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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你一定知道那个传说,关于灵魂伴侣的。在你青春期的某一天,皮肤上会出现一个名词、短语甚至是句子,它被称作灵魂伴侣的印记,主要作用是预先提示,使得命中注定的两个人一旦相遇,轻易就能在人海里相认。这就是个概率,会在青春期的某天落在你头上或者不会,在针扎一般的刺痛中一行字、一个片段、一句短语甚至只是一个词浮现在体表的某处,它可能是任何一种语言任何一个没有营养没有意义的句子,提醒你从现在起要在五亿一千万平方公里的地球表面上找到某个人。最常见的印记是青春期在心口出现对方的名字,或是在身体的其他部位,浮现出对方说过的一句话、与对方相关联的一句描述之类。然后恭喜你,找到了命中注定的that one!——拜托,没人会把这当真好吗?如果一个人的爱情不是由自己决定而是由一个傻透了的词语或句子决定,那这个人一定是个浪漫到了无可救药的究极大傻瓜。灵魂伴侣只是爱情喜剧的桥段,命中注定的爱人或者恶作剧,想想看,一对相看两相厌的欢喜冤家,而他们的名字出现在了对方身上。命中注定陪伴你一生的人,老天安排你们成为彼此的命运——呃,不会有人蠢到把这种烂俗桥段当真吧。说真的?这又不是睡前童话。
很抱歉,奈布·萨贝达就是个灵魂伴侣信徒。
大概没人会相信,那个冷淡、疏离、看起来没什么感情的萨贝达,实际是个诗意的多情种,可能吗?但这是事实。原因嘛,当然不是因为他相信爱与和平,实际上很简单:他的身上有一个灵魂伴侣印记。
“所以,你们怎么知道的?”诺顿·坎贝尔咬着盒装果汁的吸管,含糊不清地问,“他好像没什么朋友。”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帕缇夏似乎想翻个白眼,但是憋住了。“倒不如说德茉里几乎所有学生都知道——除了你,转学生。不过你刚刚也知道了。”
“呃,不是。”坎贝尔说,“我是问,这事儿是怎么被发现的?有人扒他衣服看见的?还是什么心怀爱慕少女潜入男更衣室事件——”
“噢,你说这个啊。”帕缇夏来了兴致,扬起叉子(坎贝尔说她迟早把自己的盘子打翻)眉飞色舞地回答:“其实呢,是因为萨贝达初中的时候跟别人打架——你知道,‘黑羊’虽然存在感不高还是蛮有名的——他的打法一贯是又快又狠,手下不留情的那种。那一次运气不好,也可能是被对方人数压制,总之,他被对方的小喽啰撕破了袖子。然后,对面的混混们看见他的手腕上有一行字母。”
“这也太弱智了吧?”坎贝尔对此发表重要评价,“万一是纹身之类的呢?”
帕缇夏用看弱智的眼神看他:“你疯了?要是有纹身,他在高中入学的第一天就会被那个‘暴君’杀掉,出现德茉里学院建校以来最大最恶的凶杀案。那当然是灵魂伴侣印记!萨贝达自己承认的。只不过没人知道那个句子写的是什么,也没多少人想知道,我相信。”她长舒一口气,随后突然眯起眼睛,狐疑地问:“你居然想知道这个?我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八卦的一个人?”
坎贝尔耸耸肩,他终于把那袋果汁喝得一滴都不剩了,他站起身来,随手一抛空荡荡的袋子:“这个嘛,谁知道呢?也许我也是个灵魂伴侣信徒?话说回来,既然是‘黑羊’,邀请他当联欢晚会舞伴的人肯定不多是吧?你觉得……我去邀请他怎么样?”
“等等等等——”帕缇夏被他这一连串的正问句反问句砸昏了头脑,等她终于理清坎贝尔隐藏在问号之下的意思,不由得惊诧地瞪大了眼,“你不是吧?你要邀请他当舞伴?你到底什么毛病——喂,诺顿!诺顿·坎贝尔!喂! ”
而坎贝尔已经走远了。
“求你了,帮帮我,‘花蕊’。”坎贝尔写道,“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你是我唯一能求助的途径了。”
此刻正是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图书馆,金黄的颜色带了一丝慵懒的气息,空气中有些浮尘飘动。本该是美好的氛围,充斥着恋爱的荷尔蒙气息——然而,坐在午后图书馆明媚阳光下的一男一女,却同样对着那张在他们之间彼此传递的纸条,皱着眉头,露出或苦恼、或紧张的神色。
“帕缇夏说你失心疯了,”艾玛·伍兹工整的字迹写着,“我倒不这么认为。说说看,你是为什么想邀请‘黑羊’呢——即便他也是男生?别误会,我的意思是,其实我和他并没有太多接触。我们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偶尔说一两句话。”
“但是你是目前来看跟他关系最好的人了,”坎贝尔有些焦虑,“我不可能去问‘达阵’的。他是个毫无品味的,呃,抱歉我这么说,肌肉笨蛋。”
“花蕊”可能是挑起了半边眉毛,坎贝尔不确定,阳光太热烈,照得他浑身发烫,不安定的情绪也让他心烦意乱。不过很快,她在纸上回复道:“所以说,是我想的那样了?”
“哪样?”
