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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多雨,一下便绵绵数日难止,不见日光。水汽温吞时游人不论身在何处,抬眼就可见丝缕云雾泛漫中空,渺渺茫茫,行走其间如有佳人回眸,牵动人心柔肠百转。
自习惯这朦胧细雨后游侠出门便愈加频繁起来,陈宅下人每日只见他们的小少主轻轻巧巧飞檐走壁而去,傍晚将夜时又神出鬼没现身在院中某些说悄悄话的人身后。
“哎,小少主这轻功不知究竟师承哪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的牢骚都被她听去好几回了!”一日,目送游侠离去后,院中的洒扫侍女与同伴轻声说道。
“你怎知被小少主听去了?”
“姐姐你是有所不知,之前一次,我不小心丢了一个手镯子,左找不见右找不见,急得嘴里念叨,谁知小少主忽然就出现在我眼前,摊开的手心里便是我丢的手镯子!之后又有一次,我下值晚了,夜里水滴声不断,我听着心里害怕,一直安慰自己说我不怕,然后你猜怎么着?”
同伴配合道:“然后怎么了呢?”
“小少主不知何时就在我身边了,变戏法似的身上一下就环绕着萤光,一直送我到房门口呢!”
同伴听罢笑道:“小少主是心善之人。”
“是啊,小少主人好,功夫又极俏,就是不知道她和少主相比,谁更胜一筹了。”
“我猜应是少主吧?小少主毕竟年岁尚小呢。”
“哈哈哈哈,我看难说。”
两人笑完自去不提,恰是陈慎练完晨课路过此处,将侍女说的话听了个一字不落,顿时想起几日前和师妹切磋,直打得自己脸都花了,额间朱砂掉得干干净净。
“小师兄,承让喽!”那时同样灰头土脸的少女利落收刀后朗声笑道,声音在下一刻看清他额头后立马收敛:“哎小师兄你的痣……咳,对不住对不住。”
“无妨。师妹武功确实不逊于我,是师兄那日话说错了。”他低头整理仪容,而后看着她认真道。原是初到江南时他为追赶师父,情急时说了一句“师妹武功稚嫩”,难怪少女当时面色不愉,这话实在是错得离谱——一个武功稚嫩之人能数门武学精进,将自己打得风仪尽失,占不到上风吗?
见他没有生气游侠方重新笑开来:“小师兄不说我都险些忘了。怎么样,师妹我也不赖吧?”
“师妹自是极好。”
得了他这句话后游侠心满意足,神清气爽地冲他扬一扬手后翩然离去。
此刻陈慎看着那两个侍女的背影,忽然很想知道师妹每日出门是去做些什么。
游侠行走在雨中。
街上行人大都撑伞,一把,两把,团团如各色花面,游侠穿行其间,总觉得自己身如一尾游鱼,又似一只蜻蜓。青砖黛瓦,烟柳长堤,如斯美景不能不叫人心醉。
便是遭人顺手牵羊之事都叫人生不起气来。
游侠出手如电,一把钳住与自己将要擦肩之人,笑眯眯道:“兄台,你这身手不行啊。”说罢,从他手中拿回自己的荷包。
被抓之人倒也不惧不恼,乖乖张开手,道:“小娘子目光如炬,在下佩服。”
偷鸡摸狗之人常见,被抓后还能这般宠辱不惊之人却是少有,游侠见他如此态度大感稀奇,于是松开他手腕:“你很缺钱吗?”
