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尹淨漢第一次抱起道允的時候,店裡正好還沒開始營業。
那是下午四點多,窗簾半拉著,白日最後一點光被厚重的布料擋在外面,只有細細的一點光落在地板上。夜裡看起來金碧輝煌的店,白天看不出來像個男模會館,水晶燈沒有全開,吧台邊堆著剛送來的酒箱,沙發靠墊有些歪,空氣裡殘留著很淡的香水味、酒味和清潔劑味,看起來只是一間很有氛圍的酒吧。尹淨漢坐在休息間的沙發上,襯衫解開兩顆扣子,外套丟在椅背,膝上放著手機,正在漫不經心地回一位客人的訊息。
對方問他今晚可不可以只陪她。
尹淨漢看了一眼,指尖停在螢幕上,唇角甚至還掛著一點像是笑的弧度,可眼裡沒什麼溫度,他在店裡是出了名的好看,也出了名的難留。客人一開始總覺得他溫柔,覺得他說話好聽,會在她們笑的時候低低地跟著笑,會記得她們上一次喝了什麼酒,會把外套披到她們肩上,連碰杯時看人的眼神都像是世界上只剩下她一個人。可只要誰真的把那種場面話當真,誰開始越界、開始嫉妒、開始要求,尹淨漢就會很快抽離。
不是冷暴力,也不是難看地撕破臉,他甚至還會用一樣漂亮的語氣說抱歉,說最近身體不太舒服,說自己業務繁忙,說可能暫時沒辦法接受指定,轉身就把這位客人從自己的名單裡摘掉。
老闆一開始還唸過他說這樣很浪費,說那些人花錢花得很大方,尹淨漢只是垂著眼笑,說知道了,下次注意。
然後下一次還是照樣。
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他就是這樣,他不是缺錢才做這行,至少不是缺到要忍耐誰的程度。牛郎這份工作對尹淨漢來說,更像一種無聊人生裡的遊戲,他擅長察言觀色,擅長讓人開心,擅長在一小時裡製造出戀愛的錯覺,也擅長在一小時結束後把那份錯覺乾乾淨淨地留在包廂裡,不帶回家,不帶進心裡。
他太知道什麼是表演,所以從來不會心軟。
直到休息間的門被推開,會計小姐探了半顆頭進來,手裡牽著一個小男孩。小孩大概四五歲,背著一個恐龍圖案的小包包,頭髮軟軟的垂在額前,眼睛很圓,進門時還有點怕生,躲在媽媽腿後,只露出一雙眼睛偷偷看人。
「淨漢啊,你現在有空嗎?」會計小姐的語氣帶著一點不好意思,「我這邊帳有點亂,老闆又催得急,道允今天幼稚園提早放學,我只能先把他帶過來。你幫我看一下可以嗎?就一下下。」
尹淨漢抬眼看她,又低頭看那個小男孩。
小孩也正盯著他看,視線很直白,很單純,沒有成人世界裡那些黏膩的期待,也沒有酒精催化出的占有慾。他只是覺得眼前這個哥哥長得很好看,於是看得忘了眨眼。
尹淨漢把手機反扣在沙發上,聞言笑了一下,「可以啊。」
會計小姐立刻鬆了口氣,蹲下來跟道允說:「道允,媽媽先去工作,你跟淨漢哥哥在這裡玩好不好?不要亂跑,知道嗎?」
道允點點頭,可手還抓著媽媽的裙角。
尹淨漢看著那隻小小的手,沒有急著伸手去碰他,只是把旁邊茶几上的糖果罐拿過來,挑了一顆包裝紙最可愛的牛奶糖放到桌邊。
「道允喜歡恐龍嗎?」他問。
小孩眼睛立刻亮了一下,聲音還小小的,「喜歡。」
「那你包包上的是暴龍嗎?」
「不是。」道允皺了皺鼻子,像是對這種錯誤有點不能忍,「是三角龍。」
尹淨漢「啊」了一聲,他被小孩指正了,於是點點頭說:「原來是三角龍。哥哥不太懂恐龍,你可以教我嗎?」
小孩的戒心就是從這一句開始鬆動的。
