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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哑巴

Summary:

“爱就像语言,闻者不闻,言者还是哑巴。”

☆私设雪山割喉后吴邪的嗓子进入了漫长的恢复期
☆病弱邪,吴邪失声预警
☆一发完,单向暗恋(伪)窗户纸

Work Text:

00.

在写下这篇笔记之前,我没想过我会活下来。或者说,除了胖子,没人相信我能活下来。

大难不死是一个极其珍稀的结局,如果换算成游戏通关概率,那个数值应该无限接近于零。而我,吴邪,连续十几年买彩票从未开出奖金之人,下地总能遇到突发状况者,居然将无数个巧合集全了:比如汪家人的失误(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个被派来杀我的人为什么没割断我的气管),再比如我跌落山崖时那片松软的恰恰好将我接住的雪——没让我摔死,还阴差阳错,短暂地帮忙止了血。

倒霉了这么多年后,我骤然成为了幸运儿。

这听上去很有主角光环,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捡回一条命,所以难免受宠若惊。

不过,很显然,我的光环还不够强。

因为我不是毫发无损。

我失声了。

01.

胖子向左打方向盘,车身以一个极其风骚的走位险之又险地绕开了前方突然变道的一辆比亚迪。

在强大的惯性作用下,我整个人都不受控制,身体往旁边歪倒,实实在在砸到了闷油瓶的身上。

族长大人有大量,不仅不以为忤,还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肩膀。

突然变道算对方全责,胖子没一脚油门干翻比亚迪都算他大发善心——当然,也有老金杯扛不住撞击的原因在。

总之,在各种因素的影响下,物理上的伤害避免了,但精神攻击并没有被胖子放弃。他一脚油门变道,一边保持匀速和比亚迪齐行,一边降下车窗,开始和那位比亚迪车主进行一番友好且礼貌的交流。

前排唇枪舌剑唾沫横飞,后排一言不发岁月静好。只不过闷油瓶的沉默是常态,我的沉默完全是迫于形势。

看着孤身奋战的胖子,我摸了摸喉咙,再度为自己报废的声带默哀几秒钟。

虽然说还能讲话的时候并不算是一个很会吵架的人,但有声音和没声音到底是不一样。至少现在,我没法亲自插嘴跟胖子说:算了吧。回头记下车牌号,让坎肩去偷偷扎他车轮胎。

这样阴险的想法无从传达给对方,我只能戳戳身边的闷油瓶,示意他想个法子熄灭胖爷的怒火。

让闷油瓶出言相劝似乎有些强人所难,毕竟他是道上赋名为“哑巴张”的存在。可现在要随情势而变。在这辆车里,我才是真哑巴。哪怕哑巴张有通天的本事,也得老老实实地来做我的嘴替。

好在闷油瓶没有得到开口的机会,因为胖子并没有和那人多说什么,而是升起车窗,瞅准时机一个甩尾——稳稳地拐了弯,彻底跟比亚迪say byebye了。

“咋样。”胖子还乐颠颠的,“老子这战斗力不减当年吧。”

我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处理完盘口的遗留事务之后,我,吴邪,吴家此代单传,吴三省的接班人兼接盘人兼背锅侠,彻底金盆洗手,不陪他们玩儿了。

当然,由于客观原因,向小弟们宣告此条决定的任务交给了胖子。

古往今来,王权交接必然引起动乱,此事在古籍中早有记载。所以,我的视线扫向台下时——看到抹了一手鼻涕泪的坎肩,并不觉得奇怪;瞅着蠢蠢欲动想要找由头生事的盘主,也没有感到意外。

本来就是因为利益聚到一块的泥腿子,能忠诚到哪里去。先前为了攒点底气跟张家人抢闷油瓶,我没少忽悠这些人给我送资源。现在他们没赚回本,我又要抽身,肯定多的是想要从我身上撕下一块肉的人。

只不过他们未免太高看了自己,也小瞧了我。

至少说,小瞧了我身边的两位爱卿。

我可都盘算得好好的:吴老板是哑巴了,可是胖爷没哑巴,那嘴儿叭叭的,一口京片儿能把对面骂得找不着北。就算他嘴皮子动累了,我还有planB——毕竟,站在我另一边的闷油瓶,也略懂一些手脚。

这么一想,如果可以彻底放平心态,做个哑巴还是挺舒心的。

有种当皇帝的感觉,遇事了一个眼神给过去,自有大内总管和带刀侍卫殷勤伺候。

怀着这样的心态,我离开了兵荒马乱的长沙,在杭州短暂停留半月,然后到了现在——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呆呆等待着抵达目的地的那一刻的到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得上平和。苦中作乐时会想一堆自我宽慰的道理,可再怎么刻意抬高情绪,最后还是归于空白。人是复杂的。很多时候往往是“道理我都懂”,真正轮到实践了,往往悟不出真知。

改变多年来的习惯很难。从我婴儿时期的第一声牙牙学语到发出的最后一声叫喊,中间隔了将近四十年。我过了将近四十年可以尽情说话的岁月,所以,在失声过后,我还是不能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声。

医生说我的声带撕裂严重,也许永远无法发出声音,也许会在未来的某一日康复。听到这个诊断之后我摸了摸喉咙,想应个“好”,但席卷而来的剧痛干扰了我的努力,我只好看着医生笑了笑,就像对胖子、对小花、对眼含热泪看着我的坎肩那样。

除了笑,我做不出其他反应,也给不出任何情绪了。

人不能太矫情。在那种情况下,活下去都算意外了,失个声算什么?

在见到闷油瓶之前,我的想法并没有改变。甚至在碰面之后,胖子勾着我们的肩膀大笑,而越过他、直视闷油瓶微微发亮的眼睛时,我的心情仍旧是高昂的。

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流泪,是在他得知我无法说话的那一刻吗?

