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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奧克茲很難描述自己第一次在無人監督下獨自踏進藏書室的感受。
那裏的氛圍並非如教堂一般神聖,卻也不如想像中的嚴肅。皮耶斯特的藏書室寬敞而舒適,雖然聲稱對外開放,但沒有太多陌生人出入,約蘭達說,這裡只有貴族、僧侶、以及研究者會來使用。
五月的春天總是陰雲重重,巴德尼先生的頭又痛了起來。前一晚,當年輕的副助祭要離開倉庫回到修士宿舍的時候,他看起來就有些臉色蒼白,他對奧克茲說,自己身體感覺不太對勁,請奧克茲隔天替自己找約蘭達小姐領取他需要的書本。
藏書室的大小約略等於一間教堂的禮拜堂,同樣有彩繪窗戶,長椅,火爐,舒適的燭光。然而卻非常安靜。他在門口看到等待的少女,向她點了點頭。約蘭達帶他走了進去。
「巴德尼先生今天身體不舒服,我替他把東西拿回去。」
「我也在想,今天的書本好多,又似乎快要下雨了,剛好由奧克茲先生來一趟再好不過了。」
室內充滿各式各樣的書本,奧克茲不認得的學者或帝王半身像,還有他不明白如何操作的儀器。抽屜櫃裡放著分門別類的研究材料,他在習字過程中,逐漸認得那些由全世界各地收集來的物件名稱:金屬,水晶,石頭,皮毛,根莖。
奧克茲曾跟約蘭達說,學會認字的過程非常奇妙,像是物品長出了三個名字:物件的輪廓本身是一個,說出來的是一個,而閱讀的時候,它們又得到了一個嶄新而古老的名字。
他們低聲交換意見,怕吵到走廊盡頭抄寫室的研究員們。約蘭達委婉地說,他們之中有些人並不是非常好相處。
「你喜歡這裡嗎?」約蘭達問他。
「這裡非常漂亮,」高大的男子謹慎地點點頭,「我沒有見過比這裡更像教堂的地方。」
但不同的地方在於,這裡的空氣裡有羊皮紙卷與鐵膽墨水的味道,奧克茲對這種氣味十分熟悉。比起教堂的油膏與焚香,這裡更像是巴德尼先生身上的味道。
約蘭達走在前頭,向他介紹這個她日常工作的地方。並告知他,巴德尼先生需要補充的書本,她早上就一一找好了,已經放在最靠近門口的指定箱子裡。她悄聲補充:「裡面也有巴德尼先生找給你的書。」
奧克茲嚇了一跳。
「啊⋯⋯是的⋯⋯上次在約蘭達小姐推薦下,我不是借了一卷阿普列尤斯(Lucius Apuleius)的《變形記》嗎?就像是民間故事一樣,有很多希臘神祇跟人類的經歷,雖然是異教徒的故事,但我覺得非常有意思⋯⋯ 」他摸了摸頭。
「可是,很快就被巴德尼先生發現了。他發現我在讀這個,好像不是很開心⋯⋯」
巴德尼當然知道那本書談的是什麼。
古羅馬最知名的詩人撰寫的拉丁文小說抄本。內容情節比書名要來得華麗生動、或者說粗俗——被變成驢的男人,與動物交媾的女人,還有詩人花了很大的篇幅,都在講述一名愛上了希臘神,卻背叛了神的少女——
他正讀到其中的一卷講著,在希臘的異教信仰中,不同的神明掌管不同的職責。當時,世界上有一個非常美麗的人類少女,因為長得太美,而被善妒的美神陷害。女神吩咐兒子愛神,拿著有魔法金箭射向少女,想要讓少女愛上、並自願嫁給怪物。但當愛神執行命令時,卻鬼使神差地被自己的金箭劃傷,愛上了這名人類女子。陷入狂戀的愛神,不敢得罪母親,只好將女子藏起,偷偷違反母親的命令。
愛神在白天暗中保護她,夜晚與她結為夫婦。因為他認為,這是保護彼此最好的方式。愛神溫柔地提醒這個有實無名的妻子,絕不能見到他的面容,也不能知道他的真實身分,「否則我們的關係將會破裂。」她同意了。
「我個人非常喜歡。」他想了想之後,字斟句酌地說。「尤其是希臘眾神與人類的故事。異教徒的神明,有很多的慾望跟困難,也會有愛情與親情。」幾乎像人類一樣。
「是啊。」約蘭達說,「以為是不通人情的神祇,但是在某些時候卻表現得更充滿情感。」
「巴德尼先生替你預約了後面的幾卷,你一起拿回去吧。」她低聲笑著,指向門口的箱子,「不要被人發現喔。」
奧克茲聽到之後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似乎越來越陰暗,厚厚的雲層遮住了大部分陽光。
他沒有留在藏書室裡太久,一方面是春季下雨的時間難以捉摸,一方面則是因為他惦記著還在頭疼不已的那名修士。在第一滴雨降下來之前,回到郊外的倉庫裡。
02.
