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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印无酒,一个在女帝凰锁云的皇宫里游荡的厉鬼。死时十六岁,我一生下来就是奴,爹娘姐姐都被处死,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没人记住。现在凰锁云要死了,我站在她床前,看她疲惫的脸,那张脸我看了一辈子,短暂的一辈子,始于辞柯四年八月。
最初的记忆是夏天,高柳噪新蝉,我在树下扫地,我们的君主凰锁云带她的凰子玩,都随她的白发,像一群小羊羔,她生着一张仁慈的,母亲的脸,常被臣子称为明君。天光云影掠过宫廷石板,我厌倦了这日子,一个官奴,生下来就吃剩饭,穿破衣,春夏秋冬无一不恨这人人称颂的太平盛世。在她唤我之前,我是那么想的。
我在她面前了,她身上有股温吞的气息,像神俯身看人间。她说什么,我早就想不起来,其实说什么都好笑,生死在她手里,她摸摸我的脸,我的头,我缩了一下,官奴没法经常洗澡,我想着一点尊严,皇子们挨挨蹭蹭站着,看她表演。
我的日子照旧过。
每年的灯会都听说凰锁云收了许多花花绿绿的灯,远远看去像个辉煌的神妃仙子,我当然出不去这皇宫,只能想想。有那么一年,她回来时在宫里的石板路上正好看见我,一月夜里,我还记得湖里的水是怎么映出一个完整的月亮。她又唤我了,一如当初。重演的戏,一遍又一遍,玩弄人心,乐此不疲。
那次我得到一块桂花糕,热的,估计刚从灯市上买回来,她的爱就是这样,手里拿不下了,才从指缝里漏一点出来,还想看你感恩戴德。
可我能给的就是感恩戴德。
宫宴,留给官奴的是一个杯盘狼藉的散场,我听着殿里的乐音,守着一轮月亮和一盆待洗的衣服等热闹平息。扫着地的时候,头上寂静的宫花结彩,大红喜庆,我想到血流成河的罪人斩首,觉得心悸,就去看月亮,可月亮又那么白,照得大地戴孝。
我死了好久了,很多事都记不清,都是灯影,柳树,晃荡的月亮,白头发,热的桂花糕,还有落下的铡刀。
十六岁时平静的一天,我被她宣去,她骂了我,我觉得像做戏,她在等别的东西,一个等了很多年的结局,斩草除根。我突然很委屈,我的一生是她的心血来潮。
被押出去时,我回了头,怕忘了这个始作俑者长什么样儿,在地府认不出来怎么办,但一想那白头发,很好认的,再说她也长寿不了。我放了心,又路过宫墙柳树,蝉声高叫,白云在很高的青天里游荡,我在石板路上回顾这一生。咔嚓一声,我就在这儿了,成了不入轮回的厉鬼。
日子一天天过,我看完了凰锁云平静的下半生,有时候她会突然眼睛扫过来盯着看,很快又移开。我见过其他厉鬼,都是为情所困,很快想开了,投胎去了,看到凰锁云临终的就我一个。
我讲完一生故事的功夫,她就咽了气,众人哭得撕心裂肺排山倒海,不过那已经是阳间的事了。
好了,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对我笑了,一如十四年前的柳树下,微风拂面,给我一个帝王的哀怜,我一时心中五味杂陈,轮回之道已开,快快跟上,我们仇深似海几世难平,一旦失散,如何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