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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裂痕本来不在那里吧?”
曾经被他杀死的人问得似乎漫不经心,红色的眼睛看过来,手上则是还抱着什么的图纸和材料。
“嗯,是这样画很奇怪吗?”
于是他也回得好像只是随手一画。
“那倒没有,身体如何?”
被他杀死又救了他的人用他红色的眼睛在他身上上下扫过,最后把视线又落回他的脸上。
“很健康。”
“OK,那去干活吧,加油啊,灵长类最强的司老师。”
那双红色的眼睛从他身上移开。
至此对话结束。
狮子王司扛着草料去畜牧舱的时候路过桥楼,瞥到龙水、幻和千空在商量什么,千空眼睛发亮地说了句:“我可不会输。”
他再出来时,三个人已经讨论完毕,龙水在甲板上指挥检修,千空已经下了船。
“啊啦~小司~”
而幻留在这里叫住了他。
过去他没有心事时,面对这位心灵魔术师尚能表现得坦荡,最近心绪繁杂,再对上这个人总觉得已经被他看了个透彻。
他点头回应,决定暂且逃避,这点心事不会影响他们的出航,也不想在这时被他点破。
“小千空左手臂受了伤。啊呀,年轻人还喜欢逞强,觉得这点伤没事没事照常干活,但这个季节,伤口不好好照顾可是会发炎的,怎么办呢?虽然他能做消炎药出来,但更应该好好照顾自己才对,对吧,小司?”
幻没再看他的反应,说完就完成任务直接转身下船,跑去问了弗朗索瓦和卡瑟吉的位置,好像刚刚的话都是自言自语。
司抬头看到千空正搬着东西迎面走过来,幻跑那么快也可能是怕被抓包。
“给我吧。”
“谢啦。”
“其他的也是,重物都可以交给我。”
“嗯?好啊。”
千空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挑着一边眉毛笑着问:“幻和你说什么了?”
“说你手臂有伤。”
“啊……那家伙真是……明天就给他手工活排满。”千空抱怨了两句,“不用在意,那个装置也不单是为了你一个人拿的。”
“嗯。既然已经把我叫醒了,那些体力上的工作都给我就好。”
司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把更多想说的话和关心咬死在发声前。
“帮大忙了司老师,刚好我也有别的事要做,之后这边就拜托你啦。”
那双红色的眼睛毫无阴霾地笑着同他告别,也毫不客气地补了句:“我那边有需要也会喊你帮忙的,到时候可不要叫苦啊司老师。”
“嗯。”
这样的对话实在生硬,不知道千空是否有所察觉,又会不会尴尬,他希望没有。
他虽然也被拉着拽着被大家接纳了,但看着千空心无芥蒂的样子,自己反倒更难释怀,他也习惯了自己承担这样那样的责任和后果,自己纠结一番没事,如果叫他看出来,就会变成自己这个加害者反而要受害者的劝慰,这不像他的一贯作风。
这样维持距离,去做所有困难的、危险的、消耗体力的事,就是他现在要承担的责任……和对自己失约的自我惩罚。
那道划过嘴唇的、脆弱的颜料,是捆缚他自己的绳。
千空不知道他脑子里想的什么维持距离,看珀尔修斯号那边忙得差不多就叫他一起去山上,找一种名为“唐花草”的植物。“我的安全就拜托司老师了,等一下要背下山的东西也是。”
“嗯,找这个花是要做什么?”
千空怪笑几声,“是好东西哦,暂时保密。我听说最近司老师在珀尔修斯号很活跃,想要什么奖励吗?”
“你的伤怎么样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早就结痂了,这几天别抠它很快就能好。”
“那就好。”
千空选了几棵花藤做了标记:“等粮食产量再高一些,再把这几株移栽过去,那些家伙肯定会高兴,到时候照顾作物和授粉杂交的活就可以安排出去了……”
司很乐意听千空讲将来的事,听他从这几棵花藤发散到火箭要用的材料,最后剩下成串听不懂的专业词汇,千空说起这些时候眼睛很亮,对科学的热忱瞒不住半点。
他把途中袭来的野猪处理好准备一并带回,可以作为今日加餐,也可以做成肉干作为储备物资,野猪肉有些腥臊气算不上好吃,但战斗组维持精力自然是肉越多越好。
“所以,司,有想要的奖励吗?”
