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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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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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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苌】姚苌的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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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苻坚是故意抛弃我,原来是习惯了抛弃任何像我这样的人。我以为他是故意恨我,所以也恨回去。咬了满嘴的血,尝到的却是眼泪。
我现在已经不再后悔,而是遗憾,要是我能和苻坚一起出生就好了,要是我们一起哭出人世第一声,我一定就能理解他最后的眼泪了。我要是和苻坚出生在同一个世界上就好了,就在那一天,同一个地点,我要参与他的出生。
就是这时我听见了苻坚的哭声,初生的号哭,一如多年后那场大败排山倒海的呼喝。我就像听见江水。这是一个明亮的春天。他不会有未来。他的出生已经剥夺了我的未来。但没关系,我在尽头耐心地等。我目睹了苻坚的出生,从此他的心脏就是我的心脏,他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那条结果他性命的绳子就在我手中,我随时能摸索着回到过去,回到他的出生,参与他的一生,只要他找到了我,那一切就万事大吉。

尹纬说苻坚想死。我想他并不是想死,而是说:“我死了他们就满意了吧!”那是泄愤和委屈。三十年来我一直听他说想死,一开始很震动,后来就听习惯了。开心的时候,他说:笑得想死。难过的时候哭着说想死。烦躁的时候说:想死想死想死。
我从没拿自己的生命开过玩笑,一旦说不想活了,爹就要一巴掌扇上来,五哥也只是笑笑说别再那么说。我小时候也想过,不是死,而是和活着没关系的状态。但我太小,也没读过书,所以不知道那叫死。我和死始终有一层隔膜。五哥死时其实我没有悲痛,而是震动,后来苻坚说想死,一样的震动,仿佛他真的在我面前死了,也许就是那一刻我已经认定他死了。从此他做的一切只是在往既定的死路上走。因此我不劝。
苻坚不想再见到我,所以我不能亲临现场。但我已经看到了他哭的样子,依偎肯定没注意,苻坚心情好和不好都会哭,但眼泪流得不同,不是一横一竖,而是断线珠子和晨露。我以前看到过他哭,时间不长但足以让我分清。我有两个猜测,苻坚想活和想死。
我能想象苻坚哭的样子,抽抽搭搭,要是有人听他就一直说,全中国他最委屈。八十万人陪葬了他的委屈。尹纬听了说苻坚想死。我想说不是的,苻坚的想死和我们都不同。
猜测没意义,我该去见苻坚,鼓起勇气问,想死是什么意思?就算他不理我,我也能从神情中琢磨出一点答案。我来之前富江在哭,尹纬刚走。苻坚脸上肯定有泪痕,所以我不看他。但不看就不知道答案,泪痕就像用来占卜的龟甲裂纹。我因为胆小而失去了答案。
等再想起苻坚,他已经死了。就像一个影子那样加诸在我身上。又过了几年我慢慢开悟了,苻坚的想死和死无关,甚至很正向。类似祝福。现在我也能脱口而出想死,那意思就是我想到了苻坚。
苻坚的想死我猜是想到了他自己。他坐在天平上,其他人连带全国都是砝码,刚好平衡,所以他总是说想死,为自己加码,就像我现在为苻坚加码一样。
对不起苻坚,我要对你祷告,你已经死了, 可我还是好不尊重你,居然要拿你来做忏悔的对象,别担心,我只是偶尔在心里说说,况且如果人有灵魂的话,你早就远走高飞了吧。我现在生活很平静,正因为平静而更加痛苦,我一直想让自己忙起来就是想试着忘了,对不起,忘了真不负责任,可我根本就不是个好东西,小时候偷东西我爹就说我是个人渣,烂人,该死一万次,把我吊起来抽,下午太阳闪得人眼泪哗哗淌,五哥笑话我有什么好哭的,可我就是想哭,眼里有一千个太阳将灭未灭的光。五哥也被抽过,可他是个好人,抽一万遍都是再塑金身。苻坚,我不知道怎么做个好人,我觉得好人是天生的,我生下来不是个好人那这辈子都不是了,我爹说得对,他有资格,他生下来就是好人,所以一辈子都能审判人,被他审判过这辈子就完了,我不知道其他审判,直到我遇见你,我才知道爹的审判很温柔。你也是个温柔的人,我至始至终都知道,我想这就是你毁灭的原因。你自大,暴躁,又有着多余的善良,就是这个让我误会了,你应该一见面就一刀砍死我,不该只是留给我一个背影,背影中是一万个白眼分期付款。你用三十年来消解对我的厌恶,可你不回头,这就注定了是你一个人的厌恶。
苻坚,你能教教我怎么做个好人吗?像你那样好,一忍再忍,忍不住了才恨起别人来。你甚至不是杀死我,而是被我杀,世上有比你更善良的人吗?
