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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les经常在珊瑚摇曳的蓝海之中浮潜,水清,视野良好。在这里压力没有那么大,总体而言惠风和畅。所以他很清楚,第一,他的四肢不该感到被压迫和逐渐麻木。第二,珊瑚丛生的水下,从来都不应该有正在投入使用的灯塔。水烟迷蒙,珊瑚泛着毒草的漆黑,僵绿,Leclerc睁眼,看到Russell不仅趴在他的身上,而且用眼睛观察着他。Russell的眼睛并不亮,在午夜露出死鱼鳞片般的特色,湿润、血丝凝结,像是毛玻璃做成的义眼。但是这两个东西毫无疑问地照着Charles。难怪他会有被灯塔照彻的预示梦。Russell密不透风地压着他,Charles深吸一口气,说,George,我以为我们已经过了这个阶段了。
Russell探照灯一般的大眼又扫了他两下,才忽然意识到Charles在跟他说话。George神经兮兮地回答道:“我认为睡眠实在是过誉了,你认为呢?”
Charles懊恼地叹气,说,不。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我是一个有自尊的人,我的帅气和风流久负盛名,我不会因为你又在三更半夜跑到我这里来,就抱有一种你是个无害的生物,这样愚蠢的念头。Russell是他的舍友,Russell又英俊又漂亮,他像从《伊利亚特》中走出的战士一般坚毅,但Russell又有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睛。所以他又英俊又漂亮。Charles被这样的人儿招了眼,刚认识那会他们两个也在半夜尝试着滚来滚去,他帮Russell解开衬衫的扣子,哗然地露出坚硬的肌肉,那一刻Charles就应该明白。Russell则帮他把裤子脱了,令Charles骄傲的东西也让George多看了两眼。(令当时的Charles疑惑的是),George流露出惋惜的神色。然后,Russell很自然地把他翻了个面,说,宝贝!让我们开始吧。这句话非常土,透露着异性恋男子的一贯作风,这些男人认为说这样的口号能让女伴兴奋起来。Charles了解得很清楚,因为他自己就经常说。当然,一切,在这一刻也都土崩瓦解了。
Charles立刻叫停了George,说:是什么让你认为我要在下面的?
George疑惑地说:“那难道要我在下面吗?”
他们两个同时露出便秘的神色,草草穿上衣服。George绅士地问道:“你勃起了吗?”
Charles遗憾但是诚实地摇了摇头,说,“没有。”
George松了口气,说,“我也没有。我本来以为我会的。”
他在思考的时候喜欢无意识地用舌头舔过自己的下唇。Charles说:“别那样做。”
George说,“什么?”
Charles说:“别舔你自己,要不然你马上就要给我来点补偿服务了。”
George眯起眼,Charles说:“得了吧。我当然知道你刚那么问是什么意思。你们这些滥好心的英国人。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愧疚感。”
George耸了耸肩,说,“我还以为我们俩能成呢。你很漂亮,Charles,但你也很强硬,真让人意外。”
Charles理所当然地说,“我是很漂亮,但我也是个男人。你总不能想着让一个男人给你弯腰吧?”
George奸笑了一声,说,“但你却对我,一个比你高了一头的男人,有这样的预判。看见这件事的讽刺没?你很有趣。我们虽然成不了好事,但我们不妨当个朋友。”
Charles大言不惭地说,“人生在于尝试。你万一就鬼迷心窍了呢?那我就赚了。”
George讳莫如深地说,“还是让我们在彼此面前保持纯洁吧。”
即便此刻Russell抱着他的腰,Charles也不会上他的当了。因为他们两个是彼此的贞德。出于共同的尊重,他们谁也不操谁。这是一个在两匹种马之间所达成的坚固的协议。这反倒让Charles和George能真正地交流一些看法,而不是在云山雾罩的哲学与美学话题中,跃跃欲试地引向那个永恒的主题。George诚实地说,“但我不觉得我还能去打扰别人,Charles。你是我的舍友,你是我想到的第一个人,我们在很多事上有着相同的态度,我以为你会明白我。”
Charles看着他,安静了几秒。
为了掩盖这种安静,他迅速地打了个哈欠,说,“什么事?”