话题绕了一圈还是被千空抓住了没回答的话。
“不说的话就我来定,出发前一起去泡个温泉吧,在船上洗澡都不方便,虽然擦身体还是可以的但现代人想洗澡除了卫生还因为习惯和心情……”
“嗯,好。”
谁都没多嘴说起他曾经在温泉边杀死过千空的事,千空说:“我们回去吧,司老师。”
司就听他指挥,把要带回的东西理好扛起来,跟在他身后一步。
千空往路边走了两步去挖了几株红色和橙色的花,拿大片的树叶包住根部和带出来的土,再转回身就走到他身边来,“大波斯菊,一定程度上可以抗炎,我不在的时候村子里没人能做消炎药,备点能抗炎的草本药救急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那几株花也被理直气壮地放到了司怀里,没什么重量,只是和他手里血淋淋的兽皮和肉不是同一个风格,那个塞给他花的人笑得红色眼睛眯起来,“这颜色和你挺搭的嘛,司。”
他想,自己没能放下的事大概是被他看出来了,他才这样时不时就故意逗弄自己一下。
“别笑话我了,千空。”
千空和他约过的温泉最后变成了集体行动——因为现代人们不约而同地想在出发前好好洗个澡,等他和终于忙完的千空拿着水盆到温泉带时候,那里甚至已经摆起了挡板、秩序井然地分好了男女汤。
他在年轻人吵闹的声音里听到千空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回过头又看到千空笑着看过来,说那边角落没人,可以一起过去。
“嗯。”
“司老师需要帮忙洗头发吗,现在不好好洗一下,后面可有得受哦?”千空倚着石壁歪着头看着他,特意补了一句:“这可是石神千空的特别service。”
“我等一下自己来就好。千空呢,需要我帮忙吗?”司看自己拒绝后,千空表情细微变化了些,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意思,问完后半句时就干脆把手抬到水面附近,示意他可以靠过来。
“好啊,那就劳驾灵长类最强的司老师了。”千空转了个身,仰头把那颗聪明的脑袋放在他手里,水下也顺势躺到了他蜷着的小腿上,任由他用指腹按揉他的头皮,用温水浸透他的头发、
“司。”千空突然很郑重地叫了他的名字。
“嗯?”
“没什么,突然想……聊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和将来无关、和我们要做的事也无关的事。”
“嗯,好啊。”
“你喜欢吃什么?之前除了那个酸得像被恶搞过的狮子肉,好像就没见你在吃饭口味上纠结。”
“嗯……肉类蛋类都挺喜欢,练格斗要保证蛋白质的摄入,所以我之前吃得都……很多人说我吃得过于健康了,那些东西看着就不好吃,但其实我都还好。”比起口味,小时候吃不饱和对很多事无能为力的感觉更让他厌烦。“不过狮子肉还是算了,口味和健康方面都不是很适合食用。千空呢?”
“拉面,尤其是以前经常去的那家拉面店的,之前还用狗尾巴草当面试着复刻过,不过又苦又涩完全吃不下去……啊,说起来现在有小麦了,之后可以试试看正经的拉面了!”
“嗯,我也很期待。”
“司老师会喝酒吗?在船上可是前半程喝水后半程把酒当水喝的……话说回来这种石之世界还需要遵守二十岁才能喝酒的规定吗?虽然我也做了海水淡化,但现在的技术完全弄成淡水口感是别想了,你不想喝酒的话也能凑合一下就是。”
“我已经二十岁了,千空。”司摸了摸手心里的少年的额头,“我不会因为过去的事觉得这种时候也不该喝酒,不用那么在意我的心情。当然,酒精摄入量还是要在意的,战斗组如果喝醉了发酒疯可不好办。千空,你的酒量怎么样,也会遵守二十岁才能喝酒的规定吗?”