庆功宴上,我们越过烤架,躲在无人问津的帐篷后。远处的灯火投来微光,行将就木一般,只照亮了闷油瓶的半张脸。他似乎想要主动和我交谈,可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对我打手语。

我哑然失笑,掏出手机打字:“小哥,我只是没法说话,不是聋了。”

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心口突然钝钝地痛了起来。

语言退场之后,身体便成为了传递信息时最诚实的信使。闷油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我的注视下被无限放大,成为需要解读的文字。

我不禁心想:如果是以前的闷油瓶,会这样手足无措吗?

那样聪明的他,若非方寸大乱,又怎么会忘记这一点。

失声的后遗症是喉咙处钻心的疼痛,可我早已学会忍耐,并自以为无懈可击。

直到此刻,作用在心理上的痛苦,终于击中我。

后知后觉的这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原来,这样一具破败不堪的身体里,还能涌动出那么浩瀚的悲伤。

窗外的风景疾驰而过。胖子打方向盘,沿着蓝底的指示牌拐进隧道。连绵不绝的青山被水泥短暂隔开,外界陷入昏暗。车内的亮光打下来,玻璃上倒映出我的眼睛。

我看着玻璃,视线稍稍偏移,看着玻璃上同样映出的、闷油瓶的影子。

他本人也像影子,安静地坐在那一方小角落,转眼便要融化殆尽了。

十年前的我还可以靠追赶、呼喊以及心底尚未熄灭的意气留住他,尽己所能,不让这个沉默的男人无声无息地融化。可是现在,我跑不动了,话讲不出了,那股一往无前的心性和柔软的感情,也暂时被丢到找不到的地方了。

他还会融化掉吗?

车子冲出了隧道。

影子消失了。

02.

虽然心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在雨村生活的日子和我27岁时在吴山居混吃等死的日子没什么太大的不同。也许青山绿水乡村生活真能滋养一颗长满老茧的心,再怎么伤春悲秋的心思都无法在广阔而秀丽的自然景观和繁琐的现实生活中存活。

这几年烟抽得狠,又吸食了过量费洛蒙,我的肺不太好,鼻粘膜更是脆弱。一些打扫的工作不能干不说,我甚至都没法在尘土飞扬的屋子里多待几秒。正因如此,多数时候,我只是坐在院子里发呆,偶尔出去走一走,思考着我们的小院未来该被装饰成什么样,再把想法记下来,分享到我们的三人小群里。

很快,我的笔记本里的内容便增加了很多。

我从前爱写东西,一方面是觉得这样可以将一些留不住的记忆刻录下来聊表纪念,另一方面是因为人类的语言表达能力实在有限。我很难在短暂的时间内思考出什么逻辑严密的内容,所以说出口的话语总不达心意。但是写作不一样。它给了我的潜意识充分的时间,去思考、去推敲:下一句话该写什么,我内心的想法该用怎样的字眼去描摹攀绘。在这里,我被允许迟钝,允许头脑停转,这是一种极富安全感的自由。

事实证明,我有选择余地的时候,也意味着被赋予了一定程度上的被娇惯的权利,不然怎么会有喜欢或讨厌的选择余地。而现在,我并不能按着自己的心意做出选择——很显然,现在躺平雨村的吴邪只是一滩被命运揉捻捶打松软的饼,写东西的理由就没那么文艺了,单纯是因为没法讲话。

这不争气的嗓子倒不只是带来了坏的结果,至少我不再需要担心闷油瓶会跑而我拦不住。为了防止无法呼救的我出什么意外,族长大人已从胖子那儿应聘了保镖一职,没升职机会,也不加薪,就默默在我身边,陪着我发呆。

大概是我不再说话的缘故,闷油瓶的话倒是比从前多了些。比如在胖子送来白糖糕的时候问我要不要再来一碟?撒点糖吗,或是不必?

更多时候,他会拉来一个小凳子,坐在我的摇椅边,摇着村支书当作见面礼送来的大蒲扇,徐徐给我送风。

因为有了我,这些日子,闷油瓶都没随意出走过。

先前我在笔记里偷偷点评闷油瓶,说他是一只不服管还很没安全感的猫,一定要随时探查领地是否安全、有无外人入侵。

按照我的设想,搬来雨村后,他一定总往山里跑,到处巡逻,很不出于主观意愿地做客观上的没名没分的巡警,功绩该换个区派出所铁饭碗的那种。

不过,现在的情势和我的设想有很大的出入。

我当然知道不是因为闷油瓶性格大变,单纯是闷油瓶口还栓了个拖油瓶。

倒让我有些愧疚。

所以,在某个清风徐来的夜晚,我窝在闷油瓶旁边的摇椅上,一边享受着他被动的驱蚊效果,一边享受着他主动的扇风服务,舒舒服服地握着手机啪啪敲字,然后展示给他看。

“会不会无聊?”

闷油瓶没有立刻领会到我的意思,视线从屏幕上挪开,直直落向手机后的我。

他思考半秒,然后问:“你很无聊?”

啊,不是。我继续敲字,我是在问你。

再度展示。

闷油瓶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和你在一起,”他斟酌了一下词句,“不会无聊。”

闻言,我表面上无比淡定地收回手机,然后立刻别过头,背着闷油瓶狠狠抹了一把脸蛋,心喊卧槽,难道经过一番大变之后我成了个谐星,啥都不做也能把闷油瓶这种级别的高冷男神整乐的哪一种?

内心吐槽归吐槽,我面上还是一派稳重,回过头的同时也努力地把话题拉回原轨,继续敲字发问:要不要去山里走走?

