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地獄是真實存在的嗎？肉體死後的靈魂應該歸屬於何地？兩河文明認為人們死後並不會受到懲罰與獎賞，對他們世間的善惡毫無任何評判，只會在某個遙遠而廣闊的空間，群體存在著、沒有感知沒有情緒地在迷霧茫茫的大地裡惶惶佇立。地獄何時變成能夠審判過往是非，將他們判處永生無盡的刑罰，讓他們在擁擠的地獄中尖叫、哀嚎在火與硫磺之湖受苦受難。
地獄與天堂、折磨與福樂，二元對立的結構忽然在聖經次經中首次提及靈魂在亞伯拉罕的懷抱中獲得片刻的安息，造就煉獄的誕生。在二者居間的死後世界在長久的激辯之下，神學家們終於確認其存在的意義，生者對死者的襄助，死後不再是被人遺忘，而是透過虔誠的祈禱與頌讚聖母，獲得死者在煉獄刑期的減輕。
而你……在一片昏暗的森林中甦醒。
「什麼？」阿萬從沉睡中，忽然感到一陣心慌，便突然睜開眼睛，然而周圍不是熟悉的臥室，而是身處在幽暗的密林。樹木高聳入天，濃密的枝椏緊緊交錯，在天空織起細密的網，如同囚籠一般，連最能穿透事物的陽光只能在細微的縫隙中投下微弱的光線，在陰暗處的阿萬只能不斷仰望高處一絲絲的光芒。
「這是夢嗎？」阿萬經過剛醒來之後對事物感知的茫然，隨之而來的是對未知空間的驚懼，「我真的是要瘋掉……夢不可能這麼真實吧……？」他看著周圍，視野只看得到一根根樹幹在黑暗中，透過上頭的微光，勉強看到灌木叢生的小徑，延伸至遠處……像是被巨大的獸嘴吞入。
他在森林中毫無頭緒的沿著小徑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雙腿乏力，總算走出森林，看到山頭升起的太陽。在不遠處的陡坡上，隱約可以看到一個人站在哪裡，等到他謹慎地一步步靠近時，這陌生人竟然是……
「瓦哈！你為什麼在這裡！」阿萬忍不住大喊，甚至無端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我是你的引路人，嘻嘻。」瓦哈散著及肩的長髮，頭上帶著橄欖枝編織的頭冠，身上穿的衣服則是羅馬長袍，長長的布料從肩頭吹落至地……仔細一看瓦哈的身影有些半透明，就像真正的幽魂一般。
「什麼引路人？」
「《神曲》的主角但丁的引路人，羅馬詩人維吉爾。」瓦哈用一副散漫的表情解釋道，「我們巡遊地獄之後就能回到現實世界了。」
「真的……？為什麼你可以肯定我們只要走完地獄就能回到現實世界？而且……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為什麼是《神曲》？」
「……」
「喂，瓦哈！」
「蛤？你問題太長了，前面的我忘記了。」瓦哈撥弄了一下頭髮，像是沒睡飽似的打了一個呵欠。
「……白痴。」阿萬簡直無言到不行，「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比你聰明，這很正常。」瓦哈歪著頭，用手指點點自己的腦袋，「而且你應該感謝我。」他露出一個微笑。
「為什麼？」阿萬露出疑惑的表情，手無意識的摸上頭髮，卻發現自己同樣也戴上橄欖枝的冠冕，身上的鮮紅無袖外袍（lucco）倒是因為在森林裡迷路而黏上不少樹葉和泥土的髒污。
「一般來說你會遇到代表各種慾望的三頭猛獸之後才會遇到你的嚮導。」瓦哈轉身往前走，示意阿萬跟上，屬於人類的肉體行走在粗糙赤裸的岩石陡坡上，發出沙土摩擦的聲響，而前方的幽魂儘管邁出步伐也像是踏在雲上一點聲音也沒有。
這真的是瓦哈嗎……？
「所以你先來找我，讓我避免野獸的威脅？」阿萬自己領悟到瓦哈的言下之意。
「對啊。」瓦哈語氣堅定地開口：「你應該要說什麼？」
「……」
「阿萬，說啊——」
「閉嘴。」阿萬伸手嘗試要踹對方，沒想到卻穿透對方半透明的身體，一腳踩空差點跌落斜坡。最後是瓦哈伸出臂膀穩穩抓著他的上臂拉了過來，還大聲嘲笑他。
