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从记事起莱茵哈鲁特就听惯了无数赞美，出生于警察世家的天之骄子，年纪轻轻便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无论做什么都完美的旷世奇才。友人戏称他上辈子是个英雄，转世投胎依然是这块的料，他则笑了笑回应道哪有这种事情？英雄是个太沉重的称呼，而且身为警察得相信科学。
“你呀，就是太死板了这点很无趣。”
菲莉丝耸耸肩，很快就抛开了这个话题，和一旁的尤里乌斯聊起新出的历史剧。莱茵哈鲁特微笑地听着友人们的交谈，时不时附和几句。咖啡厅的玻璃透进明亮的光，他逐渐感到眼前的一切被澄澈的肥皂泡隔离。这种事情时常发生，他对此十分熟悉，几乎从有记忆的那一刻，莱茵哈鲁特就察觉到自己的意识并不会老实地呆在颅骨里，总要向上、向外、向远方飘去。他想起祖母那双忧虑的眼睛，她的一生都为了公正奔走，却在私下握住孙子的手，轻声说我知道你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正义之举的意义，但如果它们能让你的灵魂有一些实感，我会很庆幸你选择了这条道路。
莱茵哈鲁特认为，决定做警察一半是家庭的影响，一半是因为它代表“正义”。大到打击穷凶极恶的罪犯，小到帮人指明目的地的方向，诸如此类，每一件都能让他体会到自己真切地存活于世。
但是这很危险。祖父告诉他。如果将他人的赞誉成为自己生命的理由，这个空中楼阁总有一天会摔得粉碎。
可我觉得保持现状也不错。莱茵哈鲁特想。他也不是没尝试找过心理医生，然而追根溯源，他的家庭和睦，从小到大也没受过任何挫折，一路的成长轨迹令人羡艳。始终伴随的抽离感究竟来源何处？或许答案要用一生去寻找吧。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拿起杯子，准备用散发香气的咖啡将自己的意识拉回现实。
无论是对于在警局工作的他自己和尤里乌斯，还是对于在医学院就读的菲莉丝，今天都是难得的休息日，莱茵哈鲁特不想浪费这难得的时光。他朝窗外瞥去，估摸着此时的日光已经不再刺眼，等会可以向友人提议，一起外出走走。
视线的朝向由上而下，最终落在平静的街道。大概是职业习惯作祟，莱茵哈鲁特观察起外面的行人——被迫加班而满面烦躁的西装男士，牵着父母的手蹦蹦跳跳的孩童，抱着漫画书喜形于色的眼镜女子。目光一寸一寸地挪动，最后来到街角的两个身影。
大概是高中生的年纪，银发和黑发的女孩兴高采烈地交谈着什么。
莱茵哈鲁特本打算收回目光，然而这时，有人推开咖啡厅的门，清脆的铃铛声在风中扩散。似乎是听到了这微弱的响动，原本背朝玻璃窗的黑发女孩侧过脸，迅速地看了一眼声响的来源。
一张被用心打扮过的面孔，眼线的角度和唇膏的色彩都相得益彰，是能够令人真心称赞“美丽”的脸庞。
与那个人对上眼的瞬间，莱茵哈鲁特的瞳孔骤然放大。
一双再普通不过的黑色眼睛，它们乖巧地待在眼眶中，此刻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然而莱茵哈鲁特的脑海里却能够清晰地描绘出那双眼睛嗤笑的模样，流泪的模样，餍足的模样。
从指尖开始，犹如烈火顺着经脉烧灼，能被称作记忆的洪流冲刷他的大脑。现实里的一瞬，思绪中的无尽岁月，莱茵哈鲁特的视野里一片赤红，耳畔响彻人类的哀嚎，鼻腔充盈焦炭的气息。身体比思维更快，他猛地站起身，被第一次诞生的情绪所支配，冲出门外，不过几秒内，就抓住了黑发女孩的肩膀。
“怎么......？”
咚！
他没有给这个人说完话的机会，近乎疯狂地掐住那截被蕾丝项圈缠绕的脖颈。他们重重地摔倒在地，惊呼与尖叫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银发的女孩似乎在拼命拉扯他的胳膊，但莱茵哈鲁特根本不在意，他注视着那双充盈着泪水、不自觉向上翻白的眼睛，心跳越来越快。