因为情绪被闷油瓶一记直球砸得高涨,我递手机的动作有点大,差点怼到闷油瓶脸上。

不过,屏幕并没有砸到对方高挺的鼻梁。

但我的指尖不小心戳了一下他的唇角。

我不是故意的。

手“唰”地缩回去,我作赌咒发誓状,眼巴巴望他,希望这人能懂我的意思。

好在闷油瓶确实懂,看着我,嘴角轻轻动了动。

“再等几天。”

他这样说。

等几天?

可是为什么要再等几天?

这个问题取代了原本的一片空白,开始困扰我,但我没有继续追问。

有些时候,有些东西,问得太清楚,就没有什么味道了。反倒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时的揣测和猜想,会让原本无趣的事情变得有趣。

这还是奶奶教我的。半遮半掩的才有味道,老人家诚不欺我。

因着心里胡思乱想,到了晚上,胖子依旧例行公事般把一碗药端到床头时,我没有像先前那样立刻喝下去,而是盯着那深褐色的液体发了老半天的呆。

直到隐隐听见有脚步声渐行渐近,才如梦初醒,赶紧端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门“吱呀”响了一声。

闷油瓶进门的时候,我已经将碗放在床头柜上、刚刚好躺进被子里。听见动静后,我的视线追过去,和闷油瓶对了个正着。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但也只停了那一瞬间,就继续往我这边走来,坐到床边垂眸看我,长长的睫毛像长短错落有致的挂帘。

那对乌黑的瞳仁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吴邪。

我两眼对眼看了许久。

说实话,我是有点尴尬的。

换做之前,遇到这种相对无言的情形,我还能说点白烂话缓解一下,可惜现在有心无力,也没法背过身去——万一被误解是嫌弃老头了咋办,我手语不会手机不在,到处找纸笔更是狼狈,咋解释都像掩饰,真没招。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和面前的闷油瓶大眼瞪小眼。

好在闷油瓶没有顶着那张冷俊的脸蛋沉默,伸手过来帮忙掖了掖被角,低声问我:“在想什么。”

床和床头柜之间隔了一只闷油瓶,现在去摸柜上的手机未免不太方便。我索性就不去拿了,操着闷油瓶教给我的半吊子手语,冲他比划了一下:

“在想你。”

“想我什么?”

“……”

题超纲了。

我不会比划这个。

闷油瓶的语气平淡,说出来的话倒是暧昧。在这时候沉默倒像是落了下乘,于是成因极其诡异的胜负欲上涌,哪怕手语学得一坨,我还是咬着手指,苦思冥想了半天,终于磕磕绊绊地对他打手势:“我在想,你最近说了很多话。”

动作不熟练,我的动作打得很慢。

在放下手的时候,闷油瓶似乎还没处理完我传递的信息,若有所思时,脑袋轻轻歪了一下,让我联想到努力猜测人类语意的猫。

看着他清俊的眉眼,鬼使神差地,我张了张嘴,无声地问他:“你开心吗?”

类似的问题,我在下午也问过一遍。

闷油瓶当时给我的答案是“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并不会感到无聊。

可是我觉得这个答案不够。

人类在得过且过时也可以觉得不无聊,毕竟凡尘人间琐事太多,总有一两件事可以填满生活的空白。而他现在就在其中,手边是欣欣运转的乡家小院,捎带一个哑口无言的我,要做的事情不可谓不少,当然不会无聊。

可他就一定开心么?

这个问题对于闷油瓶来说并不难答,也不算好答。也许在他眼里,转瞬即逝的情绪没有被拿出来评说的必要,所以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我,垂下的眼睫遮住乌黑的瞳孔,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困意倒是先于被回答的迫切翻涌了上来。

胖子为我煎煮的药是闷油瓶托人寻来的古方,镇痛效果极好,当然就有安眠的成分在。往常我喝药的时间要比今天早,犯困的时间也更早。像方才那样,睡前在清醒的状态下和闷油瓶对话,是先前几日没有发生过的事。

药是闷油瓶拿来的,自然比我更清楚功效,也习惯了我说着说着话就昏昏欲睡的状况。

他伸手过来,探了一下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脖颈上的那道横着的伤疤,动作轻而迅速,像是为了确认什么。

等他收回手,我的神思已经逐步混沌,但还是挺执着,不肯闭眼,直勾勾地望着他。

直到听见闷油瓶说:

“睡吧。”

我才依言闭上眼睛。

黑暗中,身侧的床榻一凹,是闷油瓶躺了下来,在我身侧。

他总会给人带来无穷无尽的安全感,仿佛待在他身边,世界上的狂风暴雨都不存在。

困倦的人拥有肆意妄为的资格,于是我放任自己的本能,往他那里蹭了蹭。距离近到裸露在外的皮肤可以感受到他的温度的时候, 我终于不再跟个大蚕蛹一样蛄蛹来蛄蛹去,满意地安分下来。

浓重的睡意将我的理智包裹,叫我整个人浮浮沉沉在一片黑甜的梦乡,将要沉没,又舍不下现实的重量。

而在真正陷入睡眠之前,现实的重量消失,我身侧骤然一轻。

床板回弹,随后是轻巧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木门打开又合上,吱呀声在深夜的静谧里微妙发酵。

直到门板磕上门框,发出沉闷的一声碰响。

闷油瓶走了。

03.

