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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祉丞看着阿婆留下的手写信，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王橹杰被他打发去了学校，可能现在，他们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彼此。
事实来的太突然，如同海啸一样卷过一切，寸草不生。许多碎片时光倒流一样重新再拼凑到穆祉丞眼前，终于道出了一个残忍的事实—他真真切切被欺骗了十几年，被那位最亲爱也最敬重的人。
冷风依旧萧瑟凄厉地怒吼着，窗外这个小镇，是蓝色的。并不是天空或者海洋那样明显看得见的蓝色，是穆祉丞的感觉。
有些地方的冬天是土灰色的白，有些地方可能是蒙蒙的绿，而这座小镇，白得好像能透出蓝色，那个他在故事里，又或者在某个曾经他以为不存在的记忆里，大海一样的蓝色。
滴——
“哥哥，我要回家你让我回去好不好……我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但是你需要我我们现在更应该一起……”后面的短信穆祉丞没有看完，他突然觉得好累。
累的是什么呢？穆祉丞把自己扔进旧的沙发上，虽然铺了厚厚一层棉布，但总归是上了年头的破木椅，硌得人总是生疼，也会发出危险的咯吱咯吱声。但是他和小镇的第一面，就是在这里。
穆祉丞闭上了眼睛，像小镇里放的旧影片，回忆一帧帧走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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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睁开眼，就是朽木色的三角房顶，还有巨大的梁，一个很陌生的环境。
“哎呦这孩子醒了，”一个苍老的白发奶奶走进穆祉丞的视线，递过来一杯热水。
穆祉丞没有接，只是看着老奶奶满是沟壑的双手，有点困惑张张嘴想问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凭空消失了，他问不出口，有一种好奇怪的感觉。我是怎么来的？
“你刚刚人都被埋进雪里了，先缓一缓。”奶奶也没有再说什么，把水杯放在最靠近沙发的地方，离开的时候带上了门。
穆祉丞这才站起来，一阵眩晕感传来，头有点痛，像是被重物狠狠砸到，脑子里也空了一块，感觉那里本来应该储存着什么，隐约是两个人，是穆祉丞要去找的人。
扶着椅背稳住身体以后穆祉丞缓缓打量着这个小屋。眼前的小木屋不大，倒是火炉烤的房子里空气暖暖的，有好闻的陈木的味道。刚刚坐着的沙发原来是铺着厚厚褥子的木椅，还会吱呀吱呀地摇。风从窗户的缝隙里传来传去，有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尖叫，一转眼又砸得窗台叮叮当当——这是穆祉丞对于这间小屋最初的记忆。
小穆祉丞的胆子天然就是大的，一直好奇地探索着眼前的小世界，直到感觉全都了解完了才一下子想起来要去找爸爸妈妈。刚要往外走，“哇—呜呜呜”—一阵婴孩的哭声凌厉又刺耳，和小房子环境显得格外不符。
穆祉丞寻着声音，看到了内间屋子里裹在小床被子里哭泣的小孩，一边翻身一边两只手拽着自己的脚，感觉他想翻身爬起来但是还是和自己的身体不太熟只能急得哇哇大哭。
穆祉丞踮着脚尖爬上床去，笨笨地帮小婴儿坐了起来然后把他抱在怀里。一个六岁小男孩的力气还是太小了，抱不动这个小小胖胖的婴孩，只得往床里面那侧挪了挪倚着墙，就这样让孩子靠在自己怀里坐在自己腿弯。
