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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布利多睁开眼睛,似乎刚从一阵小憩中醒来。斯内普在办公桌对面皱着眉头看着他,“你在走神?”他脸上浮现出一种不赞同和厌恶的神色,“这也许是戒指上那个黑魔法的后遗症之一,我说过,它总会扩散的——”
“当然,西弗勒斯,我们讨论过了。但是,”邓布利多举起右手,放在桌面上,光洁完好,仿佛从未遭受过魂器的伤害,“你瞧,我们现在不必烦恼这件事了。”
斯内普站了起来,既震惊又困惑,“人体变形术?不,不是。但它怎么会突然痊愈呢,这绝不可能,你没有试着从那个戒指上寻找什么吧? ”
“没有。我认为昏了一次头对我来说就足够了。”邓布利多平静地说,斯内普似乎有些愠怒,但还是缓慢地坐下了。
“也许这是因为它到了‘结束’的时间。”邓布利多轻轻转着右手的手腕,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表面的皮肤,“幽灵们无法改变死前的样貌,因为他们选择留在了活人的世界——”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交谈,邓布利多把指尖合在一起,“啊,我们今晚的会面该告一段落了。”他提高声音,“请进。”麦格推门进来,严肃地板着脸,目光在斯内普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随即直视着邓布利多,抿了抿唇开口道,“阿不思,金斯莱有事找你,大概是魔法部又有些新消息。”
“谢谢你,米勒娃。”
麦格点点头,扫视了一眼两人,转身离开了。
邓布利多转向斯内普,温和地说道,“时间不早了西弗勒斯,也许你也该让大脑放松一会儿。” 他推了推桌上的茶杯,斯内普嘴唇嚅动了两下,端起杯子快速喝完了加了过量糖块的红茶,站起身大力拉开了校长办公室的门,沉默地看了一眼邓布利多愉快的神色,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走出了房间,黑袍拍在门框上,不见了。
邓布利多慢慢走向门口,门外似乎和往常的霍格沃茨有些不同。墙壁上的画像保持了令人惊讶的安静,他回头看向校长室里挂着的老校长们,好像飘来一阵雾蒙住了他们的面容。楼梯移动的声音消失了,教室的窄门仿佛变成了墙上的花纹,没有学生的喧闹声,只有一条蜿蜒寂静的走廊通向遥远的前方。
袍子沙沙的摩擦声显得格外突兀,邓布利多沉默地沿着走廊前进,呼吸细微的声响和心脏的跳动相和。这条路单调而漫长,仿佛没有尽头,他的双腿丝毫不感到疲累,身体很久没有如此轻盈,他忍不住认为自己在米诺斯的迷宫里,只是不知道尽头是出口还是半人半牛的怪物。
终于,远处显现出一座真正的门,和霍格沃茨的校医院十分相似。邓布利多走到门前,门自动向他打开了。门内和真正的校医院不太一样,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洁白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病床,躺着一个男孩。他走近后,一把单人印花软沙发立刻出现在床边。
“真体贴,”他忍俊不禁,“不过这种样式似乎不太适合现在的场合。”他用魔杖敲了敲椅背,沙发又变成了白色的扶手椅。“这就好多啦。”他坐了下来,对着似乎刚刚转醒的男孩说道,“哈利,真高兴在这里看到你。你想要吃点什么吗,巧克力,或者热可可?”
