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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左航还没走。
张极在生物钟的驱使下睁开眼时,看到一头凌乱的黑发和光裸的肩膀,小小的安心感像一点烛光,在胸腔燃亮久违的暖。
他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心地伸手去揽左航的腰。左航没有马上警觉,他得以收拢手臂,额头轻轻贴上左航的背脊。蝴蝶骨中央的位置像一道小小港口,正好适合他的呼吸驻留。
昨晚做得放纵了些,但是左航应该也很沉溺吧。不然不会打破他不过夜的原则,清洗完就直接倒在他床上。
一些关于昨天的零碎画面涌进脑海,左航用匕首划开那头变异兽脖颈的样子和左航用指尖划过他喉结的样子重叠,但随着指尖覆上的是一道浅浅齿痕。左航挡在他面前。左航伏在他身下。左航面不改色地抹掉溅在脸上的血。左航眼神涣散地喘息着,任由白浊星星点点,射在他的唇角和脸颊。
怀里的人没让温存停留太久,动了动,挣扎地支起身,开口声音微哑:“怎么不叫我?”
“我叫了呀。”——其实根本没有,“你太累了,怎么也叫不醒。我想让你多休息一会的。”
左航没拆穿他,尽管身为北部战区寥寥无几的S级哨兵,叫不醒是天方夜谭。他只是沉默地坐起来,穿好防护服,下床洗了把脸,就准备回自己的宿舍房间。
临走前左航脚步一顿,惯例性地问他:“你感觉怎么样?”
其实很累。给左航做疏导每次都会累。不是体力的问题,是精神域的。
但他摇摇头,扬起一个笑:“我很好啊。”
左航点头,扣上门的动作很轻。那点微弱烛光也随着门关闭的声响,啪嗒一声,静静地熄灭。
他望向窗外,一如既往,天色灰蒙。
02
和左航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关系,恐怕要从他们的相识开始说起。
西南战区最紧张的时候,塔招募了一批十二三岁的孩子。对内资源有限,连吃穿用度都要经历严酷竞争,对外却也要合作出任务,早早就上了前线。
他和左航分在一间宿舍,同住的还有张泽禹和余宇涵。他从小在西南战区训练,是塔里看重的哨兵预备役,每次考核排名都在前三。左航则是在贫民区遭屠时被塔里的人救回来的,潜能检测成绩不错,有成长为优秀向导的可能,考核排名也升得很快,基本稳定在第四。
那个时候就对左航有超出友谊的在意了——或许因为左航总是陪着他做些无意义的傻事。或许因为在边境无垠的阴翳下,只有左航是那道懂得他的风。也或许只是因为左航的眼睛又圆又亮,长在他觉得可爱的审美点上。
最后一次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是在他们的第一次双人任务中。他断后被俘,在敌军的营地饱受折磨,全身痛到已经出现幻觉。他就在鲜血淋漓的幻觉里看见左航的眼睛,在他彻底昏倒前一闪而逝。
濒死会想到的人,就是最挂念的人吧。
再次醒来时,人已经躺在病床上了。军医告诉他,塔把他和左航都救了回来。他的跟腱永久损伤,视力也受了影响。不幸中的万幸是他精神力强,只要做好复健,精神图景能自我修复。左航情况更复杂,图景严重受损,需要长期封闭疗养。
他就是因为这件事决定转向导的,而且是少见的辅助型向导。在人人专修攻击的三队,辅助型向导是稀缺资源。塔在综合评估后,同意了他的申请,调整了他的训练计划。
成年时他顺利分化,和朱志鑫苏新皓也成了固定的三人组搭档。同为向导的张泽禹总笑他一拖二,他说那分你一个呗,张泽禹连连摆手,说算了,两尊大佛我一个也受不起。
直到有一天张泽禹被派去出任务,他们三人组随后又收到外围接应的指令。朱志鑫苏新皓外勤时从来不需要向导,一个人手雷榴弹花里胡哨地轰炸,另一个人就在这掩护下握着两把Glock17交替射击,烟尘滚滚中他开着屏障给张泽禹定位,总算看到张泽禹肩上架着一个人,磕绊着走近前。
是左航。
消失了两年的左航,与他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逢了。他的屏障涌现不可见的波纹,彰显他的内心多么动摇。
