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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是平常的生活,丹尼尔像大部分普通学生一样,在校园与家之间往返,偶尔会做些兼职,哪天兴起又和朋友们在附近的餐馆聚会聊天。
不过这对他来说不算平常。太久不在冰上,他有点害怕自己忘记如何在滑冰时保持平衡。至于意大利队或解禁后的训练计划?他就不是个高大上的人,还没想到这么远的事。
回到家,丹尼尔打开电视,继续看那部没播完的电影。他今天活得有点过于充实了,当然也累得巴不得粘在沙发上睡一辈子,甚至没空想一想他那几个早就退登的社媒账号。
这可不算戒网成功。丹尼尔想,再过两天得登上去看看有没有要回复的冰迷私信,和同学拍的小视频虽然有点尴尬,但总堆在手机里也不是个事,干脆建个小号发私密视频存档算了。
他一手托着脸靠在扶手上,不小心碰到了下巴上那个发红肿胀的硬块,疼得他顿时呲牙咧嘴起来。丹尼尔心情实在是不美妙,世界之于他颇有些喝凉水都塞牙的味道。这不算个夸张形容,毕竟咀嚼食物时,这颗该死的痘都要用疼痛来找点存在感。
茶几上的手机叮铃铃地响起来,是姐姐的电话。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地漏水,在空荡荡的家里实在难以忽视。盆里早就接得满满当当,多余的水顺着边滑下来,没个停歇,像最后一次比赛的六练,他几脚蹬到长边尽头那样流畅。
“嗯,修水管的还没来。没事,还能淹死我啊?”他笑着回答姐姐,“好了好了,他来了肯定会摁门铃的,哪那么容易错过?实在不行,人家还有我号码呢。”
丹尼尔挂了电话,想着自己应该能去睡会儿,现在他眼皮沉沉的,直往下落。电影还在放,他懒得找遥控器给电视关机,干脆合着念白与配乐一起倒进被窝里。
这一觉睡得很熟,等丹尼尔再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昏暗了。手机在枕头旁嗡嗡地震了不知道几个回合,他手忙脚乱地接通,心想着,这下完蛋了,怕不是让这个可怜的维修工一阵好等。
电话那头的声音乍一听熟悉得诡异,即使经过电子失真也让丹尼尔吓得眼角突突地抽。
“哈喽?丹尼,你不在吗?嗨?”
丹尼尔此时如同大梦初醒,连忙摁开免提看通话人的备注,是伊利亚。他困惑得不行,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美国男孩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总不能是吃着早餐忽然兴起想要维系一下他广泛的交友圈了吧。
当然,丹尼尔还是挺高兴的,毕竟到目前为止,不论是队友还是对手,一块滑冰的人们没一个发消息或打电话来慰问他的。何况是伊利亚?扪心自问,他真的很喜欢这个长着一头金色卷发的小天才。
“我在我在,有什么事吗?”
“有啊。”伊利亚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神秘兮兮的,“我在你家门口吹冷风呢,门也敲了,信息也发了,还是没个人来理我,电话都打一串了。之前你不是说过绝对不会错过我吗?看看,你食言了。”
“哎,刚刚睡死了,你等会儿,我马上就去!”丹尼尔手足无措,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去给伊利亚开门。捏着门把手,他深深吸了口气,又转头对着窗户上模糊的倒影捋了两把乱七八糟的头发。
伊利亚正靠在门框边上看手机,见门开了,他歪着脑袋跟丹尼尔打招呼:“好久不见啦,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别浪费时间了,你带我去玩呗?”
“怎么突然就来了意大利……只有你一个人呀?”