“不用了,先生,谢谢您。”男孩坐了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困惑地扭头环视着这个四壁空空的房间,“我记得我们刚才还在校长办公室里,准备去,去哪儿呢?”他抓抓脑袋,似乎对自己忘记的东西感到很懊恼。
邓布利多神情温和地开口,“它现在没那么重要了,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了,我们现在不在霍格沃茨。”他挥挥手,一杯飘着棉花糖的热可可出现在手上,他一边递给哈利一边说,“我想我该多对你说些关于伏地魔之外的事,你有了不起的能力,无论是高尚的灵魂还是纯粹的心,他们都是很少见的。”
哈利小心地啜饮着饮料,露出既害羞又不解的神情,“你知道的,教授,我并不认为我有什么特殊的——才能。我会尽全力的,在那次看过斯拉格霍恩教授的记忆之后,我就明白了。”
“这句话韦斯莱先生和格兰杰小姐也许已经对你说过了,不要怀疑自己。我为你骄傲,哈利。”邓布利多用一种郑重、坚定的口吻说道,“我该走啦。庞弗德女士不会允许我和她的病人聊这么久,你该好好养伤了。”
“可是,”哈利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犹豫地问道,“你要去哪儿呢,先生?”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你看,它已经在邀请我了。”病床另一侧的墙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细长的小门,随着话语缓缓打开,“再见,哈利。”
这次的走廊变窄了许多,更像霍格沃茨的密道,邓布利多饶有兴趣地思索它是不是从韦斯莱家的双胞胎那里得到了灵感。走过一段幽暗的路程后,前方突然映起光亮。邓布利多发现墙壁上出现了几扇窗户,离他最近的那一扇里,有个老人在颤颤巍巍地围着铜秤和几块石头忙碌。邓布利多惊讶地看到尼克•勒梅抬起头挥着魔法石朝他示意。他沉默地在窗前注视着这个比他年长许多的炼金术士,直到佩雷纳尔走进房间向他点点头后,两人一起离开了。
白雾弥漫到窗口,他什么都看不见了。邓布利多缓慢地转向下一扇窗。里面似乎是傲罗办公室,炉火时不时变成绿色,蹿出几个神色焦急的傲罗步伐匆匆地向门外跑去。疯眼汉正斜对着窗户训斥新人,木腿倚在矮桌上,魔杖紧紧抓在手里。他突然把头偏向窗口,魔眼转向邓布利多,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又把脑袋扭了回去,更加大声地抱怨新人“态度松散、笨手笨脚”。
这次邓布利多没有再久等,他向下一扇窗户走近,一个绿色的小不点攀在那上面轻轻敲了敲,年轻的赫奇帕奇听见声音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教授后露出羞涩的笑容。护树罗锅顺着手臂爬回他的肩膀。窗内是杂乱的工作室,桌子上堆叠着用完的羊皮纸,能隐约看到几张雷鸟的图像,架子上摆着许多瓶瓶罐罐,邓布利多辨认出其中一罐大概是蜷翼魔的毒液。忒修斯拿着一本书把头探进房门说了些什么,纽特抱歉地向窗外看了一眼,边走边把护树罗锅塞进口袋。
邓布利多看着眼前的窗户接连消失,石壁上只有自然坑洼的起伏,没留下任何痕迹。黑黢黢的甬道仿佛在驱赶着他离开,远处隐约的光点像海妖一般蛊惑着过路的旅人。他转身向前方走去,长袍的边缘被粗粝的地面勾开,丝线留在突起的石块上。邓布利多意识到霍格沃茨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他走过禁林边缘,走过霍格莫德繁闹的街道,走过对角巷熙攘的店铺,走过魔法部大厅,走过魔法伦敦与麻瓜伦敦的边界。
长长的走廊逐渐变得宽敞明亮,地面是上好的大理石,规整清晰地铺向远处。墙壁上是精心设计的雕刻:梅林与亚瑟王、施展凝火咒后被燃烧的女巫、被夺走魔杖后砍掉脑袋的男巫。邓布利多觉得自己走在一座庄严城堡里,这漫长的旅程不再让他感到亲切,肃穆而冷酷的气息围绕着他。终于,道路将他引向尽头那扇高大宏伟的石门,顶端镌刻着曾令他感到无比恐惧的句子——为了更伟大的利益。石门发出轰隆的巨响,在他面前敞开,门内是比走廊更加金碧辉煌的空间,高挑的天花板和一个熟悉的人影。
邓布利多认出了这个地方,纽蒙迦德。他所在的这一层大概是格林德沃自己的办公室,与他印象里的牢狱相去甚远。一个神采飞扬的金发青年站在桌前迎接他,脸上挂着自得的微笑,但他立刻意识到这并非真正的年轻格林德沃。青年看了他一眼,轻佻地挑起右眼,“我还以为你会更习惯这样的样貌呢。”
邓布利多淡漠地说道:“我以为我们至少在现在能保持诚实。”
格林德沃毫不在意地耸耸肩,随即坐回桌前,变回了形容枯槁的老人。
“邓布利多,我们都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格林德沃危险地眯起眼睛,老朽的声音低沉沙哑,“你得到了自己的结局,我猜这的确是你想要的。”他看出邓布利多似乎想说些什么,立刻用充满恶意的语调说道,“不要妄想着用你对付你那些天真愚蠢的学生的那套手段来对付我。”
