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直到那小女孩戳了戳他的腿,他才从床上醒来。
亚双义才来到镇上没几天。作为一名初出茅庐的画师,能收到来自大教堂的雇佣可谓是命运的馈赠。看见书信与大教堂的刻印章那一刻,他便毫不犹豫地收拾行囊,远离故乡,前往这座陌生城市。路途固然辛苦,但没有什么比缺钱更让人生感到疲惫的事情。结束大教堂的这项委托后,他便有足够的钱财回到故乡,去成立自己的家庭,去创立自己的工作室。
当然,也因为手头的拮据,他只能借住于小镇南边农场的一家农民的住处。这里的人朴实勤劳,他对这里的环境没有任何怨言,除了偶尔会漏水的屋顶,以及畜牧动物每天此起彼伏的叫声。
今天起得晚了一些,不抓紧时间的话,大教堂那边的工作就要迟到了。他带上房东夫人为他准备的面包与奶酪,匆匆出门。刚出门,便能从清冷的空气中闻到雨水的气息。通过在故乡生活时总结出的经验,那是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前兆。亚双义讨厌自己的靴子沾上下雨时变得泥泞的土地,于是加快了脚步。
要去往东边的大教堂,需要途经城镇公地以及一片辽阔的草地,然后再登上上山的台阶,才能到达坐落于山丘上的大教堂。
“早安,亚双义。”
一个熟悉的声音向他打招呼。亚双义十分想要无视这个人,不仅是出于急忙赶去大教堂,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声音的主人。
“……早上好,福尔摩斯。”
这个名叫福尔摩斯的男人,是位于公地与草地的交接处的这座忏悔室的神父。然而,这个男人与那些虔诚为上帝祷告的神父不同,他总是一副油嘴滑舌的腔调,以及挂着一张玩世不恭的笑脸。如果你向他忏悔你偷盗了邻居的财产,他会建议你门户大开三天,等一个有缘人来让你获得同等的损失;如果你向他坦白自己包养了情人,他会大笑着说你们三个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总之,难以想象修道院为什么会让这么一个人成为忏悔室的神父,尽管他确实某种意义上解决了一些问题。
“在镇上的日子过得还习惯吗?”
“谢谢你的关心,福尔摩斯,我很好。不过,我现在很赶时间,所以……”
“请问你就是福尔摩斯神父吗?”
亚双义刚想迈开腿离开,又因身后的声音而停下了脚步。
毫无疑问,他是一名身份高贵的贵族。白皙的皮肤,英俊的样貌,头发的打理以及衣着的整洁都一丝不苟,与生活在这里的每天辛勤劳动日晒雨淋的农民们对比,他简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亚双义在故乡也见过贵族,他们亲自前往村庄,多半是为了巡视自己的领地。村民们从来都不会对贵族有好脸色,这些在城堡里养尊处优的人的出现对他们来说就像是一种挑衅,阶级身份的差距,以及贵族所征收的税款与粮食,好像从出生起,双方就种下了根深蒂固的矛盾。
“大人,没想到你会亲自前来,这是我们的荣幸。”福尔摩斯依旧挂着那张笑脸,但对这名贵族的举止礼仪十分得体。“亚双义,这位是克里姆特男爵,来自郊区的领主。”
“……很荣幸能见到你,克里姆特大人。”
在这位大人物面前,亚双义认真地行礼,尽管他心里已经为自己在工作上迟到而默哀,祈祷院长不会扣除他太多的工资。克里姆特对他微笑了一下,随后继续与福尔摩斯交谈。
“两个月前,我委托了沃尔特克斯院长一份手稿,我今天过来是为了检查手稿的进度。”
“哎呀哎呀,这不碰巧吗。”福尔摩斯像是开玩笑般用不轻的力度拍了一下亚双义的后背,使得他咳嗽了一下。“这位就是沃尔特克斯院长所雇佣的大画家,他目前正在大教堂的缮写室完成你的手稿的作画。”
听到福尔摩斯的话语,克里姆特的表情明显兴奋起来。他从马上下来,吩咐随从把马牵回旅馆,高兴地牵起亚双义的手,问对方能不能陪自己一同走去大教堂。
事情没想到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他正在与克里姆特一起在草地上散步。接受过教育的亚双义对贵族并没有村民那般仇恨的情绪,也没有对上层人士点头哈腰的谄媚,他更多的只是不解,为什么这样身份地位高贵的人会选择与一个异乡的普通画师亲密交谈。
克里姆特问亚双义接受委托的原因,亚双义坦白,他想要更多的钱,之后回去成立家庭,并扩展自己的事业。
“你这个年纪还没有结婚的男人很少见。”克里姆特思考。
“是的,克里姆特大人,我……”
“叫我克里姆特就好。”
“……克里姆特,我中间花了几年时间上大学。”
“噢?你在大学期间的研究领域是什么?”
