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C1
曼哈顿的十月最是迷人,夏天膨胀的潮热收缩成一种更清冽的质地,美洲椴刚刚泛黄,露天咖啡车开始飘来温暖的焦糖气息。但心理健康教育通识课的教室远没有窗外的秋景迷人,永远只有刺眼的日光灯和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恒温。
乔治·拉塞尔坐在阶梯教室最左侧靠窗的位置,这是他经过三周精心测试后选定的座位。它足够靠边,不会被人注意到他在做什么;又足够靠前,万一教授心血来潮点名提问,他也能从容应对。
他熟练地将无线耳机塞进左耳,打开正在读的那本《政治哲学导论》压在心理学教材上面,然后扬起下巴,朝讲台上那位滔滔不绝的教授投去一个看似专注的目光。
穆里根教授有着一头不服管教的灰白色卷发,和一副爱尔兰口音浓重到需要自带字幕的嗓子,此刻正用他那仿佛在朗诵叶芝诗歌般的语调讲述着人际关系与心理健康的关联。
乔治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并不讨厌这门课,至少不讨厌课程设置本身。麻烦在于时间,下午还有三节专业课排成令人窒息的连环阵,在上午那门现代政府理论课上,那位打着花哨领带的麦克格拉斯教授磨了整整七十七分钟,还没有讲完行政分权理论这一个小得可怜的知识点,而下周三就要期中考试了。
明明周二是他一周课程密度最高的时候,但他现在坐在这里,听一位自以为浪漫的爱尔兰教授讲他根本不需要学的心理健康课。
乔治用荧光笔在笔记边缘画了一个又一个焦躁的小方块,直到它们连成一串不规则的几何图形。他在心里又叹出一口气,这是公共选修课,占两个学分,毕业要求里必须修满。
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下午一点四十七分,这节课才开始了不到二十分钟,但周围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却越来越来大,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漫上来。起初只是后排几个学生在低声交谈,接着中间区域也开始骚动,最后连前排那几个永远坐得笔直的心理学专业的学生也侧过身去和邻座交头接耳。乔治皱了皱眉,摘下耳机,刚好听见坐在他右边两个位置外的女生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我没看错吧?屏幕上那个!”她抓着同伴的手臂猛摇。
乔治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讲台上方那块巨大的投影屏幕,上面原本显示着本节课的主题“亲密关系中的沟通模式”,现在已经切换成了一页新的幻灯片。白底黑字,简洁得写着期末作业的要求。
乔治面无表情的看完。他眨了眨眼睛,就这样?
“期末作业:人际关系观察实践。要求:每位同学将在系统中随机匹配一位搭档,搭档不分性别。在接下来的八周内,你需要通过不少于四种方式了解你的搭档,包括但不限于:深度访谈、共同活动、日常观察、第三方视角等。你需要了解的内容涵盖性格特质、兴趣爱好、行为习惯、价值观倾向、压力应对方式等维度。期末考核将采取双向问卷形式,由你和你的搭档分别填写关于对方的评估问卷,两份问卷的匹配度将决定最终得分。”
说实话,他对这种“随机匹配”的作业形式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随机匹配一个搭档,发几条短信互相问几句基本情况,期末填一份问卷,这种事情左不过占用他三十分钟的时间,根本不需要太担心。乔治重新低下头,准备继续看他的政治哲学。
“安静,安静一下。”穆里根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一种仿佛洞悉了学生正在想什么的狡黠语气补充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发条短信互相问几个问题不就完了?不,孩子们,没那么简单。”他点击翻页笔,屏幕上弹出了新的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考核细则。
“问卷的设计参考了心理学家亚瑟·阿伦的人际亲密感36问和戈特曼教授的关系评估框架,题目会涉及沟通模式、冲突处理方式、情感表达习惯、共情能力评估等多个维度,甚至包括你能否准确预测对方在特定情境下的反应。换句话说,你们必须真正地、深入地了解彼此。问卷匹配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才算合格,低于这个分数将需要补交一份五千字的情况说明报告。”
教室里爆发出新一轮的喧哗,比刚才更大声,更混乱。几个男生已经开始吹口哨起哄,有人在大声抱怨,也有人兴奋地四处张望,仿佛期待着什么奇迹般的邂逅。
乔治的手指停在了书页边缘。这听起来比他预想的要复杂一些。
穆里根教授不为所动,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会把这当作一个麻烦。但请想一想,在这所大学里,你们花了无数时间学习如何解微分方程、如何分析国际关系、却从来没有一堂课教过你们如何真正了解另一个人。我们以为人际交往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但那种放下预设和偏见、真正去看见对方的能力,是需要练习的!现代社会教会了你们如何高效地‘连接’,却没有教会你们如何真诚地‘交往’。这个作业的目的不是为难你们,而是希望你们在进入社会之前,至少有一次机会,认真地去认识一个与自己不同的灵魂。”
教室安静了几秒。乔治把这段话听进去了,他不得不承认穆里根教授说得有点道理,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心里迅速计算着完成这项作业所需的最低时间成本。
十二周,四种方式,深度访谈还算简单,共同活动可以安排在午餐时间,日常观察的话,他总不能跟踪人家上课或者回宿舍吧,也许可以加个社交媒体账号看看对方发布的内容。这样算下来,如果运气好配到一个目标一致同样讲效率的搭档,这件事完全可以在不影响专业课复习的前提下速战速决。