我一直觉得善良是很奢侈的事,我得花好久才能学会,我在你身边那么多年还是一知半解,我还是背离你,人人都离开你,那我也没什么错吧,你死了,我居然一阵阵的难受。这是不是良心作祟?那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我现在还是会梦见你,梦里你总是下了车来到我家门厅,态度温柔,只说你要走了,你一说话我就知道是梦,你温柔得像个鬼魂。活着时可没这么端庄,你总是在自己的人生里欢欢笑笑,偶尔伤害别人。
你要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你大叫说你要自杀,我坐在椅子上想那你快去吧,无论是上吊割腕投水服毒我都会帮你的。可你说了半天还是没有动作,我这才明白你是在撒娇,而且不是对我撒娇,是对全世界撒娇,我被你气笑了,你以为你的死会改变什么吗?会有人为你复仇,为你哭吗?对啦,我就是第一个为你哭的人。
甚至你还没死我就在哭啦。你不说话了,房间里只有最后一滴眼泪落地的声音。我不用看都知道你在恶心,你恨不能两脚一蹬离开地面,就是这时我顿悟了。
我路过你悬在半空的脚,它们在晨风里微微晃荡,面对太阳我知道我错了,可我真不知道错在哪?富江你能告诉我吗?我这辈子肯定不知道了,如果有下辈子你能告诉我吗?你能以一个八岁孩子的目光告诉我答案吗?我做了这么多坏事下辈子肯定要当畜牲了,我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苻坚,你赢了,你虽然死了但还是赢了,怎么有人活着赢死了也赢,一辈子赢赢赢呢?你成功让我觉得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负担。你死前说了一句话,特地凑近我耳边,你说我要遭报应的,我听了心像被鹅毛挠了一下,这才明白什么叫鹅毛大雪,柔软又冰冷,纷纷扬扬的落幕。我一定会死得很难看,我会努力让它实现的。
无论人们怎么说其实我都是幸福的,就算人渣的名号贯穿我一生,我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怎么会有人既痛苦又幸福?苻坚,这又是一个未解之谜。原谅我笑了。
苻坚,距离我们的死亡已经过去一千六百年。我忘了你的名字,长相,声音,只靠人们记录下来的东西,半真半假,我也只能信这个。
没事的,至少人的感受不会变。
苻坚,我得到了报应,我放不下,一千六百年的风也没能把我刮散。你出生的时候我的人生就完了,虽然我那时一点不知情,十八年后你才来真正把我摧毁,有人生下来就是让别人完蛋的。
那时我八岁,九岁?就是那天傍晚,姚襄哥在前面走,唱着歌,我突然很伤心,感觉他是个幽灵,那歌声越飘越远,漂进河水里。河水哗哗淌,在它干涸的地方,你出生了。
我不知道怎么讲你,苻坚。我没资格,你好像这么说过。可我还是在讲,低头小心的,以不会被你的灵魂听到的音量。这只是讲给我自己,帮忙找点回忆,找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没问题吧,苻坚。
你看,苻坚,人们说我被你救起,被你放弃。我的传记里只有你人生的几件小事,或者大事,死也算大事。可我记得的东西都不相干。为什么人们说我杀了你,可我只记得你微笑的脸?