左航抬头看向他,是有些恍惚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唇语念的是他的名字。
张极。
然后他的头又垂了下去。
把左航送回基地后,他在汇报任务时问了左航的情况。指挥官的回答终于有所变化——左航分化为哨兵,已经结束疗养投入前线任务。更多的情报就没有了,塔总是静默的,不向他们传递所谓“无关的讯息”。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张泽禹开始频繁接到对左航的疏导通知。张泽禹说看来我现在也有一尊大佛了,张极没接话,顿了顿才问左航怎么样。
“挺好啊,飞檐走壁,杀敌无形。”张泽禹回忆着偶尔去现场接应时看到的画面,张极又无语又略放宽心:“那看来恢复得不错。”
“不过他图景好像不太稳定。”张泽禹补充,“每次给他疏导,他还得吃药。”
他也会在宿舍或食堂遇到左航,左航总是淡淡的,也会和他打招呼或寒暄几句,但曾经的亲密消失殆尽。他向塔提过让自己也试试给左航疏导,塔的答复是没有必要,目前的搭档方式最切合每个人的状态。
就像一片云留不住一阵雨。他想,左航应该是真的不需要他了。
在这里个人意志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向导和哨兵的匹配自然也完全依照塔的规划。当他以为左航和张泽禹会被安排成固搭时,却收到了五人小队的成立通知。
朱志鑫、苏新皓、张泽禹、左航和他,将组成代号TOP的独立小队,从此会作为精锐战力优先处理高难任务。通知在全员会上被平静宣布,没有晋升典礼,只有一条调动信息发送到每个人的终端上,事无巨细地列出后续各种安排——西南战区由四队接管,三队全员迁移到北部战区。他们只要执行就好了,连疑问都不必有。
TOP的成立,某种意义上也宣告三队多年的队内竞争落下了帷幕。从此再没有全队的训练或活动,每个人也会调任到塔分配的岗位上。
无暇为同伴感慨,TOP小队的第一个任务就找上门来。而其他人和左航久疏作战配合,连模拟训练的时间都没有。他们在越野车上才把各自习惯互相交底,左航和张泽禹三言两语就拟定了作战计划。到了作战区域,五个人确认了无线通讯流畅,便分散前往各自点位。
他架上迫击炮,张泽禹架上狙击枪,三个哨兵在火力之下深入敌方腹地。趁着敌人们的注意力都被他和朱志鑫的炮火吸引,张泽禹给苏新皓上了强化,掩护着他一个接一个精准爆头。尘烟中左航果然如张泽禹所说,骤然从一个正常人难以想象的角度斜飞出来,轻盈又冰冷地割破了敌军指挥官的喉咙。
任务结束,全员收队。苏新皓在填弹,张泽禹在拆枪,朱志鑫坐在驾驶座上,用后视镜检视着自己的发型。左航擦了刀,默默打开终端,主动担负了填写任务汇报的工作。
他坐在副驾,为每个人做惯例性的检疗。他的意识时隔一年探触到左航的图景,那里暴雨倾盆无止无息,与从前平静的无边细雨截然不同。
他找不到锚点。
03
代号TOP的小队开始了高频率的集体外勤,他和左航也逐渐找回一点年少时形影不离的默契。他感觉得出左航是有意和他保持距离,不过刀尖舔血的日子,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任是左航也无法处处防御,总有对他的靠近松懈的时刻。
只是没想到,比明天先来的还真是意外。小队在一次A级行动中分头进攻,才发现敌情比行前预判得复杂许多。张泽禹和朱志鑫去了南线,原本最有可能找到突破口,但收到苏新皓在东线遭遇埋伏的信号后,他们果断抽身去营救。左航一个人走的西,原本每一个小时报一次平安,得知了另外两边的情报,他沉吟片刻,在队频里说:“我先回。”
张极刚想说不用,身为队长的朱志鑫就发话:“你回,我们仨今晚在这扎营。”
不让向导落单是队里共识,尤其是他们唯一的辅助导。定位图上显示他们的坐标,红黄绿的光点在五公里外重叠,蓝色小点朝桔色小点匀速移动。他盯着那个蓝点,注意到它突然不规律地偏离方向又提升速度,私频里传来左航的声音:“接应下,有敌袭。”
他在越野车上暗骂一句,朝着左航的方向把油门踩到底,桔点和蓝点高速接近,重合在一起的同时,左航的声音也从耳机传来:“十点五个,一点两个。”
他往左航指示的方位开一炮,再一个急转漂移,正好把一身血污的左航接进车里。
“先连!”