“帝国律法。对于管理各州的法律体系,我有一定的基本知识。”
对于亚双义的回答,克里姆特保持沉默。两人在草地上走了一段路程,克里姆特重新开口。
“你不觉得现在的法律体系处于一种支离破碎的状态吗?”
亚双义对克里姆特的话语感到惊讶。他现在只是一名默默无闻的小画师,担不起这么沉重的话题,但是,他又从克里姆特的眼神中看出,对方对他这名平民不该拥有的真诚。
“……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不妨说说看。”
亚双义托着下巴思考。
“比如说,不同法院所拥有的判决权力不一样,同样的罪行,教会方的人与普通百姓不会得到同等的判决。以及证据制度的不成熟,一名神父的证词可能往往比任何证据都要更加有力。还有,贵族和平民所适用的法律不一样……啊,抱歉。”
“哈哈,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克里姆特笑着,转而他的表情又逐渐变得认真。“……有人需要去改变这一切,不是吗。”
亚双义猜不透这名贵族在想些什么。他只需要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像其他贵族那样征收越来越多的税款,扩张自己的领地,或是让更多的女人来服侍自己,而他却在思考着有违自己身份的事情。
两人走上石阶,终于来到了大教堂门前。克里姆特在此与亚双义道别,他说他要去找沃尔特克斯院长款待他的到来,最好能有他最爱的红酒与肉排。克里姆特向亚双义行了一个优雅至极的贵族礼,随后进到大教堂内。
为什么自己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奇怪的男人。亚双义叹了口气,前往缮写室。
这间缮写室颇有历史,可惜院长没有翻新的打算,一是大教堂经营不善,缺乏资金,二是目前印刷术发展得越来越快,对手稿的需求也随之减少。目前缮写室内除了亚双义这名新员工外,只剩下两名画师还在继续工作。
“哈,亚双义,你迟到了!我刚刚还在打赌,你是不是在路上被羊群踢到排水渠里了!”
这名年轻的金发少女叫吉娜。如果不是出现在大教堂,我想任何人都会认为她是一个时不时往别人身上偷点小钱的混混。缮写室的长老曾经说过,他路过村庄时看见这名少女穿着破烂的衣服蹲在地上涂鸦,色彩与构图颇具特色,是一种不可忽视的才能,于是让她来到缮写室工作。虽然亚双义认为长老还有一个理由是缮写室实在缺人。
“亚双义,你来了。我还担心你在路上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你能平安无事过来真是太好了。”
这名年长的男性叫玄真。他对绘画资历深厚,每一幅作品都融汇了他的心血,手稿上有二十幅插图都由他来绘制。只是以两个人的绘画速度来完成整部手稿实在力不从心,亚双义便成为了这小小的缮写室新增的成员。玄真总会耐心地教导亚双义作画,两人亦师亦友。
“咳咳。”
这个令人讨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玄真和吉娜自觉地把身子转回画布前,亚双义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叫格雷格森,是缮写室的长老,每天负责监督他们三人完成手稿的委托。他总是一副假装认真的表情在缮写室内巡视,一时点评吉娜的作画,让吉娜总是对他感到不耐烦,一时催促玄真的进度,而玄真只会坚持自己的步调。亚双义对这个完全不懂艺术的男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要钱到位了,什么都能忍,亚双义劝说着自己。
其实,平日里的缮写室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还有第四个人的存在。亚双义在第一天到来时向玄真问起此事,玄真只是摇摇头,让他不要去打听。
在他的座位的右前方,有一个小房间。为克里姆特的手稿抄写文字的人就在里面。他整日不出房门,饮食全由院长提供。若要问起沃尔特克斯院长为什么要雇佣这么一个人来写手稿,院长只是表示这个人有能力完成这项工作。
“最好不要去接近那个人。”某天,吉娜在教堂一处无人的角落向亚双义解释。“那是一个……怪人。”
“怪人?”虽然亚双义觉得没有比福尔摩斯更加奇怪的人存在。
“大家都说那个人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是因为他经常责怪别人吗,就像格雷格森那样?”