巴德尼從複雜的驗算中回過神,聽見有人敲門的聲音。是奧克茲回來了。
昨日起床的時候,他感受到嚴重的頭痛。只要到了晚春的季節,他的慢性疼痛就會變得嚴重。起初,自眼睛受傷以來,只有一兩日在下雨前會感到痛楚,過了幾年,疼痛的時間慢慢被拉長,只要換季,他就會感受到眼眶周圍開始的肌肉抽痛,接著痛楚像樹的枝椏一樣生長,慢慢擴散到頭部,像有人不定時地在自己的腦子裡尖叫,阻斷他平日流暢的思考。
「巴德尼先生,我把您需要的紀錄都拿回來了。」他看著黑髮的青年走進倉庫,對著倉庫內的凌亂紙張愣了一下。然後放下肩上沉重的木箱,接著立刻替自己收走午餐的空盤,並換上新的裝滿水的陶壺。
巴德尼嘆了口氣,有點困難的起身,揀選自己正需要的材料。
「您身體好一些了嗎?」「沒事,今天早一點回去睡覺應該就行。」
「看起來今天會下雷雨,如果要回去的話,可能得早一點啟程。我陪您回去吧。」
巴德尼並沒有回覆他。他抱著書站起來,一瞬間頭昏眼花。他只說,「剩下這幾本是要給你的,看你很喜歡的樣子。你工作完就來這裡讀吧。這樣就不用麻煩約蘭達小姐一直——」
他沒有說完,因為修士一個踉蹌,站不穩往前仆倒跪了下去。
「巴德尼先生!您沒事吧?巴——」奧克茲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他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人提起,額頭被對方的手掌抵著,避免頭直接撞上寫字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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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過來的時候,巴德尼意識到自己正躺在修士宿舍的床上。他的視力模糊,疼痛雖然已經減緩不少,但身體有點發冷。朦朧中,他看得出天色已經昏暗,窗外大雨滂沱。他錯過了晚禱時間。巴德尼想要起身,視覺稍微適應後,才發現黑暗中似乎有個高大的身影,正安靜地坐在多人寢室的角落。
「奧,奧克茲?你怎麼在這裡?你怎麼進來的?」
「巴德尼先生!您醒來了!太好了。」
男人的聲音似乎是真的很高興的樣子,因為接著他立刻發現自己的聲音太大,會在空無他人的宿舍迴盪,立刻不好意思地壓低聲音:「您在倉庫昏倒,又快下雨了,我只好趕緊把您揹回來。我說我在路上看到暈倒的您,他們就立刻請我把您送回來休息。」奧克茲站起身,他的個子在陰暗中看起來更加高大了,似乎無法塞進其中的任何一張修道院宿舍小床。
奧克茲從旁邊的小桌子上端東西,走向巴德尼的床邊。他絲毫沒意識到巴德尼此刻其實看不清來人,只知道有一個巨大的人形輪廓朝自己靠近。
「本來很擔心他們會不會多問什麼,但,那個,他們說您在路上昏倒,不是第一次了...?」
「別理他們。」巴德尼也跟著摸索,想坐起身找自己的眼罩,卻發現不在身邊。他有點驚慌,卻強作鎮定。
「修士們說您很常頭痛,應該來不及下樓吃晚餐,就請我幫您帶過來。都是很好的人呢。」
「我的眼罩呢?」
「 啊,剛剛看您很不舒服的樣子,所以我就——」
「我說,它在哪裡?」
他的聲音透露著不悅,奧克茲似乎被嚇了一跳,立刻把食物放在旁邊,將眼罩從身上拿出來交給他。
「幫我把油燈拿來。」
03.