“不尽然,不尽然。”那人笑了,道:“实在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娘子仪容风度皆万里挑一,叫人想忽视也难哪。”
不是,江南的人说话都这么好听吗?以游侠十六年的阅历上次见到如此会说话的人还是在开封的醉花阴,不由得笑了,同时不忘认真道:“兄台真是,叫我都不好教训你了。但此等行径不可再犯,下次再让我碰到,可就不会轻饶你。”
“哈哈哈哈,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陈宅小少主雅量,在下记得了。”笑罢,那人转身离去。
虽说初到江南那日自己便已经身着陈氏家服在众人眼前亮了相,可此刻猛不丁被如此称呼,游侠还是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而后头顶倏忽多出一把伞。
“人淋雨下水,及沐浴洗泽,水气内入皮肤,逢寒则令腹胀,微喘,体肿,众治不瘥,积日则转盛。师妹亦通悬丝诊脉,怎还如此不注意身体。”与此同时身后响起陈慎的声音。
“小师兄?”游侠松开按刀的手,惊喜十分,“你今日不需要坐诊回春堂啦?”
她一回过头来,陈慎的目光先是被她笑容所摄,而后便不自觉地被她的左耳垂吸引——那里已经卸掉了她原本的耳饰,戴上了他赠与的藏金。
于是他的脸上浮现出清浅的笑意:“师父早前嘱咐我照顾你,我却终日忙碌,细细想来实在不该,是以今日事务暂托付安叔与国老他们,我前来带师妹熟悉江南。”说到此陈慎顿了顿,看师妹脸上升起跃跃欲试之意,故意道:“不过师妹看起来却似乎不需要我多此一举。”
“哎小师兄此言差矣!”游侠急忙摆手否认,“实不相瞒,我确有一事力不能及,正发愁呢,可巧小师兄便来助我了!”
此刻她眉眼生动活泼,与方才的沉稳气度相比简直是大相径庭,陈慎好整以暇地看她眼巴巴地瞅着自己:“是何事?”
“划船!”说起此事游侠便脑壳痛,以手扶额:“来江南好些天了,我还是没拿到行船许可。那什么直角转弯停船入库,行船途中还要礼让不能碰到别的船诸如此类,条条框框我光看着都头晕想吐。”
“师妹的意思是,让我教你划船?”
“哎~非也,”游侠本只想就江南水上规矩多倾吐一番苦水,但看他神色认真,便噗嗤一下笑了:“小师兄时间本就金贵,哪能耗费在这些微末小事上。我的意思是说呀,我想请小师兄陪我一同乘船游赏西湖。之前听你说西湖之景常看常新,怎样都不会腻,我逛了这些天江南各处之景都见了不少,唯这湖上风光受制于一张行船许可,只能求好师兄陪我一起了。”
其实一张行船许可哪里困得住游侠,且不说她自己轻功本就上佳,便是她真急着看也大可掏钱让船夫载她去看,谁知她却二者皆弃之不用,偏是选择了要师兄带她去。听她温言笑语,陈慎不知怎的心中总盘旋有一股雀跃之意,费好些力气才堪堪压制下来,答应道:“师妹既如此说,我自无不肯。走吧。”
天地间雨雾朦胧,云青青,山黛色,伞下被圈出一个无雨方寸地,除了雨落伞面的沙沙声就只听得见衣衫轻划的摩擦细响。师兄妹同撑着一把伞,并不觉伞外雨景如何孤清,反倒是心中皆感闲适安宁。
待到西湖岸边,陈慎与船家商量好租赁船只后游侠先一步轻巧跃身上去,回头却见陈慎没有立刻跟上来,反倒挥手让她先进船舱里去,然后向不远处售卖莲蓬的妇人走去,不多时折返而来,怀中抱着几支莲蓬。
船桨翻起白色水浪,船缓缓驶离岸边。陈慎坐在船尾摇桨,他本打算戴起斗笠,不意游侠重新从船舱中探身走出,将伞撑在他上方:“先前小师兄给我撑伞,现在我也给小师兄撑伞,如此也算有来有回啦。”
陈慎瞥她一眼,回道:“师妹记得给我撑伞,怎不记得给自己撑伞?”