George又神经兮兮地重复了一次:“我认为睡眠是一个过誉的概念。”
Charles看了一眼床头灯,说,“你在凌晨4点失眠了。就这样。”
George潇洒地否认,说,“不。我不这么觉得。我从来都不失眠。”
Charles打量了一眼他,说,“我才不失眠呢。我每次都能彻头彻尾地睡12个小时,你敢跟我比较智能手表里面的睡眠分数吗?”
George张了张嘴。Charles满意地收束道:“你不敢。因为我无法被打败。”
George装出一丝虚假的歉意,说:“我上床之前根本不戴记录仪。显而易见的高质量睡眠是不需要借助外力来证明的。怎么,你居然需要吗?”
Charles打心底里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Russell这种人,这个平凡的世界,怎么会浇灌出这种植物,Russell有时很明白他的心思,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懂他,但有时又像是掌握了能迅速激发Charles情绪管理问题的宝典,一张口便是那样精美。
Russell忽然说:“我打赌你无法列举法拉利这支车队在一级方程式赛车中所获得的所有分站赛冠军。”
他知道Charles是个车迷,这是男人的经典爱好。Russell偶尔会跟他一起看两眼。但他更喜欢的还是足球。他在此时提起这个问题,只是他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会无可奈何地引起Charles的兴趣。果然。Charles纯真地笑了,说,“你这就问错了。这个名单不长。你要升序还是降序?”
George托着下巴,趴在Charles的身上,说,“那来说说那些法拉利的经典策略失误吧。”
Charles就像被注射了公马的鲜血一样,把George顶得为之一振,差点把他掀下床。Charles喋喋不休地说了一整晚,直到天亮,George才从他身上心满意足地起来,而Charles却变得虚弱。这虚弱丝毫不浪漫。
第二天,眼下青黑的Charles找到Russell,他用手里光亮的海报遮挡着毒辣的太阳,向草坪上的Russell走去。Russell叉着腰,面对着一个金发男孩。今天太热了,导致Russell的阴影根本无法笼罩对方。这给他的气势减了不少分。
那个男孩的头发理得很短,顶着阳光,冰冷地盯着Russell。
他的眼神像一条凶猛的鲨鱼,但是小脸又红扑扑的。Charles一看到他是谁,就完全知道George目前是什么神色。George跟Max一直有点儿不对付。
就在这时,George不知道为什么,猛地站到了Max的同一边去。这逼迫着Max不得不跟他调换位置,以便继续对峙。Charles便看到了自己预想中的神情:George的眼睛瞪得极大,嘴角抿紧了,宛如终结者的最新型号。也真难为他能在如此透彻的阳光直射下,还把眼睛睁得那么大。
Charles直到今天自己的脸上冒出了黑眼圈,他才注意到,原来George一直有两个深深的眼袋。好吧。如果Russell以前并不失眠,那么这两个青色的东西也太冤枉他了。而昨天晚上George确实是失眠了,所以他看起来就更像一个心怀不轨的吸血鬼。
Charles看见George说了几句什么,Max冷笑,向George比了一个中指。George却不再针锋相对,在阳光中,他疲惫的法令纹时隐时现。Charles饶有趣味地观察着二人的争吵,他们两个显然吵了很多次,因为一招一式中都带着大音希声大化无形的美感。刚开始吵架的两个人会手舞足蹈,语言像机关枪一般流泻,但总是跟对方过不去的人吵起来,一个眼神就足以表达内心的鄙夷。George和Max便是如此。但Charles发现,无论他们两个怎么像拳击手热身似地移动,George始终站在阳光里,闪闪发亮。这也让他看起来更疲惫了。Max站在阴影中,(他终于不用那么频繁地扇动自己的队服来散热)。谁都知道,熬了大夜的人看起来很陈旧,在光里仿佛一碰就碎,这就是现在的Russell。
Charles走过去,问道:“你们在吵什么呢?”
Max扯了扯自己的橙黄色队服,说,“他阻挡我,无缘无故地。害我摔倒了。我觉得这得吃张牌。”
George平静地说:“我也只是摔倒了,只不过微微先于你。用我的躯干把你绊倒,对我有什么好处?”