“你想追他。”
呃、呃?这什么逻辑?纯情少男“试金石”简直要被这个脑回路惊呆了。明明否认的话就在笔尖打转,他却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讲实在的,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同学做到如此地步。灵魂伴侣,这完全是释迦牟尼或者安拉,谁在乎,一个无法解释的现象。有神论支持者的伪证。所以他应该完全忽视这件事,并知道那是对的。但是——
他人生中第一次遇到了一个同伴。一个和他一样,拥有那所谓命中注定的缘分的同伴。想象一下吧,一个和你拥有同样秘密的(他自认的)人,不管他是不是和你站在同一阵地上你都会情不自禁地偷偷为此感到有那么一点兴奋的。
是的。“试金石”诺顿·坎贝尔之所以成为灵魂伴侣信徒,也是因为一个完全相同的理由他的身上有一个灵魂伴侣印记。与萨贝达的印记所在的容易被发现的手腕上不同,他的灵魂印记在肩胛骨上,很简单的一个短句:如你所愿(As you wish)。
绕来绕去,其实这就是他想和奈布·萨贝达产生交集的原因。相爱是需要太多幸运和时机的事,而有时候遇上那个独一无二都已经耗尽了一生的运气。人生总有那么一刻,灿若夏花,无与伦比。即使是陈词滥调,依然让人无法拒绝,进而怦然心动。也因此,追求美好事物成为了人类生存的乐趣之一。
他想问问萨贝达,在你的灵魂伴侣印记出现的时候,在想到那个不知道姓甚名谁的命中注定的伴侣的时候,你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怎么这么矫情呢。坎贝尔皱了皱眉,这些没必要让“花蕊”知道吧。与其把这些少男心事讲出来,倒不如找个更加干脆利落的借口——
于是他写“可能是吧”。
坎贝尔站在餐台边,不安地摩擦着袖扣的表面。
虽然伍兹承诺会帮他把萨贝达带到现场,但是他还是身不由己地忐忑着。他没想到晚会上的人实在太多——这不是所校规严厉的寄宿制高中吗?“暴君”到底在干什么?——实在不是个谈话的好地点。如果可能的话,他不想对自己有一个灵魂伴侣印记这件事遮遮掩掩,但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况且,他也没想好要说什么。虽然那样恳求了花蕊,还撒了一个弥天大谎,然而,越到紧要关头,他就越难以开口:怎么说呢,难道要直接说“看看你的”这种像是在三流约炮网站的开篇对话?呃,拜托,他怕自己下一秒就被暴怒的黑羊打死啊。
“别摸了,再摸那层镀金都要被你磨掉了。”帕缇夏从他身边路过,翻了一个毫不客气的白眼,“你的小羊在门口呢,六点钟方向。还不去跟他搭话?”
感谢她的提醒,坎贝尔终于注意到了门口那个有些无所适从的男孩——压根不是六点钟方向。帕缇夏辨认钟表的能力跟她辨认方向的能力一样差。他看起来不太喜欢这种人多的喧嚷场面,皱着眉环视了一圈四周,然后转身就要离开,显然是敷衍完成了花蕊交给他的嘱托。
坎贝尔拔腿追了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痛,痛痛痛……”
“对不起,真的很不好意思……”萨贝达真心实意地道歉说,“当时我被你吓到了。”
他们坐在校园的喷泉旁边。坎贝尔扶着手腕,呲牙咧嘴表情狰狞;萨贝达低垂着眼,表情歉疚姿态放低。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传言里那个一打十一打众的凶狠乖张的家伙,倒不如说出乎意料地单薄而且温顺——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刚刚把坎贝尔的手腕扭脱臼了。如果在校园里偶然遇见,坎贝尔一定会把他当成那种乖乖牌的好学生。
萨贝达本来要送他去校医那儿的,但坎贝尔制止了他。不管怎样,他忍着疼痛暂停时间, 就是想对他说——
坎贝尔直起身子。
“嗯,你可能不认识我。”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是诺顿·坎贝尔,两个月前刚转到德茉里。”
“我知道。”萨贝达抬头看他。从这个角度, 他向上弯折的脖颈扯出新月的弯弧,头仰起来的注视,显得温和孱弱,“花蕊跟我说你在追我。呃,所以你是想……你现在是要表白吗?”
老天,早知道就不找那个他妈的烂借口了。 坎贝尔懊恼地想着,试图解释:“算了,反正我们总会认识。不不不,不是那样的。实际上,我身上和你有相同的东西——”
萨贝达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眼睛微微瞪大了,有光照射的情况下,萨贝达的睫毛是挺漂亮的金棕色。等等,他怎么会注意这个?
“找到你了。”萨贝达说。
他撩起袖子给他看。这是坎贝尔第一次看那个神秘的印记,刻在萨贝达的手腕上,非常简单的一句话:“反正我们总会认识”。
他们彼此对视。随后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 几乎要笑趴在地上。
你看,灵魂伴侣的缘分就是这样不可思议,甚至简直算不上罗曼蒂克。不过,至少他笑起来很可爱。当这阵大笑结束之后,他们再次彼此对视。坎贝尔清了清嗓子。
“你想自我介绍吗?我会听的。”他说。
天色昏暗,星光在他脸上浮动。那双含着笑意的双眼在夜色中熠熠生辉。那夜空气清朗,天上一轮好月亮。而他日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么亮的月光,白花花的,盐一样,一层接一层, 致密地撒在谁的心口。光线居高临下笼罩在他们两个身上,尽头是坎贝尔的笑脸,而萨贝达听到自己的回答:
“如你所愿(As youwis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