拖“啪嗒”一声断了。
她觉得杰罗姆实际上非常了解她。他说他们可以去上了锁的海滨小屋探险,可以去冲浪,可以去找仓库和买热狗。但或许是那个夏天太热了,她有点儿昏昏欲睡,阳光晒得她的防晒霜化成和汗水混合的乳白色液体,挂在她的眉毛和睫毛上,白色的闪光弄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的脚底被啤酒瓶碎片割破了,于是接下来她一直坐在遮阳伞下。
那时杰罗姆也说她害怕了。她害怕得很明显吗?对于任何可能对她的生活有影响的事情,她都非常有所保留地拒绝。在她刚认识杰罗姆的两三年前,她们还会玩“懦夫游戏”,比赛谁游得更远,那时她总是游得手脚抽筋,现在想想,假如她没办法游回来该怎么办?她很可能会死在海上,但她从没想过那种可能。就像赌博的人似的,只是不断地下注,相信自己的运气能让自己赢回来,却不考虑相反的可能。但现在完全相反,她觉得事情变得一面倒了,一切都灰扑扑的。过去的记忆就像远方海水呈现一种清澈如绿宝石的深绿色,现在的状态则像是靠近海岸边的海水,接近灰褐色,像是拖完地的抹布水似的。
“没。”她很快地说,“哎,好吧,有一点儿。我没那么果断。”要是米娅在这儿就好了,她肯定能让她做到任何想做的事。杰罗姆过度乐观和不着调了,但米娅非常可靠,她也很会激励人。但米娅现在不在,她在去年九月份开学时杳无音讯,没有告诉她或杰罗姆她搬家的事,让她们觉得自己被抛下了。她们连她去了哪个城市都不知道,就好像她人间蒸发,或者已经死了。失去米娅后的她和杰罗姆失去了把他们拧成一股绳的力量,她开始变得胆怯,比起以前来更悲观忧郁,不敢尝试新事物。杰罗姆则截然相反,像是失去了他受制于的物理法则,像个氢气球似的约飘越高。她们都很想米娅,米娅一手牵着她们一个,她们三个人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冒险小团体。可事到如今怀念这个也没用,米娅连去了哪儿都不愿告诉她们。
这个暑假她还没想好要做些什么。她觉得杰罗姆的兴趣非常广泛,他好奇的触角和在知识之井取乐的习惯会让他重视她说的事情,然后他们兴致勃勃地猜上一猜。她可能会去附近的面包店或炒冰淇淋店打工,或者和杰罗姆一样整天泡在图书馆里、去附近的绿道森带探险、去海边的外婆家住上一段时间,打打扑克、去海边堆沙堡、做她弄到的商业配方食谱中好做的蛋糕或巧克力曲奇……以此打发暑假的时间。但她意识到杰罗姆确实对黄核感兴趣之后,她简直希望黄核只是某个她编出来的谎言,不过她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计划开始受到偏移了。她真讨厌这一点。
学校到了,她看到高矮胖瘦截然不同的孩子们站起来,晃晃悠悠、或两手插兜、或说笑谈天地从她眼前慢慢踱步下来。哈利从后面像是打沙滩排球似的拍了兰迪的头顶一下,莉兹看着他晒黑了的胳膊和因戴着护腕而雪白的手腕,想起哈利是网球选手,或许她也可以学点球。
这是个凉爽的夏天,天空呈现浅蓝色,没有一丝云霭。风以诱人的形式流动,枝条轻盈、树叶呈卵形的灌木抖动频率小些,乔木抖动幅度大些,白色的日光呈点状地在叶片的边缘闪动着。或许正是因为夜晚的黄核只在她的时间中占有很小一部分的时间,所以在阳光扑面而来时,她总会忘了自己身上发生过些什么。她的记忆就这么散乱地被面前发生的连串画面们占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