“是啊,”伊利亚点点脑袋,“训练累了,他们让我歇歇。不想待在家里,就来找你咯。”
“行,你跟我来。”
丹尼尔牵着伊利亚的手绕到后院,他拖出两辆沾灰的自行车,“这是我和我姐姐的车,好久没骑了,可能得充点气。”
他走上前拧了两把车头,又摁摁车胎,惊喜地抬头,“估计是我姐前段时间回家理东西时顺手弄的,气足得很,不用打了。”
丹尼尔拍掉车座子上攒得厚厚的一层灰,“哦对了,你骑我这辆车吧。”
自行车链滴溜溜地转,伊利亚蹬了一脚踏板,缓缓在小路上歪歪扭扭地绕圈。他笑得眯起眼睛,朝后招招手,说:“丹尼,我们快走,已经下午了,时候不早了。”
今天的梅拉诺天气好极了,天空是宁静的蓝色,偶有几团散云在空中慢悠悠地晃,不时停在远处的山尖顶端。丹尼尔很久没有注意到这些东西了,他不经感叹这个休息日完美得过分,他用力踩了两步,去追前面的伊利亚。自行车撞出一股凉爽的风,顺着他的手臂干干净净地蹭过去。
吱嘎一声,伊利亚忽然捏了刹车,他们到了桥边。清澈的河水从桥底流淌而过,向山脚的尖顶瓦房哗啦啦地奔去,拍在河道四散的礁石上,激起泛白的水花和浅浅的漩涡。
他靠在桥那油漆剥落的栏杆上,脸颊映上了一旁树梢古灵精怪的影子,手指着河里零星几个蹲在礁石上玩水的孩子,“你看,他们在河里呢,说不定有鱼,我们也下去吧。”
说完,也没等丹尼尔答复,就兴冲冲地沿着水坝上的旧石梯向下冲。丹尼尔愣了一会儿,觉得伊利亚实在是活泼过了头,想一出是一出的。也许真的是滑冰太累人,他把在美国攒的气和劲都留到意大利,撒了个痛快。这倒也不错,毕竟米兰冬奥会已经近在咫尺了,多熟悉些总是好事。
等到丹尼尔跟上伊利亚时,美国人正在河滩上挑挑拣拣,手里捏了不少平扁的石头。
“丹尼,我们玩打水漂吧,要是谁的水花少就得请另一个吃顿饭。”伊利亚头也不抬地说。
“好。”
他接过伊利亚塞进他手里的几块石头,心想着,反正自己也没玩过什么打水漂,要是伊利亚赢了能高兴点,请他顿饭也不失为一个好买卖。
最后一块扁石头嗖嗖地从丹尼尔手里掷出去,在水面上接连溅起水花。伊利亚和他一块蹲在岸边数:“……六个,七个!你打了七个!”伊利亚伸长胳膊扑过去,挂在他肩上,大声说着:“你赢了!”丹尼尔的身板晃荡几下没稳住,险些跪倒在水里。
丹尼尔有些疑惑,难道自己真的是什么未开发的打水漂天才?随手扔了下石头就赢过了伊利亚,要是有个打水漂世界锦标赛就好了,再把这项目加进奥运会,说不定意大利国家队把他领去训练个一年半载,还能拿块奖牌回来。
他笑着问伊利亚:“你那顿饭准备好请我了没?”
“你等着吧,下次,下次你去了美国来找我,我就还你这顿饭,可别忘了。”伊利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板结的泥块,“走吧,这儿肯定还有更漂亮的地方。”
“哎……”丹尼尔还要说些什么,他伸手想拉住伊利亚,可衣摆只是轻飘飘地蹭过他的指尖。午后的太阳大得晃眼,给伊利亚的背影也刷了层金漆似的,刺得人分不清东西。
他愣在原地飘了会儿神,而伊利亚已经回到那座旧桥跨上了单车,一脚踩着路沿,手里死命拧着把上的车铃铛,刺耳的铃铛脆响和伊利亚的声音搅在一起:“丹尼——快上来!我们该走了!”
丹尼尔脑子一片混沌,应答了几声,急匆匆的就上了岸,河里的几个小孩还是把脚搁在水里贪凉,梅拉诺的一切没有因为丹尼尔和伊利亚这如同狂风过境般的游玩方式而改变分毫。
他还是像原先一样,奋力踩着单车去追身前的伊利亚。边追他边想,今天有点太奇怪了,难得的休息日和极好的天气,无意间发掘的打水漂天赋……还有突然冒出来的伊利亚,不声不响从美国飞到北意大利的伊利亚,而且伊利亚骑得太快了,他怎么也追不上。
伊利亚终于慢了下来,路边的街铺三三两两聚着眯眼望天的人,老板手摇了几圈杆子,把油布篷子向外又伸长一些,低声用德语抱怨着今天的气温。他们就这样闷头骑到了市中心。此时已经热得丹尼尔晕头转向,他转头看了眼旁边正在研究市政花圃的伊利亚,蔫蔫地向杂货店老板买了两瓶冰水。
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玻璃瓶一碰到滚烫的空气,顿时结出密密麻麻的小水珠,兴致冲冲地向下滑。丹尼尔在衣服上把水擦了擦,忽然起了想捉弄伊利亚的心思。
他把自行车停在一旁,蹑手蹑脚地蹭到伊利亚身后,猛地将玻璃瓶贴在美国人的脸上。伊利亚吓了一跳,哇哇地叫着,反手攥住丹尼尔用来作恶的瓶子。
“你吓死我了!”
