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管理员想。
跟着卡缪走了一路以来他最大的感悟就是,论三人行他是Steve,论雇佣关系他是挖墙脚的隔壁老王,论亮度他是最亮的灯泡。他不知道分开走时卡缪在血幕的另一边经历了什么,但从他拎着宏愿强行破门时看到对方被查尔捂着眼睛捆住手吊在空中的糟糕样子就大概猜到没发生什么好事。他当时一把抓住血魔的手强行把他拽了出来,但卡缪出来了以后却依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后来也像管理员预料的那样被查尔设置的幻像动摇心神而直接追了上去,差点就此迷失自己。
管理员觉得那张家庭合照实在像个不详的征兆。兄弟俩的血冠拼合为一体后会组成一个无限符号,仿佛一场末日预言,正像是那本扯淡的《萨卡兹与预言》里写的胡话一样,让兄弟阋墙的恶兆成为永恒重复的真实。他不相信预言与命运,无论是苏醒时梦境里独眼巨人的呢喃还是萨卡兹的巫术,但查尔似乎对此深信不疑。至于卡缪……他嘴上嗤之以鼻,但整个人却像提线木偶般深陷追逐查尔的泥坑。他为此毁掉了自己的一生,沦为一个没有未来的逐罪者,为了杀死查尔这个目标盲目地奉献自己。
这太蠢了。管理员想。卡缪在只剩一半的血且身有旧伤的情况下依然可以发挥出足够震慑查尔的能力,这证明他在完全状态下实力不俗。他本该是血魔王庭的长枪,维什戴尔议长麾下的利剑,最后却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雅各布的叛乱里,绕着莫比乌斯环无限循环,无价值地浪费自己的天赋,直到泯然众人。
当管理员走到别墅深处直面查尔的影像时看到这只试图cos血魔大君杜卡雷的血魔时实在没绷住,暗自思索难道血魔这一脉都带着扭曲的骨科基因吗,为什么他认识的有兄弟姐妹的血魔都在琢磨着杀亲。不知道杜卡雷从无名之海爬出来了没有,伦蒂尼姆战争结束两百年了我们想你了。
但感觉自己打扰了他们兄弟俩的扭曲play是一回事,终末地工业要帮联盟工团跑腿又是另一回事。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收了安全局的委托他就得干事。更何况查尔操纵着菲利普攻击他的时候卡缪还伸翅膀帮他挡了一下。这只血魔性格孤僻了点但的确是个好人,管理员初见一看他坐在高处就大致确定了这又是只缺爱的流浪猫。后来看他把自己的人生暂停在雅各布叛乱的年代、持之以恒地追逐同一个目标,顿感此情此景有点熟悉。
咦,奇怪,为什么要说“又”。
他在得到卡缪的宣誓忠诚后顺水推舟把他送到终末地去做身体检查,刚把人推进返回舱,就感受到了身后不远处的一道视线。
看吧,另一只喜欢呆在高处的流浪猫来了。
卡缪看着瘦削但战斗力的确不俗,果然顶尖看护人的名号不是随便给的。血魔一脚踹开返回舱的门就化作一群血蝠直冲到管理员身前,化为人形后手腕一翻取出镀红祝福直直横在管理员面前,右肩残缺的长翼向内合拢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退后,斐迪亚。”血魔嘶哑地示威。
管理员看着他大幅度的战斗动作下后腰一摇一摆的银色肩带,心想能按捺住不拽它的大概是植物人。于是他伸手拽了拽它,血魔全身轻微一抖。
奇怪,这也不是尾巴啊。管理员认真思索着感官传导的原理,就听到卡缪小声的提醒。
“我们正面对文明环带通缉下的大敌。管理员,请你立刻撤离,我将为你拖延时间……”
他顿了一下,又像下定了很大决心一样用接近气音的音量补充了一句。“也请你不要拽我的肩带……我的旧伤在肩上,你这么拽会很疼。”
管理员竭尽自己所有的道德良知才把手放下来,讪笑着道了歉。血魔纤长的右翼完全挡住了他的视野,管理员突然觉得有点遗憾,这样他就看不见阿达希尔的表情了。
斐迪亚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他会像在祖泉时那样瞪大眼睛显露出一闪而过的脆弱,还是像在首墩时那样带着破罐破摔的决心以一成不变的虚假笑容回应呢?