当我再睁开眼睛,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身侧。

目的是确认,所以动作难免粗暴。

我本以为身边不会有人在,所以手掌实打实地拍上闷油瓶温热的身躯时倏然一惊,尚未散全的困意失了大半,连忙回头,恰恰对上那双沉黑的眼睛。

“……”

我下意识想叫他,可发声之前,喉咙一颤,疼痛克制地涨了潮。

近乎同时,闷油瓶的两根发丘指探过来,恰恰按在我的旧伤上,不至于疼痛,但制止了我声带的振动,同时也遏住了说话的本能。

“别动。”他低声道,“很快会好。”

我试着做了个吞咽动作,谨慎地试探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不疼。于是胆子大了一点,也学着闷油瓶去摸自己的脖子,但没摸到狰狞的凸起的伤疤,反倒触上了闷油瓶粗糙的手指。

摸都摸了。

我把他的手指握住了。

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但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

农村的夜晚没有光,很难在如此纯粹的暗色里看清实物。即便距离极近,我也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闷油瓶的一双眼。而现在他坐直身体,侧身去摸墙边的电灯开关。距离拉远之后,我能感受到的,就只有和他接触的这方寸肌肤和鼻尖嗅到的晨露的气味了。

凉的。

我默默地想。

简短的想法尚未落幕,灯便亮起来。光色昏昏黄黄,不刺眼,但我还是下意识眯了眯眼。

“睡不着?”闷油瓶回过头,跟我说,“现在凌晨四点钟。”

我瞅着他,不讲话,只是把他的手指握得更紧,直到我的温度熨上他的手指。

闷油瓶似乎能明白我发现了什么,但他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望着我,眼神很安静。

过了许久,才问:“想要喝水吗?”

我并不觉得很渴,但还是点了点头。

声带受损后有很多后遗症,大痛少有,但是小病不断。来到雨村之后,我呼吸的都是山间新鲜空气,身体较先前要好了很多。只是喉口自洁能力依旧很差,时常会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口咽不下去的痰,频繁清嗓也清不出什么,反而加剧了声带的摩擦,涩痛更甚,多喝水好歹能缓解这种不适。

见我点头,闷油瓶没有过多耽搁,利索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趁着他起身时背对我的那几秒钟,我跟做贼一样,迅速摸了摸他方才躺过的地方。

温度浮在表面,手掌往下压,被褥是冰凉的。

那另外半边床榻,像是彻夜没人躺过。

小哥每天晚上会出门吗?

吃早餐的时候,我放下手里捧着的碗,跟和我隔着桌子面对面的胖子打手势,试探性地问了问。

很显然,困扰我多时的问题放在胖子那儿压根不算事。他甚至没立刻搭理我,而是在唏哩呼噜地将一整晚粥一扫而空之后,才分给我一个同样懵然的眼神。

“你不是天天躺他旁边么。”胖子疑惑道,“他起没起来,这事儿不该是你最清楚?”

见他脸上的茫然不似作假,我叹了口气,摸了摸兜,没摸到手机。又试着打手语,比划了半天,还是没整出来。

“我怀疑。”我只好极谨慎地开了口,一边感受着喉咙的状态,一边发着“嘶嘶”的气音,同胖子讲,“他可能跑到山里头去了。”

只是讲了两句话,我就深呼吸了无数次,试图缓解那种被砂纸狠擦的辣疼。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最有效的减轻痛楚的办法,可即便这样,我还是没能坚持多久,一句话说到最后,完全只靠气流带着音色从声带缝隙漏出,不仅喉咙疼,音量还极低,像耳语。

胖子硬是没听明白,一脸懵然,重复道:“啥三?”

我按着太阳穴,耐心地重复:“跑山。”

“找三?”

“……”你踏马。

我两梗着脖子玩了半天的对口型,我还没绝望,胖子就先受不了,捂着耳朵说这声音跟指甲划黑板似的,听得人牙根发酸。

光挖苦不够,他还把水杯往我这推了推,苦口婆心:“祖宗,你心疼心疼你的嗓子吧,天天就逮着我练习说话。”

不逮着他还能逮谁。我一把抓过水杯,一边豪气万丈地满饮,一边瞪他。难不成找小哥么?我不太想给他展示我的破锣嗓子。

我在这喝水,胖子也不做其他事情,就托着下巴看我。

还没等我将杯子放回原位,他就迫不及待,找我打探:“你两之间没什么小隔阂吧。咱现在在一屋檐底下过日子,有事儿得赶紧解决,胖爷我没心思做你两中间两头传话的狗。”

“……”

我心累,摇了摇头。

看样子胖子还在担心,想追问几句。

不过他在开口之前,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走来的闷油瓶。

我说不出什么话,只瞅着胖子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往下说了,当事人来了。

万幸,胖子读懂了我的眼色。可这丫没给我谢天谢地的机会,脑袋一别,看到闷油瓶嘴巴就快,道:“你来得正好,小哥。天真刚刚还跟我问起你。老实交代,大半夜偷溜跑出去干啥了?”

我靠。我本来还在瞧闷油瓶的脸色,没顾得上看着胖子,一听这个嘴上没把门的货将方才的谈话内容抖擞了出来,霎时间整个人都有劲了,扑上去就死死捂着他的嘴,好歹把胖子空耳后听成“找三”的浑话给硬生生按了回去。

闷油瓶大概率是没明白我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视线逡巡一轮,最后谁也没理,把桌上的碗摞好,转身走了。

“……”我松开手,阴恻恻望向刚刚口出狂言的王胖子,不语,只一味地冷笑。

“我看他挺坦然的。”胖子赔笑,“可能是去帮村支书修电线杆了哈。”

面面相觑片刻后,我抬起手,搓了搓指头。

“那得给钱。”

我“说”。

胖子的猜测看似无厘头,但和我的猜测相比,要合理许多。

雨村依山近山,虽说距离不算远,从村屋到山脚下要不了多少时间,那也毕竟是山。比不上十万大山错综复杂,个中情形也不是轻易能摸清楚的。哪怕是闷油瓶,深夜进入一座不知底细的山,也吃不太消。