像妈妈一样，穆祉丞轻轻拍着面前婴孩的后背，他竟然真的不哭了。奇怪的是这个小孩好像就是认识穆祉丞一样，胖胖的小手挂着穆祉丞的脖子抱得紧紧的，不哭不闹，更不撒手。
那位阿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在门框外就这样看着两个孩子。突然闯进小屋的这个孩子也不大，抱着另一个幼小的婴孩，反倒是像一副上帝留下的画一样，活脱脱两个天使。
穆祉丞看到奶奶，轻轻把小孩放到枕头上趴着，然后一跃跳下了床。婴儿倒是也不闹，就往床边爬了爬眼巴巴看着穆祉丞的背影。
“他叫王橹杰”
“您回来那我就先走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被对方打断。
“嗯……哪两个字呀？”穆祉丞觉得打断老人说话不太礼貌，继续着话题。
“木字旁，加鲁莽的鲁，然后就是木水杰”
……
“外面雪太大了走不了，先休息一晚，明天天晴了我带你去镇上的警署找家里人”
窗外的风适时地呼啸起来，这雪好像会听人话，又卷得大了起来，小路开外白茫茫一片。穆祉丞趴到窗边看了看，觉得也没错，小雪儿们可能也想让自己多玩玩，只是他就是有点担心爸爸妈妈是不是还安全。
“那好吧！”穆祉丞很懂事，答应了奶奶后就到床上去逗小婴儿了。“橹杰～小橹橹”，说着去刮小孩的鼻尖，逗得小孩一直乐呵呵地笑。穆祉丞手刚放到身侧指尖就让小孩紧紧抓着，怎么也不松手。穆祉丞想，好萌呀，要是他是我弟弟就好了，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雪还在下，风卷来卷去毫无章法。
老奶奶看了看在小房间熟睡的穆祉丞怜爱地，又或者是更复杂的情绪，用粗粝的手掌轻轻摸了摸他的面颊，最后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对面另一个大房间里，是躺在婴儿床里的小王橹杰，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个小孩今天睡得格外香甜。
老奶奶躺在摇椅上对着窗外看了很久，北国的冬天是寒冷凛冽的。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老奶奶站起来插好了门闩，关上了门。
关上了一扇离开的门。
第二天依旧寒冷，但是阳光明媚异常，哪怕没有什么温度。
“阿婆早呀”，穆祉丞刚醒就看到了从外面回来的阿婆，“你怎么这么早就出门了？”
“要忙嘞，你和橹杰正需要营养，我早上起来烧点馍馍大饼去码头给刚下船的大老爷们多少能赚一点。”阿婆嘴上说着，手里却一点都闲不下来，又收拾着烧火给两个小孩煮汤。
王橹杰！穆祉丞赶紧跑到大房间里，看到被裹得紧紧地，但是又好像害怕一样咬着自己手指的小橹杰，松了一口气。
“他没发现你走吗，竟然不哭不闹睡得这么稳。”
“哪有小孩不闹，以前我半夜离开，天亮回来的时候看这小孩眼睛上还有凝固的两道泪痕留着，冻得脸红通通，自己抓着栏杆的边边睡着了身体还在抖。后来多了他自己习惯了就不闹了”
穆祉丞好心疼这个弟弟，睡得乖原来是这么多日子哭尽了以后才养成的习惯。“那以后我和橹杰睡！阿婆这样你走了就不用担心，我还可以看着弟弟。”穆祉丞骄傲地拍拍胸口
“好孩子，”阿婆的手掌有点扎，带着醇厚泥土的气味冲进穆祉丞的鼻腔，是小木屋的味道，是小镇的味道。
晚上的时候穆祉丞从小房间里搬了出来，阿婆说床太小了住不下两个人，所以自己住过去了。现在这个房间，对于一个六岁孩子和一个一岁孩子来讲，还是显得太过空旷。
灯是昏黄的，穆祉丞关上灯以后往床上溜，不知道哪里的风吹得叶子沙沙响，好像小时候意外看的鬼故事，不知道什么白衣大头鬼就会出现在眼前。
“别过来别过来，我警告你们不要过来我有神力会把你们全部斩杀！”
躲到床上一回头，眼前黑漆漆的一双白色的眼睛盯着他，那一刻穆祉丞天灵盖都要自动飞起来了。