大概是管理员的反应有些太迟钝了,卡缪略带疑惑地“嗯?”了一声,把视线从敌人身上移到背后的保护对象上。“管理员,你——呃!”
这是个巨大的战斗失误,下一秒纤长锋利的十字星矢就贯穿了他的身体,束缚住血魔的四肢,把他强行吊在了空中。
卡缪的瞳孔骤然缩小。
敌人很强大,而且这不是他熟悉的、查尔的战斗方法。查尔从不伤害他,只会用言辞和咒术营造出引诱他的幻像,但阿达希尔的攻击目的是直接瘫痪他的战力,不计成本,不留情面。
出于未知原因,阿达希尔在动手后立刻削弱了超域输出量,把原本直取他性命的星矢弱化为了简单的束缚法术。高手过招只需一瞬便能辨清对方实力虚实,卡缪看出阿达希尔的水平和施法熟练度远在他之上——他可以在瞬息间同时完成攻击、收手、束缚,不伤害他的任何身体部分,而卡缪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打不过阿达希尔。卡缪确认了这个事实。
愤恨的无力感再次升腾。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挥霍的时间。若是他没有几十年来固执地追着查尔跑,如果他把这些时间用来精进源石技艺……他本该成为幼时父母希望他成为的样子。他会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天才,一颗萨卡兹巫术领域的闪耀新星,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一无所有、失魂落魄、作为一个绝对失败的看护人无能地活着。
如果没有雅各布的叛乱,如果父母没有死,如果他没有选择舍弃自己的一半力量去救查尔——
不。
他永远不会后悔自己当年救了查尔。
作为哥哥,作为监护人,作为家族的未来,卡缪永远会选择拯救弟弟的生命,哪怕未来如此。
卡缪咬紧牙关,被束缚在半空的手指艰难地一寸寸伸向自己的长枪。他一点点把指腹按在了枪尖上,直到锋利的武器撕开他的皮肉,血液流出。
源石技艺被激活,这细小的血珠漂浮而起,沿着血管倒流,自内侧撕开躯体的皮肤。他感到血液浸湿了看护人的制服,这丰沛的出血量化为对外突破的力量,一点点从内部撕裂阿达希尔的超域技艺。
“哦?”斐迪亚终于有了点反应,不高兴地眯起眼睛。“你的解困思路和李织烟有些类似……但我可不会犯同一个错误了。”
阿达希尔举起术杖,原本纤细的超域长剑立刻开始自动加固重组,封锁卡缪可能的突破口。他关注着血魔血液的流向,赶在他施术之前便把对应的出口封死。这本该是一场无聊的猫抓老鼠游戏,如果管理员没有在确定了自家返回舱的确被卡缪一脚踢坏之后遗憾地回到战场。
管理员刚好听到了阿达希尔这句话。
“你犯的错误可不只是小看李织烟,阿达希尔。”管理员说。“这么描述是不是有点避重就轻了?”
“如果你说的是我对你的态度,”阿达希尔回答,“我不认为这是一个错误。”
卡缪正在努力挣扎,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诧异地停了一下。这像是该出现在救世主与通缉犯之间的对话吗?比起挑衅,它听起来更像……
“把卡缪放下来吧。”管理员说。“不要折磨他了,他还有伤。”
阿达希尔迅速地抿了一下嘴。他看起来依然很不高兴,但肢体动作已经自动听从了管理员的命令。星矢消融,卡缪猝不及防地直降到地面。血魔仅仅喘了口气便握住长枪,鲜血的荆棘自地面蔓延升起,他如同一道漆黑的闪电一般直冲斐迪亚而去。
“你的荆棘是做什么用的?”
卡缪慢了半拍才意识到这是在和自己说话。阿达希尔依然站在原地,透明的蓝色护罩把他整个人包裹其中。斐迪亚墨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语气冷漠而淡然。
“……不关你事。”卡缪咬着牙回答。他无论如何都撕不开这层超域护盾,这种束手无策的失败感几乎要把他逼疯,让攻击越发狂躁而不分条理。
阿达希尔轻轻叹了口气。
“血魔,听好了。”他说,“我只教你一次。”
“什么?”