生死攸关,他主动开启了临时结合的通路,左航略一犹豫,就向他打开了图景。
结合的刹那他全身震颤,赫然被劈落的雷雨淹没。左航也愣怔片刻,想必他也被他图景里翻卷着闪电的云层瞬间拥裹。三秒的失神在战场上几乎是致命的,好在他们都迅速调整回来。他的精神力漫溢,成为哨兵的武器与铠甲。视野被开拓,听觉在共享。敌方哨兵的一排子弹在他的精神干扰下全数打在车门上,而左航抓住空隙,反手送出一个点射,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危机解除,他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越野车的时速减缓,他深呼吸着平复过快的心跳,正想问问情况,却听到后座传来压抑的喘息声。
不对。
临时结合让他敏锐地感觉到左航状态的不稳定,而在这不稳定中,左航似乎还挣扎着要断开结合。他没有顺从,而是反向输入试图疏导他混乱的图景,但马上感到自己也被缠绕着深陷其中。
结合热。
怎么会突然……?
他们距离下一个标记的补给点还有三公里,他边飙车边瞟后视镜,看到左航拆出两片抑制酶来吃,面颊浮现潮红,虚弱地要求他:“快断了。”
“不行,那样更危险。”
他果断拒绝,左航没力气和他争执,开始在包里翻找强效抑制剂。然而一针下去,结合热依旧未消,甚至愈演愈烈。
总算到了补给点,那是一处隐蔽的山洞。他把车停下,绕到后座想先给左航的伤口做应急处理,左航用最后的力气攥紧他的手腕,指尖掐进肉里:“断了。再不断你也……”
“没事的,相信我。”
不管怎么说,手臂和腿的伤口都得先处理——他解开左航的作战服,麻利地消毒包扎。左航的忍耐度高得惊人,明明精神力已经顺着他们结合的触点在索取,手竟然还能往医疗包摸,看样子是想再给自己来一针。
“哎你别、你再扎人要废了!”
他惊慌阻止,左航也感觉一口气梗在胸口:“那你说……”
说什么,别说了。其实谁都知道抑制剂不能再扎第二针,谁也都知道这时候需要的是什么。他用嘴唇堵上左航的嘴唇,感觉到左航一瞬的僵直、和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命和清醒只能选一个,还是命更重要些。左航终于没力气再推开他,只能感受着他的手指掠过一寸寸光裸的肌肤,甚至迎合着他的动作、挺起腰在他的手心磨蹭。他们在狭窄的车厢后座交换一个又一个吻,在精神连结的燃烧下像一对渴求对方已久的恋人,缠绵着在彼此的指间释放,纾解浓稠的情欲和滚烫的体温。
他全身心地沉沦,不知道是临时结合导致他的结合热也同步发作,还是他本来就从没走出过那场属于左航的雨。可明明是他把自己的身体搭进去给左航做解药,他却感觉像是趁虚而入。
算了,趁虚而入也好,至少左航是需要他的。
04
“没大碍。”
“真没?”