會計小姐離開後,道允沒有哭也沒有鬧。他一開始只是坐在沙發最邊邊,兩隻腿短短地垂著,手裡捏著那顆糖,偶爾偷偷看尹淨漢。尹淨漢沒有像大多數成年人那樣急著逗他,也沒有用誇張的語氣問東問西,只是懶懶地靠在沙發上,聽他慢吞吞地講三角龍跟暴龍哪裡不一樣。
後來店裡的人進來拿東西,看見頭牌牛郎坐在休息間裡,手裡拿著一張被小孩塗得亂七八糟的恐龍貼紙書,旁邊的小男孩趴在桌上認真指揮他把貼紙貼到正確的位置,都忍不住笑。
「哇,淨漢哥,你還會帶小孩啊?」
尹淨漢頭也沒抬,「比帶醉鬼簡單多了。」
那人笑得差點把手裡的杯子摔了。
道允聽不懂大人的話,只知道有人來了,立刻把貼紙書往尹淨漢那邊推了推,好像怕別人搶走他們的遊戲。尹淨漢垂眼看見,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伸手把貼紙書往自己這邊按住,語氣很自然地說:「放心,這是我們的。」
道允看著他,忽然就笑了。
那天之後,道允偶爾會被帶到店裡來。當然是在營業前,或是營業中被安置在後面的休息間。店裡的人嘴上都不太正經,可到底知道分寸,從不讓小孩碰到那些花天酒地的場面。道允來時,休息間就會變成另一個世界,桌上不放酒杯,改放兒童餅乾、畫筆和小汽車,尹淨漢若剛好空著,就會進來陪他一會兒。
他陪小孩的方式也很不像一般人。
他不會刻意裝可愛,也不會用娃娃音。他只是把自己那套哄人的本事收得乾乾淨淨,不用在道允身上。對小孩說話時,他語速會慢一點,但仍然是平常那種懶懶散散的調子。道允拼積木,他就在旁邊看;道允畫畫,他就被迫當模特;道允睏了,他就把外套蓋在小孩身上,自己坐在旁邊滑手機。
有一次道允睡醒,迷迷糊糊地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尹淨漢的西裝外套。他揉著眼睛,第一句話不是找媽媽,而是問:「淨漢哥哥呢?」
尹淨漢剛好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溫牛奶,聽見這句話後腳步停了一瞬。
休息間裡光線很暗,小孩剛醒,聲音軟得不像話,尹淨漢看著他,忽然有一種很陌生的感覺。那不是客人把目光投注在他身上的那種需要,不是成年人把孤獨、慾望和金錢包成禮物送到他面前的那種重量,道允只是醒來後發現熟悉的人不在,於是問一句而已。
就這麼簡單。
尹淨漢走過去,把牛奶放到桌上,「在這裡。」
道允見到他之後立刻安靜下來,乖乖捧著杯子喝牛奶。小孩喝得很慢,嘴唇上沾了一圈白白的奶漬,尹淨漢抽了張紙巾,彎腰替他擦掉。
那一刻,休息間外面傳來前廳調情的笑聲和音樂聲,有人試音響,有人催花束怎麼還沒送到,有人抱怨今晚的客人難搞。尹淨漢半蹲在沙發前,指尖拿著紙巾,動作非常輕柔,道允仰著臉看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哥哥頭髮好漂亮。」
尹淨漢微怔,隨即笑了,「是嗎?」
「像王子。」
門口剛路過的人直接噴笑。
尹淨漢偏頭看過去一眼,那人立刻憋住笑,假裝什麼都沒聽見。道允還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只是很認真地補充:「是很漂亮的王子殿下。」
尹淨漢被他逗得真的笑出聲來,眉眼彎起來時漂亮得有些過分,「好,那哥哥謝謝你。」
從那以後,道允更喜歡他了。
