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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幻境。
再次见到幼时的晴明，源赖光一时有些恍惚，太小了，眼前的晴明比他印象里第一次见到的晴明还小上许多，站直了也没他的膝盖高，脸上还带着未长开的软肉，粉雕玉琢的，源赖光难得觉得他有些可爱。看四周的建筑，此地应该是贺茂氏的庭院，那孩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走廊上，眼下天生的红色妖纹都遮不住哭到有些发肿的眼睛，见到有人来了，他下意识起身要走，扭过头不让源赖光看到他的脸。
“别跑，”话才出口源赖光就觉得自己语气过重，对一个孩子实在没必要用命令的口吻，可眼见晴明逃离的脚步更快，他索性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晴明的衣领，跟拎鸡仔似的把人提到面前，小小的人委屈地看着他，才哭过的眼中又蓄起泪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源赖光在心中长叹一口气，学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轻柔地拍拍晴明的背，哄道，“不哭了，乖，我不会欺负你的。”
“你刚刚就在欺负我，连母亲都不会揪我衣领，你是坏人。”
那还不是因为你要跑，目前在幻境中就见到了晴明一人，他可不能让唯一的线索就这样走掉。源赖光追着八岐大蛇的灵力来到此处，在幻境看到幼时的晴明实属意料之外，邪神的想法诡谲莫测，八岐大蛇尤其以玩弄人类为乐，他无从得知邪神让他看到这些是为了什么，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掏出张帕子为晴明擦去眼泪，柔软的睫毛在他手心中颤抖，毫无自觉的，源赖光语气柔和多了：“那我向你道歉好不好，对不起，我刚刚有些粗鲁了。我叫源赖光，是一名阴阳师，你叫什么呀，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吗？”
源赖光耐心地等待晴明平复情绪，好一会儿，晴明止住了泪水，小小的手攥着源赖光的毛领，稚嫩的脸上还有些犹豫：“我叫晴明，你姓源，那你应该是源氏的阴阳师吧。如果你能答应我之后不会告诉忠行老师和我父亲，那我就说。”
“好，我答应你。”
晴明伸出小指在源赖光面前晃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成年人的手指毫不费力地圈住小孩的手指，一大一小的拇指碰在一起，便是成立契约了。源赖光认真地看着晴明，没有分毫开玩笑的意思：“说定了。”
晴明看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问道：“大哥哥，你为什么要当阴阳师？”
“我立志守护人类的社会、消灭一切鬼神。”
“听起来好可怕。妖怪和神明做错了什么？”
“他们之中的很多存在也许什么也没做，也许从未做过坏事，可当他们之中的一小部分存在想作恶时，人类毫无还手之力。为此，我要把潜在的一切危险扼杀在摇篮中。”
“人类也会做坏事，大哥哥要把所有的人类杀掉吗？”
“人类有律法约束，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而拥有绝对力量的存在不需要遵守规则，他们制定规则，人类社会的法律对他们来说只是个笑话。”
“只是因为他们不遵守人类社会的规则，就要赶尽杀绝吗？”
“可我也只是想保护家人。”
“那妖怪是不是也能用保护家人为借口来杀人？”
“有句话叫‘先下手者为强’。”
“我不喜欢这样。在我看来，妖怪和人类一般无二，都是有智慧和情感的存在，伤心了会哭、开心时也会开怀大笑，感情是共同的，人类和妖怪应该是能互相理解的呀，为什么要为了可能发生的事大开杀戒呢？无论是看到人类还是妖怪死去，我都会伤心。”
“当你过于弱小的时候，哭声是不会被听见的。”
“可大哥哥你注意到了我。”
“因为你并不弱小。”
“什么是弱小？”
源赖光语塞，当年只能眼睁睁看着玉藻前一把大火将京都化为地狱的他无疑是弱小的，为此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苦练武艺、追求各种能让人类与妖怪匹敌的技术，源赖光自认现如今的他不算弱小，实力强到足够保护很多人，可若玉藻前再来火烧京都一次，他依然没有十成的把握能阻止玉藻前。
即便他强到能杀掉玉藻前，那八岐大蛇呢？他谋划多年，献祭了神乐和一半的晴明也只对神明造成了一些不痛不痒的伤害，如今封印被破，他没有任何手段能将邪神从这世上斩草除根，只能试图再次将八岐大蛇封印。如果有一天他强大到连神明都可以斩于刀下，届时又有谁能来阻止他作恶？
源赖光没有答案。