游侠心里一惊。她还以为方才糊弄过去了,谁曾想根本没有,只得轻咳一声打哈哈:“我可是鼎鼎有名的大侠,大侠就是要风里来雨里去的才对味儿嘛。”
“师妹说起歪理来总能如此气壮。”
“我哪有!难不成小师兄觉得我不算大侠吗!”她撑着伞蹲下来,两颊鼓鼓地注视着陈慎。
早在跟随陈子奚北上去接她时陈慎实已听师父讲过她不少事迹,无论是幼时诸多淘气趣事,还是离家后桩桩件件的侠心义举,陈子奚爱讲,他也乐听。而后在开封寻人时百姓一听是找她没有说她不好的,无不赞她古道热肠,见不平必拔剑,上至助推赵宋铸币改革,下至街头寻找流浪小猫,后又助墨山道救下整个不见山,使之有惊无险度过劫难。苍生无言,侠为其声,真正的侠莫过于此,若说谁堪为大侠,在陈慎心中他的师妹当仁不让。但此时此刻陈慎回视着她,口中却只是道:“好,当然算大——黄。小心些别又像上次那样翻进水里去。”
“师兄!”
游侠喊得太大声,惹得不远处水鸟扑噜噜惊飞一片。
愈至湖中,水雾愈是浓,湖中除他们外几乎再不见船只,陈慎放下船桨任船漂在湖中,进船舱后坐下来,将之前买的莲蓬取过来放于膝上,一颗一颗地剥着莲子。游侠竟也不再四望观景,紧跟在他身后进来,坐在他身旁。她脸上并没有不悦之色,只是不再说话,只专心看着他剥。
“师妹年少,一如新生嫩芽,尚体会不到中年身患病痛之难,加之此前一个人行走江湖,难免疏忽自身。”长久的安静中陈慎忽而再次开口,轻声道:“今日回去我开副药给你,以后切记不可再如此。长日雨不停时,记得可以回家,师父即使不在,也还有师兄。”
“……”
游侠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难辨意味,但实在沧桑深沉,叫人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十六岁少女的目光。但不过刹那就已消失无踪,而后她抱臂趴在小桌上,只露出半张脸来笑着看他:“好,我记得啦。其实仔细想来,大黄就大黄吧,若真能做一只大黄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饿了找吃的,困了就睡觉,谁来招惹就狠狠咬他,高兴了就摇尾巴转圈圈。……虽然小师兄你已经有了一个“观音针”的称号,但礼尚往来,我也要送你一个称号,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称号。嗯,我既是你的大黄师妹,那你就是我的豆蔻师兄!”
大黄味苦,性寒,药性峻烈。肉豆蔻味辛,性温,行气止痛。陈慎再次忍不住看向贴在她脸颊上的,和自己右耳一对的银杏耳坠,半晌笑了笑:“陈宅里若有两个“将军”,不说师父如何,安叔势必要头疼。是以师妹如此说,师兄倒也却之不恭。”
说罢,将手中剥好的莲子递过去,诚恳道:“上次请师妹吃莲蓬,却未来得及教师妹如何吃,这次我全数剥好,请师妹品尝。”
游侠美滋滋地坐起身,接过来一大捧去掉莲心的白莲子,一颗一颗慢慢地吃着。颗颗清甜无比,伴着雨滴淅沥,空气也似乎变得清润甘甜。
“我们豆蔻师兄人真好!”她由衷笑道,没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一种撒娇的言态。
陈慎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唇角不自觉扬起。
快到黄昏时,两人回船靠岸。西山那边隐约露出橙黄日光,但落雨未停,便映照得水滴流光溢彩。
游侠仍旧先一步上岸,身姿轻如飞燕,陈慎正待跟随而出,便看见小桌下有颗拇指大的珠子,略略一回想便得知其来自游侠衣上的腰佩,想必是她行走间无意中被勾落的,便捡拾起来,出了船舱,唤道:“师妹。”
骤然闻声,她回眸看来,于簌簌青梅下,斜阳暮雨中。
陈慎忽地一阵心颤,平生第一次喉咙梗塞难言。
……也许他的师妹才是真的豆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