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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报的是个乡民,血气方刚,有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正气。他手里拎的人阴郁瘦弱,长发散乱,跪在莲花坞的砖地上似被鬼压身,连头也不敢抬。年轻人慷慨激昂地发言,话里话外把这才成气候的鬼修骂得十恶不赦,罪行罄竹难书,必欲杀之而后快。他忙着说话,不曾抬头,自然也不曾看见一旁两个弟子对视时怪异的眼神。坐在主位的江澄摩挲着指根的戒指,眼神淡漠瞄着地上那团,虽淡漠却盯得紧,目光似要将人剖开来验寻什么。年轻人说完,仰头看向他,稚嫩的脸上是没经历过死亡的天真——对正义的坚信,对命运的期望——是个好命的。他抬抬下巴,那两个心照不宣的弟子便上前,一左一右架着快被吓断魂的鬼修拖进刑房。屋子里静悄悄。
江澄说,前因后果都记下了,午饭过后莲花坞的人会送护他回去,顺带由他指路到遭祸的一带探访调研。年轻人懵懵懂懂,一口气并未出尽,欲言又止又说不上哪里不对,见江澄皱眉询问终于不得不道谢告辞,由人带往客室去。这正是个风和日丽的夏日,湖面碎金,清香扑面,荷风吹拂得他清醒过来:他该安心,夜不能寐的日子结束了。那祸害已被关了。
关了起来。可是……就只是如此?
谁不知云梦的江宗主痛恨鬼修,手段雷霆。方才他眼见的神情却是淡漠平静,甚至有一丝早已看腻的厌倦……这厮藏着的可是魏无羡的手记真本啊!没准是夷陵老祖的亲传。
那个云梦宗主曾亲身手刃的仇人,那个据传和江晚吟形影不离、举止亲昵异常的风流少年。
浅碧深红的荷叶荷花铺满视线,他的疑心不知怎么总难消去,第一次琢磨起那些不入流的风言风语。当年的围剿众说纷纭,到底没有人亲眼见过魏无羡的尸体,否则各家也不会在夷陵又留了许久招魂校验。说江晚吟包庇魏无羡暗度陈仓的说法也有,只是后来再没见那人为害一方,三毒圣手又对鬼修向来严惩不贷,这声音渐渐便弱下去。
这话现下在他心里复活。
带他的人停下脚步,和经过的两名弟子说了些什么——钥匙、牢室、悄悄地。话漏进他耳朵里。他盯着挂在人腰间的钥匙,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心里横生出几分胆子。家母心悸发作缠绵病榻,祖母夜里受惊撒手人寰,单是自己家遭的罪便令他难咽这口气,即使只是旁观处刑也可一解心头之恨。他拼了命。赤手空拳将人打服抓来,不就为这报仇的一瞬么?趁带路人分心,他拿了钥匙,坐在亭中假意游赏,眼睛却紧盯着一旁。终于,他见江澄进了屋,关上门。
先前的两名弟子从旁边另一座小屋的侧边出来,想来是个联通的暗门。他找过去,摸到了石缝,拿钥匙启开溜进去。日到中午,热浪扑在背上,一开门,凉气却阴森森地环上来。
隔着一段距离,他依稀听见江澄的声音,与先前截然不同,是一种轻声细语、堪称缱绻的声线,在阴凉的地下令他寒毛竖起。他猫在一摞杂物后面,屏息凝神。
“从哪得来的?告诉我。”
“捡来的,是我捡来的……都埋在乱石下边,东拼西凑才拼出了半本,再没有了……”
“你这样的宵小也有胆去乱葬岗……难怪合了他的眼缘,把遗物留给你。”江澄说得慢条斯理,咬碎的字之间有种错乱扭曲的情绪,“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冤枉啊!我只不过去劫钱,这东西……都是别人说一劳永逸,我才学来的!这……怎么走到那鬼地方的,我根本没印象,简直是被勾了魂,不知不觉就上山了……我自己回过神时还吓得半死……”
地上的人一把鼻涕一把泪,恨不能把从前的自己老老实实摁死。那半本残破的手记早就被他如避蛇蝎扔得远远的。江澄垂眸看着,抬指将它拈起来,指腹摩挲着纸页纹理。
纸页薄厚都不均匀,大约是捡便宜收了人家难卖的残品,在荒山野岭又晾了三年五载,早就破漏,斑斑驳驳再难看出有用的东西。要说有什么用,撑场子狐假虎威也定是排在学术法前头,仅有的价值便是确是魏无羡亲笔……