“源石技艺不是越花哨繁多越好,专注一个类型的技艺精进才能让它成为你的决战技。”他摊开手,“比如,超域塑形,这是我的技艺。”
他的手心里闪过十字星的蓝色光芒,随后熟悉的星矢拔地而起将血魔再次锁在空中。阿达希尔消去了塑形为护盾的超域,向前一步直直地与满眼不甘的卡缪对视。
“其次,在攻击之前,先熟悉你的敌人。你的攻击过于杂乱无章,缺乏主要逻辑,只是在徒劳地浪费体力。如果你的敌人是我,那你应该通过第一次交手判断我的技艺类型,随后针对它制定计划,而不是在被动应战里失去章法。”
“你的攻击混乱、急切、疯狂,我从中感受到你对攻击对象的极端仇恨,但我们不过是初次见面。相同的无力感让你产生了时空倒错,你把针对另一个人的仇恨投射在了我身上,把对那个人的情感化作你的血全部溅落在我的防御护罩上。在生死中谈论感情,这会要了你的命。若你的敌人无意置你于死地,那么这份战术将会导向另一个结果——无尽的、恶性循环的失败。我见过太多依赖着仇恨而活的人,他们都曾是战士……但你的情感更加独特。你的恨并不纯粹。”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卡缪眯起眼睛。这不符合逻辑,他所接触的每一份资料都写着,阿达希尔是一名试图激化甚大裂隙的危险分子,行事疯狂而不计后果。他本以为对方会是个无法沟通的个性,又或者是个自说自话的怪人,但他没想到阿达希尔会站在这里认真地教自己怎么使用源石技艺。
“这便是第三点了。”阿达希尔恍若未闻。“在真正得到优势之前,不要着急地开始情报收集。说话本身也是对体力和注意力的浪费。我没有义务解答你的疑问,血魔。”
“他叫卡缪。”管理员说。
阿达希尔叹了口气。不知为何卡缪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深切的无奈。“……好吗,卡缪?”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卡缪已经彻底混乱了。他本以为自己会死,但敌人没有杀他。他本以为阿达希尔会去攻击管理员,但他看起来更对管理员言听计从。他本以为自己会和阿达希尔战斗,结果斐迪亚全程防御着给他讲了节法术运用课。
“大概是你和他太像了吧,流浪猫帮流浪猫嘛。”管理员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抓住卡缪的手轻轻把他往下拉。星矢消融,血魔狼狈地摔下来,又被终末地的领袖温柔地扶住。
阿达希尔的表情看起来已经不是简单的“不高兴”可以概括了。当管理员简单检查完卡缪身上的伤痕时,斐迪亚才勉强收拾好情绪,回以虚弱的假笑。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管理员。”他的声音又奇迹般软了下来,甚至听起来有点不知所措。“我……看到终末地的干员日益增多,颇为感慨。我期待着终末地回到过去的繁荣。”
“假话不用说了,阿达希尔。”管理员根本不吃这套,但还是腾出一只手去摸了摸斐迪亚的头顶。阿达希尔温顺地低下头来,任由管理员的手自他头顶的漆黑短角一路摸到低垂的发尾。“你迟早会回终末地的,不用担心。”
卡缪想说点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救世主和叛徒之间的氛围有点太怪了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打断,结果他刚张开嘴就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塑形的超域封住了他的嘴。
下一秒卡缪就开始庆幸阿达希尔堵住了他的声音,因为管理员紧接着说:
“请你来主要是想问一下……卡缪的旧伤是不是超域技艺的结果?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感觉到了类似的波动,后来在发现查尔的叛逃对象是裂地者之后更加确定了这一点。但在作战过程中,我能感觉到查尔的技艺比起超域技艺更像萨卡兹巫术,攻击性不强而整体以控制和致幻为主,和聂菲斯的并不一样。”
“你不觉得这有点太残忍了吗。”阿达希尔的声音称得上幽怨了。“就我个人的私心而言,我一点也不想帮他。”
“但你还是来了不是吗?”管理员阳光灿烂地反问。
“因为我无法拒绝你。”斐迪亚的语气温柔无比。卡缪开始思考他为什么不干脆把自己的耳朵一起封住算了。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己认可的朋友和同盟是怎么和叛徒纠缠不清的。要不是管理员在地下基地里用实际行动得到了他的信任,卡缪一定会怀疑管理员有通敌倾向。
卡缪知道管理员擅长利用一切可能的资源以尽可能减小冲突,不然也不会在基地入口处让他伪装成查尔混进去了。他说不清自己模仿着弟弟的口吻说话时是何种心情,这和镜子一样成为他不愿再面对的、属于双生子的诅咒。
难道,阿达希尔和自己一样,都沦为了救世主实现目标的过程中所利用的资源吗?