更何况,我想不到什么严峻的情况会让他这么做。

倒是最近几日天气不好,村支书到处抓壮丁去加固电线杆,白天下雨就晚上干活,热火朝天。

村屋在靠近村尾的地方,我们又是没被摸清底细的新户——一家三口,一个脖上带疤的病秧子,一个一人成山的大胖子,还有一个面无表情的美煞神,看上去就不太好惹。所以,目前我们仨正处于和村里人相敬如冰的阶段。就算要抓壮丁,一般来说,也是抓不到我们的。

奈何闷油瓶那张脸实在招阿妈阿婆喜欢,平常跟着我去菜市场采购,总有人来说媒拉纤。要是就此被村支书拽走,倒也不是不太可能——虽然这瓶子性子不热络,但像这种对于他来讲是轻而易举的小事,旁人求助到他头上的时候,一般也不会被拒绝。

说到这里,我所胡思乱想的一切问题,也算有了比较合理的解释。

至于其他,我没再深想,更没去追问闷油瓶更多。

有些事情就该朦朦胧胧,透过雾去看花,才更有味道。如果罔顾当事人的意愿去把一切捅明以求一解,也是对对方的不尊重。

再大的好奇心,归根到底,也抵不过闷油瓶表现出的“不愿意”——沉默不等同于默示,要我自己去想,我会将他沉默看作无声的拒绝。

那我就更不能就此深思。

毕竟现在,我能说出口的话变得太少了,总不能连读懂他的能力都失去。

自那天之后,我主动把喝药的时间提前了。

过早进入深昏睡对我来说不是坏事,毕竟这么做可以尽可能地减免我死灰复燃的好奇心。至少闷油瓶在我醒来时在我身边,而我不需要去猜测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而这些问题都是我的潜意识所怀疑的。

事实上,在和胖子的对话结束后,我确实没有再将先前的怀疑放到明面上,甚至自己都以为此事已经早早翻篇——毕竟闷油瓶确实有在为雨村基建做贡献。这不是主动打探得来的讯息,而是村支书带着村民捧着锦旗一路敲锣打鼓送来时被我亲眼看到的场景。

锦旗的配色很中规中矩,整体是红底,上头用金线绣着“力大无穷好心人”几个大字,歪歪扭扭排在一起,想装作看不到都难。

收到锦旗的当天,我和胖子捧着它,嘴几乎要笑裂。

当然,锦旗扣下了,闷油瓶也没逃过一劫。

在他默默溜走之前,我两合谋将其抓回,让高不可攀的族长大人被迫进行了多角度多机位的硬照拍摄。那张和笑容灿烂的村支书的合照后来被洗出两份,一份在村支书的办公室,另一份则被夹进了我的笔记本。

这村支书鬼精鬼精,来送锦旗只是个方便之后开口的幌子。

见我们收下了,他顺势轻描淡写带过一句:“这几天,村里一些事情,还是要麻烦小张了。”

“……”敢情这还是提前支付的务工费。

雨村多雨,不过基础设施并不是每次都要加固。所以,大多数时候,闷油瓶还是在我眼皮子底下行动,而行动范围限于村内和山脚。前些日子我进山散心的计划没能完成,闷油瓶的“再等几天”也遥遥无期。

他没说,我不提。

日子便一寸一寸地流过。

而平淡而无波折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切变化始于一个最普通的清晨。

在那个清晨,我睁开眼,闷油瓶不在身边。

04.

王胖子抖了抖刚拧干的衣服,残留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动了动同样被溅湿的脚指头,然后看向不远处的天。

黑云翻墨,有遮山之势。

风雨欲来。

胖子皱起眉,视线没挪动,仍旧盯着那片天,但头往后稍微偏了偏,随后张口叫道:“天真,回屋里头睡吧,要下大雨了。”

除了喝药之后的其他时候,吴邪的觉一向不深,基本上一叫就能爬起来,挺省心。

等胖子把衣服挂上之后再回头看,这人已经从摇椅里坐了起来——头发凌乱,眼神放得很空,面上毫无表情,脊背稍稍弓着,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

在雨村待了这么些天,吴邪晒黑的面皮养回来了一些。但因为身体不好,这份白皙里,难免显出一种苍苍的病色。

此时此刻,刚从梦中醒来,他的脸上还浮起一层潮红,看上去不太健康的样子。

看着吴邪的脸庞,胖子心里有些不安。

在胖子面对吴邪脆弱易摧的一面时,这样隐隐的感受始终缠绕着心脏,总让他觉得——也许,只一眨眼的工夫,这人就要散在一阵乍起的冷雨之中了。

不过在这份不安成型之前,吴邪就回了神,只瞳仁一动,便多了些生动的神采。

他盯了胖子几秒钟,然后笑了笑,问道:“小哥是不是还没回来?”

吴邪的声音很轻,嘶哑而生硬。如果不是因为胖子捕捉到了他变化的唇形,压根没法猜出来这人到底说了什么。

“小哥应该在村头。”胖子暗暗松了一口气,也没多想,随口答:“最近不老给咱村做贡献么,估计又被叫过去干活了。”

闻言,吴邪若有所思般点点头,视线飘向檐下的木架——三把伞,三套雨衣,把架子填得满满当当,没有缺口。

“要下雨了。”他嘟囔一句,翻身从摇椅上下来,“小哥没带伞出门吧。”

一句话没说完,又捂住喉咙,轻轻地咳。

旧伤藏在愈合的皮肉底下,增生的瘢痕无数次黏住吴邪的嗓子。松弛的肌肉群不再能像之前那样支撑着他去尽情表达,声音在反复的或轻微或严重的撕裂后洒在空气里,破碎着,不成词句。

可吴邪并不在乎似的。

等他把伞从架子上拿下来了,胖子才后知后觉,挑了挑眉:“你要去接小哥啊?”