晴明没等到源赖光的回答，索性继续说：“我今天早上瞒着忠行老师和父亲，自己跟着几位贺茂氏的阴阳师进了山，看他们收服式神。我曾以为所有阴阳师都和父亲一样，会和妖怪建立起深厚的羁绊，以此获得他们的助力——父亲日日夜夜都带着母亲给他的小纸人，里面有母亲的力量，可在危机时助他一臂之力。可…别的阴阳师好像不是这样的，我看见他们用暴力胁迫妖怪交出名字，强行把它们收为自己的式神，无论他们是愤怒还是悲伤、不管他们如何拒绝。就算我能把他们从这些阴阳师的手下救出来，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依旧有数不清的妖怪被违背意愿收成式神，想到这，我就难过得落泪，可我没法向父亲和老师倾诉，他们活得比我久，肯定早就知道这些事情了，他们默认了这套规则。大哥哥，人类和妖怪的区别到底是什么，人类凭什么能御使与自己智慧相差无几的妖怪？”
幻境的画面随着晴明话音落下而变换，源赖光来到了一片森林中，奶团子般的晴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年长了许多的少年阴阳师晴明，正带着一众式神退治妖怪，说是退治也不全对，晴明显然是在和那个被他打得遍体鳞伤的妖怪缔结式神契约。源赖光挑眉，上一秒还在他面前哭着说不希望任何人用暴力手段对待妖怪的家伙自己动起手来倒是毫不留情。
“强制契约阵法，你长进了不少。”源赖光说。
晴明对突然出现的源赖光似乎毫不意外，他利索地完成契约，使用阴阳术为躺在地上的式神治疗之后才转身去看源赖光：“是赖光啊。”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吗？”
“问了赖光就会说吗？”
“不会。”
“我猜也是。”
“刚刚看到了小时候的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我哭，脏兮兮的。”
“呵呵，赖光没有欺负那个我吧。”
“当然欺负了，我在想那么软弱的你是怎么长成现在这副伪善的模样。那个你甚至会因为阴阳师收服式神的画面而哭，说什么不希望妖怪的意愿被违背，再看看现在的你，假惺惺地为被自己打伤的妖怪疗伤。”
“赖光最能理解我这么做的原因吧，很多妖怪若非作为式神隶属于某位阴阳师，就会被退治，哪怕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单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宁愿他们因为强制契约憎恨我，也不愿意看到他们的生命因为无厘头的退治逝去。这样，你也不用担心人们因为妖怪侵袭受到伤害了。”
源赖光静静地看着晴明，好一会儿才说：“其实是因为你打心底认为半妖的你要优于单纯的妖怪和人类吧，连我都不敢说要以一己之力庇护所有人类，你却敢说要把人类和妖怪都纳入你的羽翼下保护起来？你况且嘴上说的保护，实则是准备利用式神们的力量做些什么吧。我欣赏你的勇气，但对你的愚蠢表示遗憾。”
“你那肃清所有鬼神的理想不是和我有异曲同工之妙吗？你想以杀止杀，可你罔顾仇恨会世代传递、恐惧会扩散。你以为所有人类会感激你退治妖怪的功劳，错了，树大招风，风必摧之，旁人的恐惧和猜疑是捅向你的尖刀。”
“呵，你有自信能管好手下所有的式神，却不信我能靠武力震慑住旁人，让你嘴里的尖刀永远无法刺出。晴明，你过于自大了。”
“彼此彼此，几句话就给我下定论的你也好不哪里去。”
真是无意义的争吵，源赖光想，他何必费神和幻境中的晴明辩论，很早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和晴明在理论方面合不来，为此他们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断了联系，封印八岐大蛇那次是他们时隔数年的重聚，现在来看，过程和结果都不怎么美好。
死一样的沉默漾开，晴明突然席地而坐，靠着树干，星星点点的阳光穿过层层树叶落到他的脸上，式神们变回小纸人被他收入怀中，他掏出一张符咒，几下叠成个小纸鹤，灌了点灵力进去往源赖光头上扔。那点伤害连鬼之胄都打不破，但它成功吸引到了源赖光的注意力。
“大阴阳师闲得没事干的话可以去继续你的妖怪保护大业。”
“只准你跑来树林偷懒，不允许我来？”
“……”
晴明又折了一只纸鹤往源赖光脑袋上丢：“其实我们是同一种人，很不幸，我们似乎同极相斥。”
源赖光反手把两只纸鹤往晴明脑袋上扔：“我们都有守护平安京这个共同目标，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一样的？”
“我想建立一个妖怪做主的世界。”
你失败了，源赖光想。
“我不理解为什么人类主宰着这世间，在我看来人类与妖怪一般无二，会作恶、为了自己的目标不择手段，而妖怪明显有更强大的实力。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弱肉强食也是这世界的道理，所以我想，让妖怪来做主也无妨吧，这和你想要把鬼神消灭让人族独大的理念几乎一样。”
“这话说出口后，应该就是我们两个最后一次像这样和平地聊天了。源赖光，我很欣赏你，各种意义上的欣赏，但我们注定水火不容。”
不知何时，晴明雪白的长发变得如墨般漆黑，他再次抛出那两只纸鹤，带着两人灵力的纸鹤慢悠悠地飞起，幻境随着它们飞行的轨迹破碎，八岐大蛇隐藏的灵力重新变得可寻，源赖光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黑晴明，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转身离开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