小孩的喜歡直白得毫不掩飾,只要來店裡,第一件事就是找淨漢哥哥。有時候尹淨漢正在化妝間做造型,道允就坐在旁邊的小椅子上,兩手抓著自己的書包,看著鏡子裡的尹淨漢被整理頭髮、上妝、換外套。他不明白這是什麼工作,只覺得哥哥每次都會變得更閃亮,像動畫裡要去參加宴會的人。
有一次他問:「哥哥,你晚上要去跳舞嗎?」
旁邊幾個人笑翻了,尹淨漢卻很淡定地讓造型師替他整理領口,從鏡子裡看著道允說:「差不多吧。」
「那你會累嗎?」
這句話讓化妝間一瞬間安靜下來。
尹淨漢也停了停,他想了一下才笑著說:「有時候會。」
道允想了想,從包包裡拿出一張貼紙,貼到尹淨漢手背上,那是一顆黃色小星星。
「這個給你,累的時候看。」
尹淨漢低頭看著手背上的貼紙,那東西跟他的手很不搭,他的指節修長,手背乾淨,平常戴的不是戒指就是錶,偶爾還會被客人誇一句手很好看。現在上面貼著一顆歪歪的小星星,幼稚得要命。
可他沒有撕掉。
那天晚上有客人問他手上怎麼有貼紙,尹淨漢只是端著杯子笑,語氣很淡地說:「護身符。」
客人以為他在說笑,嬌嗔著要他也給自己一個。尹淨漢笑意不變,卻把手往回收了一點。
「這個不行。」他說,「這個只有一個。」
事情就是這樣慢慢變得自然的。
所以當某天下午,會計小姐急匆匆地從辦公室跑出來,手裡拿著一疊發票,臉色難看得像是天塌了,問有沒有誰下午有空幫她去幼稚園接道允時,尹淨漢剛好靠在吧台邊喝水。
「我去吧。」他說。
會計小姐愣了一下,「你?」
「嗯。」尹淨漢把水杯放下,「我下午沒事。」
其實他晚上還有預約,照理說下午該回家睡一覺,或者去做保養,維持他那張很值錢的臉,但他說得太自然,其他人也沒覺得奇怪。道允本來就跟他最熟,讓他去接最方便。會計小姐連忙把幼稚園地址、老師電話、接送證明都交給他,又千叮嚀萬囑咐,說道允有點認人,如果老師不放心,就讓老師打電話給她確認。
尹淨漢拿著那張小小的接送卡,看見上面印著道允穿著制服的照片。照片裡的小孩穿著天藍色的幼稚園制服,笑得露出一點下排牙齒,背景是粉藍色的雲朵圖案。
他看了兩秒,把卡收進外套內袋。
下午三點半,尹淨漢把車停在幼稚園門口附近。
那地方和他的世界完全不同。
幼稚園外牆漆成很柔和的米黃色,門口貼著小朋友們畫的花和太陽,欄杆上掛著迎接夏天的手作裝飾,風一吹,紙做的小風車就輕輕轉。放學時間快到了,門口已經陸續有家長在等,有人推著嬰兒車,有人拿著小水壺,有人低頭看手機,也有人彼此熟識,站在樹蔭下聊天。
尹淨漢一出現,周圍視線明顯都停留在他身上。
他今天穿得其實已經很低調,白襯衫,深色長褲,外面搭一件剪裁很好的薄外套,頭髮沒有像晚上工作時那樣刻意整理,只是鬆鬆地垂在額前,臉上也沒什麼妝,但有些人天生就是在人群裡藏不住,哪怕站在幼稚園門口,手裡拿著一張接送卡,也不像普通家長,倒像是某個拍攝現場走錯路的演員。
他對那些目光早就習慣,沒有不自在,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三點四十分,幼稚園的大門打開了。
先出來的是幾個老師,後面跟著排成小隊的小朋友,小孩們穿著一樣的制服,背著各式各樣的小包包,吵吵鬧鬧,像一群剛被放出籠的小鳥。有的看見家長就飛奔過去,有的還在跟同學說話,有的走到門口才發現鞋子穿反了,被老師蹲下來重新整理。
尹淨漢站在人群後方,本來只是漫不經心地找道允的身影,直到他看見一個人從孩子們中間抬起頭。
洪知秀就是在那一瞬間出現的。