吴邪慢慢点了点头。

“他应该不需要伞。村头村尾来回就几分钟的事儿,咱张同志的腿恁长恁长,淋不了多少雨。”胖子提醒,“你可不一样啊吴邪,可别出去接一趟人,自己烧倒了。”

闻言,吴邪轻笑一声,手指勾着伞柄,转了一圈。

没有要把伞放回去的意思。

这丫做了决定的事儿,基本上就定死了。单就这点,跟张起灵一模一样。

家里有一大一小两个犟种,养久了,胖子早习以为常。所以他没有多劝,只是在吴邪走出院门之前,随手扯出一件刚收下来的外套,丢过去,道:“多穿点。”

吴邪单手揽过,手臂伸进袖管,利落地将外套穿在身上。动作时衣料被风灌满,在他的后背上空划出一道圆弧,更衬得整个人瘦削高挑。

“走了。”

这句话简短,收尾利落,听上去格外清晰,也特别贴近胖子记忆里那个清亮的声音。

因着这份相似,胖子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怔在原地。

等他定睛再看,吴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院门口。

吴邪的嗓子坏掉之后,很少再单独出去过。毕竟旧事刚刚了结,不知道暗处还会有多少伺机而动的人。他这身体条件,遇险了连呼救都不能,只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守着。直到一切尘埃落地,这份看护也就成了习惯。哪怕在雨村定居,吴邪的身体条件相对来说不是那么弱不禁风了,这样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变。

胖子看得比较开,倒是张起灵还没从原先的状态中抽离,总是安静地守在吴邪身边,陪他看云看天看花树草木,看吴邪的眼眸能捕捉到的一切风景。

像今天这样,两人分开了将近一整天的状况,好久没有出现。

胖子摇了摇头,弯腰将置衣筐抱起,放到檐下。今天的衣服八成是晾不了了。他这样想着,又看了眼晾衣线上新挂的衣物,心道:不过,我今儿个这活干够了。

让吴邪回来收。

想到这里,他拍了拍手,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巴还没抬起来,身后的院门就被推开,发出了吱呀一声。

算算时间,吴邪也该把张起灵从村支书手里救出来。所以胖子没有多想。正准备招呼归家的二人去屋里头烧热水洗脚,哪知道一回头,只看见了院门口站着的张同志一位。

雨落下来了。

骤然倾盆。

水珠砸着瓦片,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张起灵站在院门下,没有被雨淋得太厉害。他抬起脸,看了看在檐上碎成几滴后掉落的雨。这样的雨织成密密的帘,隔绝了隔着庭院相望的两个人。

胖子看不清张起灵,但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应该是惊讶的。

“……天真呢?”他听见声音散在风里,“你两怎么没一起回?”

张起灵怔了怔。

“他出门了?”

“去给你送伞了,拦都拦不住。”胖子隐隐觉得不对,“你没跟他碰上?”

透过蒙蒙的雨雾,张起灵的面色变了。

他来不及解释更多,迅速回身。

只是还没走出一步,吴邪满是惊愕表情的脸庞便撞了上来。

05.

我的鼻子砸在了闷油瓶的鼻子上。

距离很暧昧,但是实打实的疼让我生不出任何一点旖旎的心思。骤然的碰撞让我面容扭曲到肌肉都酸痛,手倒是还牢牢握着伞柄,不让张开的伞脱手。

罪魁祸首这时候有了眼色,帮我稳了一下伞。

也是在这时候,我眯起眼,看向他在我视野里模糊的漂亮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我许久没有见过的慌乱,对于闷油瓶来说,这很反常。

不过对视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我并没有多少时间拿来惊讶。

伞隔绝不了被风吹斜的雨,更何况现在伞下挤了两个人,更容易被淋到。湿凉的水附上来,浸透的布料黏在温热的皮肤上,难受得叫人心里头直发闷。

现在可不是刨根问底的好时机。

我和闷油瓶对视一眼,很默契地没有停在原地。他接过了我手里的伞,将其举高了一些,然后两个人就着荫蔽,迅速穿过开放的庭院,躲到了村屋的檐下。

胖子的毛巾也迅速递了上来。

我接过毛巾,囫囵抹掉脖颈上沾上的水。因视野受阻,眼前变黑。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眼前闪过闷油瓶方才的神情。

可当我放下毛巾,再去看闷油瓶,他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乌黑的长睫垂落,叫人看不清眼部细微的牵动何如。

我摸不着头脑,和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还是胖子先开口,打破了尴尬的寂静,若无其事般问我:“你不是去村头那块儿接人了吗,咋还分头回了?”

我对着胖子耸耸肩,比划:“没碰上。”

我确实去了村头,来回几步路的事,一直到敲响村支书家的门,都没生多少波折。就连平常算得上艰难的交流都没出问题——我顺顺利利地让村支书的老婆理解了我的意思,顺顺利利地请出了正在屋里头剥豆荚的村支书。

村支书识字,这还省了我瞎比划的工夫。

我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摆到人家面前。

屏幕上就五个字:“我家小张呢?”

村支书一脸懵逼地反问:“你家小张呢?”

他这要是装的,那演技能拿白玉兰。

于是我收回手机,不再追击。

看人家这反应,闷油瓶跑哪去了都有可能,总之不在村支书这儿被扣着当劳力。

可他跑哪儿去了?