你蹲下来看花,傍晚的院子里的天光是粉紫色的,好像春天降落下来。
马驮着我,夕阳西下,大河缓缓淌向金色的天边。我听见姚襄在唱歌,这次他牵着缰绳,把马还给我,他死了,可还是留下来。
苻睿死时,我心知肚明,所以我不无辜。他冲进人群里,隔着一层蒙蒙的尘雾。我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结局。我知道他要回来的,活在人心里就永远不死。
好像我对你的回忆都是由一个又一个死人串联起来的,他们亲切地指引我,唯一的路是什么。我那时什么都不懂,这才叫鬼使神差。一路奔向他们给我们的结局。
没事的,苻坚,人们不会记住我,也许记住慕容垂,记住王猛,记住你。你那么好。
苻坚,我在一千六百年里没什么长进,只是在回忆你。就像被你带走的三十年里只是在回忆姚襄,我总是活得慢。可正因如此,我比谁都记得你们,比谁都知道真相,也就永远能对别人话语里的你们抱以狡黠的微笑。我的追忆和你们的死亡一样漫长。漫长到死亡变得亲切,我随时听见你的嘲弄,十八岁的你站在山上,背后是闪闪发光的蓝天,四十八岁的你死在我眼前,烛火辉煌,三十二岁的你,四十岁的你,放声大笑的你,紫薇花下的你,我不知道的你,你死后才真正留在我身边。苻坚,我觉得那很好。这是我的你,我终于把你找回来,只有死才真正让我找到了你。我也只是想留在你身边。你终于不再往前走了。我在生前,死后,一千六百年的时光里,就许下这一个愿望。
唉,原来我还是很讨厌苻坚。可是他讨厌我,我又伤心。不过现在他已经死了,没法更讨厌我了。不知道是后悔还是庆幸,总之心里不那么沉了。我那时这么以为,但是不那么沉重的东西往往更加顽强,我那时太天真,不知道以后都要被这说不出名的东西折磨。
如今我很老了才明白,所有事都没法补救的,一开始就注定了。所以我是个胆小鬼,却和勇敢挣扎的人殊途同归,那就是什么都没得到。
苻坚的故事由我来讲会有点讽刺,因为是我杀的他,不过我并不了解他,只是他人生里的一小段就已经够我受的了。
不过是那时老套的血海深仇与背叛的故事。我赢了,要杀他,他看我一眼,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让他恨我了,不能再怨我。
他死了,安安静静的,我坐下来,感觉这一生轻飘飘的。
他不原谅我,这很好,我望天,感觉羽毛似的月亮要悠悠落下来。
苻坚死的那天晚上,我梦见我的牙掉光了。
我知道,这是一场梦,没有好结局。没关系,我知道。其实我很佩服自己的,再见苻坚,我以为我要死了,可是还能说得出话,还能杀了他。杀他像杀我自己,于是我又一次被生了下来。在苻坚的死亡里,我又一次来到人间。一个苻坚不在的人间,我本该有的人生。苻坚的每一句话都是审判,都是伤心剑,我把头低下去,低下去,没关系。手里握紧了绳子,握紧了唯一生还的机会,他一死,我就不伤心了。我低着头,等他死了,眼泪才掉下来。月亮明亮,照彻人心。我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心肠,它随苻坚一块死了,埋了。于是我就这样活了下来,无心人活得最好。我不再害怕,至少不怕回忆,我在马上狂奔的那个秋天就是诀别,现在回首往事,不过像看别人的一生。
那个秋天,天高云淡,风儿潇潇响,我明白这是背叛,也是奔逃,迈出这一步,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可是三十年前就该如此的,我只是迟到三十年,风声响起,轻得像是一句叹息:报应。因果循环,善恶有报,我多得了三十年的梦,我以为老天仁慈,可它的仁慈是为了更大的残忍。我回头,秋风萧瑟,夕阳西沉,山河像浸在血里,三十年来恍然如梦。
一想起苻坚,心里痒痒的,想笑也想哭。笑自己傻,也哭自己傻。好在这一生马上就结束了,我卑劣,龌龊,小人,可富江何尝不自大,傲慢,暴怒?轻易地放弃了我,好像从没把我拾起来过。我把脸埋进双手里,眼泪滴滴答答渗出指缝,像更漏声声。我听见自己在喊苻坚!苻坚!