邓布利多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正在仔细地思考,过了一会儿,他极其缓慢而谨慎地开口说道,“我对自己的结局十分满足,我为消灭黑暗而死,有我的学生在我身边。伏地魔不会止步于此,他——”
“圣人先生不必为我安排退场了,我又有什么不能想到的呢?棋差一着的小汤姆追着接骨木的传说跨过海峡,来取这个苟延残喘的老囚犯的性命。如果你是担心我会把老魔杖的下落告诉他,那你可以安心地离开了。一个被牢狱生活磨灭所有渴望的人没有那份兴趣看你的笑话。”格林德沃的声音拉扯着他脆弱衰败的身体,胸口剧烈地起伏,“阿不思,也许你该尝试相信,像我这样的人,也有真正关心的事情。”他在说话间不断咳嗽,仿佛气流在急迫地催促语句从嘴里迸发,双眼牢牢地盯着邓布利多,几乎是在大笑。
邓布利多沉默地站在格林德沃对面,垂下眼睛,寂静在如此空荡的房间里蔓延。他听到自己张开嘴唇,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大门外是和这凛冽高堡毫不相符的一大片开满野花的原野。阿不思转身注视着这座坚固的黑色堡垒,他仿佛看到格林德沃仍在顶部的牢房里大笑。但这座似乎无法摧毁的建筑在他的视野里快速倒退,消失在傍晚轻柔的风中。他一动不动地向着纽蒙迦德出现过的位置直直地站着,仿佛过了一个夏天那么久。坚硬的石块压过的土地重新长出细嫩的新草,在风中自在地摇曳着。最后一丝那城堡存在的痕迹也被蓬勃生长的草木覆盖后,阿不思终于回过头。走廊不再出现了,在这片最自由而美丽的原野上,连一条小径的存在都找不到。
邓布利多决定朝太阳的方向走去,柳树为他提供余荫,侧身从灌木丛中走过时需要提起垂下的长袍。魔杖妥帖地收在右手的袖子里,他跨过一条窄小的溪流,水珠缀在长长的胡子上,沾湿了指尖。风吹起草地的清香,他摘下一串醋栗,挑挑拣拣地放入口中。身体似乎又重新变得轻盈、欢快。
“嗵嗵。”心跳的声音愈发清晰强烈,他几乎能感到胸腔在震荡,他的心脏似乎在遇见几个老朋友之后飞向了十八岁的年轻身体,激烈而有力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拨开又一丛盛放的雏菊后,小路拐弯处隐隐露出一座小屋。木头的屋顶爬满花藤,围栏无法抵挡向窗口探头的树枝。院子的角落里布满了自由生长的杂草,铁铲被随意扔在还没种完的小芽旁,在太阳的照射下泛着光。大门的一边歪扭地钉着门牌,上面用工整的、圈圈套圈圈的字体——他意识到这是他自己的字迹——写着,邓布利多。
阿不思知道自己在期待和恐惧什么,他隐约明白他将要见到谁了。一个金发小姑娘从围栏上面探出头来,看到他时发出惊喜的欢呼,又迅速消失在草丛的遮挡下。下一刻,木门被拉开了,阿利安娜高兴地从里面跑出来,扑到阿不思跟前。她好奇地摸了摸他发白的胡须,从打理齐整的长发上摘下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树叶。
“阿不思,你看起来年纪很大了。”她像突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一样,“像麻瓜童话里的圣诞老爷爷。”
“是吗?”他被逗乐了,低下头看着妹妹,轻声说道,“我很想念你,安娜。我想到你的时候,总会感到悔恨。”
“我知道,我也很想你。”阿利安娜严肃地说,“我希望你能高兴,阿尔,我不想你和阿不再吵架了。我知道你关心他,不是吗?大人们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真正爱的东西。”她露出狡黠的笑容,悄悄向围栏后的花园指了指,“就像糖果和玩乐。”
另一个老头正努力地蹲坐在花园旁给儿童的小凳子上盯着翩飞的蝴蝶,指挥水壶在播撒水珠时避开这些小生物。感受到阿不思的目光,他不情愿地抬起头,嘟囔几声后勉强点点头,站起身拎着凳子走向屋后。
阿利安娜看着阿不福思离开的背影哧哧地笑出声,忍不住悄悄问道,“其实你挺喜欢一些恶作剧的吧,阿尔,不管什么时候。”邓布利多微笑着转开头,并不怎么努力地掩饰自己脸上的得意。
“妈妈和爸爸也很想你,”阿利安娜向着小屋扬扬头。阿不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坎德拉和珀西瓦尔站在二楼的窗口向他遥遥招手,他抬起手挪了挪自己的眼镜,发现他似乎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也许你只是太久没有见过他们了。”女孩善解人意地说。
阿利安娜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微风吹起她长长的金发,发丝缠到阿不思的手臂上。阿不思温柔地拂过妹妹的头顶,苍老的手掌落在她的肩膀上。女孩握住哥哥的手,抬起头注视着那双清澈的蓝眼睛,轻轻地说道,“你知道这不是真的,是吗?”
“这是发生在我脑子里的事,但为什么那就意味着不是真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