“谁知道呢,之前酿酒都是为了做酒精,没试过,我发酒疯谁来都能按住,无所谓了。我还是想给你洗头。”千空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去捞他的肥皂,还拍了拍自己的腿,“来,司老师,乖乖躺好。”
“……嗯。”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好像藏着什么话。
“司。”
“嗯?”
“你的战妆花了哦。”千空故意抹了一把他的脸,从眼角到嘴唇,被劳作磨损得生出粗糙茧子的手指在他嘴唇上似有似无地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千空扳过他的脸,让他不得不在这样的距离直视他的眼睛。
就好像要把眼里的话告诉他……好像要做他曾妄想的梦里才会做的什么。
但那只是妄想罢了。
“好——洗完了,不过一会儿要麻烦司老师背我回去了,我好像有点抽筋。”千空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起身。司听他这么说,立刻翻起身去摸他水下的腿,“哪边?抱歉我忘了考虑我的体重……”
“我高看自己的体力了而已,你道什么歉?走吧,明天出发了,今天得早睡。”
司帮他揉开了脚底和小腿,准备放开时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千空抱着另一边的膝盖用那双红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自己被发现了也只是微微弯了弯眉眼,“走吧,一起回去。”
回程时,千空趴在他颈侧,说不好有意无意,作为人类的致命弱点上被还带着体温的湿热呼吸一下一下吹着的感觉很奇妙,因为背后的人是可信的、是安全的,所以即使是弱点也可以让他随意对待。
司听到耳边,千空压低了声音说:“其实我很不安。你知道的,我运气一向不好,宝岛还是北美,我都会以最差的可能来做准备,如果北美那边也有复活的人……能好好沟通自然是可喜可贺和平万万岁,如果那边真的拒绝、敌对,如果那边比我们的发展程度更高。司,我可能在把你们带向死地。知道whyman的存在之后,想去月球就绕不开在全球收集素材的路线,所以我们必须得去。司,我……”
揽在他肩膀上的手颤抖着抓紧了些,落在他颈侧的呼吸换成一声叹息。
“我能保证的只有,如果会出事,我也会一起死在那里。明明是领袖,说这样的话很难看吧。”
“千空,我想愿意一起去的人都是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再向着最好的结局努力的人。我不会说我不想死或者大家一定不会死这种话,大家都不是生命里只有童话故事的孩子。嗯,作为科学王国的领袖,大家的生命被你看得很重才会让你想到这么多,也因为你把大家都看得那么重要,所以大家都相信你不会随便消耗我们的生命……千空,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交给你我不会后悔。”
“这算是司老师作为前领袖的认可?”
“是作为狮子王司对石神千空的认可。”
“那我就交给司老师来保护了。”
“嗯。”
紧贴在他后背的心跳和呼吸仅限于这个秋夜。
他们在船上的对话寥寥数句,分头行动后得到的第一条消息就是,“千空遭遇狙击”。
再碰面就是准备前往南美。
千空的脸色相当不好,司听到他们说起千空才经历了一次坠机,被狙击之后将将一个星期就到飞机上和人空中缠斗,坠机后又赶过来会合,哪一样听着都是不要命的事。
司在千空和杰诺讨论石化光线的房间门前听了半晌,大概是肾上腺素的作用终于消退,千空的声音从兴奋有力迅速滑落到呼吸急促、不时咳嗽几声的状态。
“弗朗索瓦,千空他们已经聊了很久,要再送些水喝食物进去吗?”
“已经准备好了,司先生。您要亲自端给他吗?”