这个问题不是我该在人家屋檐底下思索的。无奈之下,我只能跟村支书道了别,不再打扰他剥豆荚,撑着伞,灰头土脸地回家了。

再然后发生的事儿,不必多说。

我挑着重点给胖子打了几排字,简要说明了一下情况。这人看完了,也没啥反应,抬头瞅瞅我又瞅瞅旁边沉默不语的闷油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最后点点头,说:“行。”

我知道胖子很迷惑,因为我也很迷惑。两人的迷惑都是冲着一个人去的,而那个人正紧闭瓶口,心情是肉眼可见的不大美妙。

毕竟处了那么久,默契还是有些的,所以不管是我还是胖子,都没有去追问他,而是掉转焦点,张罗起晚间洗漱,泡完了有史以来最安静的一次脚。

各自回房之前,胖子握着门把,回头望了我一眼。

短暂的几秒对视里,我俩眉来眼去。他冲我使眼色,我对他抬眉毛。小动作做了八百个,可直到胖子都把房门给关上了,还是一个解决方案都没有。

胖子靠不上,我只好偷偷去观察闷油瓶,甚至想稍微蹲下来点。毕竟我俩身高差不多,要是站直了打量,只能看到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长睫毛,其他啥也看不着。想到这里,我都已经准备好弯曲膝盖,还没动作,又突然一下觉得如此做派和小学时候故意探头去看被自己惹到的小姑娘哭没哭的坏小孩没啥区别。

这么一犹豫,就错过了最佳时机。

闷油瓶先我一步进了门。

没办法,我亦步亦趋跟着他进去。

走到床边了才记起喝药的事情,连忙对他打手语,问:我今天不用喝药了吗?

闷油瓶看向我。

对视片刻后,他突然同我说:“抱歉。”

“……?”

他这句道歉来得实在没什么道理。

我不明白他在对什么感到抱歉,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比较合适,只好挑了挑眉毛,希望能借此表达我的疑惑之情。

闷油瓶又不说话了。

我的心绪被不明不白地吊在半空中。

在关键时候的沉默总会惹人心浮气躁。虽然我不会对闷油瓶不耐烦,但我也会感到不安。

不安带来焦虑。我试着轻轻吐出一口气,试图缓解那一阵朝我突袭而来的郁闷,当然失败了。

最终忍无可忍地掏出手机,敲出两行字,怼到他面前。

“难道还要我来说话吗,还是让我猜?”

“你明明知道我做不到。”

这样的脾气来得没有道理,就像闷油瓶没来由的歉意一样,我比谁都清楚。

试图去厘清自己的情绪只会陷入情绪自证的困境,至少现在,我不想去思考。

毋庸置疑的是,此时此刻,我涌动的情绪,正是因为闷油瓶的一句“抱歉”。

他到底觉得哪里对不起我?

从把他接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对我的所有关照和改变,都不是我该理所应当享有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会道歉。

是因为觉得亏欠吗?

过去种种,难道真的要量化成一件件具体的事情,拿来清算谁欠谁、谁对不起谁吗?

我将手机亮给闷油瓶看,眼睛也死死地盯着他。直到小臂隐隐酸痛,才将手收回。

再一低头。

手机关机了。

“……”

满腔想问的话瞬间被咽了下去,心里跳跃的火苗也随之而灭。我看着闷油瓶,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到了最后,只剩一声疲惫的叹息。

我不再看他,伸手去拉被子,准备躺下,回敬给他以同样的沉默。

可这样的决心还没下达多久,闷油瓶便开了口。

他的声音极低极轻,说的东西却是和方才八竿子打不着。

他说:“也许很多年前,我曾有过一段不可一世的时光。”

我顿住了。

闷油瓶没因为我的停顿而停顿。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绕进耳朵,语气没有太大的波动,如同一场平静的告解。

“我以为自己已自省许多。所以,有些事情,我觉得可以安排妥当。事实证明,我还是过于自大。”

“过去那些夜晚,我确实不在,你也应该有所察觉。”说到这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段时间我进了山,每次探查的范围不大,足够带着你进山走走。”

“这么多年,我要去哪里,该去哪里,从来没有答案。”

“我给不出来。”

“进门之前,胖子说,你去找我了。”闷油瓶继续道,“所以,我以为你进了山。”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窗户在风的作用下发出哐哐的响,一如我此时此刻在胸腔震动的心,近乎要撕裂胸口,跳出残破的喉管。强烈的感情让整个脑海一片空白,我近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攥着被子,被动地听着闷油瓶的话语。

然而闷油瓶没有说下去。

直到我松开手,转身面对他。

哪怕是在袒露心声的时刻,闷油瓶还是和从前没有太大分别,那双乌黑的眼瞳凝着我,睫毛分毫未颤。说话时平铺直叙,好像不是在说他自己的事。

“理性可以解决掉大半的问题,而做出判断前,往往需要剥离主观上浓烈的感情。这是我一贯奉行的准则。”他平静道,“从青铜门出来之后,我的记忆出现了缺漏。之前种种,已记不太清。”

“得知你喉咙受伤,我对你打手语,全然忘记你并非天生聋哑。

“那是我能记住的第一次失败。”

该如何去面对他的剖白?

这样类似的问题,我从未对自己叩问。毕竟在此刻之前,“闷油瓶向我袒露心声”这种事只会在想象中发生。

古老而沉稳如河流的生命,光是在眼前静静流淌,都会让人的心境庄重而沉寂。而现在我直面的是一场无名的山洪,巨大的冲击力下,我的生理和心理双双失声。

所以,尽管此刻我有太多话语想说,最终还是化作一阵无声的震颤。

如果将过去错失的那十年算进去,可以说,认识那么久以来,这是闷油瓶第一次在我面前如此深刻地剖析他的内心。

毫无疑问,这样的转变,是被我意外的失声倒逼出来的。

换作从前,我可能还会开开自己的玩笑,说小哥难得敞开心扉,这也算一种“因祸得福”。可当我真正面对这份坦诚,不论是自嘲亦或玩笑的心思,都不复存在了。

心倒是一抽一抽地痛着。

这个时候,按照常理来说,我应该接句话,作为承上启下的过渡。奈何客观条件受限,我只能愣愣地看着闷油瓶冷静而残酷地当着我的面进行自我剖析。

因为现在的我,是个说不出太多话的哑巴。

闷油瓶没有因为我的沉默而中止,即便这一段话已经告一段落。他看着我,继续道:“胖子不会在快要下雨的时候放任你跑远,你也具备独立的判断能力,不会逞强。何况前几日,胖子同你说,我并没有离开这个村子。不管怎样,你都不会进山。”