“我的天橹橹你吓死我了。”原来是小孩爬起来趴在床上，瞪着大眼睛好奇地一直盯着眼前陪他睡觉的大哥哥，但是小王橹杰是个黑蛋，和夜色融为一体中反倒眼睛吓了穆祉丞一大跳。
“来吧我们睡觉觉，哥哥以后和你一起睡就不怕喽～”穆祉丞伸手想给王橹杰翻个身过去睡觉，结果才发现自己刚刚害怕得手依旧软麻无力。
“你丞哥我也是遭了的，被你这个小屁孩吓成这样，传出去我丢死人了！”穆祉丞解气一样手揉着王橹杰的脸蛋，心里却想着——真好，我有一个弟弟。
夜晚特别静谧，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从外面的窗户洒进来堪堪照在两个人房门外，移形摇曳。
穆祉丞感觉脸上湿湿的，被折腾醒了一看，竟然是王橹杰在梦里嗦自己的脸颊。
“小屁孩我真的怕你了。”还能怎么办？穆祉丞轻手轻脚把王橹杰放好躺平继续翻了个身睡觉，结果不知道过了多久又被王橹杰嗦醒了，右手臂被圈在小橹杰怀里，右脸颊依旧让小孩含着，说梦话的时候牙齿还会微微刮过穆祉丞皮肤，要是打颤了还会留下浅浅的齿印。
“唉。”没办法，现在穆祉丞又动不了，吵醒小孩怎么办？——算了继续睡吧，弟弟现在也只有我了。
生活并不富裕，只是其乐自得。阿婆也尽可能给两个小孩最全面的营养，哪怕很多时候还是最简单也没什么味道的饭菜。
白天的日子阿婆会在摇椅上织点家用品，然后让穆祉丞学习认字。哪怕懂得不多，阿婆把自己会的所有文字和算术都教给了穆祉丞，也外出带回来邻里之间互相借着看的书。这个时候王橹杰倒是会走路了，就围着桌子吭哧吭哧转圈圈，玩累了就过来贴着穆祉丞的脸看哥哥在干什么。
四季就像阿婆每天要做的事情，周而复始循环轮转，又到了一年夏。其实小镇的夏天不算暖和，也只是堪堪褪去厚重的棉衣，可以套着单薄一点的外套吹吹风。
可是最近有个怪事，镇子上的人传其他村里有一对疯男女逢人就拿个照片问有没有人捡到什么人的。阿婆听到了，说害怕有坏人，这两天坚决不让穆祉丞和王橹杰出门。
这天他们口中的疯男女来到了她们村子，不知道为什么，阿婆从外面回来就让两小孩回大房间里关门玩一会，说要做个甜汤给他们喝。
“哥哥，甜汤不是元初节才能喝的嘛，难道今天就能喝！”王橹杰不明白，但是觉得很开心。
“是，可能阿婆心疼我们小橹杰，”穆祉丞挂了下王橹杰鼻尖，“开不开心——”话没说完呢伸手去挠王橹杰腋窝，两个人卷成一团逗的彼此咯咯笑，但最后却是紧紧抱着的。
王橹杰骑在穆祉丞腿上，用自己的小腿环抱着哥哥的腰，哪怕现在甚至还环不完一圈。双手也紧紧搂着哥哥脖子一头扎进穆祉丞颈间，任凭穆祉丞轻轻拍着他的背。
“困了吗宝宝？”
颈间的脑袋蹭了蹭，没有回答。穆祉丞轻轻咬着怀里的人，唱起了一首歌，一首摇篮曲。穆祉丞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但就是脱口而出，好像现在这个场景就是需要唱这首歌。
遥远的地方声音有些嘈杂，好像什么“……见过……”“……男……五六……”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穆祉丞没有在意，继续唱着没有唱完的歌。
小小的穆祉丞就这样长大，身后总跟着一个尾巴，他会骄傲地和别人说——这是我弟弟王橹杰，你们看——是不是特别可爱！每次说完还要骄傲似的刮一下王橹杰鼻尖。
王橹杰皱了皱鼻头，深吸一口气，哥哥……一直都好香……
但是有的时候突然他又会莫名其妙生气起来，拉住穆祉丞的手就要走，穆祉丞也是不明所以起来，小孩子大了谁能懂在闹什么脾气！
虽然王橹杰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拉着穆祉丞离开，但每次这种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最简单的想法：讨厌别人闻到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