伊利亚蹙着眉头,蓝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丹尼尔,他没再说话,只是拽着丹尼尔让他看花圃里的花。朵朵都挺着花瓣,开得正艳。
丹尼尔摸不着头脑,他在梅拉诺度过了自己的大半人生,纵使花圃里的花再好看,对他也不足为奇。“这些花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问。
“不奇怪啊,你说,哪个好看?”
丹尼尔迟疑一会儿,指着挨在边上一朵紫鸢尾,“我觉得,这个。”
“行。你敢摘下来吗?”
“这有什么,”丹尼尔说:“总不能突然冲出一个市容管理员,指着鼻子骂我毁了特伦蒂诺。”
“等等,等等,花茎稍微留长点。”
伊利亚满意地看着这朵紫鸢尾,他问丹尼尔:“你觉得我把它戴在哪儿合适?”
丹尼尔张着嘴没说话,心里嘀咕着,怎么这家伙突然有了簪朵梳掠的雅兴,还戴上花了。他秉着开个玩笑的目的说:“嗯,别头上吧。”
“那你帮我吧。”
“……好。”眼见美国人语气里没有半点逗乐的味道,丹尼尔反而有些骑虎难下了,他捏着花茎,把伊利亚打卷的金发拨到耳后,“你的头发有点短,可能会掉。”他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明白它们为什么正微微发颤,他用力攥紧又抻开,把紫鸢尾斜插进伊利亚耳边。
伊利亚轻轻晃了晃脑袋,那朵坚强的鸢尾也没掉,丹尼尔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又想笑又想哭,伊利亚太奇怪了,他难道是这么个人?滑冰致使发疯,性情大变的首例也许就搁在此时此刻的梅拉诺了。原谅我丹尼尔格拉斯尔作为一个正处于禁赛期的失业花样滑冰运动员无法理解世界第一的心理状态吧。他真诚的挑了个方向,朝他幻想里的教堂祷告起来。
就算伊利亚如此奇怪,丹尼尔也无法否定的是,这个美国人实在过于吸引自己了。无论他干什么,丹尼尔都只想不顾一切跟他说:“你是最好的”,“伊利亚,你做什么都可以”,以上包括把一朵浓艳的紫色鸢尾当成头饰。看来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丹尼尔苦笑一声。
他随便扯了个借口,把伊利亚别在头发里的鸢尾又摘下来,转而插进领口的纽扣孔里。这下总算是顺眼些,可丹尼尔的手还在颤,连带着心也砰砰作响,撞得他头晕眼花的。
伊利亚却不在乎丹尼尔是不是心里天翻地覆地震了一通,他突然拽着丹尼尔往前跑,跑个不停,穿过栋栋红瓦石砖砌成的尖顶房子,七拐八拐的,身边的人几乎成了虚影,如瀑布倒流一般惊天动地的被甩到他们身后。
他们最终在一片树林前停了下来。
暑热将树上的果实催得熟透了,伊利亚将丹尼尔推到其中一棵树的树干上时,丹尼尔闻到了苹果清新的甜味。他们的动作太快了,只用去极少的时间便囫囵将梅拉诺看了个大概。此刻,耀眼的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在他们身上。苹果压低了树梢,风一吹,直往下坠。丹尼尔不敢喘气,生怕惊动了哪根脆弱的枝桠,再让苹果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看着伊利亚蓝色的眼睛,有些像天空的颜色,却始终看不真切。
伊利亚捧住丹尼尔的脸,给了他一个吻。这是一个怎样的吻啊,丹尼尔无法形容。只知道伊利亚亲吻了他,这样柔软、鲜活、炽热的触感来自伊利亚。
难道他爱我?不,他绝对爱我。丹尼尔几乎笃定这一点了。他被脸上划过的一道冰凉湿痕吓了一哆嗦,还是伊利亚。同样的人怎么能有如此不同的感觉呢,他的指尖明显凉得过了头,与河里片刻不停的水流别无二致。
“你怎么哭了,别哭啊。”伊利亚说。
丹尼尔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流着眼泪,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伊利亚也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他的手太凉了,把泪水也冻得几欲凝滞。
“我没事。你不用管我,你告诉我,你喜欢我,对吗?”丹尼尔攥住他的手腕,没让他继续给自己擦眼泪。
“……”伊利亚说的话丹尼尔一个字都没听清,全部被一阵诡异又急促的铃声掩住了。真熟悉,他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手机铃声。
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最终化成一片白茫茫的光。丹尼尔醒了过来,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沉闷闷的,一点风都没有。今天梅拉诺那宛若永不熄灭的火焰的午后果然不是真的,姐姐也没给自行车胎打气。
他接通电话,应付起对面的水管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