在漆黑一片中,他舉著燈,火光照見巴德尼的臉龐。原本在黑暗裡的五官變得清晰,雖然巴德尼先生自己可能看不見,因此不知道——奧克茲並不是刻意要這麼想——但他實在覺得,巴德尼先生就像畫裡會出現的貴族一樣漂亮。
「你可以退後了....盯著我做什麼?」
巴德尼用完好的一隻眼睛瞪著他。他正伸手要替另一只失明的右眼綁上眼罩,但似乎希望他退後面一些。
奧克茲才終於看清楚它的模樣,一半的輪廓在陰暗中,一半被火光照亮,原本看起來混濁失焦的眼球,因為火光的照映之下,彷彿在空洞地注視著什麼。在他的眼睛裡,奧克茲甚至看見倒影是提著燈、看起來有些惶恐的自己。一瞬的時間他就把眼罩戴了上去。
「這次是例外,下次不能再這樣隨意踏入修士的休息區域。」
「好,好的。」
奧克茲不好意思的摸摸頭,正想準備告退出去,他的肚子卻不爭氣的在此時咕嚕作響。從中午吃了麵包後,直到現在他都沒有進食,還照顧了巴德尼一個下午。
巴德尼在火光中看著他,嘆了口氣。「一起吃吧,我也沒有什麼胃口。」
晚餐非常普通,是大麥粥,摻了水的葡萄酒,一小塊乳酪,還有跟中午一樣的黑麵包。
「啊,非常感謝您。」奧克茲的臉脹紅,不知道為何,巴德尼覺得他似乎有些許的難為情,他伸手取了一個麵包,坐在他的床邊吃了起來。他自己則只喝了幾口酒,希望疼痛能好得快一些。巴德尼知道照道理來說,自己理應道謝,或者安靜的把晚餐吃完就好,但他卻鬼使神差的想跟奧克茲說點什麼。
「在修道院裡,平常進食時我們是不能彼此交談的。雖然我跟那些人也沒什麼好談...但今天破例,跟我說說,你讀的書怎麼樣了。」
「啊...咳咳,咳——」奧克茲突然被乾麵包嗆了一下,他想了一下,自己正在讀的畢竟是愛情故事,又是異教徒的鄉野奇談,巴德尼先生肯讓他多讀幾本就已經令自己萬分珍惜了,但此時問起感想,他實在沒有太多個人經驗或讀後感想能夠與眼前的修士分享。
「這個...是很有趣的故事...但是希臘的神祇與人類的戀愛故事,巴德尼先生應該不會感興趣...」
「哦,是這樣嗎?我還在私塾的時候,就已經讀過阿普列尤斯了。」
那還問做什麼。奧克茲在心裡想,吞吞吐吐地說,「故事很美,用字也沒有想像中困難...而且是異教神與人相戀的故事,誰都會覺得很心動的。」他簡單說了自己正讀到的地方。
人類少女雖然看不見丈夫的面容,但過了一陣子卻也心滿意足。直到被壞姐姐們煽動,恐嚇她丈夫說不定是怪物假扮的。抵擋不了好奇心的少女,某天夜裡偷偷點了油燈,想偷看自己的丈夫長什麼樣子,驚喜地發現丈夫竟然是愛神邱比特。
「生著翅膀的少年愛神,還沒發現跟妻子之間的約定已經被打破了,他陷於熟睡之中。床邊散落著弓箭。賽姬拾起弓箭,正想在燈火下端倪時,不小心被箭矢劃傷,在那瞬間,她自己也愛上了這位從未以真面目示人的丈夫。」
「在愛情的狂喜中,她急切地想低頭親吻自己的丈夫。然而,一滴滾燙的燈油,意外燙傷了邱比特的臉。少年愛神自夢中醒來,發覺妻子背叛了自己。他傷心至極,卻無法做出懲罰,最後只說:『只要我遠離妳而去,就將是最足夠的懲罰了。』」
巴德尼像是背誦一樣,將書中的後續從腦中一字不漏地念了出來。奧克茲安靜坐在旁邊聆聽。
在那之後,極度思念丈夫的賽姬開始漫長的旅程,希望能取得維納斯與邱比特的原諒,讓兩人破鏡重圓。
「知曉是戀情的開始,但也是人類因為慾望而贖罪的開始。」巴德尼冷淡地說。「人類的好奇心帶來了數不清的災禍,也帶來了重生的機會。」
「她的丈夫最後會原諒她嗎?」奧克茲問。這讓他覺得自己很笨,但即使如此,還是想要知道的問題。
「如果不去偷看的話,她永遠不會知道丈夫長什麼樣子,也完全不知道對方真實的身分,就這樣平凡地過完一生,即使非常幸福——但這樣的愛情還是愛情嗎。」巴德尼說。
「大概這就是人類的天性,即使知道不能去做,但還是會去做。你怎麼想?奧克茲?」
巴德尼低頭看向他。可能是因為身體不舒服,也可能是因為不知名的原因,平日嚴厲的語調似乎柔和了一些。
在那個瞬間,奧克茲突然覺得自己彷彿觸犯了什麼禁忌一樣。他感到喉嚨乾渴,臉頰脹紅,像是想銘記這一刻一樣。
在油燈火光中,他死死的盯著自己手上的麵包,猶豫著是否該抬頭看向對方此刻的表情。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