这个假设让他的心脏刺痛了一下。卡缪闭起眼睛皱紧了眉。他不愿去想,去假设自己给出信任的对象其实还会用同样的温柔去对待其他人,只因为管理员的爱同样是他的武器。他带给迷茫的逐罪者阳光,只是因为管理员希望能利用他的力量以完成自己的目的。
他混乱的思绪里,管理员的声音如摇曳灯火般时明时暗。
“……他是萨卡兹的血魔……”
“……王庭之主……”
“雅各布当年……超域技艺……另一条路……”
那斐迪亚带着怜悯的声音像一支利箭一样射穿他的心脏。“你没想过他为什么会有血液组成的荆棘王冠吗?像华法琳和可露希尔这样的普通血魔并没有这种装饰,不是吗?”
“我不在乎他的身份。”管理员沉静的声音压下纷乱翻涌的思绪,奇迹般地让他的心脏平静,“我只想要帮助他。”
“为什么?”阿达希尔已经在努力控制情绪了,但微妙的颤音还在在句尾泄露。
“因为他是终末地的干员,我信任他。”
他们安静了很久,久到卡缪可以在逐渐平息的思绪浪潮里听到斐迪亚急促的呼吸。
最后,阿达希尔叹了口气。
“聂菲斯比我更熟悉裂地者,我并非这个方面的专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简单压制他旧伤的扩散,但我不可能截断血魔天生的血液共鸣。”
“这已经足够了,谢谢你!”管理员的声音带上明显的愉快。
阿达希尔不稳定的情绪让他的超域开始活跃,却在下一秒被主人强行压回体内。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恢复成平日里从容的状态。卡缪感到一双温热的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随之而来的是管理员温和的声音,天然便让人信任。
“闭上眼睛……睡吧。我带你回家。”
卡缪睁开眼睛时,看见了熟悉的天花板。
这座房间里的时光是橙黄色的,如同一杯静止的浓茶。他不曾认真凝视自己卧房的穹顶,此时却能清晰地看见那崭新的吊灯上每一块木料的纹路。空气里飘浮着儿时记忆里霉菌和阳光混合的、老房子独特的气味,只需深深呼吸,便能让他的内心平静。
“哥哥。”清脆的、稚嫩的声音让他浑身一僵。
卡缪一寸寸扭过头去,在放大的瞳孔里望见查尔的脸。他的弟弟正站在床边,眨着一双明亮的赤色眼睛。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了他所熟悉的疯狂,阴云散尽。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查尔了?
“查尔。”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无可抑制地发抖,不知源于激动还是震惊。“你为什么在这里?”
查尔困惑地望着自己的同胞兄长。“不是你自己躲在床上睡着了吗?真是的,明明这次的规则不让你用源石技艺的!你作弊!”小小的血魔生气地打了兄长一拳。他下手没轻没重,但卡缪并不觉得痛,被源石技艺强化过的身体与他孱弱的弟弟截然不同。
“别生气。”卡缪下意识地回答。“等会我去给你偷妈妈的魔甘草糖好吗?”
