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外面沸沸扬扬,但李箱只是坐在暖香坞的侧卧里,没有踏出大门去与大观园的人们共享鸿园易主的喜悦。红露将君主之位禅让给了他一直在培养,却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候选人,今日正是那位候选人的即位仪式……热闹,和平,大家都真切期待着下一任家主的治理。
他清楚的,红露不过上位十几年,此时选择卸任意味着什么——鸿园的君主没日没夜地审批卷宗,那处空洞的左眼亦是整日血流不止,他的身体早已到达极限。
然而知晓红露将死的消息并没有使他如想象中那般感到轻松,李箱心底那股对红露的恨意早已在时间的蹉跎中重铸成刺向自己心脏的刑具。他们曾经的愿景已经实现,即使现在杀死红露也不会让他们同筑的美景崩塌,但十几年如一日在君主身前下跪甚至在床上俯伏的午马魁首早已失去了复仇的力气。
所以李箱只是默默地在自己的房间里浑浑噩噩地坐着,于他,已经没有可以分享这份喜悦的人,于以后,无法接受自己的辔头将再次交付到下一人手中的午马魁首没有以后。
忙于熟悉事物的新家主暂时还想不起来在和平时代里不那么重要的黑兽,没有命令,这崭新的鸿园也就与他无关。
当大部分人都在适应新家主的领导时,有关前任君主红露的消息倒是忽地开始出现在风声里,大家都在说找不到他,红露失踪了。
最好是已经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然后腐烂发出恶臭。李箱这样想着,让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僵硬地将嘴角扯出一抹弧线。
没了日日的传唤,暖香坞已然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境,李箱在这停滞的时间里几乎忘记自己是一个生物,还以为自己只是在此地徘徊的幽灵,不吃不喝,不眠不寝。
只是某一天他才发觉自己用以站立的那对马蹄不知何时变回了人足,许久没有服用黑兽丸,未经压制的陈旧记忆也争先恐后地从落灰的角落里涌出。等李箱回过神时,视线中最先出现的是暖香坞外稀疏的人影,还有和记忆中小小姐的发色一般温暖的黄昏。
他的脑海就是在这样景色里浮现出一个带着遗憾的地方,李箱想要选择那里作为自己最后的终点。
芦雪庵的后院有个池塘,旧h巢覆灭时那里被丢弃了堆积如山的尸体,然而一颗不知为何扎根的柳树以此为养分反哺了那个院子,这片清澈有游鱼的池塘是他的意外发现。家主选拔时他曾想对几乎被竞争压垮的小姐提出来到这里放松,然而一直没找到机会,直到最后小姐也没能看到芦雪庵后院中的新生。
如今只有他独自一人站在水池旁不免显得有些寂寥……于是李箱朝着水池再前进一步。
这将会比他至今以来忍受过的任何一次伤痛都要轻松得多。只消片刻的窒息感即可获得永久的宁静,世上竟有如此慷慨的福报。
可惜天不遂人愿,哪怕对面只是鸿园过去的天。
只差一步李箱就能沉入池水中,一双几近枯瘦的手却从背后伸出环过他的腰际,让他落入一个熟悉到令人发指的怀抱,那个已被血腥味浸透的人顺势将自己的头颅搭上他的肩膀。
“李箱……呼呼,有些时日未见了,怎么你却好像一点都不挂念我?”