Max说:“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很清楚。就这样。”
想到Russell昨夜凌晨六点才勉强入睡的英姿,Charles可能是这里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即在高速奔跑的过程中,George困晕了,不知不觉失去了所有力气,倒在草坪上。而Max很不巧地没有跨过这一动线上忽然出现的障碍物,被他摔了个马趴。Charles理解这种精神。这种熬穿了夜也必须坚持出席高强度运动场合的精神。Russell是他们学院的男子足球队长。就算天上不断降下鲑鱼,他的纪律都会要求他出现在球场上,特别是和Max Verstappen对决的日子。Max是Charles的好朋友,George也是Charles的好朋友,但Max和George之间,不是。懂了吗?他们两个都是那种看到对方的名字出现在Instagram“你可能认识”那一栏里便气恼地退出整个应用的人。(或许Max不会。但George一定会这么做。)
裁判最终的决定是给予George一次警告,因为George始终不肯说出他是怎么在一片空地上摔倒的。当裁判问及他们之间是否发生过分的冲突时,Max对于George即将出现的举报已经做好了防御的对策。他对他的中指无怨无悔。但是Russell抿着他那张英国人的嘴说:“什么都没有。”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Russell。一个不相关的事实闯入他的脑海:Russell的鬓角出现了一块明显的缺陷。以及Max有些遗憾,没能在Russell向裁判发起小报告时把他从胸口推搡一把。那胸口看着坚硬极了,如果Max能让他坐在地上,一定是个成就。唉,今天也真奇怪。Russell根本没想着当裁判的小宠物,做学院足球规则最严厉的父亲...之类的。他应该坚持自己,这样Max就能把他一巴掌撞倒。
下半场结束后,Charles去更衣室里找George。George一边听着队友七嘴八舌地进行战略复盘,一边把帽衫套在自己身上。
Charles说:“你确定要穿着这件棉衣迎接现在的气温吗?”
George抬起头看他,反应了好一会儿,说,“这一点指出得很好。”
他又把帽衫从自己的身上拽下来,但帽衫和他的球衣勾结在了一起。整个过程黏连胶着,把Charles看得火冒三丈。Charles拉住他的球衣本身,George这才把帽衫干净地脱了。Charles抱怨道:我现在相信你真的不失眠了。因为你平时还算能运行。现在我眼前这个残破的东西是什么?
George迅速反应道:“你现在看到的不是一个完全体。等我习惯了现在这样,即抛弃了过誉的睡眠,我会变得更好更强大。”
Charles无言以对。但他突然“哦”了一声,把手里一直抓着的海报,拍在George的眼前。说:“为了支持你的伟大进化,我想出了一个办法。”
Russell拿起那张铜版纸,说,“下了点血本,Leclerc。”
Charles说:“这是样品。剩余的份数我已经贴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George阅读道:“花体字:失眠症后援会。副标题:你认为睡眠是一种被过度称赞的东西吗?从今天起,不再失眠,而是进化掉睡眠。结语:持相同意见者,请拨打以下号码。(我的私人电话)。或者凌晨3点,图书馆外见。爱心、花朵、火、兔女郎跳舞、腊肠犬。”
Charles说:“从今天开始,你可以每天在图书馆外面跟你的会员活动。就不用在凌晨4点压着我了。怎么样?”
George托着下巴,说,“感谢你的用心,Charles。我会试试的。”
Charles从没见过他如此配合的样子。他有点诧异。低声问道:“你不害怕根本没有人来?”
George哼笑一声,说,“在学生会里,或者说在这个校园里,只有受欢迎的Leclerc学长一个人不管发什么消息都用腊肠犬的emoji结尾,我估计会有一大群你的支持者,以为这又是什么通宵狂欢的派对。我才不担心没人呢。到时候我就能把他们全都劝回宿舍里,估计还能捕获很多违禁品。有趣极了。”
Charles干涩地说:“我真蠢啊,是吧。”
George露出一个怜爱的表情,严肃地说:“不。不是的,Charles。只是很多事并不遂了你的意。这就是生活。”
图书馆的旁边是一片柳树林,这些树围绕着中心的湖泊,Russell觉得蠢的显然是自己,他伸出手去玩弄湖水。最近太热了,摸着像是洗澡水。湖水以前总是能让他安静下来,风吹过湖面,在树梢间发出特别的微小响动,甚至是巨大响动。他以往一想到这样的声音就困了。但是现在他神采奕奕。这并不正常。这并不符合人体工程学。他已经很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他为什么还这么精神呢?通常,走在湖边,他会有直接跳进去的欲望。但他现在可不想进入这锅沸水里。杂草刺戳着他的脚踝。他还没挪动脚步,便先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
Max的金发在绿色的阴影中显得格格不入。树林太灰暗了,而他是金色的。当他和Russell都看清了彼此,Max抿紧了嘴。
George直白地说:“以为是Leclerc,对吧?真不好意思。”
Max摇了摇头。
George皱起眉,说,“哦,拜托。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大可以说真心话。”
Max有一种被他看穿了的不情愿。所以他始终不承认。一个劲地摇着头,看向别处。这倒让George的心情轻快了千分之一。风吹过树林,拂过他的脸颊,可是,他为什么要高兴呢?