“不,这并不是一种比喻。”吉娜摇头。“听说,他感受不到人类的情感。他比机器还要冰冷,连机器都会因为时间的磨损而有所变化,但他从来都没有喜怒哀乐,不知道喜爱与憎恨是什么意义,比起人类,更像是一具虚无缥缈的鬼魂。”
“吉娜,我该感谢你选择在白天跟我说这些,而不是晚上。”
“而且而且,你知道吗?一开始我也不相信,听起来也不过是脾气难对付一点的人而已,城镇上多得是这样的大人。直到有一次,我趁没人的时候,透过门上的小窗户主动跟他搭话。我问他要不要陪我一起出门,今天是大教堂的休息日。他回答,他不需要出门。你猜是什么原因?他说……”
——因为,我已经死了。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跟那个人说过话。亚双义回想着吉娜的话语,望着眼前那扇神秘的木门。他从来没有听过在门的背后传出任何的说话声,只有笔在纸上游走的细微的声音。
“铛——“
午祷的钟声响起。
“终于又到了每天最期待的吃饭时间!”一听到钟声,吉娜便迫不及待地离开缮写室。
“我们先告辞了,亚双义。”玄真向亚双义点了点头,随后离开。
他们两人都是修道院的人员,修道院所有人都会在餐厅一同进行用餐,而作为外人的亚双义,只能选择自己单独解决。
他伸了伸懒腰,想要站起身离开座位,然而不小心碰倒了装着油漆的碗。亚双义无奈地钻到桌子底下把碗捡起。还好碗里装着的油漆不多,不然格雷格森肯定又要对他啰嗦一番。这时,他听到有人在身后走动的声音。
是格雷格森。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桌子底下的亚双义,他往他的桌上的一本手稿上写了几笔,随后用力地合上手稿,离开缮写室。
格雷格森的行事风格总是如此,尤其是克里姆特到访之后,他好像更加显得紧张不安。不过,对一名贵族表现得如此也是可以理解,毕竟要是克里姆特大人稍有不满,对大教堂发起战争这种事还是可以轻易做到的。还是去吃饭吧,今天的肚子似乎比以往都要饿。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亚双义愣在原地。那是他从未听到过的声音,更重要的是,它从“那扇门”后传来。他的脑中快速重复着吉娜说过的话语。没有感情的怪物,虚无缥缈的鬼魂,以及,“我已经死了”这句话。亚双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尽管他是一个受过大学教育的人,知道世上没有鬼魂,也知道死人无法说话,他的脊背还是爬上了一股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门上的小窗。
那是一个宽度只足够露出眼睛的小窗。亚双义情不自禁地盯着那双眼睛。如同蓝宝石那般干净而透亮澄澈,眉眼间仿佛容纳了世间所有的慈悲。为什么这样的人会被描述为冷漠无情的怪物?
“请回答我的问题。”
“啊、啊……我刚刚不小心打翻了一碗油漆。抱歉。”
“还有谁进来过?”
