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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凤...在竹,白驹...食场...”怎么又是笔画这么多的字?我转了转发酸的手腕,偷偷地把手肘支在桌上。真是的,干嘛学写字非要提腕?
江叔正低头读着陈叔送来的信,一边把笔杆子伸过来敲我的手,说:“横平竖直。今天要学到‘靡恃己长’,别偷懒。”
“鸣凤在竹”到“靡恃己长”,起码还有十几句。每个字江叔写一个,我照着写十个。算下来,怕是还要写上几百个字,怎么偷懒?我撇了撇嘴:“江叔,你今天怎么不去吃赏呀?”
江叔瞥了我一眼,淡淡地说:“专心。”
我哼了一声。江叔这个人,一天到晚,一不干农活,二不娶媳妇,实在闲得慌。寒姨就不一样了,她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才不会盯着我的课业不放。
很多不羡仙的乡亲们都以为江叔和寒姨是一对儿。毕竟江叔虽然没什么钱,可是长得很俊。寒姨自然很美,可是江叔在她身边,总是差了点意思。见过褚叔之后,我也认为还是褚叔更配寒姨一些。我咬着笔杆子,一边想着江叔娶媳妇的事情,不由自主地就走了神,而嘴一向比脑子更快。我问:“江叔,你和褚叔,谁更厉害?”
江叔拿着笔在我的描红本上勾勾点点,头也不抬:“自然是我。”
我“嘁”了一声,扮个鬼脸:“那为什么寒姨不喜欢你?”
话音刚落,江叔就不小心把茶水洒在了纸上。我看见我写得很好的一个“竹”字被水晕开了。江叔轻咳了两声,佯装镇定,手忙脚乱地拿袍襟一顿擦。
我见计谋得逞,便搁了笔,说道:“哼哼,我不写啦。”
江叔理理袍襟,用指节敲了敲我的案头,板起脸说:“再胡说八道,多写两句。”
江叔总是这样,光打雷,不下雨,我才不怕他呢,一哭二闹三打滚,有的是办法。我故意苦着一张脸,揉着手腕说:“江叔,我写了一个时辰啦,手好酸,你教我写行书,好不好?”
江叔皱起了眉头,脸上自然是写满了“不行”。然而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轻叹一声,说道:“下次叫陈叔教你。”
“喂喂喂!”我急得跺脚,“每次都说叫陈叔教我,可是等到他来,别人家小娃儿连《诗》《书》都要学完啦!”
上次陈叔来,也是三个月前的事。当时他给我带了好多吃的玩的,还教我作诗,平水韵,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上下句之间,什么要粘要对的,好有意思。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江叔,谁让他安排的课业那么无聊?
江叔直愣愣地捏着信纸。仿佛多看一会儿上面的字,陈叔就能从行间钻出来给他解围似的。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我不耐烦了,干脆爬上他的膝盖,理直气壮地说:“江叔,我想临陈叔的字。”
江叔几不可察地红了耳廓,蜷起手指下意识想把信收起来,然而被我眼疾手快地摁住了。我指着陈叔写的字,争辩说:“江叔你看,你天天让我学正楷,明明横无平,竖无直!”拖了他的砚台过来,饱饱地把笔蘸满了墨,扯过一张干净宣纸就要写。
江叔虽然满脸写着“不行”,却没有拦我。陈叔的字,好潇洒,笔走龙蛇,银钩铁画。一捺连着一撇,两点一下顿挫,笔意连绵,飘逸绝伦,却是把我看花了眼——这是可以临的吗?
描得几个字,因写得不连贯,歪七扭八,形如“墨猪”。我好懊丧,难怪江叔不教我写行书,这真是比正楷难多了。我偷觑江叔一眼——却见他沉吟片刻,终于唇角微动,说:“我把着你写几个吧。”
江叔一边把我圈在怀里,一边伸手握住我的笔杆子。我的整个手掌被攥在他掌心,感受着他写字的起承转合,一提一顿——他学得好像!谁曾想他自己平常写字一板一眼,原来学起陈叔的字,竟然也能写得这般飘逸潇洒。
我忍不住问:“江叔,你和陈叔,谁更厉害?”