“……不,我大概不适合那种场合。”
弗朗索瓦进门之后,里面讨论的声音终于停下,司听到千空又咳了两声,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啊,司,刚好,扶我去休息一会儿。”说话的人直接把全身的重量压过来。
“我抱你去。”
“别,船舱里抱着走不安全,我们可是还在和斯坦利竞速呢,一会儿万一龙水来个漂移,我们100亿%要被甩得满地滚的。”
说是去休息,这艘小型船能用来休息的船舱不多,空间狭窄,床板像公园长凳一样又窄又硬,“啧,失策了,他们这就不是长途航行的船。”千空拍了拍那简陋的床板,“司,你坐过来,对,腿也放上来。”
然后千空靠在了他身上。
“司老师,不要那么紧绷,你的肌肉不发力的时候也应该是软的吧,借我垫一下。”
“嗯。”
“哈哈,我想起来,当年我还让你手下回去喝司妈妈的奶来着。等科学复兴,我要按这个触感做一套床垫。司。”千空叫了他的名字,又没了下文。
“嗯,怎么?”
“抱歉啊,本来想和你聊会儿的,但实在是累了。”
司低头就能看到千空因为失血有些苍白的皮肤和嘴唇,他刚刚说话和现在的呼吸声都带着点杂音,司对医学不是很了解,说不上来那些专业的东西,能做的只有放松身体让怀里的人睡得舒服些。
“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千空。”
“脾气太好了吧,司,那晚安。”
“晚安。”司拿披风给他盖好,稍微转了一点身,用自己挡上了舷窗透过来的光。
人死去之前会想什么?
死前的瞬间,一秒都能被拉得很长很长。
司上一次死前在想,如果自己真的就此死去,至少未来在他们身边是安全的,在想千空说的马里奥和蘑菇,如果自己就此死去,最后一眼是千空怀着自己还能活过来的希望整理冷冻柜的背影,视线先黑了下去,痛觉也不再打扰,千空勉强笑着说的话开始混在瀑布的水声里听不分明,他也许不久后能伴着这样的声音再醒来,又或者……
这一次,他甚至没忍住吐槽了自己,为什么这种事会有第二次。在附近的冰月已经没了呼吸,他能感觉到自己也在死亡的边缘,在他的记忆里上次死亡还是半年多之前的事,南美的骤雨把血冲刷之后,再由满天的星看着他们死去吗?先是那些星星在他的眼里变得模糊,之后雨水带来的土腥味也不再被嗅觉辨别,伤口也失去疼痛感以后,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开始放缓,某一滴水落下后,时间再一次停滞。
意识消散之前……他想,千空,多少年以后,如果我能再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你吧。只是,走到要靠石化装置的这一步……意味着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你,千空。
斯坦利的石像由司和羽京、松风轮班看管,杰诺偶尔会来看一眼,到一级引擎完工,千空一行准备出发的前夜,杰诺在那石像前停留得比之前都要久。
“千空说会把他带走。”
“嗯。”
“你要和千空他们分开,留在这里。”
“嗯。”
“之后的引擎升级,以现在的科技水平……至少要花费三年。不去好好和喜欢的人告个别吗,司先生?不用拔剑,先生,只是我知道看着喜欢的人的眼睛是什么样子。”
“但你不会毫无意义地说出来,你认为这是我的弱点,想借此把我支开和斯坦利独处。”
“司先生,我知道轻重,不至于在这种时候破坏我和千空的约定和同盟,我想和我的斯坦道个别,试着争取一下独处的机会而已。”
“我可以背过身去,但听到任何可疑的声音,我都会立刻转身,视情况攻击斯坦利,抱歉,这是我的最大让步。”
“足够了,感谢你的体谅,司先生。”
司拎着剑背过身,身后是衣料摩擦石像的声音,“咔哒”的火机声,火苗簌簌点燃了纸张裹着的什么,金属护指在石像上摩挲、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司听到他说:“斯坦,愿在我的生命走到尽头之前,能和你重逢。”
“可以转回来了,司先生。你真的不去和千空告别吗,找个人替你看守斯坦,然后和他说上几句话,他们的新船可是换上了我做的引擎,在岸边向船上的人大声告别这种浪漫情调是不会有的。”
“嗯,这样就好。”
“哦?负罪的骑士吗?”