“格雷格森。他似乎没有看到我,只是在书上写了几笔,把书用力合上,然后就离开了。”
“去调查他写下的内容,把它们抄下来给我。”
“哈?为什么我一定要听你的命令。”
亚双义感受到了,这个人确实非常冷漠无情,不讲道理。但是,这也更让他认同,这个人具有十分人性的一面。本来缮写室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据吉娜的说法,哪怕把这地方一把火烧了他也不会有所动静。在那双美丽眼睛的注视下,亚双义还是乖乖听从了对方的指令,去抄下格雷格森新写下的笔记。那是一串星座符号,白羊座,天秤座……完全看不懂为什么格雷格森要写下这些符号,难道他有观星的爱好?亚双义将那些符号照抄下来,将纸张从小窗递给了门后的人。
收到亚双义的纸条,那人留下一句冰冷的“再见”,便关上小窗。
“等一下!”
连亚双义也没有料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他现在只需要离开这里,去吃饭,再回来工作,如此往复,但是,他却忍不住想要与对方说更多的话。是觉得对方整天被关在这个小房间很可怜而感到同情吗?而在看到那双眼睛后,他心中泛起的绝不仅仅是同情。
片刻后,那人重新把小窗打开。必须要趁这个时候和他搭上话。
“请问……你认识克里姆特男爵吗?”
“……”
“他是我的一位朋友。”
“……?”对方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你们的眼睛很像。啊,我指的不是外观上的相似,而是,你们其中所蕴含的情感很像。”
“怪物。”
“……什么?你的意思是你听到过外人对你的那些传言吗?抱歉,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是什么冷血的怪物。”
“我的意思是,你是怪物,亚双义。”
“……!”
又一股恶寒爬上亚双义的脊背。他逐渐理解吉娜不愿与这人交流的心情,无论心里怎样认同他是人类,却总有一股非人的违和感在作祟。
察觉到亚双义脸色的变化,那人沉默片刻后开口。
“你今天迟到了。发生了什么?”
他现在是在关心我吗?亚双义已经完全猜不透这个人的想法,他把他与克里姆特在草地上散步时的聊天内容全部一一说出,包括亚双义曾经上大学研究法律的事情,以及克里姆特对法律的看法。
“最后……”亚双义深吸了一口气。“请问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为什么。”
“我与克里姆特成为了朋友,而你与克里姆特很像,所以我想,我们也可以成为朋友,克里姆特肯定也会这么认为。或许某一天,我们三人能一起交流出一些有趣的见解。”
亚双义明白自己完全是在替克里姆特擅自做决定,但是,他无法忽视那澄澈的眼神。对方绝对不是什么怪物,亚双义几乎是出于自己的求知欲,想要探索这名神秘男人身上的秘密,而提出想要与对方交友。
“……班吉克斯。”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班吉克斯。虽然你已经从缮写室每天的谈话里得知我的名字,但还容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亚双义,是收到沃尔特克斯院长的委托而前来大教堂作画的画师。”
“……”
“对了。”亚双义作出思考状。“为什么你会在意格雷格森长老在书上写下的笔记?”
“……你在话语里提到了他‘用力地合上书本’。缮写室的手稿都很精致,他一定是在遇到了很重要的事态才会这样做。比大教堂的工作还要重要。”
亚双义惊讶于班吉克斯的逻辑能力。他从未在大学课堂以外的地方遇到这样的人。
“这会与克里姆特的到来有关吗?他的到访似乎让格雷格森十分紧张,尽管这是在面见一名贵族,但我认为事出蹊跷。”亚双义压低声音追问道。
“克里姆特经常从大教堂买下一些价值不菲的手稿。对于经营不善的大教堂来说,克里姆特可以说是他们的重要资金来源。”
因此,大教堂方可能与克里姆特产生了矛盾,才让格雷格森感到如此紧张。这是班吉克斯的言下之意。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班吉克斯。”
“……亚双义。”
“什么?”
“保密一切关于我的信息。以及,警惕你身边的所有人。”
“请问你是在关心我吗?”
“不是。再见。”
说完,班吉克斯立刻关上了小窗。
亚双义耸了耸肩表示无奈。他现在能确定,班吉克斯不是什么怪物,也不是什么鬼魂,而是不折不扣的人类。尽管态度确实有点冷淡,但他所展示出的理智,比任何人都要强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