两个人谁都不先开口。George想了想,自顾自地捡起了一段树枝,在河边较为湿软的土地上画着什么。Max走近了一些。George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手里又变出一根。放在他们两个之间的安全区域。
Max的视力有点不太好,他揉了揉眼睛,问道:“你在画什么?小猫?”
他其实是看到George树枝底下的图案长着猫的胡须,才会产生向他搭话的念头。Max很喜欢猫。
George低下头,认真地说:“我在画英格兰男子足球代表队的标志,三只狮子...”
Max沙哑地说:“我能一脚把你踢进湖里,你知道不?”
George仍旧低着头,专心地画着歪歪扭扭的狮子,说,“你的射门一直都很漂亮...我并不怀疑这一点。”
Max安静地看着他画狮子。George本来打算画到三只就收手了,但是因为Max一直看着他,所以George画到第十二只的时候都没有停下。
Max说:“你很能沉得住气。”
George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我停下,我就得跟你说话了,所以我宁愿让这里变成一片狮子的海洋。”
Max真的被他逗笑了。当Russell不准备烦人,他就不那么烦人。Max说:“你想象中的狮子是什么样的?或者说,你觉得怎样的狮子算是好狮子?你怎么给目前的这十二只小东西上色呢?”
George迅速地看了一眼他,说,“鬃毛金光闪闪,性格激烈,如果还能是蓝色的眼睛我看就更好了。”
Max回答道:“我从来不觉得有蓝眼睛的狮子。”
George眉头一皱,便打算反驳。Max显然也做好了接招的准备。但是George只是把舌头在唇边滚了一圈,并没有说出什么话。他反倒露出了一个笑容,Max并不觉得他的笑容恶心。他从来都不这么认为。他怎么能对一个他很少见到的东西有任何想法呢?哦,现在他看到了。那么他应该产生一些相应的回复。湖边很安静,只有十二只沉睡的狮子趴在他们的脚边。Max也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
George笑着摇了摇头,仿佛还沉浸在一种余韵中。他问道:“提醒我一下,我们为什么关系不好来着?”
Max说:“我不觉得我们的关系不好。因为我们甚至都没有熟到可以这么形容。你认为呢?”
George点点头。说,“是啊。”
Max忽然想到什么,对George说:“今天中午你是不是想着帮我挡太阳来着?所以才猛地跳到我身边。”
George没有承认,但他的一言不发也作出了回答。
Max说:“以后别这么做。”
George却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嘴似的,断了两拍,又流畅地说:“...正是。你看出来了吧?我们只是很普通的同学关系。”
他的长篇大论仍在继续:“所以我会像对待每一个普通同学那样,为你遮蔽阳光,在你受冻时问你是否需要我的外套。我们偶尔会有一些交集。偶尔激烈地竞争。但我们私底下完全不认识。你不符合我的交友审美,我也不符合你的。我们不应该关系那么差的。至少,我们不应该总是吵架。我敢说,你的有些观点,我绝对认同。而我希望我的一部分观点也能被你所分享。我希望。至少吧。这才是不熟的人之间的关系。对不对?”
George自顾自地,头头是道地说,“比如我们此时此刻,就都有这样的一个观念,人是不需要睡眠也能好好活着的,睡眠被过誉了...”
Max打断他:“不。我认为一个人的正常运作完全需要睡觉。睡不够了就会很暴躁。而且很虚弱。像你今天中午一样。”
George抓狂地说:“那你今天晚上为什么要来参加失眠症后援会的活动?!”
Max说:“呃,因为我看到了腊肠...”
George迅速地比了一个收束的手势。郁闷地踏平了他的十二只狮子。
在他不断踩踏的过程中,George逐渐意识到了什么。经过上面的一番讨论,Max好像跟他也有了相同的顿悟。George逐渐抬起头,和Max面面相觑,说:“难道我们的关系很密切?”