杰诺在司拎着剑的手臂动作变化前噤了声,离开了他的视野。
司看着斯坦利手里那根点燃的香烟,没有其他药物的气味,所以刚刚他没有阻止杰诺点火。不会呼吸的石像看着手里的烟燃尽,司看着那点火星,一直到它烧到斯坦利的手指前才动手把它按在地上熄灭。
“司。有人在这儿抽烟了?你讨厌烟味的话不用和那些人客气。”
朝他走来的披着红色斗篷的人试图把烟味扇开,嫌弃的表情毫不遮掩。
“刚刚杰诺博士过来,给斯坦利点了一根烟。”
“啊,能猜到,你不喜欢这个味道也可以拒绝,反正杰诺大老师打不过你。司,我想和你聊聊登月的事。”
“司,以目前的科技,我们去月球的火箭会是单程票,你、我和龙水,会在和whyman谈判后以石化的状态留在月球上,这是目前我和杰诺博士能想到的最快成功率最高的方式,我们可能会在上面被陨石打碎、被宇宙的微尘磨损,又或者运气好在哪一年被救回来虽然我运气一向……司,不论如何我们都会和留在地上的人错过很多年。”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也许是怕听到他的回应,千空又继续说了下去。
“明明你才和未来重逢,我就这么带着你去一个死地又一个死地,让你可能再也不能见到妹妹,司,你可以恨我。”
他记得之前,幻会故意和他说起千空的事,在石神村的那个生日,千空曾经以为自己会被送进敌营换取和平,在听到记录了父亲声音的唱片后,千空曾如何动容,在唤醒他之后,银狼挑明的“担心司腐烂所以才赶回来”也并非凭空猜测……明明是有细腻感情的人,却要带着负罪感做一次又一次决定他人生死的选择。
……不能随意露出软弱样子的科学王国领袖只能在曾经杀死他的人面前表现出脆弱和迷茫吗?
“如果你不希望留在月球上,我之后会去和其他人商量,不用为难。”司沉默着想怎么回应时,千空已经又接上了自己前面的话。
“我不介意,千空,只是我明明许诺过保护你不再受伤,却一次次让你踏足险境。所以……”
“所以……我们彼此彼此,扯平?”
“嗯,好。”
千空向他张开双手:“分别前,抱一下吧,司。下次见面,就是我们一起赴死的路上了。”
“嗯。”司俯身去抱住他那科学王国的国王陛下,他摸过千空的后颈,那里曾经被他击碎,在石化的修复下毫无损伤的痕迹,却依然是他不容宽赦的罪。
他摸过千空的后背,冰月曾经攻击这里把他也打下山崖,斯坦利的狙击在这里留下了贯穿伤。
“千空,一路顺风,照顾好自己。”
“我的船上可是有弗朗索瓦在,比起来你更需要担心,和杰诺大老师一起留守,说不定他会为了效率搞出什么一口搞定人体所需营养的东西,然后完全不发展厨艺。”
“千空那么说我?显然他还是不了解他的老师,美食也是一种雅致的科学,司。”
“……你放下手里的营养糊再说这话会更可信一些,杰诺博士,今天不是圣诞节吗?”
“圣诞节?如果圣·尼古拉斯老先生能把99级的引擎送给我当圣诞礼物,我自然会郑重地过节,而不是去实验室加班。”
“我可以带些吃的给你。”
“实验室严禁饮食,去玩吧,你知道我不会逃跑或者做手脚的,年轻的司先生。”
这是司在南美超合金城市留守的第八个月。
离千空的生日还有十天,礼物无法送出,并且可以预见的会在他手里放一年又一年。
司不会不懂装懂去插手引擎的研究,也没有对圣诞节的兴致或者信仰,领了份烤肉和塔可就回房间去给最近做的东西收尾。
——他在短暂的闲暇里尝试调制深色的颜料来补上他的“战妆”,现在他手里的是第三版成品。
在他们刚分别的第一个月,他试过用热带的花草来做原料,只是他对当地植物了解不足,调出来是粉色和橙色,着色效果近乎于零,驱虫作用很好,摆在了每个人的窗台。
第五个月时,他去附近的矿山找了石墨,碾碎后加了少量胶水,变成了难以融合的悬浊液。
现在这盒是他和当地人学了面妆油彩的做法,用油和风干的色粉调和。
他沾着锈一样的棕色划过双眼和嘴唇。
“司先生,这是你的特殊记号?”顶着风化裂痕的杰诺博士刚完成了新一批烟草的烤制,摘了护甲在卷第三批他并不会抽的香烟,回头看到带着和风化的裂痕类似纹路的司,打发时间一样随口发问。
“嗯。”
杰诺没有幻那如同读心的能力,也不至于特意发电报就为了告诉千空“司发神经给自己脸上画线”,司也不会刻意去隐瞒什么。
“千空对你也很特殊,为什么不告白?”