他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回纸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荧光笔的明黄色、标记重点的珊瑚红和钢笔的墨蓝色在纸面上交织,每一个注释都指向下周三那场考试。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的学习强度是出了名的残酷,而他正在竞争下学期去布鲁塞尔欧盟总部实习的名额,这个名额每年全校只有一个,竞争者却包括了整个社科大类最顶尖的学生。乔治的绩点目前是3.97,在排名中稳居前三,但他从不敢掉以轻心。学生会的工作、教授的科研项目、各种学术竞赛的准备工作,共同占据了他清醒时间的每一个角落。乔治的闹钟并不是以五分钟为切割单位,而是以一分钟来计算,计划表的长度无限延伸,每一件事都有它的优先级。
这种近乎严苛的自律让他在学院里赢得了某种令人敬畏的声誉。他门门课全勤,坐在教室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从不迟到早退。学生组织的大小事务经他之手总能从一团乱麻变得井井有条,他拟定的活动方案里连预备用多少张椅子都会精确标注。教授们喜欢他,因为他可靠、聪明、永远准备充分;同学们对他的感情更为复杂,他们依赖他的能力,却又在他那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面前感到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那种微笑是乔治的标志性表情。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直视你的目光既不会显得过分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漠。他靠着这个微笑在无数场合游刃有余,应付难缠的行政人员、安抚焦虑的学弟学妹、在表彰答辩会上不动声色地展示自己的优势。但这个看起来像是从某个英国绅士俱乐部里走出来的精致青年,实际上只是来自英格兰诺福克郡一个被麦田包围的小镇。他的父亲经营着一家不大的种子公司,母亲在镇上的小学教书。乔治从小就知道,想要走出那片望不到头的平坦田野,他必须比任何人都努力,比任何人都小心,比任何人都懂得在恰当的时机露出恰当的表情。
他的好友亚历克斯·阿尔本曾经在某个醉酒的深夜对他说:“你知道吗乔治,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有些时候连你的真诚都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乔治当时只是笑了笑,抓住好友摇摇欲坠的衣领将他拖到洗手间,抹去对方下巴上沾到的酒液。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亚历克斯说的是对的。他确实在计算。他计算过在第一次学生会竞选时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讲述自己的乡村背景才能赢得好感而不是怜悯,在每次去找教授请教问题时应该带几个问题才显得好学而不至于烦人。这些计算逐渐变成他体面优秀的必备手段,变成了某种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下意识反应。
但此刻,坐在这个闹哄哄的阶梯教室里,乔治忽然有了一种失控感,他感到有什么无法描述的东西在往下坠落。面对屏幕上那个“随机匹配”程序,他所有精心搭建的秩序和掌控在这一刻都派不上用场。
他讨厌这种感觉。他习惯了自己挑选队友、分配任务、自己把控每一个环节的走向。小组作业从来都是他最擅长的,他会自然而然地成为组长,礼貌地听完每个人的意见,然后用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那些虚伪的、互相谦让的、谁也不愿意先开口的尴尬沉默,那种分工不明导致最后有人划水有人超负荷的不平衡感,还有七嘴八舌讨论了两个小时什么结论都没有的效率黑洞,在他看来都是对时间的浪费。不如一切由他来统筹,他来做最后的修改和润色,干净利落,结果也更好,没人抱怨过。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只有两个人。没有组长的概念,没有可以分配的任务模块,甚至没有他可以最后优化的余地。这是一个他完全无法单方面主导的局面。就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大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滚动了。
穆里根教授打开了随机配对的程序,巨大的学号开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滚动。阶梯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停滞,空气里的紧张感几乎是实质性的。身边有人双手合十仿佛在祈祷,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夸张地用外套蒙住了头。
乔治抬起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屏幕。他的学号此刻正在屏幕上的某个角落里飞速旋转,被命运抛向未知的方向。
齿轮般的数字逐渐慢下来,一对又一对的名字开始固定。已经配对成功的人在偌大的阶梯教室里急切地寻找对方,辨认的惊呼声、夸张的感叹声此起彼伏。
乔治的视线紧紧盯着屏幕上自己名字所在的那一行。数字越转越慢,最后几乎是在一格一格地跳动。他的心提了起来,他没有紧张,真的没有,他只是——
下一秒,数字停住了。
George Russell的旁边,浮现出另一个名字。黑底白字,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又自然得好像它们本来就该被放在一起。
Max Verstappen。
这回教室里爆发出的动静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乔治眯起眼睛,把那个名字的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他实际上动了嘴唇,无声地拼出了这几个音节。M-A-X V-E-R-S-T-A-P-P-E-N。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