查尔的眼睛瞬间闪闪发光。“真的吗?那我原谅你了……反正,爸爸在找你,你要去上巫术课了。”
卡缪木然地被弟弟拽起来。他的第一反应是望向窗外。
没有雨水,没有淤泥,没有血液。塞什卡浮空城今日天气晴朗,开拓者们对未来充满希望。一切毁灭性的大事还没来得及发生。
查尔在他身边念念叨叨。他今天又去了哪里玩……他好无聊……他在花园里抓到了新的地精……他能不能一起去上课……
而卡缪心不在焉。
他绝望地意识到,就算记忆饶恕了他,他也不再能沉浸在童年的美好中了。苦痛是如此庞大而辽阔,以至于它早已成为关系的主旋律,直到每次查尔出现在他面前,与之相伴的只有那场永不停歇的雨以及肩胛撕裂的疼痛。他不再能想起他们未曾决裂时的回忆了。
“查尔。”他说。
他的弟弟乖乖地停下脚步,扭头看向他的兄长。
“你恨我吗?”
年幼的血魔眨了眨眼睛,微微皱起眉,却没有立刻回应。梦境仍在持续,查尔正在思考……又或者,梦境的主人正在思考,应该如何操纵这只木偶以继续剧目。
突然间,一滴血融入视野,在水中溶解、扩散。蔓延的猩红色一寸寸吞噬了窗外的阳光,天边滚过雷声,又要下雨了。
“——当然。”查尔露出笑容。
他正在成长,变得更加高挑。打着卷的白发垂至胸前,血魔赤色的瞳孔里亮起寒冷的、残酷的光芒。查尔向卡缪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落在他的颈侧,抚过那些巫术铭文,随后以不容置疑的弧度向下,向下,直到兄长的每一丝耻辱的颤抖都通过他们相贴的皮肤传进他的胸腔。
生长着的赤红荆棘捆住卡缪的手脚,制止他的每一丝动作,又向上攀附直至深入口腔,堵塞住那震动着的声带。黑发的血魔感到头晕,鼻腔里只剩下熟悉的、血液的气味。那是他的血,那也是查尔的血。
“我自出生的那一刻便知晓,公平一词从来只是上位者敷衍弱者的借口。我是那么迫切地想要逃避你我之间的关系,又是那么绝望地祈祷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哥哥。那个天才的巫术新星,那个所有人的目光焦点……从来都只会反衬出我的弱小和愚钝。你得到太多,因此无比慷慨,从不知道自己随手给出的东西有多么重要……但是我知道。”
查尔亲昵地将脸颊贴上兄长的胸膛,聆听着那颗心脏每一次艰难的跳动。
“我想知道像你一样活着是什么样的感觉。现在,我的体内流淌着你的血,我的每一次咒术都是你的技艺。但还是少了些东西,我还不够完整……然后我知道了,我缺少一个影子。”
“一个与我无比相似,又如此不同的影子。”
“哥哥……我大概也理解你曾经的心情了。”查尔眷恋地环紧卡缪的腰,深深呼吸着看护人身上腐朽而孤独的气息。他从未如此心满意足。“当我低下头看到你时……你是如此惹人怜爱。”
“现在,轮到你否认我们的关系了,哥哥。”查尔发出一连串甜蜜的笑声,语气却急转直下。前一秒还亲密如情人,后一秒又狠戾如仇敌。“你不是最爱我了吗?为什么要把信任交给别人?终末地的管理员只是说了几句软话,你就把自己赔进去了吗?”他的语气一变,刻意模仿着过去的语调开口,“我很难过啊,你要是能偷到妈妈的魔甘草糖我就原谅你好不好?”