他穿著淺色襯衫和柔軟的米色針織背心,袖口挽起一點,露出乾淨的手腕。胸前掛著帶有姓名的工作證,手裡拿著點名板,正低頭確認每個孩子的接送狀況。他長得很精緻溫和,不是尹淨漢平常在夜裡見慣的那種明豔,也不是靠妝容、燈光和香水堆出來的漂亮。他的好看像白天,像曬過太陽的棉布,乾淨、柔軟,卻不寡淡。
他蹲下來替一個小女孩扣好水壺背帶,側臉被午後的光落著,睫毛很長,笑起來時眼睛微微彎起。
尹淨漢忽然忘了要找道允。
就只是很短的一瞬間而已。
可對尹淨漢來說,這一瞬間足夠罕見。他一向很擅長把人拆解成可閱讀的訊息,客人的笑是真心還是逞強,語氣裡藏的是寂寞還是憤怒,手指碰上來時是無心還是試探,他都看得很清楚,因為看得太清楚,所以更不容易被什麼打動。
但洪知秀站在幼稚園門口,被一群孩子圍著,聲音很溫柔地說:「慢慢來,不要跑,小心跌倒。」那一刻,尹淨漢竟然沒能立刻替他歸類。
「淨漢哥哥!」
道允的聲音忽然從裡面炸開。
小男孩本來還乖乖站在隊伍裡,一看見尹淨漢整個人眼睛都亮了,書包在背上一晃一晃,差點就要衝出來。洪知秀眼明手快地拉住他的肩帶,語氣不重卻很有規矩。
「道允,先等老師確認,不能自己跑出去。」
道允立刻煞住腳,乖乖點頭,可目光還黏在尹淨漢身上,「老師,是淨漢哥哥!」
洪知秀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
兩人的目光隔著幼稚園門口那些家長、小孩、陽光和喧鬧,第一次撞在一起。
尹淨漢先笑了。
那是他很習慣的笑,漂亮、從容、沒有攻擊性,剛剛好的禮貌,剛剛好的距離。這種笑在店裡無往不利,能讓人放鬆,也能讓人誤會。他拿出接送卡,走近幾步,語氣溫和地說:「您好,我是來接道允的。」
洪知秀看著他,沒有立刻被那張臉晃住。
或者說,他當然看見了尹淨漢長得很好看,那種好看太顯眼了,像午後陽光裡突然出現一件不該放在日常生活裡的貴重物品,但洪知秀只是短暫地看了他一眼,便很快把視線落到接送卡上,又確認了手機裡家長事前傳來的訊息。
「是尹淨漢先生嗎?」
尹淨漢聽見他叫出自己的全名,覺得有點新鮮,「是。」
洪知秀點了點頭,語氣很客氣,「道允媽媽有提前通知過,不過依照規定,我還是需要再確認一下身分,可以看一下證件嗎?」
尹淨漢聞言眉梢輕輕地動了一下。
他遇過很多人第一眼看見他後會失神,也遇過很多人明明想看,卻故意裝作不看,然而洪知秀都不是。他只是按規定辦事,溫和而清楚,沒有半點多餘的曖昧。
尹淨漢從皮夾裡拿出證件遞過去。
洪知秀接過時,指尖沒有碰到他的手。他核對姓名,確認電話,又低頭問道允:「道允,這位是你認識的淨漢哥哥,對嗎?」
道允用力點頭,「對!淨漢哥哥會陪我貼恐龍!」
洪知秀笑了笑,「好,那今天就讓淨漢哥哥接你回去。不過回去路上要牽好手,不可以亂跑,知道嗎?」
「知道!」
道允立刻背好自己的小書包,迫不及待地往尹淨漢那邊走,可走到一半,他又想起什麼,回頭抱了一下洪知秀的腿。
「Joshua老師再見。」
尹淨漢垂眸。
Joshua老師。
洪知秀蹲下來,替他把歪掉的衣領整理好,「明天見,道允。」
他聲音很溫柔,卻不是刻意哄人的甜。尹淨漢站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自己平日那些溫柔都像是調好比例的酒,漂亮,香,入口順,後勁卻是假的。洪知秀的溫柔不一樣,他像是沒有想過要讓誰沉迷,只是自然而然地把每個小孩都穩穩接住。
道允終於跑到尹淨漢身邊,一把牽住他的手。