“在上缆车前,你应该听到了,杰诺博士。我曾经对千空下了杀手。这双手击碎了他的颈神经……杰诺博士,他那时真的死去过。我不能因为他还活着,就觉得自己的过错也能不作数。”
“哦?如果是我的话,会让斯坦追杀你到天涯海角的。”杰诺卷好了一整盒的烟,拍掉手上的碎屑的声音好像在给喜剧鼓掌,“可那是千空,他怎么想不会被你我左右。”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将来有我在,不会让他们受伤,结果自己是最先伤害他们的人。”
“嗯嗯,难怪要画过嘴唇,你很介意自己的失约,还是以那种无法挽回的形式。不过你也看到了,千空是很贪心的人,他会因为想要我的知识和技术放下我和斯坦曾经要杀死他的事,他也是,他身边的人也是,你也是。”
杰诺的话题给他一种掌握不好距离感的感觉,司对此倒是没什么微词,听他继续分析下去。
“你的赎罪就是愿意为了他死一次又一次,又因为石化让死亡失去了该有的重量,你的赎罪就成了永远不会结束的诅咒。千空已经告诉你了吧,你们去往月球的单程票,你准备把那当成赎罪的最终站,反正不论结果如何,那里都是你的终点。”
“你和斯坦有点相似的想法,那次石化的时候他本来可以把最后一瓶复活液崩掉,是他为了我选择了自己成为人质,被打碎也好、被放置到几千年后再在陌生的世界里活过来也好,比起来他更在意我是不是活得自在,而你是在意千空是不是安全。”
“然后想尽办法去完成自己在意的事——甚至会忽视被保护的人对你们的在意。不会为了谁寻死觅活和看着他怎么样都不会在意并非等式。”杰诺把刚刚卷好的那一整盒烟捏成废纸丢在地上,没有告别、没有总结,很不优雅地中断了对话又走进了实验室。
司蹲下来展开了那个纸团,上面画着个杰诺的简笔头像,还用钢笔用力写上了“STAN”。
5751年的礼物是用司自己鞣制的兽皮做的腰包。
杰诺用升级引擎的副产品把他那面妆颜料升级成了防水的,连带着弄出一条化妆品产线,和那条烟草产线一起为他获取引擎升级的资源资金。
5752年的礼物是司打磨镶嵌了红色宝石的波罗领结。
杰诺33岁生日过完没多久,火箭引擎和产线都升级完毕,杰诺带着成品引擎前往日本,司留在原地维持引擎产线的安全运转,生产备用引擎继续发往日本本土。
5753年的礼物是引擎的边角料做的火箭模型。
5754年的礼物是红宝石胸针。
是火箭终于发射成功的消息。
是千空和杰诺牵头再次用网络连通世界……和他们的月球之行不再是单程票的消息。
司终于踏上返回故土的航船。
这个时代的科技还没发展到能精确算出靠岸的时间,在码头帮忙的大树看到他之后,附近的人也就都知道他回来了。
“司,欢迎回来。”千空才结束了线上会议,带着黑眼圈,偏又笑得很是透亮,小跑了两步过来抱住他。
“嗯,我回来了。”司把只装着这几年的礼物的小小一包行李往身后敛了下,被千空抓了个正着。
“什么?”