你明明知道,我们早就不再能吃到它了。
得不到安抚与回应,查尔的动作逐渐变本加厉。卡缪咬紧牙关,做好了再次迎接屈辱的心理准备——身上的人却在突然一僵后骤然停止。
白发的血魔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冷了下来。
“他找到我了……真厉害,明明隔着那么远呢。”
查尔缓缓直起身子。“我要走了,哥哥。下次,不要再带其他人哦。”一个吻落在他的脸颊上,轻得像一阵风。
血色消退,荆棘枯萎,卡缪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床上,窗外是不变的阳光。
他想,他知道阿达希尔为什么要问他血液荆棘的用处了。同为他的源石技艺,卡缪本人却更习惯血液化枪。真正喜欢以荆棘捆绑束缚的,是这滴血的另一半。
梦境的操控者正安静地坐在房间最远处的阴影里。
卡缪吃力地直起身子。他浑身都疼,胸口的旧伤正在燃烧。在地下基地里被查尔弄出的伤还没来得及痊愈,制造者的出现就让那些伤口中凝结的血再次沸腾。它们仇恨,它们迫切地想要踏上下一次追猎。而卡缪精疲力尽,却无法对抗自己的血。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抓着长枪下了床,正赤脚踩在木板上。他已然有点熟悉被星矢束缚的感觉了,此时甚至对唤醒自己的阿达希尔有了点莫名的感谢。
“我对梦境的结尾失去了控制。”斐迪亚依然坐在那里没动。管理员不在,他的声音冰冷而态度傲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只被我反追踪抓到的血魔应该是你的弟弟。”
“他在哪里?”卡缪低声询问。
“情报不是免费的。”
卡缪嗤笑一声。“我不至于堕落到需要和文明环带的通缉犯做交易。这是我的事,我会自己找到他。”
阿达希尔没有应声,也没有把卡缪放下来的意思。他的心情看起来糟透了,抱着术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椅子上。紧紧缠绕着右腿的长尾松开了尾尖的一圈,正恼怒地摇晃着。
他真的很在意管理员。卡缪想。紧接着又由衷地对他产生了更多的怜悯。他不知道管理员为什么会富有深意地把他们形容为同类,但这种对特定对象的过度执念卡缪每时每秒都在经历。求而不得的空虚感会让他们走向疯狂,无论起点是爱还是恨。
“你真可怜,斐迪亚。”卡缪轻声说。
阿达希尔终于动了。他一点点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属于猎手的眼睛。管理员一定从来没见过阿达希尔在自己背后的样子,才会肆无忌惮地享受斐迪亚对自己的特殊感情。
“注意言辞,血魔。”阿达希尔的语气很平静,眼神却带着被冒犯的烦躁。“我不想增加无谓的麻烦,但也并非对你束手无策。在等待管理员准备用具的过程中,你最好安静些,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一名合格的看护人应当学会见好就收。卡缪在应对查尔时总是做不到,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谁都是这样。阿达希尔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程度,他自然不会继续自找苦吃,于是也就不再说话,暗自琢磨着应该如何挣脱束缚。
星矢突然消失了,他猝不及防地双脚着地。
卡缪有些惊讶地转头望去,但阿达希尔没有看他,只留给他一个面无表情的侧脸。
……情报似乎应该做些调整。卡缪在心里做着评估,向后靠到了床上。
哪怕他明白眼前的一切都是阿达希尔用未知手段读取了他的记忆而制造的虚拟空间,但他还是无法控制地在从小到大的卧室里感到放松。这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如果没有那场叛乱,他本该在这里度过精彩而幸福的一生,永远与世界的恶意隔离。
在故事开始之前,他也曾与查尔亲密无间。尚且幼小的血魔还无法理解天赋的差距,他只是凭借着某种雏鸟本能而天然地依赖着自己的兄长。他们曾是分享同一支魔甘草糖的关系。
卡缪不明白。他无法接受查尔的背叛,也难以理解查尔现在的性格转变。作为兄长,他从来都只怀抱着最纯粹的、血亲之间的感情——在人们为了世俗成功而搓磨一生时,他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够平凡而无用地幸福。
血魔闭上眼睛,抬手轻轻按住了肩胛上的旧伤。
他再次听见雨声。
他那时刚刚把自己的一半生命分给查尔,沉浸在双亲遇难的悲痛与撕裂自我的虚弱中。查尔在他的怀里恢复了呼吸,安静地听着兄长崩溃的哭声。
然后,血液组成的长枪在他手中成型,枪尖对准了他最后的亲人与半身。