那是哭声,人一生的眼泪正该落到这里。
至于姚襄哥,我三十年前就为他哭过了。
夜晚寂寥,月光雪亮,这是我人生的最后一天,就像苻坚的最后一天一样,最后我看见他,或者说,看见我自己,这就是我给自己的结局,我要在最后看见他,看见三十多年前的平静的黄昏,河里流淌着落日,苻坚低着头,脸上荡漾金色的波光。他笑了,还是那副鬼样子,八年前,十八年前,二十三年前,永远在我身后,像放风筝的人看着线,不怕他不回来。我也的确要回来,那时他就知道,再过八年,十八年,二十三年,我总要回头。我要用一生里的一小部分去记住他,那部分脆弱却不可打消,是我坚硬人生里千疮百孔的一小块。他知道,所以总是哀伤。
我这才明白,苻坚死前原谅我,宽慰我,他看见我的眼泪,所以让我别害怕。他只要一死,我就不再孤单。他留下他的死亡来安慰我,于是我活了下去。这样我想起他,想起的就是一个勇敢离开他的我,我得到他人生最后最好的一段,我到死也不再伤心。
他一只脚踏进河水里,我跟上他,我们淌过河,天就黑了。
我马上要死了,看见苻坚,我明白,人死前看见谁,谁就最重要。八年前在新平寺,苻坚马上要死了,我只是坐在阶上沉思,绳子在手里转来转去。苻坚睡着了,我害怕叫醒他,我总是想逃避。好像要死的是我一样。我从很久以前就在逃,很想改,但是一次次犯,就走到了今天。我肯定是苦着脸的,苻坚醒了看我,很怜悯的脸,也就是不屑于计较。我说话,一出口磕巴了一下,我恨恨地拔高音量。我们说什么,具体的不记得了,像对戏,一句不出所料。我那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苻坚知道,他要求死,顺水推舟。他死了,我才明白我想要他死,人总是事后明白。
我从背后搂住他,人死前到底要挣扎,我说别害怕别害怕,其实我自己最害怕,手抖得不行,怕他不死,那一瞬间什么都不想,就想他死,他的头发贴着我的脸,我闻见萧瑟的草木味。不知为何鼻子很酸。这就是亲近。他曾经多少次拍拍我的肩膀。他喘气嘶哑得像鬼,在僧房里回荡,我怕这个,可是每次他入梦都静悄悄。
不知过了多久,我手麻了,我猜他断了气,他的头发那么暖和,我居然把脸埋了进去。我掰他的下巴,他嘴角流血,肯定是死了,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一阵风吹进来,窗外一人高的枯草漫进来,死了也漫进来。
月光正照,夜晚像水,一带长河挟裹着星星淌下来。
我搂紧了苻坚,把脸埋进他的臂弯。我想起一个词叫缠绵。
这是一个很晴朗的晚上,天亮时太阳把外面烧作白地。
那之后到死,我都在回味,苻坚死在我手里,我怎么不动心?现在,死前一刻,我明白,我回味的是遇见苻坚前的自己,那时我的人生空无一物,仿佛有无限的未来,又仿佛没有未来。可是附件出现了,我就只有他一个未来,我那么狭隘。他死了,也还是只有他一个未来。
在这个平静温暖的夜晚,我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那个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温热的气息,说:景茂?
我不禁弯起了嘴角。
就这样,我和所有人一样,打仗,生活,变老,和某个人的幻影度过最后的时光。
反应过来时,我坐在地上,旁边是苻坚的尸体。天快亮了。我走出去,风很凉,院里槐树墨一样黑,乌鸦在枝上睡着。我在台阶上坐下来,风一起,我就想闭眼睛。我已经老了,可又觉得还是二十多岁,刚刚跟着苻坚的时候。
他死,人给他报仇,我就天天和别人打,打输了,听见苻坚在天上笑,我看天,泥土和血气熏得我昏昏沉沉,我终究在地上。苻坚没有厉鬼索命,大概他有别的事要干,保佑他的族人打败我,所以对面立着他的神像。我也立,并不是为求保佑,只是有点空。果然被骂卑鄙龌龊,我没回他,我只是习惯了苻坚的存在。他年轻时个子就高,受降的那个下午挡住了我面前的太阳,作为降将,我不抬头,就低着头跟他走了。脚下是秋天凋败的野草,远远的能听见流水声,我们走出去,像走出一个梦,江河落日交相辉映,牛羊成群,明明灭灭。
苻坚不保佑我,闹得军营里有人害怕,我也腻了,把神像斩首送给对面,锯木头时没感觉,头掉下来的一瞬间像什么事再次结束了一样。
睡在帐里有时听见外面下雨,雨打湿泥土的味让我想起苻坚差点把我渴死,雨落下来,我张大了嘴,脸上的泥沙也淌下来,劫后余生,我大口喘气,天边云雷翻滚,老天保佑,苻坚死到我手里,不然我就白害怕,白狼狈,白伤心。可苻坚死到我手里,我也并不痛快,他只是骂我,他永远能骂我,永远是最有理由的那个。我和他说这说那,最后放弃了,他要死就死吧,也许他死了我就解脱了。
我建了后秦,尽力当一个好皇帝,没梦见苻坚,直到快死了,我知道我要死了,不然不会看见他的,他脸惨白的,身上还有伤,应该是我泄愤时掘了他的坟弄上的。我这时才明白,这不是苻坚的魂,只是我在做梦,我一辈子都没能从这场梦里走出去,我当年就算自杀都不该和他走的,这一走就得为他而活。
风声起来了,我闭上眼睛,再一睁眼就回到年轻的时候,那时山河阔大,风一吹就是几百几千里,野草黄沙萧瑟又缠绵,如果我仔细去听,就能听见这风在讲一个关于后悔的故事,一个把自己全部交给别人的故事。可我那时太蠢了,只是跟着他,走进一场长达一生的大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