小孩的手又小又熱,掌心有一點汗,尹淨漢低頭看了一眼,輕輕地回握住。洪知秀把道允的小水壺遞過來,「這是他的水壺,今天午睡後有一點流鼻水,麻煩回去後留意一下。如果晚上有咳嗽或發燒,請媽媽明天再告訴我。」
尹淨漢接過水壺,「好。」
洪知秀又看向道允,「今天點心吃得很好,不過午餐的青菜剩了一點。道允,你要記得回去跟媽媽說,不可以只說自己很乖,知道嗎?」
道允立刻心虛地躲到尹淨漢腿後,「可是青菜苦苦的。」
洪知秀沒有責備他,只是彎著眼睛說:「那明天我們試試看先吃一小口,好不好?」
道允小聲說:「好。」
尹淨漢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Joshua老師都這麼溫柔,小朋友還捨得不吃青菜嗎?」
洪知秀抬眼看他。
這句話換成在店裡,足夠讓一段對話往曖昧的方向滑。尹淨漢說得也確實像一種習慣性的試探,尾音帶著笑,輕飄飄落在人耳邊,很容易讓人分不清是禮貌還是撩撥。
可洪知秀只是很平靜地看著他,然後也笑了一下。
「尹先生,青菜不會因為老師溫柔就變甜。」
旁邊正在喝水的道允噗嗤笑出來。
尹淨漢微微一頓,隨即也笑了。他是真的覺得有意思,笑意比剛才明顯了一些,「說得也是。」
洪知秀把簽退表遞給他,「這裡麻煩簽名。」
尹淨漢接過筆,在表格上簽下名字,他字寫得漂亮,筆鋒力道很輕,像他這個人給人的第一印象,乾淨又帶著一點不容易靠近的漂亮。洪知秀看了一眼簽名,沒有多說什麼,只把表格收回。
「路上小心。」
尹淨漢牽著道允轉身時,忽然又回頭看了一眼。
洪知秀已經低頭去接下一個孩子了,他對每個家長都一樣禮貌,對每個孩子都一樣耐心。有人哭,他就蹲下來聽;有人把畫落在教室,他就請另一位老師幫忙拿;有家長遲到,他也沒有露出不耐煩,只是牽著孩子站在陰影裡等。
尹淨漢看了幾秒,才低頭問道允:「他叫Joshua老師?」
道允點頭,「嗯!Joshua老師會講英文。」
「很喜歡他?」
「喜歡!」道允回答得毫不猶豫,「Joshua老師很漂亮。」
尹淨漢挑眉,「漂亮?」
「嗯。」道允用一種小孩才有的認真語氣說,「跟淨漢哥哥不一樣的漂亮。」
尹淨漢被他這個說法逗笑,牽著他往車邊走,「哪裡不一樣?」
道允想了很久,想得眉頭都皺起來,最後說:「淨漢哥哥是晚上亮亮的漂亮,Joshua老師是太陽的漂亮。」
尹淨漢腳步很輕地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向幼稚園門口,洪知秀正好站起身,午後的光落在他肩上,孩子們的聲音圍著他,像一圈柔軟的風。他低頭笑著跟一個小朋友揮手,眼神乾淨得不得了。
晚上亮亮的漂亮。
太陽的漂亮。
道允其實不懂自己說了什麼,但是小孩的直覺有時候比大人準得多,尹淨漢忽然覺得好笑,又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陌生。他這樣的人,平常活在夜裡,習慣燈光、酒杯、香水和假裝出來的心動;洪知秀卻像另一個時間裡的人,白天,幼稚園,孩子,溫柔,規則,陽光。
完全不該與他有任何交集。
可偏偏他今天站在那裡,拿著一張接送卡,牽著道允,見到了洪知秀。
車門打開後,道允熟練地爬上兒童安全座椅,尹淨漢彎腰替他扣安全帶,動作已經比第一次他看影片學習時熟練很多。道允手裡抱著自己的小水壺,還在嘰嘰喳喳地說幼稚園今天發生的事,說誰午睡打呼,誰把黏土捏成了毛毛蟲,Joshua老師今天教他們唱了一首英文歌。
尹淨漢一邊聽,一邊替他把安全帶拉好。
「那Joshua老師唱歌好聽嗎?」