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查尔流着泪向他讲述了自己的仇恨和压抑。卡缪不明白,得到父母溺爱、可以永远无忧无虑的查尔为什么有资格质问他。他试图挣扎,试着唤醒弟弟的良知,他甚至绝望地思考过查尔是不是被不知名的巫术控制才变成如今的模样,而查尔用实际行动向他证明了自己的清醒——
他擦干了眼泪,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随后用力攥住长枪。它原本的目标是那颗无能跳动的心脏,却在最后一秒向上方偏去,落在了肩胛上方。它不至于导致死亡,却能带来阴雨般连绵的剧痛。
“我恨你。”查尔说。
下一秒,长枪贯穿了他的血肉,穿透骨骼,撕裂衣襟,直到这只身体残缺的蝙蝠连最后半边翅膀都被长枪钉穿。
查尔冰凉的手掐住兄长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来,露出那双因巨大的惊骇而裂痕遍布的眼睛。查尔的目光带着奇异的欣赏,他慢慢直起身子,凑近对方的身体,直到卡缪感到颈侧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血液流失的空虚感让他的视野瞬间失焦,原本蓄力的源石技艺因为施术载体的减少而瞬间陷入紊乱,他全身脱力,唯一的支点还是那柄穿肩而过的鲜血长枪。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像一只虚弱的猎物一样瘫软在同胞弟弟的身下,没想过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会露出如此残忍的表情。
“……来玩鬼抓人的游戏吧,哥哥。”查尔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就像小时候一样。只不过,这次,你不用再去上咒术课了。”
卡缪猛地睁开眼睛。
颈侧的伤口早已痊愈,但他的血液记住了被掠夺的感受。此刻,被唤醒的记忆令它们活跃着奔流,盘旋于那块苍白的皮肤之下,仿佛正期待着某个人的光临。
他感到耻辱,只能更加用力地按住那片皮肤。冰凉的制服隔绝皮肤的温度,但他恍惚间依然被自己的血烫伤。
一只手用轻柔的力道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缓缓拉开。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源石技艺波动,肉体远比精神更快放松下来。
“管理员……”他用失魂落魄的破碎声音呢喃。
沸腾的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再次变得宁静。他失焦的视野缓慢地清晰起来,一双温柔的金色眼睛正凝望着他。
“感觉好点了吗?”管理员轻声询问。他的另一只手停在卡缪的额前,稳定输出的源石技艺正一寸寸梳理他紧张的神经。见他自幻觉中醒来,他也就逐渐停止了源石技艺的安抚,礼貌地收回了手。
卡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动手去撑起身子。
“……我好多了,谢谢。”
另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把他一把按回了枕头里。
“躺姿方便施术,不要乱动。”
阿达希尔的声音让卡缪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斐迪亚在自己身边。对看护人而言,如此近距离下的偷袭足以让他送掉性命。
阿达希尔正坐在他右侧,术杖横在身上。卡缪意识到,若是管理员在场,他的神态明显友好许多,也不再有那咄咄逼人的高傲,就算他说话的语气依然算不上友善。
管理员看着两人在短暂对视后各自挪开视线,露出一种由衷的“大家都是好朋友真是太好啦”的笑容。他娴熟地伸手摸了摸斐迪亚柔软的长发,捏捏他的脸颊,温声感谢了他慷慨的协助。阿达希尔闭上眼睛,看起来又无奈又害羞,他显然不是习惯人前亲密的类型。
卡缪一点也不好奇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但管理员紧接着就抱着一碗水端平的心态凑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吓得差点弹起来,浑身僵硬了半天。他想自己的眼睛肯定有那么一瞬间变成了警戒状态的血红色,因为管理员满怀好奇地感慨了一声。
“血魔的情绪真好懂呀。”
卡缪只想翻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又或者是给自己来上一下等治疗结束了再醒。