“可是,得知你是为了找我才出门后,一想到你会因为我的默认涉险,我就……”

和方才毫无卡顿的叙述不同,说到这里的时候,闷油瓶停顿许久。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

昏黄的灯光把闷油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而和亲密的影子截然相反的是,此时此刻,他站在我面前,和我隔着一小段距离,却没有再看我,只微微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窗外的雨声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在这样的雨声里,闷油瓶默默许久,终于道:

“我是如此无能。”

闻言,我心头一紧,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心疼,下意识就攥住了他的手,反驳道:“不对!”

即便仍旧伴随着撕裂带来的剧痛,但在听到真真切切从我的喉咙里挤出来的话语后,不论是我还是闷油瓶,都怔在了原地。

这是几个月以来,我第一次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06.

旧伤在雨天会痛,而我身上的创口太多,每次一发作,不适感就会侵染全身,往四肢百骸蔓延。

我并不经常将病痛放在心上,原因无他。人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动物,再疼的感受,多来几次也就麻木了。更何况疼痛这种东西,越是在意,它越是嚣张。你不去理,结果也就那样。

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可是现在,原本不被我放在心上的疼痛的存在感骤然增强了。

窗外正在下的这场雨似乎沿着喉间的伤疤渗了进去,黏连组织,最后将我的瘢痕变成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堵在嗓子眼里,涩得发酸发干。

鬼使神差般,我松开了攥住他的那只手,没有缩回去,而是摸进了他的衣兜,将他的手机拿了出来。

闷油瓶之前没有给手机设置密码,现在也没有阻拦我的动作。于是我顺畅地解开了手机,找到微信,再点开被他置顶的我的头像,埋头迅速敲字,然后展示给他看:

“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

闷油瓶似乎没想到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抬起眼,定定地看着我。

见他不摇头也不点头,我又追加了一句:“你对我道歉,是觉得对不起我,还是担心我?”

打下最后一个问号时,我自己也在思考。

如果他的歉意不是因为亏欠,那会是因为爱吗?

但是。

“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拽了一下闷油瓶的袖子,示意他坐到我旁边,见他听话地坐过来了,才继续拿手机无声地训他,“你都已经做到了极致,没有人会做得更好。”

“我不允许任何人这样说,你自己也不行。”

我很少在他面前摆出这样强势的姿态。好不容易重逢,我并不很想让故人察觉到我与先前有着多大的变化。毕竟这些变化的诱因不算好,我的改变也绝非正向。

只不过,现在的我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好在此招对闷油瓶还算有效。他没再说出什么可怜兮兮的话来,只看着我,静静想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几年前的事。

那时候胖子在遥远的瑶村闻鸡起舞,闷油瓶则在青铜门背面关禁闭。那时候的我还能说话,但从来没有好好地跟别人说过我疼——总觉得亲近的人不在身边,说了也没用,改变不了什么,不如自己忍着。

现在,我倒是很想跟闷油瓶喊一声疼。倒不是因为想让他继续愧疚下去,只是想告诉他,我也知冷知热知痛,并不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

就目前的恢复情况来看,我并不具备应对潜在危险的客观条件,对自己的认知极其明确,因此不会把自己放入任何涉险的可能性下,叫他们担心。毕竟有的时候,自不量力也是一种自私。

把闷油瓶和胖子一起勾到雨村的主意是我出的,既然如此,我理应对他们负责。把自己养得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便在我负责的范畴之内。邀请人家一起住,结果自己先一蹬腿咽了气——哪有这样的道理?

“所以,不用这样宝贝我。”我继续敲敲敲,“我会保护好自己,因为……”

打到这里,我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不是因为没有答案。

在这一瞬间,我想对闷油瓶说的理由,居然是爱。

因为爱,想要将自己仅剩的时间都留给他,尽己所能为他编织护网,帮他卸下重担,保一段静好的光阴,所以,我要好好地、幸福地活得更久。

因为爱。

爱就像语言。唇舌合谋时,人们可以轻易说出一个又一个无需负责的字眼。只是从来没有人教过哑巴究竟如何言情,也从没告诉过我,若闻者不闻,又该怎样。

可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如果现在不说,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了。

于是我低下头,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再重新抬起头看他时,我没有过多犹豫,伸出左手,握拳,只探出大拇指。

右手成掌,轻轻抚过。

然后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

我的动作做得并不标准,甚至可能因为紧张而颠倒了顺序。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懂。这三个字我从来没有当面对他说过——从前能说话的时候没有过,后来不能说话了,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放下手后,我们沉默了许久。

直到窗外的雨声都似乎小了一些。

直到闷油瓶看着我,伸出手。

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我脖颈上那道疤痕,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一切人为筑起的屏障安静崩解,像湖面上的冰层在春天到来时无声地裂开,露出底下涌动的、温暖的活水。

“……我知道了。”

他这样说,没有更多话。

也不再需要更多话了。

可是那又怎样。

我看着他,抿起嘴巴,慢慢笑起来。

哑巴与笨口拙舌者说爱,注定是要将彼此的真心混着泪水咽下去的。

可是那又怎样。

在这个风急雨骤的夜晚,我们只需要在这一方昏黄的角落,安心地做一对哑巴。

就算是哑巴,也是一对心意相通的哑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