「為什麼我要打你打不到，但你可以碰我！」阿萬氣急敗壞的開口質問。
「秘密。」瓦哈又發出笑聲，「快點跟上啊，不然我就要丟下你了。」
地獄入口
「Giustizia mosse il mio alto fattore」（正義感動了我的至高造物主）〈INFERNO III, 4〉
阿萬和嚮導瓦哈在這裸露的岩石山區走了很久，輕飄飄的幽靈停在一個山洞前，「這裡應該是……地獄的入口。」
「為什麼你感覺很遲疑？」
「畢竟我剛從這裡出來，這是第二次拜訪。」瓦哈雙手抱胸，環視著洞穴，狂風吹起他的頭髮和長袍。
阿萬走過去探頭一看，卻什麼也看不到，只感覺到一陣陣陰冷的風不斷從洞穴深處呼嘯，在空洞的山體內發出如人類哀嚎的風聲。他倒抽一口氣，內心不禁產生畏懼膽怯的情緒，下意識朝著熟悉的人的身邊靠近，直到長袍垂下的衣襬輕輕碰到一起。
「阿萬，你有覺悟嗎？」瓦哈問。
「在夢裡面能有什麼覺悟。」阿萬看著吸走一切光線的洞口，他低聲喃喃。
「如果不是夢呢？」瓦哈牽起阿萬蒼白的手，幽魂冰冷的觸感讓人類渾身不對勁，但內心卻感到不合時宜的、一絲絲的安心。**我怎麼能夠相信一隻鬼呢……？**阿萬握緊對方稍大的手掌，心想要是能夠用力捏不知道會不會讓對方痛得發出哀鳴。
〔在這裡，你必須拋下一切的猶豫，一切的懦弱都會致使你走向滅亡。〕一個陌生的聲音告誡迷途之中的人類。
「是誰！」阿萬嚇得轉頭四處查看。
「這裡除了你，只有我。」瓦哈也跟著觀察一番，「你怕到出現幻聽了？」
阿萬蹲下來觸摸岩石，傳來粗糙冰冷的感覺，又感覺到風含著砂礫吹過臉頰產生一絲絲疼痛，以及手裡握著冰冷卻又令人安心的幽靈之手。真實的觸感與痛覺讓他逐漸無法分辨這一切是夢中的設定還是他真的成為《神曲》的一員？
「不是夢的話，那你是真的瓦哈嗎？」
「是啊。」鬼魂又露出微笑。
進入地獄之後，在陰冷風囂中帶來豐沛的情緒，充滿哀傷、哭喊與聲聲嘆息，在廣闊無日夜星辰的黑暗穹頂中迴盪。一時之間，阿萬便哭了起來，溫熱的淚水沿著臉頰落下，千萬靈魂憤怒的話語、尖銳的咒罵在混濁的空氣中，捲起永不停歇的風暴，在永恆的地獄中不斷盤旋。
「這什麼鬼地方！」阿萬被他人悲悽和憤怒強行弄得腦袋昏沉，他抓緊嚮導的手忍不住痛罵一句，另一隻手撈過對方的長袍擦去臉上的淚水。
「這確實是一個鬼地方。」瓦哈點點頭，「這裡是地獄的入口。」他低頭看著殘留淚痕的長袍，似笑非笑地看著略顯心虛的人類。
「在這裡，充滿著不好也不太壞的罪人，中立在此處不是值得讚揚的美德。」他帶領著阿萬沿著路往前走，「無法前進成為真正地獄之城的子民，也無法後退回到人間，只能在此處哀聲嘆氣。」
這個地獄夢境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竟然讓瓦哈講出這種富含文學素養的話。
「所以真正邪惡的靈魂才能成為地獄公民，才有「權利」享受永恆的折磨……？」阿萬在沉默之中回應了瓦哈。呼嘯的寒風吹過陡峭的道路，周圍正在哭喊的靈魂在風中啜泣，連他也忍不住為他們感到悲傷和憐惜。
「不要憐惜他們。」瓦哈不帶任何表情的眉目如同青銅雕像一般，冷冷地看著那些自私自利的靈魂。
阿萬轉頭看著他的朋友，又開口道：「你為什麼……都知道這些地獄的事情？」
「不知道欸。」瓦哈冷漠的神情立即轉變為阿萬熟悉的模樣，他發出短促的笑聲，「看到這個場景，腦海就有文字讓我可以唸出來。」
「難不成……就像某種劇情設定需要完成嗎？像什麼穿越系統小說？」阿萬推測道。
「那是什麼？」瓦哈對陌生的名詞產生疑問，還不等阿萬思考如何解釋，又催促一番，「所以那是什麼？」
「煩死了閉嘴，你不需要知道。」
「喔。」
阿萬還未調整好如何看待這些亡靈的心情，他忽然看到一陣刺眼的紅光將他的視線完全遮蓋住，他的精神被沉重而黏稠的意識所攫取，在沉睡之際，阿萬似乎在靈魂悲苦的哭聲中聽到一聲嘆息。