尤其是当管理员开始伸手解开他外套束带的时候。
卡缪感觉自己快要语无伦次了。追捕查尔的几十年来,除了查尔本人和各式各样被他控制的生物,他从未和任何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当管理员解开他的腰带和西装侧带,把外套连着肩甲一起拆下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已经有一半的意识魂飞天外了。
问题是管理员还用一贯的清澈眼神看着他,仿佛全世界只有卡缪一个人浑身不自在。
他一旦焦虑就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钥匙。他已经不再弄丢它了。
黄铜的质感会硌着他的手掌,带来连绵的清凉,让他的大脑降温。曾经,在源石技艺失控的狂乱时刻,这枚小小的钥匙是精神唯一的锚点。卡缪在混乱中死死将钥匙抵在额前,仿佛这样便能蒙骗自己,欺骗理性,让他相信,仍有一个家在等待着他。
但这次,他摸了个空。
浑身的血液骤然静止了一瞬,他几乎在下一秒就开始挣扎。身上的人被他的突然发难吓了一跳。幸好,在场面进一步升级之前,那抹冰冷的触感回到了他的手心里。
卡缪立刻安静了下来。回笼的理性让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些什么,险些伤到真心相助的朋友。他慌乱地开口道歉,而管理员只是露出一点复杂的表情。
“没事,你伤不到我。”终末地工业的领袖永远稳定而温和,不因任何事物而动摇。但同时,他也会表现出孩子般狡黠的神情。“如果要感谢救场的话,就去向阿达希尔道谢吧,是他把钥匙塞给你的哦。”
“管理员……”突然被点名的斐迪亚有些无奈地笑笑,“还请你不要捉弄我了。”他本来在做施术的准备工作顺便调整心态。给卡缪脱衣服的工作被管理员自发承包,毕竟他确实没什么立场去和终末地的干员接触。
卡缪的暴起只是意外事件,而他靠着建立梦境空间时的记忆读取和本人都不想承认的同病相怜之情,第一时间就猜到了对方失控的原因。一无所有之人需要为自己的生命寻找依托。在耶尔什隐居守丧的阿达希尔也曾在无数个寒冷的雪夜无力地攥紧管理员留下的毛衣,在布料纤维中胡乱搜寻那微乎其微的气息。那件衣服现在还穿在他的身上,哪怕它曾经的主人已经不再记得那些过于沉重的过去,也不再记得自己曾亲手将这件衣服套在差点冻僵的侍臣身上。
他不打算在卡缪面前解释任何事,因此只是点到为止地把话题挡了回去。他也不指望这只孤僻的血魔会对自己有什么好印象,毕竟他刚才没调理好心情的时候的确冲他撒过气,就算阿达希尔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嫉妒。
但他感到自己的袖子被轻轻拽了拽。
“谢谢,阿达希尔。”卡缪认真地说。
这下轮到斐迪亚无所适从了。阿达希尔愣了两秒,才勉强从过去庞大的社交语词库里翻出一两条还没有发霉的:“不必客气,亚尔诺先生,我之行为皆受管理员委托。”
“他害羞啦。”管理员说。
“——管理员!”斐迪亚睁大眼睛望向他的旧王,而管理员只是发出一连串欢快的笑声,在阿达希尔充满怨念的眼神里张开双臂。他得以像一条真正的蛇一样缠上所爱之人的躯干,哪怕只是用于交易,阿达希尔依然感到满足。
旧主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有什么心事要说出来我们才好一起解决呀。”管理员柔声说。
阿达希尔把自己埋在管理员外衣的布料中,四周萦绕的熟悉体温让这条蛇无意识地放松。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如今日一般的亲近对我而言已经足够幸运,管理员,毕竟我本就不再期待你能在立场相悖的情况下回应……我们已经公开与文明环带敌对了,不再有合作的机会。”
“这可未必。”管理员说,“未来的事,谁知道呢?我不赞成你在武陵制造人为的庞贝天灾,但我也能从你的视角理解你们对甚大裂隙的过度关注。不如说,保守派和激进派在故事的最后总会合作,电影都是这么拍的嘛。”
他拍拍阿达希尔环在自己肩上的双臂。“好了,充电时间结束了哦?”
阿达希尔回到了刚才的状态,但肉眼可见地阳光许多。他眉间的阴云瞬间消散,连带着眉眼都显得温柔。
卡缪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他和查尔之间也能像这样暂时放弃敌对立场而开诚布公地对话,也许他们就不会陷入这谭延伸数十年的痛苦中去。
可惜,兄长缄默而胞弟疯狂,他们早已不再有和平谈话的机会了。
旧伤又隐隐灼烧了一下,刺痛令他心尖一颤。
管理员从上方俯视着他,低垂着的眼睫无比温柔。
“相信我吧,卡缪。”他的语气天然便让人信服。“终末地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