他的手无力地垂在身边,George说:“因为,不密切的人根本不会这么黏着地和彼此作对。在每一件事上都要驳回对方的想法。我们应该不在乎对方才是。”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低声说:“你知道这有多恐怖吗?我们竟然彼此在乎?为什么?”
Max叫他闭嘴。
George不再说话了。但是房间里的大在乎依旧笼罩着两个人。Max也没能找到更好的解释。该死的,George的推理真他妈严密。英国人这种从小拿着探案故事拌饭吃的种族太可怕了。
George拿着树枝激动地画起腊肠犬来。Max忽然庄严地看着他,说:“只有一个终极试验办法了。关于Russell和Verstappen究竟对于彼此是什么感觉的终极试验,你,愿意做吗?”
George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疑问。
Max蹲在他和他的腊肠狗身边,抓住Russell的衣领,两个人俗套地亲吻着。当Max想把他推开的时候,Max就把他推开。
George像是被迫喝了一口苦啤酒那样,脸皱成一团,轻声而后知后觉地说:“哦,我操,我好像真的感受到了对你的感情。这东西是存在的,你觉得呢?”
Max也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两个人抱成一团,默默地安慰着彼此。没关系的。喜欢或者讨厌都不丢人。没关系的。
Russell礼貌地把Max压在树干上,一边亲着Max,一边听Max威胁他说这绝对是仅限今晚的事,George喜气洋洋地赞同他。说,从来没觉得Verstappen如此明智。他用手托着Max肉嘟嘟的小脸,心里涌起一阵纯洁的喜爱。Max抱着他的腰,从他的手里挣脱,他能听到George稳健的心跳,也能感觉到他胸前的肌肉。这确实是个好男人,不管Max决定用头槌把他撞倒在地,还是决定轻轻地靠在他胸口,这都是个好男人。所以,出于对George的奖励心态,他用手指戳了戳George的鬓角,评价道:“我觉得你这里修剪得很奇怪,兄弟。”
George心虚地说:“哦,是吗,我倒不觉得。”
Max一听就知道有鬼。说:“告诉我。”
他都不需要多余的威胁,就已经够让Russell和盘托出。这也因为他们两个现在都有些困意和飘飘然。这种状态最没防备。
George说:“在我今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一失手,刮走了我的一点鬓角,我觉得,这又有什么呢,只要它能被修剪成一个正确的形状。但是越推我越觉得不对称,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Max又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这就是充足睡眠的必要性。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弄这么一个后援会,你应该躺上床,给自己掖掖被角,然后高兴地进入梦乡。你不像是一个习惯熬夜的人。”
George抓起他的手指亲了亲,说,“是啊。我从来不失眠。但你倒是挺会熬夜的。我觉得。”
Max没忍心把手抽回来。他看着George,看着他碧蓝色的眼睛。说:“偶尔吧。因为我经常和Lando一起玩。他几乎昼夜颠倒。”
George惊讶道,“Lando?”