李箱还以为哪怕自己即将孤独地暴尸在鸿园中,再次见到红露也只会剩下疲惫和绝望,但当那道与往日无差的音色出现在身后时他却在心底感到一丝可耻的喜悦。
“红露,你……”
午马本想向这位害他做了十几年噩梦的君主质问些什么,但在开口的那一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没提前编排好任何一句声泪俱下的控诉……那或许他只是惘然地希冀着红露的名字能再一次从自己口中飘出。
这样低级的失策在这样暧昧的对峙中未免显得太过尴尬,幸好红露下一步的动作让这微妙的卡壳突然变得无足轻重。
过时的君主还是像以前那样,喜欢在任何一时兴起的时候享受这位属下的私人领域,其不可理喻的程度就像现在这个正在掠夺他呼吸的吻。
红露很不慷慨,李箱只感受到了窒息,却没有得到永久的宁静。没人能想明白,这个将死之人到底为什么连他找死都要干涉。
当李箱还是黑兽魁首时听从持有辔头之人的命令,被解放的时候听从小小姐的命令,小小姐死后他便听从红露的命令。细数这一生,他总是怠惰地没有自己做过什么决定,唯一一次完全出于自由意志的寻死竟被红露搅黄,然后自己又他被摁回暖香坞的床上。
“红露,你疯了吧!”
闻言,红露抬头没回答,只是眯起那只灰黑的眼睛阴恻恻地笑,李箱没法忽视殷红的血液正汩汩地从那人缠住左眼的缎带中涌出,就这样他竟然还在锲而不舍地扒自己的裤子!
怨恨和愤怒是不可能成为实质力量的源泉,李箱早就知道。在被红露享受私人空间的那些年他们没有一次在床上不是先撕扯争斗,尽管李箱自认对君主的恨意已达到了人类所能到达的极限,也从未脱离过被红露强暴的命运,这次亦没有例外。
李箱在晕厥的梦里也不能明白,红露为什么能这么精准地在最后一刻将他拖拽回这个地狱,若是红露在被传失踪的那些日子里实则一直在盯着自己,那他会感到恶心,但假如他们真是心有灵犀,那他会恶心到把肠子都吐出来。
李箱直到被鸿园里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才终于得以逃离那个充斥着可怖猜疑的梦境。红露已经不在他身边,除了自己衣服上被红露的浊血浸染大半的痕迹之外他几乎要以为红露昨日并未光顾这寒舍。
他如今不应该还有理由阻拦我的去路。
李箱本是这样想着,但当他再次踏出暖香坞,才猛地意识到满天的铜锣声并非空穴来风。漫天飞舞的灵幡像厚雪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明白这是谁的丧事。
他顺着殡葬队的路线跑到终点,人群早就散了,这个偏僻的地方只有一块即将成为墓的简朴空地和一口等待下葬的棺材。
明明已经选择带着答案去追寻过程,怎么结果还会这么令人难以接受?李箱撑着被掀开的棺材边沿,看清那个与自己设想中分毫不差的答案后几近脱力地双膝跪地。
那里面有红露平静而灰白的脸,旁边陪葬着他生前使用的偃月刀。在脑子一片空白的嗡鸣声中李箱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心脏在一阵阵绞痛,那股已经失去时效的恨意在这个时候还要倒打一耙,这可恨的世界所有的一切竟然都不如他所愿,不仅没能守护亲爱的人,甚至连红露活着的时候他都没有选择死的权利!
他现在肯定比得知红露退位时对着镜子做表情的时候笑得自然,因为李箱感觉到自己面部肌肉在夸张地牵动到它们这辈子第一次到达的位置,脸上好像还有液体在流淌,是血,是雨,还是泪,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箱的心脏还是很痛,现在任何能让它停止跳动的方法一定都是良药。于是他取下偃月刀的刀头对准那个早已不堪负重的器官,反正也不能比现在更痛了。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最恨的人现在应该正尸陈于眼前,小小姐死后,红露就毫无闲隙地占据了自己的全部视线,接连不断的部署指令同样夺走了他的思考能力,然而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他最恨的人应该是他自己。
鲜血从胸口涌出,顺着刀锋流淌在红露的尸体上。无法跳动的心脏让李箱想要再恨一次这个男人也成为奢望,被穿刺的剧痛大概也已经把他心里苟延残喘的恶意全部击垮,他停止呼吸前的最后只是在卑微地祈求至少有一个世界里的他们能够都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