“……伴手礼,给你的。”
千空拉开背包看了一眼,“每年一份的伴手礼?”那双眼睛看破了他的信口胡说,又显然是故意没去揭穿。
“……嗯。”
“司,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千空。”
训练每天都能耗空千空的体力,司回家时会顺路把千空也一起背回去。
“千空,我想把战斗员的位置交给琥珀。如果这是单程票,我大概还是会自己上,但现在有了更多的选择,琥珀的眼力和跳跃能力会比我更适合月球的作业……对不起,明明……”
“好啊。司,你总觉得对不起我,但这些其实都没什么,琥珀的话也许成功率更高,你是在为了保护我才这样选的,我知道。而且你还可以作为二代战斗员以防万一,即使我们失败了,你也会来月球接我回去。”
“……嗯。”
“所以每天继续来训练,再带我回家。”
“嗯。”
这天千空从他背上跳下来后,没有直接奔着床铺去。
“司老师,现在好像只有你还在画这个战妆了。”
千空被磨砺得粗糙的手摸上他的嘴唇,“等我从月球回来,亲自给你卸掉吧,之前说是解决whyman就卸来着?”
“嗯,好。”司在千空手指上轻轻蹭了一下,被千空捧着脸揉乱了长发。
夏天到来时,龙水申请了让斯坦利替换自己。
司看到他们出发去存放斯坦利的洞窟前,杰诺拿出一盒手卷的烟放到口袋里——他的烟也终于能送到那个人手里,而不是等待自己生命尽头才可能到来的短暂重逢。
他们出发的时间特意放在满月之后,让每个人在月圆的日子里能和重要的人好好团圆。
千空敲响了司的门。
“陪我去外面走走。”
发出邀约的人拉住了他的手。
他们从司的住处一直走到联盟号返回舱的位置,在巨木的遮掩之下,千空勾住司的脖子把他拉到近前,咬住了那条划过嘴唇的线。
“司,你明白的吧,你与我的感情是相同的。我大概等不到你主动告白了,所以我来说,就算是flag也好,司,我喜欢你。如果这次我没能回来,以恋人的身份为我落泪吧。然后到月球来接我回家。能回来的话也别瞎想着这那的又要跑觉得自己不该接受什么的,去想那些的精力不如拿来想有我的将来要做什么。”
“我不是单相思对吧。”
“所以我想自私一点,只有这一两天也好,我希望你属于我。”
“嗯,千空……我一直一直都,很喜欢你,我早已属于你。”
……
登月组返回前,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还挖了不少样本装到返回舱。人类从此摆脱了石化的牢笼。
最重要的还是,他们安全返回。
从月球返回后,几个人需要短暂隔离,还得重新适应地球的重力,好在他们在宇宙空间的时间不长,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司和西瓜、杰诺、弗朗索瓦作为陪护先一步和登月的四人接触和团聚。
琥珀和西瓜叽叽喳喳说着话,琥珀说着“没有到用扶的程度吧”,手上还是把西瓜抱了个满怀。
杰诺在点斯坦利用了多少根口嚼烟,批判了他毒气的摄入量超标,再转眼两个人已经沉默着抱在一起,几天里一直神经紧绷的这一位科学家在爱人怀里开始了深度睡眠,斯坦利也毫无从宇宙下来的不适感,抱着人稳稳走到床边,钻进一个被窝里开始补眠。
因为杰诺的翘班,SAI多了一倍的工作要收尾没能来这边,弗朗索瓦借了厨房包揽龙水的一日三餐,同住的几人也能每天期待起菜色。
司的战妆是千空去隔壁借了点弗朗索瓦带进来的橄榄油擦掉的,千空跨坐在他身上一点点用油乳化锈色的油彩,一点点擦干净,抚摸着比初见时成熟了很多的脸,被细密的睫毛扫过手掌。
他咬在不再被那线条束缚的嘴唇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