Max说:“对。”
George露出泄气而柔和的微笑。说:“我们两个的交友圈很重合。但我们总不是朋友。”
Max爽朗地笑起来,他的笑声像飞鸟一般振翅,说:“没错,太阳升起来,我们还要继续讨厌彼此。”
George抱住他,感到Max将头靠在他的颈窝。
他说:“当然了。”
因为天亮之后,什么魔法都不会生效,也不会失效。
Lando的家在Soho区的公寓里,从落地窗中,透过层层雨雾,可以看见晶莹剔透的The Gherkin反射着水滴的辉光。George蹲下来,和金属楼梯处的青蛙塑像面面相觑,这只青蛙是荧光绿色的,不对,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来看,它的背景色是刺眼的黄色,还是绿色?上面画有亚马孙雨林中的有毒纹路。Lando并没有打开客厅的灯,George观察到,有两盏落地灯,还有一面顶灯,Lando没有回家,所以他没有打开。但他想Lando不用担心,因为他给Lando留了门——比如现在这样。Lando迟疑地用鞋尖顶开木门——便发现George蹲坐在他的青蛙雕塑收藏身边。Lando抖了抖湿漉漉的衬衣,说,George,你吓死我啦。
George换了个坐姿,像Lando的青蛙一样盘着腿。娓娓道来:很吓人?我以前经常在晚上来找你吧。
Lando说:是,是。如果你愿意把十几岁的事说得那么“最近”。
George趴在自己的膝盖上,看着忧郁而疲倦。实则不然。他精神极了。如此爵士乐的午夜都没能让他产生一丝困意。昏暗的光线,即将迎来曙光的天边,听起来内腔即将爆炸的啁啾鸟叫,没一个让他困顿的。他盘在自己身上,歪头看着Lando。说,“我没觉得我们长得那么大。”
Lando的身上泛着金汤力的清冽香气,George认为自己不应该直接闻到酒的味道,而是应该闻见它被人的内脏加工过后,准备从毛孔倾泻而出的恶心馥郁,然而Lando确实给他金汤力的印象。Lando说,我们长得很大,George。而且你,你总比我大几岁。你想喝点什么?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哦,原来是他的岛台上摆着金汤力的原料。George跟着他,决心不说关于睡眠是否是一个神话的事,跟Lando扯这些就太好笑了。他可以跟Charles还有Max说说,但Lando不行。Lando背对着George,把琴酒倒进玻璃高杯中,加入冰块,George发现自己正好能靠在Lando的肩膀上,像他的背包一样。Lando回来的时候正在下雨,而他没有打伞,George被冰得哼了几声,也不愿靠自己站着。
他抱住Lando,Lando笑嘻嘻地说,“哦,看呐,现在谁是个好小伙了。”
George没说什么,但是他忽然提出一个要求,对着Lando,他说,“给我看看你的牙齿。”
Lando握着气泡水瓶的长颈,按兵不动。
George贴着他,不由分说,不容置疑。Lando挑了挑眉,向他做了一个龇牙咧嘴的鬼脸。George微笑着用手指按了按他的下牙,老练地说:我就知道我们还没长得那么大!你还有这些漏风的空隙,我看得很清楚。
Lando清了清嗓子,想做个正经人。但是他很久没看到George如此弱智的笑容了。他忍不住也露出一个差不多级别的。George更开心了,说:“我的牙齿也没怎么变化。你看它。”
Russell露出自己整齐的上排牙和下排牙,像蜥蜴那样咬合在一起。
Lando无奈地说,“我真不敢相信有一段时间我还很崇拜你。为什么,Lando?George傻兮兮的。”
George用手肘捅了他的后腰。Lando发出了一些吱吱呀呀的声音。
George接过Lando递给他的金汤力,直白地问道:“你最近都干点什么?我觉得我有一个世纪没见到你了。”
Lando抬起眼睛想了想,说,“我交了一个男朋友。他挺有意思的。”
Russell沉默地看着他。而后很快地看向别的角落。Lando像拳击教练激发学员给出最佳表现那样,有些无奈又有些煽动地感叹着,说,“哦,不会吧,你不会真的为了这件事而...哦,不可能。”
George责怪地回应他:“这是一些值得分享的信息。”
Lando说:“大人,我需要您的批准吗?你不能因为我在自己的轨道上,比你快了几步,多跳了一步,或许,就这么对我。”
George“啧”了一声。因为他想要辩解,但是在当前缺乏睡眠的深夜中,他没有心情和能力进行遣词造句。唉,为什么要费这个劲儿?口是心非是留给白天的。所以他痛饮了一口金汤力。在雨夜中这样的饮料显得更冷了。并不是所有的酒都会像小说里所写的那样,让人热起来。George咽下去,说,“多告诉我一些。我想知道。你们是...嗯...怎么遇见的?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Lando说:“没问题。”
他掏出手机,寻找Oscar的照片。
George敏捷地回答说:“不要拿着他的照片墙给我看图说话,Lando。就说说你的印象。我不相信一个人的社交账号。”
Lando说:“别激动,先生,我只是为了给你看看他长什么样儿,这对我们接下来的叙述都有好处,你不觉得吗?”