瓦哈接住瞬間陷入睡眠的人類，將癱軟的軀體抱在懷裡，在冰冷的幽靈身上散發著令人渴望親近的溫暖。他走過黑水奔騰的阿刻戎河，看著那些罪人爭先恐後地在岸邊渡河，卡戎持著船槳在船上大聲的喊叫召集這些靈魂，隨即看到抱著活人的幽靈，正與他四目相對。
頭髮花白雙目熾紅如火的卡戎立即垂首，滿是皺紋的面孔掩藏在深深的陰影裡。
「噓，不要吵醒他。」
愛與驅使其衝動的風
阿萬睜開眼睛時，還以為自己已經回到現實世界，開始住院醫師的一天。然而映入眼簾的仍舊身處在毫無日月更替的黑暗中，他無法分辨自己是否還在地獄的入口。冰冷的岩石壓得他的背脊疼痛，他動作僵硬的扶著一旁的峭壁站了起來，在寬闊空無的灰暗中，只聽到如大海上的猛烈的風暴在山壁之間相互衝撞拍打著。
他感到一陣寒冷，如同被巨物凝視，在宇宙中不過是渺小如塵埃的人類，在此處受到懲罰。他一邊顫抖，一邊快步走向懸崖邊佇立的幽靈，聽到對方以低沉的聲音開口：「你終於醒了。」
幽靈轉頭看著他，稍稍傾身拉近距離看著人類，高挺的鼻子幾乎貼著面容滑過。趁對方還沒來得及反應，便退回原本的距離，並伸出手捏住阿萬的臉，「你剛剛完全叫不醒。」
「這裡是哪裡？」阿萬隨手拍掉對方作亂的手，把幽靈當盾牌似的，從背後探頭看著幽谷中捲動的颶風，赤裸的亡靈裹挾在其中，隨著狂風四處撞擊在山壁上，無法自由控制風的意志，只能在地獄中永恆無盡的哭泣和詛咒。如同雀鳥在凜冽寒風中，成群結隊的吟唱悠遠的鳴叫，那捲動的層層陰影同樣也在歌唱，絕望的音符奏起哀樂觸動人類脆弱的心弦。
他緊緊摀住胸口，仍止不住心臟過快的跳動，幾乎快無法呼吸。
「阿萬，阿萬！」瓦哈按住朋友的肩膀，大聲呼叫。
「幹不要再叫了，我還沒死。」阿萬抓著瓦哈冰冷的手，「這裡太恐怖了，不屬於我的情緒正在感染我。」他一邊開口，淚水從泛紅的眼眶滴流而下。
嚮導伸出手摟著人類的肩膀嘻嘻笑著，「這裡是因愛而痛苦的靈魂所懲罰的地方。」
「愛……」阿萬低著頭任由眼淚浸潤岩石的縫隙，「這些人是誰？」
「哈哈，我怎麼會知道？」瓦哈彎腰看著阿萬滿是淚痕的臉，「欸，你要哭到什麼時候？」
「你不是引路人嗎，一問三不知！」
「腦袋只有這些資訊啊！」瓦哈搖搖頭，「反正等我們離開地獄之前夠用就好。」
眼前引路人散漫的態度，阿萬覺得這次的地獄之旅充滿要是不順利的話，多半都是瓦哈的錯。他的手再度被握住，幽靈引路人走在他的身側，姿態放鬆又隨意，像是在漫步在自家的莊園裡。
「為什麼要一直牽著我的手？」
「……」
瓦哈並沒有回答。他停下腳步看著阿萬仍泛著淚光的雙眼，而人類也在吹散氣息的狂風中，望著幽靈微帶笑意的嘴角。
在風聲呼嘯的沉默中，阿萬好像明白瓦哈的意思。
旋風中的亡靈仍舊在痛苦中泣訴愛情帶來的歡愉和深切的渴望，那些情感讓他們在此刻感受到極其強烈的痛苦。然而即使因愛而受得這般境地，只要感受到驅使他們的愛意，他們仍舊情不自禁的隨著風靠近。
在瓦哈和阿萬看不到的背後，那些隨風旋轉飄蕩的陰影正注視著他們。
「幽靈與人類……」
「幽……靈與人類……」
「……他們……」
「我們的一員……」
「我……們的……」
待續（可能有可能不會有）
參考資料：
Columbia University,“Inferno I-IV,”Digital Dante，網址：<https://digitaldante.columbia.edu/dante/divine-comedy/paradiso/paradiso-33/>（2026年6月27日檢索）
E. Bernstein, Alan. The Formation of Hell: Death and Retribution in the Ancient and Early Christian Worlds. New York: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