「好聽!」道允立刻說,「可是淨漢哥哥唱歌也好聽。」
「你又沒聽過我唱歌。」
「有啊。」道允眨眨眼,「上次你哄我睡覺,有哼歌。」
尹淨漢動作停了一下。
那只是很久之前的一次。道允那天有點不舒服,媽媽忙得走不開,他抱著恐龍玩偶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尹淨漢坐在旁邊,原本只是想讓他閉眼,後來不知怎麼就低低哼了幾句,連他自己都不記得哼了什麼。
道允卻記得。
小孩總是會記得一些大人以為不重要的事。
尹淨漢替他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上車後沒有立刻發動車子。他從後照鏡裡看見道允晃著小腿,還沉浸在今天的幼稚園生活裡,於是問:「Joshua老師每天都在幼稚園顧你們班嗎?」
道允用力點頭,「每天都在。」
「他會生氣嗎?」
「會。」道允很誠實,「但是不兇。Joshua老師生氣的時候會變安靜,然後說『道允,看著老師』。」
尹淨漢想像了一下洪知秀用那張溫柔的臉說這句話,莫名覺得有點好笑。
「那你怕他嗎?」
道允搖頭,「不怕。因為知道老師是為我好。」
這句話完全就是小朋友童言童語間的喜愛和信任。
尹淨漢發動車子,車子緩緩駛離幼稚園門口,後照鏡裡,洪知秀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被轉角的樹影遮住。尹淨漢收回視線,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方向盤。
他想,應該只是覺得新鮮。
畢竟他很久沒有在白天認識一個人了。
更準確地說,他很久沒有在沒有酒、沒有音樂、沒有交易、沒有目的的情況下,認識一個人。
回到店裡時,所有燈都亮了起來。白天那點凌亂被華麗包裝好,水晶燈折射出漂亮的光,花束換了新的,酒杯擦得透亮,空氣裡的香水味濃了起來。晚上,尹淨漢換上工作時的襯衫與西裝,頭髮被造型師重新整理過,整個人又變回那個在夜裡無懈可擊的頭牌牛郎。
客人進門時,他照樣微笑,照樣替人拉椅子,照樣在對方說起最近多累時用低低的溫柔嗓音回應,像是很認真地聽進去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中途有一瞬間客人喝多了,靠過來問他:「淨漢,你今天白天做什麼了?」
這種問題他以前總有很多答案。睡覺,喝咖啡,去買衣服,甚至可以說想你,哪一句都可以,反正不管哪一句都不是真的。
尹淨漢垂眼晃了晃杯子裡的酒,笑著說:「去接小孩放學。」
客人愣了一下,以為他在開玩笑,笑得花枝亂顫,「你?接小孩?真的假的?」
「真的。」
「那小孩喜歡你嗎?」
尹淨漢想起道允牽住他手時掌心的溫度,也想起幼稚園門口那位Joshua老師低頭整理孩子衣領的模樣,他唇邊笑意淡了一點,卻變得真實些。
「喜歡吧。」他說,「他說我像晚上亮亮的漂亮。」
客人沒聽懂,只覺得這句話可愛,湊過來又想碰他的手,尹淨漢不動聲色地避開,替她重新倒酒,語氣仍舊溫柔。
可他的心思已經短暫地離席了,他想起洪知秀說,青菜不會因為老師溫柔就變甜。
尹淨漢忽然低頭笑了一下。
客人問他笑什麼。
他抬眼,漂亮的眼睛在燈光下又恢復成那種讓人誤會的神情。
「沒什麼。」他說,「想到一個很有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