“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完了我要对张极负责一辈子了……但是很可惜,没大碍。”
“……”
左航支起身给了童禹坤一拳,监测贴片连着导线哗啦啦一阵响。张极靠在另一张病床上,颇为得意地笑着:“我就说了啊,耦合疏导是合理的应急救援措施。”
那天之后,左航的结合热倒真是缓解了。不仅缓解,他的精神域甚至感到前所未有的充盈。他缓过劲来后才开始后怕,在车上不断盘问张极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张极在他的再三要求下凝神细细自检了图景,说我真没事,你放心吧,这是合理的应急救援措施,指南里有写的。
而应急措施不仅有救援功能,还让他们在赶上其他队友后超常发挥,让本来需要多拖一天的任务按时完成。回到基地,左航一改往日要人连催带赶才做例行检查的拖延症,第一时间就拉着张极来医疗部报到,还谨慎地约在前队友值班的时段。
“你……”左航看了一眼张极,欲言又止,“你们,经常需要这样帮助别人吗?”
“?!没有——!”
他明明只想单纯业务交流,张极的反应却很激烈,仿佛被质疑忠贞,又小声嘟囔:“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我服了呀。”
童禹坤的视线在他俩中转来转去,显然比起无伤大雅的病情更关心八卦:“我再附赠一个好消息,你俩这么一折腾,匹配度达到了惊人的95.85%。”
“这么高?!”
张极惊呼,左航也诧异地睁大了双眼。张极转过头,颇为激动地分享:“我和朱志鑫最高也就68%……你和张泽禹多少?”
“这真没关注。”左航老实承认,“最高也是67、68吧,应该没上70。”
“真行。”
张极的开心可谓溢于言表,左航却心事重重。他凝视着列满数据的监测屏,向童禹坤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对张极说:“我还有个检查要做,你先回去吧。”
“哦……好。”
张极缓慢拆下监测贴片,缓慢下床,一步三回头地出门。直到门被合上,左航才严肃地问:“真没事?”
“你的状态前所未有地好。”
童禹坤从系统里调出档案,TOP成立后他从三队转入医疗部,也正因此才有了左航完整体征档案的调阅权限。
“……他呢?”
“是亏空得比常规情况严重,但他正好精神力数一数二,花点时间应该也能恢复。”童禹坤看着屏幕若有所思,“偶尔疏导应该还好,具体还是要看每个人的情况,永久结合的话……”
“想太多。”左航生硬地打断他,童禹坤一顿,还是发出疑问:“其实你们从潜能上看很适配,匹配度也高,塔为什么……”
“塔的决定是对的。”
左航垂下眼睫,不愿多做解释,又试探地询问,“毛哥,这次……”
“知道。只给你们报临时精神结合。”
童禹坤心领神会,在面对塔的时候,三队成员在服从之外总有自己的默契和余地。左航总算松了口气,展开一个笑:
“谢了。”
05
……不是说没大碍吗。
月底张极怨念地看着自己的疏导排班表,塔甚至给他在空闲时间排了个张峻豪的疏导,也没有让左航的名字出现。
不在他这,肯定是在张泽禹那儿了。
所以真要让张泽禹和左航做固搭?虽然现在塔不提倡永久结合,但固搭某种意义上,也是社会性的永久结合不是吗?
上次左航问他是不是经常需要帮助别人,他其实才想问,左航是不是……
烦。算了。再想下去要遭。他冲了个澡,准备上床睡觉。
就在这时他的宿舍门被敲响,他问是谁,只有沉默回应。他走过去,意料之外地从猫眼里看见刚刚还在想的人。
左航?
他连忙拉开门,左航几乎是跌进他怀里,他只来得及顺势带上门,就被左航猛地掼在墙上,咬住了嘴唇。
他当然没有自恋到觉得左航突然爱上他主动投怀送抱,在慌乱中他也能感受到左航异常的高热和急促的呼吸。他扣住左航的背以免人摔倒,又放出些精神力去探触左航的图景。
怎么又是结合热。这次是什么情况。今天没有紧急任务,应该只照例安排了固定疏导而已。被他安抚后左航大概恢复了几分理智,动作一窒,揪着他衣领的双手转为抵住他的胸口,艰涩地蹦出几个字:“抑制剂……”
他没应声,伸手勾开左航的领口,颈侧靠近肩膀的位置已经有两个针孔。他霎时又急又气:“左航你真的不要命了??我都说了你……唔!”