此人的恶行原是因为人品卑劣,即使不借鬼道法术也不会安分。江澄冷笑一声,紫电在指间倏忽一闪扼在那人颈上。对方惊呼着才抬手去扯,电流立即自他指尖穿过,惨叫声顿时拔高,凄厉逼人。紫电挣不开又碰不得,他卡在栅栏前胡乱打滚磕头求饶。江澄面无表情地看着,见人濒临窒息昏过去才收手,拖着他向走廊尽头走。
乡下少年忙向暗处藏了又藏,祈祷这位宗主不要转头。直到江澄真的从他面前经过,他后知后觉记起自己来的本意,渐渐回过神来,是被复仇的冲动冲昏了头脑,竟这样失礼。
幸好,终究没做什么害人的事,趁现在快走才是。
然而,身后那道暗门的地道中有风吹上来,和莲花坞的风一样,夹杂着一种让人醺醺然的荷香浮沉。隐隐地,像是有一道声音在呼唤他,他沿着梯子爬了下去。
地道的尽头是个昏暗房间,烛光扭歪了人的影子映在石壁。那个昏迷的鬼修已经被绑在石台中央,旁边有一只巨大的箱子,被黑布盖着,还有许多零散物件放在桌上。
江晚吟似乎是换了一身暗紫接近黑色的衣服,头发散下来披在身后,侧脸罕见的流露出安静规矩的气质,然而稍一转身,那对细眉一动,又让他显得锐不可当。
昏着的人转醒过来,对上江澄的注视。他仍然是想活的,想逃的,抬抬手动动腿,发现自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剩求饶的份。他抖着开口:“江宗主——”
落在唇上的冰凉刀锋让他噤了声。江澄打量着,看他识趣,收起匕首在他脸颊轻拍两下:“很好。你死有余辜,丢进池里喂鱼都要被嫌脏。我给你个机会留副全尸下葬,到时候……葬在你挖的那些坟旁边,有什么恩怨,你们到地府去解决。作为报酬,你要帮这个忙。”
什么忙?小少年听得一头雾水,台上的鬼修也是想问不敢问的样子。答案随即揭晓。江晚吟撕了他破破烂烂的袖子,刀尖抵上小臂比划着寻找。石台旁放的碗究竟是何用途似乎清晰起来,少年慢慢明白过来,一股令人颤栗的麻痒从他的头皮炸开。云梦江氏遭鬼道始祖背叛,与其势不两立,背地里却也用邪术,以活人为祭……
用来做什么?少年走不动路,一动不动地僵硬地继续看着。
“他这么赏识你,看看他肯不肯为了你赏光回来。”
江晚吟轻轻笑了一声,利落地剖开那人血管。暗红的血迅速留了满碗,被他捧去画阵召来一阵邪风吹得烛火乱晃,光影飘动。远远的,少年人看着他跪在地上,将那本残卷、一枚银铃,以及一支通体漆黑的笛子放入阵中,快速念起奇异的咒语。他没有学过法术,却感觉到阴阳的缝隙似乎在松动,有什么不具形体的东西从他身中穿过,他不自觉地起身,向着江晚吟所在的方向走。
感召而来的魂灵穿梭生死,盘旋在江晚吟四周,来了又走,他寻的人不在其中。少年看着他跪坐在那里的样子,端正的纯粹的,不掺邪念,疲惫的孤苦的,满含私心。
“无用。”
江晚吟沉声说着,忽然扭头望向他的方向:“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小少年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通道中央,像个活靶子。他转身朝下来时的梯子跑,听到身后一声嗤笑,脚踝忽地被一股力缠住绊倒,忽地滞空被带回了江澄那边。他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云梦的宗主,看他披散的长发和幽黑的眼睛,觉得分外陌生,觉得自己在偷窥一段极缱绻极柔软的风月。这张脸上流露的神态不是一个宗主对乡民的,而是……
爱而不得之人,对着心上人。
他对上江晚吟那双猫一样圆而明亮、在暗室中几乎一片漆黑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奇怪的感觉:那双眼正透过自己看着某一个人,大约已经死去的人。
……魏无羡吗?
可他们,不是仇人吗?
“你和他挺像的,在招惹麻烦这方面。”江晚吟打量他的脸,眉渐渐拧起,“别的相去甚远。但是也许他也会喜欢,你的身体。若不是你家中还有人……”
“若没有人,你要如何!”他不知哪来的勇气破口大骂,“要把我杀了献祭给他吗?江晚吟,你有何颜面坐在这里!你和魏无羡狼狈为奸,你——”
“闭上嘴。”
江澄冷冷地看他,他下意识地听命噤了声,听见江澄疲惫的语气,“别把我和他相提并论。你无辜清白,我不会让你有事……虽然你不惜命。”
少年惊疑未定,并不信他的说辞:“你,你刚杀了他,还捉我……”
“然后呢?”江澄打断他,“你伤着半点了?”