但是George仍然拒绝了。Lando只好说,Oscar是一个浅色的男孩。跟他一样年轻。这就意味着他们两个看起来都比George要幼稚。但这也怪不得他们两个,因为George偶尔看上去像一个40岁的成年男子。只是他的行为会迅速暴露他是个小年轻儿罢了。Lando和Oscar前后脚进入目前的实习公司,负责的工作内容完全相同,所以他们又合作又竞争,因为每天都很辛苦,所以他们相互传授偷懒的技巧,也喜欢在一起开玩笑,让气氛活跃一些,这是合作的部分。然而Oscar死活都不肯把Lando视为他的朋友,他很清楚地在一个午休期间告诉所有人,他认为同事之间不应该成为朋友。清晰、白纸黑字、大声。这是竞争的部分。
但客观而言,他们确实在一起的时间最久。所以当一个莫名其妙的夜晚,Lando发现自己和穿着白衬衣,打着黑色领带的Oscar哭着抱在一起时,他才醒悟到,原来自己已经成为了Oscar的男朋友。(注:他们两个都哭了,痛哭。)
Oscar不仅是一个淡色的男孩,他也是一个关注点非常专一,内心汹涌却不在表面显露出一星半点的男孩。Lando经常会意识到Oscar有层层叠叠的想法,但总是只给他一瞬间的理解窗口。
但是。这都是一些非常抽象的感觉。Lando要怎么告诉跃跃欲试的George呢?
Lando咬着舌尖思考了半天,说:“Oscar是一个好人,好员工,好伙伴,好同事,好男友。”
George担忧地说:“你在和一个连环杀人魔交往吗?他难道打你?”
Lando失望地闭上眼。
而后,他天才地想到可以这么表述。Lando说:“他在某些方面有着跟你一样的特质。他很幽默,发自内心,自然而然的幽默,不像你总是进行失败的尝试,但没有努力去逗乐时又让人捧腹大笑。他也很冷静,在关键时候心理素质很强大,呃,这一点说得不好,因为我们其实都是这样的人。但Oscar走得更远一些。哦,他还很坚持。对,他很坚持。”
George忍不住笑出了声,说,“坚持?拜托。这是个什么话。”
Lando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我们都看过一个小男孩饲养魔怪的电影。如果是我来养这种魔物,它一定活不下来。如果是你,George,这个魔物也活不下来,因为它一旦没有长到你想要的大小,或是没有展示出足够的‘进展’,你可能会把它用铲子铲起来,扔出门外。但是换做Oscar,他不仅能把魔物养到足够兴风作浪的大小,而且在它踏平了全宇宙之后,还继续养着它。坚持,你懂了吗?这就是Oscar。”
George说,“哈。”
他仰躺在Lando的皮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说:“你的形容让我想起我之前遇见的一件怪事。”
学生会的办公室在三楼,他走下大理石台阶后,才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雨下得非常大。并不是夏日里常见的热雨,而是带着降温性质的冷雨。就像此时此刻落在Lando窗外的那种物质。George穿着自己的风衣,里面是整齐的制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扣好纽扣,置若罔闻地走进大雨之中。不一会儿,他的肩膀和头发就湿透了。Russell在雨中走着,他常年梳着背头,因此雨水并不能附着在发丝上,阻挡他的视线。雨声和皮鞋底面敲击石砖路的声音混杂在一起。Russell置若罔闻。
在这时忽然有一个淡色的男人向他快步走来,Russell本以为是要路过他而急匆匆的人,但这个人却兀自给Russell打起了伞。George惊讶极了。他不可避免地转头看着这个人。这个人的嘴角紧闭,但显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Russell想着加快自己的脚步,这样就能甩掉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但他跟得很紧。
Lando打断道:“你认识他吗?”
George受到冒犯一般,说:“当然不。我们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当George加快步子的时候,这个男人也会跟随他。倘若George放慢自己,他也寸步不离。仿佛是一种不请自来的华尔兹。起先George觉得有点烦人,因为,他总是在好奇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打伞是一种人们与生俱来的权利,但是淋雨却被认为是怪异的?他认为酣畅淋漓地让雨滴盖满全身,也值得一定的尊重。但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始终给他打着伞。George迅猛地起跑,这个男人立刻把伞举高,稳稳地追击他。最后,George放弃了抵抗,跟他默默地走着。George看向他时,这个男人就会红着脸把头扭开。当George不看他时,George便能感到有一束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脸颊上。像是被风吹在栅栏上的蔷薇花瓣,那样轻捷。在整个过程中,他们从来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他们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直到。
Lando站在窗边,点评道,“真不赖。雨停了。”
他忍不住追问:“你是怎么摆脱他的?”
George陷在他的沙发中,几天以来,第一次像昏迷那样地睡了过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