“不会再让你轻易逃脱的。恶党……菜月昴！”
莱茵哈鲁特的声音极低，若黑发女孩还有意识，恐怕是唯一能听见的人。
“...你冷静一点！莱茵哈鲁特！”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终于成功地将他的身体向后拽开。莱茵哈鲁特抬起头，看到尤里乌斯被冷汗浸湿的脸，和菲莉丝冲过来检查那个人的身影。
他的视野终于不再被幻觉所困，看清了真实存在于现实的景象——
黑色的长发因为剧烈的挣扎而脱离，发网仍有一部分挂在那个人短短的发丝尾端，脖子上的遮挡物也被扯开，一块凸起的皮肤在孱弱地起伏。
“昴！昴！”
银发女孩跪坐在那个人身边，在关照对方状况的同时，也在尽力遮挡住他人的视线。
但他还是听到了某人的窃窃私语。
“——没想到，这居然是个男人啊！”
警署接待室。
刑事科长低下头，朝桌对面的人诚恳地鞠躬。莱茵哈鲁特做着同样的动作，他的手指不自然地蜷缩，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先前的余温。
“由于我的误判，将您的孩子认作嫌疑人，对他实施了不当行为，真的非常抱歉。”他道出早已排演好的说辞，将头低得更深了一些。刑事科长立马接过话，把后续的赔偿和针对莱茵哈鲁特的调查处置一并交代，并且再次表达了歉意。
菜月贤一的眉头越皱越紧，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怎么听不出这些都是场面话？一想起方才见到儿子脖颈上出现的淤青和眼里无法掩盖的惶恐，他就感到无比恼火。贤一向右瞥了一眼，菜穗子正轻抚着儿子的手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意料之外的声音打断了。
“我原谅你。”
“什么？”
莱茵哈鲁特下意识地反问，刑事科长连忙用力地拧了一下他的胳膊。
已经换上母亲带来的新衣，此时以真实面貌坐在接待室的少年，嘴角上扬着。
“我的意思是，我原谅你，警官先生。”因为先前的暴力行径，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就像你说的，这不过是一场误会啦，完全没必要这么紧张。”
“昴！”贤一瞪大眼睛看向他，“这个人可是——”
“可否麻烦你们两位出去一下呢？”菜月昴的语气异常坚定，“我有话想和父母说。”
“当然可以。”
还没等莱茵哈鲁特反应过来，刑事科长就立即起身，拽着他往外走。在门将要合上的时候，莱茵哈鲁特侧眼望去，从缝隙中再次对上那双黑色的眼睛。
似乎是没想到莱茵哈鲁特会回头，菜月昴的嘴巴张了一下，但很快，他便移开视线，和义愤填膺的父亲交谈起来。
门彻底关上了。
“唉，我真没想到是你惹出的这种事。”
走廊里，刑事科长叹了口气，见莱茵哈鲁特又要道歉，他摆了摆手，说：“多余的话就别重复了，你马上还要去警务课说明情况。”
他顿了顿，略带探究地接着道：“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如此冲动。”
无法辩驳，无法解释，因为所有的缘由仅存在于他的记忆里，倘若说出口，估计只会被当作妄言。
莱茵哈鲁特垂下眼，约莫几分钟后，接待室的门再度被打开。少年的父母走在前面，他惊讶地发现，原本面露愠色的两人竟然都变得平和不少，不过神色也谈不上多好看。
“你也听到我儿子的话了，这次的事件，我们不再追究。还请你今后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再让类似的情况发生了。”
贤一说完，看着莱茵哈鲁特又一次沉默地鞠躬，心情复杂。菜月昴牵住菜穗子的手，好像她才是需要安抚的人。他朝父亲点了点头，在刑事科长的陪同下，一家三口离开了警署。
从警务课出来以后，莱茵哈鲁特打开了手机。他先是看到尤里乌斯发来的消息，说如果有什么想聊的，可以随时叫他和菲莉丝去谈心。然后就是一通未接来电，他的手指扣住屏幕，盯着来者的名字，半晌，他才按下了回拨键。