少年愣了愣,意识到自己确实毫发无损。即使被紫电捆着拖过来,他也没有擦破哪里。
“那……”他福至心灵,大着胆子提问,“魏无羡,是不是还活着?”
“死了。”
江晚吟冷哼一声,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被不甘心扭曲。他踱向一旁黑布罩着的那排东西掀起,少年人猛抽了一口冷气——那是一口棺材。
“死透了。”
江晚吟轻声说着,将棺中的尸体揽起来。很俊朗的一张脸,毫无血色,但仍透着疏狂不羁,在阴白的皮肤和散乱的黑发中像个不可触碰又诱人的禁忌。这个信手搅动修真界风云的人在和他一样的年纪璀璨耀眼,死也死得轰轰烈烈,疯狂而摧枯拉朽,因为无法束缚而令人狂热地想要追随。
江晚吟俯下身,吻了吻那已死之人的唇。他惊恐地看着:“你……你……”
“我怎么了。”江晚吟不以为然,在那冰冷僵硬的脸颊上作势掐了一把,恶狠狠又笑吟吟,“我和我师兄叙旧,妨碍谁了?”
“你是……断袖……不,你和他,你们早就……”
“那你也太高看他了。”江晚吟冷笑一声,收回手,看魏无羡咣当一下倒回去,侧眼睥睨着断线木偶一样的尸体,“你们从来没有人了解他,他自己其实也没好到哪去。他这个人,其实什么也不在乎。江家养他十年,在他心中大概也就只比常去的饼摊重要那么一点点,不过也是讨口饭吃的地方罢了。说什么他至情至性,呵,他的心薄得连养他十年的莲花坞也装不下。”
“可他毕竟是为了报恩,才叛——”
“报恩?哈。”
江晚吟爱怜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又玩味地注视那口棺:“魏无羡,恩和怨,你分得清?对你来说,都是‘债’吧。讨债还债有什么分别,都与本心无关,不过是邯郸学步做做样子。”
他摇摇头,理理衣摆起身,走回涉世未深的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懵懂单纯的脸。
“别傻了,陪着他、救过他、养育他……都没有分别。魏无羡谁也不爱。他那点真性情早就被耗得不剩什么,做不到、给不出了。要魏无羡去爱护谁……那会把他逼死的。”
又是那种轻轻的、缱绻的语气,那种狂乱的暧昧。少年人听得毛骨悚然,眼睁睁看着江澄拔剑。很漂亮艳丽的剑,是三毒。江澄把剑猛地指向他,他本能地闭眼偏过头去,身体紧紧蜷缩起来。
“你看,你会躲。你想活,你终究留恋多些。但他不会。他自己朝我的剑走来。”
江澄提着剑走到棺前,剑刃穿过胸前旧伤,很轻松地再度穿心。
“我要他活。他却一定要死给我看。”少年人觉得这语气很熟悉,他在祖母那里也时不时会听到,这属于再无至亲依靠者积攒的无处可表的落寞,“你想听这段历史吧?他们当初哪一个不是反复追问。‘魏无羡究竟怎么死的?’他逃走了。他宁肯躲到黄泉去,就是无法面对我。”
“就因为我说,我要他活着、我要他回来。因为我说……我不能连他也失去。”江澄握紧了剑,握的是剑刃。鲜血顺着薄刃淌下一道细红的线,把他的指尖和另一人的心连在一起。“我多狼狈,放弃了一切自尊求他,简直是赤裸裸地把软肋露出来……他看着我,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神,里面太多东西了,但他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忽然就握着我的剑,就像这样……从他自己的心穿过去,低着头,什么都没和我说。他的手……攥得很紧,我掰也掰不开。他很久没握过我的手了,过去他很烦人,甩都甩不开……没再碰过我,那么用力地抓着三毒。我只能狠下心抽出剑来,反正他已经死了,也不会再疼了。”
少年人看着江澄泄了力,手从剑上垂落,仿佛是魏无羡在他身体里重演当时的场景。他掌心的伤口触目惊心,黏稠赤红晕开流进暗紫的衣袖,与铺散开如网的长发一起,把这个人压抑在心底不为人知的一面融出来。
“师兄,你当时看懂了是不是,我的真心。所以你非死不可。”
乡下少年不解:“夷陵老祖在走火入魔以前,不是和同门关系很好的吗?”