江叔停住了,笔悬在纸上,一动不动,半天没说一句话。一个“道”字,光写了两点,迟迟不写下面的一横。我等不及了,引着笔一画,画了一条形如蚯蚓的横。他这才反应过来,盖着我那一横,把那个“道”字重新写好。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我念着墨迹未干的诗句,“这是什么意思?”
“多吃饭的意思。”江叔搁了笔,仍是淡淡的语气,不辨悲喜。这是陈叔随信所赠的诗句。我看看江叔临的整首诗,又看看陈叔写的信,除了陈叔信纸上的字更小些,竟找不出什么不同。原来...原来他们相识日久,以至于连彼此的字都能学得一模一样么?
江叔安静了许久,忽然说:“你陈叔样样都好。”
“嘻嘻,所以陈叔比你厉害,是不是?”
江叔很罕见地笑了一笑:“一样厉害。”
江叔就是这样,断不肯承认别人比他厉害,最厉害也只是和他一样厉害。我在心里摇头,又去瞧最后几句:“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只是多吃饭么?我低头托着腮,想不明白。
再抬头,十年回首剑生尘,武陵千杯一梦中。
舟行碧波上,入目粉墙照影,蠡窗映水,吹笛落梅风景,暖风吹得人醺醺欲醉。
小师兄在船头迎风而立,陈叔坐在船舱里,研墨,下笔。
笔走龙蛇,银钩铁画。
见我侧头来看,他“唰”一下收起信纸,眼睫微动,回头笑道:“你江叔近年来瘦了不少,我喊他多吃饭。”
我虽疏于文墨,却绝不至于目不识丁,方才一眼看去,还是看到了几行的。于是叫道:“陈叔!莫要欺负我读书少!你与江叔写了十几年信,只是催他吃饭么?”
陈叔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小师兄回头望了我们一眼,眉心蹙在了一处,红红的观音痣嵌进一个“川”字。
我心念一动,继续问:“陈叔,你知道江叔在哪儿,对不对?”
陈叔“哦?”了一声,笑而不答,弯腰往船舱里捞了一坛酒,见船上没有杯筷,便随手扯了船舷边上一片荷叶,拍了酒坛泥封。以叶做盏,清冽的酒盛在翠色荷叶里,映着明艳的天光。陈叔撇了浮沫,很随意地晃了晃荷叶,却并不忙着喝。
“遇,不期而会也,如风行水上,一息万变...”
他以足尖在船板上轻轻扣着,娓娓道来一些高深莫测却不太相干的话。陈叔真是饱读诗书,出口成章。幼时不曾来得及让他教我吟诗作赋,真是一大憾事。
“...因缘如水,一朝踏破,风流云散。”陈叔举起荷叶,啜饮一口,笑意盈盈。我正出神,他话锋忽而一转:“所以,要珍惜缘分呐。”
我如梦初醒,侧头望去,陈叔眺望着远处群山,唇角含着一点温柔的笑意,眼里的神色不辨悲喜。说罢,他仰起头,似要把酒液一饮而尽。
小师兄眉头一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荷叶边缘,诚恳道:“师父,今天这缘分已珍惜过了,不能再珍惜了。”
“糟蹋良缘哪。”陈叔的嘴角牵了牵,伸手将荷叶轻柔地放在水中。荷叶载着酒液,如同一艘小船,晃晃悠悠地向远处飘去。
相逢一醉是前缘,人生苦短,而修短随化,终期于尽。我一时怔愣,望着沉浮的荷叶,思绪翻涌。
江阔云低,激烈的江风鼓满了我们的衣袖,吹得袍襟哗哗作响,吹来岸边歌楼上的箫声。鸾笙凤管,婉转清越,让人忍不住想要打采。一舟一酒,一笑一剑,不正是江南好风景么?我心中一畅,逸兴遄飞,飞身踏到船头,高声叫道:“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像风啊!”