短暂的忙音后，对方接听了电话。
“喂？现在方便说话了吗？”
“嗯。”莱茵哈鲁特眨了眨眼睛，缓慢地吐出那个称呼：“父亲。”
“干嘛用这么文邹邹的口吻？”亨克尔听出儿子的语气不似往常，长舒一口气，把原先想说的事情暂时咽回去：“难不成想我跟你妈了？”
“嗯。”
这句玩笑话被认真地应答了。在经历了前世记忆的洗礼后，现世的过往反而蒙上了一层尘埃，莱茵哈鲁特决定今晚要好好整理一下情绪。
亨克尔愣了愣，咳了两下，说：“哼，反正你干出那事，估计这段时间也没法出外勤了，不如抽空回家一趟，你妈妈想见你。”
“好的。”
“然后，今天这件事，我想再和你确认一遍。”亨克尔的声调变得严肃，“你真的是将那个孩子看成了某个通缉犯吗？”
“...没错，是我的失误。”
“这样啊。”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莱茵哈鲁特明白，身为警务部参事官的父亲，怎么可能不知道菜月昴的相貌与现在任何一位名单中的通缉犯都相差甚远。他不想撒谎，可也无法找出恰当的理由，只好先顺水推舟。
“我还是去查了一下这个孩子的身份。首先，他没有过任何犯罪记录，所以你这次真的错得离谱。不过，有一件事......”亨克尔话锋一转，“莱茵哈鲁特，你还记得【猎肠者】吧？”
“记得。”
和前世一样，这位杀手在现世依旧臭名昭著，以将目标开膛破肚为特征，犯下不少恶性案件。但她的恶行在这一世仍然终结于他手，现在，那位名叫艾尔莎的女人还在监狱里等待最终的审判结果。
“那你肯定也记得，在她最后一次未遂的案件中，有四位幸存者：一位老人，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就是菜月昴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莱茵哈鲁特自然明白了亨克尔的意思。在简单的交流后，他挂断电话，抬头望向已然黯淡的天幕，城市的灯光掩过天体，他只能看见两三颗星星。
莱茵哈鲁特想起少年的父母在走出会议室后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态度，推测菜月昴应该知道自己参与了那年的救援行动。可他当时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艾尔莎身上，并没有与受害者接触。
事已至此，莱茵哈鲁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那时的他没有见到菜月昴。否则，在记忆回流的冲击力下，他可能会做出更过激的行动。
真够狼狈的。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朝公寓走去。
路上，莱茵哈鲁特将记忆中的菜月昴与今天见到的菜月昴做对比。显然，和那个行径卑劣的恶党相比，现在的菜月昴明显就是一个纯良的少年，也许是因为父母的教诲，也许是因为朋友的陪伴，总之，他并不属于恶人的类别。
命运真是荒诞，上一世的他无法理解菜月昴的逻辑，这一世的菜月昴肯定也无法理解他的行为。
莱茵哈鲁特闭了闭眼，他拿出钥匙，在准备插入锁眼的那一刻，一直运转的大脑却回溯到那一夜的大火。
“你也会憎恨人啊，剑圣！”
“发现了新的自己吗？Happy Birthday！生日快乐！莱茵哈鲁特！”
Happy Birthday——不是属于卢克尼卡的语言，而是来自地球。
钥匙掉落，在地板上砸出清脆的声响。莱茵哈鲁特捂住了自己的嘴，指尖微微地颤抖。
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他恍然意识到了：
前世的菜月昴，是从地球来到卢克尼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