“你懂什么。”江晚吟投给他一瞥,目光中有压抑的兴奋,“同门在他心里也就那么回事吧,反正他这个师兄做得无愧。他死,不是因为我的情意逼迫他,是——他自己的。魏公子聪敏风流,还能说不出一句拒绝吗。可是他真的动了心,那就没救了。那个薄得连自己都装不下的心怎么装下看重的人。心有余而力不足,靠近了生畏,推开了又难过……还是死了比较轻松,是吧。”
江晚吟一边说着一边替魏无羡理好了撞乱的头发,静静看着他被禁术封住、再未改变的脸。
“师兄,我知道你是要以死明志。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他轻声说着,沾血的指从心口下移,停在丹府。
“我也一样。”
少年愣怔看着这癫狂的景象:“什么?”
他看着江晚吟牵起魏无羡的手,搭在自己颈上,拢着收紧。
“他里里外外都是江家给的,我给的。别看他总是有恃无恐,他没准怕得很,所以事事都要胜过我去,是吧?急起来就摆师兄的架子,要我听他的……他心里着急罢了。魏无羡总能把人骗得团团转,对着自己也没几句实话。你要他去看自己血淋淋的真心和一无所有的情意,他哪里受得了。”
室内一片寂静。
半晌,那少年混沌地发问:“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还……”
江澄嗤笑,摆弄着那只手又托住了自己脸颊,像年少时两人戏玩一样贴着魏无羡的掌心。他的眼睛亮亮的,看起来阴郁而狂热。“你们真是蠢。他的心里只装得下我了,还有谁会比他更忠心?魏无羡太怕了,否则他早该明白,我根本就没有嫌过他。他的冷漠、他的暴戾,他的阴晴不定、他的冷血无情……简直是他最不可替代的好处。越是给不起越要给,修为前途、身家性命……他的死就是他最真的心,他想给我一切却实在什么都没有,只好把命给我了。师兄,其实你自己也没想明白吧?我明白。”
江晚吟说着,和人十指相扣,俯身吻了又吻,眷恋地摩挲他的脸:“可恨你真正的生辰八字都不清楚,连招魂也难。不过,没关系,你知道我在等你就可以,我从来没想过强行把你召回来……”
他好整以暇,慢条斯理,又吻了吻人扣回棺材板,在白花上擦去了掌心残留的干涸的血迹,轻声细语:“我要你从地狱爬回我身边。”
最忌恨鬼修的云梦江氏……江晚吟竟是这样疯魔的人。烈日下,莲花坞那铺天盖地的红绿莲池,和地下阴冷昏黄的石室,叠到一起,交替闪回着冲击着不谙世事的年轻人。从停灵的石棺里飘出清幽幽的香气,与微风拂过湖面时漾起的莲香如出一辙。那里明明是死去多年、被瞒天过海藏匿的尸体。那个凌厉俊逸的宗主……鬼魅一般,和那个死去的人缠绵,餍足地看着他。他再也受不了这样颠覆认知的事情,那香味很怡人,他的眼皮沉甸甸地合上,解脱地昏过去。
他在湖边醒来。两个弟子看着他转醒,忙向江澄禀报。江宗主正襟危坐,瞥了他一眼:“迷路中了暑气事小,若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恐怕会招来祸患。”
迷路?
他好像是捡了把钥匙想去哪里,是哪里呢……粗糙的石阶,黑洞洞的屋子……不对,他在看荷花来着,开得很妖冶的一片,日头底下看久了竟是黑白的。
小少年心中一颤,猛地扭头看亭外湖景。翠绿荷叶和浅粉的荷花随风摇曳,一派静谧怡人。微风吹来阵阵荷香,他眼前闪过一副奇怪画面——一株并蒂莲,暗红和郁紫的,孤零零在水里,和周围的水草隔开一片,相偎相依地绞在一起,说不清是谁在绞杀谁,还未成熟莲心苦果就已裸露在外。
一个年纪不大的莲花坞弟子忍不住偷笑:“公子中了暑气,睡魇着了吧。”
他不好意思地点头,接过绿豆汤喝了,心情渐渐平复。大约真是做了个梦,诡谲得很,总叫人心里不安,试着回忆也想不起什么。旁边弟子见他脸色缓过来,说着要带他去吃些东西,休整后再送回村,遭害的地方云梦江氏也会一一查访补救。
至于那鬼修,自然是把实话吐了个一干二净,已经赶去城外自生自灭了。
正是年少热血的年纪,他听得感激,向江宗主道谢,再三说幸好有云梦江氏这样严惩鬼修的宗门,否则他们深受其害,苦不堪言。
那结了恶果的莲又无端在脑子里一闪。
他有些心烦。不过也只是梦而已。他把它迅速地抛在脑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