是夜风疏雨骤,我听着雨声躺在陈府迟早斋的榻上。熄了灯,陈叔坐在一旁,替我点了一盏安神香。
“怕你认床。刚到我这儿,兴奋得睡不着。”他微微一笑,以一枚木簪拨了拨香灰,香炉里飞出两颗火星,又在半空熄灭。
“陈叔你家真派头,我一沾枕头就能睡着了。”我笑道,“陈叔,你也早些歇下吧。”
陈叔“嗯”了一声,续道:“这间屋子是从前你江叔要住的。放了好些他的东西。这边是他的旧衣裳,那边一柜子,全是信。”他低头随手翻了翻抽屉里的杂物,“如今你来了,正好给你住。”
“咦?那江叔来了住哪儿?”我不假思索地问。
陈叔笑道:“他与我挤一挤就成。”
“噢。”我想起每次陈叔来清河,也是他俩挤在一块儿。我裹了裹锦被,想来从前江叔竟邀请堂堂大家主来住他那又破又小的陋室,而陈叔竟也肯来,真是不可思议。
想到竹隐居,我忽然便想起小时候的事,说道:“陈叔,你教我做文章,好不好?”
“咦?江无浪不曾教你么?”陈叔似乎有些诧异。
“不曾。”我开始告江叔的状,“江叔总推说让你来教我。我等不及了,只好来临你写的字。”
“临...我的字?”陈叔大笑,“我幼时习字,东学一撇,西学一捺,恐怕自成一派江湖野体,学来误人子弟。”
我心知他是在谦虚,从前江叔说陈叔从小礼乐射御书数无一不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实在是把他夸到了天上,而我自然深信不疑。如今十年过去,我年岁渐长,玉山君的雍容气度更是有增无减。
“要说我的字,学的最像的,只有你江叔。”陈叔展开折扇,悠然笑道,“他自个儿写字是跟将军学的,一笔一划,端正,秀硬,竟比我更像是读书的人。想来从前在青溪,他常常替我抄方子,久而久之,以假乱真了。”
幼时只道江叔诸武精通,胸中似乎也有点墨,原来...还有这般的故事。我心下恍然,沉默许久。
窗外雨声嘈嘈,屋内烛影摇红。陈叔在灯下慢慢地翻着一沓厚厚的纸页——那是江叔这些年的来信。
夜色渐浓,我迷迷糊糊地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屋外“扣,扣”两声。我翻身睁眼,却见陈叔弹指灭了灯,披了外袍,径直推开了门。
梅雨更急,似有瀑布声。门口,雨中,赫然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影。我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几乎要惊叫出声——三年了,踏破铁鞋无觅处,那人不是江叔是谁?
“小瓜儿睡下了。”陈叔用气声说。
江叔点点头,斗笠下,一张脸蒙得严严实实,冷冽的目光扫了过来。我早已料到他行踪,却气他不告而别,又三年音讯全无,遂眯起眼装睡。
陈叔低声道:“要叫他么?”
江叔犹豫了一下,说:“不。”
以他俩目力耳力,如何察觉不到我已清醒?我心中一痛,鼻尖酸涩,几乎便要落下泪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点道理我自然晓得。陈叔千里迢迢接我来江南,而江叔此时不愿与我相见,想来...也必有他们的思量。
陈叔说:“进屋来吧。”
江叔说:“不用。”
陈叔一愣:“何时走?”
江叔轻叹一声:“一会儿就走。来看看小瓜儿,还有你。”
陈叔涩然道:“我晓得。”
藉着夜色,我瞧见门口的两个身影缠到一处,片刻,又分开。我屏气凝神,听见他俩的呼吸急促起来。
“扎疼你了么?”江叔低声问。
“不。”陈叔微微喘气,“千万小心。”
青空中一道霹雳,远远滚来两声闷雷。我看见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飞掠而起。门外树影窸窣摇曳,天地间再次只余风声雨声,如同江潮起落。
陈叔掩上房门,转到屏风后,轻轻磕了磕香炉的一角,以一把小勺刮刮炉底,倒了残烬。他梦呓般吁了一口气,而后是低低的叹息。
“师父!什么人在那里?”门外明亮的灯影闪动,却是小师兄。
“没有人,是夜间被雨淋了的猫儿,又窜得不见了。”陈叔的声音古井无波,指头却把桌角攥得好紧。
“好大的雨,怎么不把它留下?”
“哈。下雨天,留客天,天留人不留。”
“那...那师父早点歇下吧。”
“好,好。你先去吧。”陈叔答应着,我听见锁扣合拢的咔哒声。他将装信的匣子放回了柜子深处,而后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大氅,出了门。屋里顿时伸手不见五指,我侧躺在枕上,耳畔是自己怦怦如鼓的心跳,陈叔闷闷的咳嗽声逐渐远去了。
我一直醒着,却一动不动。今夜哪能成寐耶?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