左航嫌他啰嗦似的,又踮起脚用嘴堵住他的嘴。两个人难舍难分地亲了好一会儿,这下就算没有临时结合也有生理反应了——他揽着左航的腰,吻轻浅地落在怀里人的鬓边和耳廓,又小步向前、把人往床上带。
或许是那些吻比起安慰更接近撩拨,又或许他还保留着对左航绝对尊重的礼节,到了床边更按捺不住的人反而成了左航。他先是用了点力把他推坐在床上,屈膝卡在他双腿间,又胡乱地解开皮带,甩在他身边。
他被声响吓了一跳,左航才停了动作,轻轻问他,怎么了。
“还以为你要把我绑起来。”
他撒娇地埋怨着,尾音拖得黏糊。左航可能从精神链接中感觉到了他深藏的某种期待,低声反问:“你想被绑吗?”
“……也不是不行。”
其实很想。真的很想。在他对左航的想象里,比这出格千万倍的都有。他撇过头,感觉脸都要烧红,又听到左航笑了几声,真的去握住他的手腕:“也好……万一被罚了,嗯,就说是我强迫你的。”
双手被皮带绑缚,又被拉高扣在床头柱上。左航跨坐在他腰间,扶着他早已硬得发痛的阴茎一点点坐下去。
好紧。好舒服。他下意识地向上挺腰,又被左航教训似地按住胸口。原本的目的应该是为左航解决结合热不是吗,可为什么意识海里的安抚被煽动着都化作了迎合与引诱。他从他们的精神链接里感觉到熟悉的索求,于是他不假思索地给予。其实他心知肚明,比起结合热发作、被本能支配的左航,更渴望这一刻的从来都是自己。
他看着左航骑在他身上的样子,几乎要呼吸不上来——腰薄薄一片,胸乳也是薄薄的,因为主动的姿势已经覆上晶莹的汗珠。头微仰、嘴唇也微微张开,显然在勉力强忍着喘息。左航应该会满意他的尺寸吧?身上的人把他的性器用紧窄的后穴一下下吃进去,每次都是整根抽出,再一坐到底,不知道是满足他还是满足自己。
他的手被限制了行动,左航只能一边上下摆腰,一边自己用手抚慰前端。渐渐地他感觉到彼此都快抵达顶点,便重新开始往上深挺。左航被他一激,惊喘一声骤然到了高潮,又弓着腰颤抖地趴进他怀中,被他射进身体里。
……结束了。
情潮褪去后他才开始心绪复杂,怕左航清醒过来要和他拼命,更怕左航不和他拼命而是直接不要他。幸好,左航只是沉默地帮他解开手腕的束缚,拇指拂过皮肤上勒出的红痕,哑声说:“抱歉。”
他摇摇头,坐起身活动手臂:“你怎么了?”
“例行疏导,排的张泽禹,疏导前就感觉不对,疏导后没多久就发作了。”
左航倒是如实相告,于是他便能多关心一点:“张泽禹说你每次疏导还要吃药?”
“图景受损的后遗症,平时没什么。”左航撑起身,开始穿衣服,“塔评估我情况稳定了,才放我出来的。这你不用担心。”
“那今天……”
“可能是上次结合,有点影响。”左航没有看他,有些不愿承认的别扭,“你也知道我们匹配度不算低……”
“95%还不算低?”
他不满地反驳,左航被他哽了一下,忍不住回怼:“那苏新皓朱志鑫以前还97%呢。”
“那也是以前了,你看现在呢。”他耸耸肩,“分化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就像小时候总被说容易脱缰需要有人牵引的我选择成为向导,而情绪稳定又冷静的你竟然成为了哨兵。他其实一直想问为什么,但多少也能猜到一定和那次任务受的伤有关,于是他也就不愿多谈,怕无意冒犯,惹人伤心。
“那,你现在有感觉好点吗?”
“……挺好的。”左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就是闷,回去得好好洗个澡。你呢?”
“我也挺好的。”
他说了谎。他是疲惫的。精神力的流失感仿佛刚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但就像每次战斗后能恢复一样,他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一提的问题。
左航已经穿好了全套防护服,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后就准备出门。而他犹豫片刻,又开口喊人:“左航。”
“嗯?”
“如果你有感觉好一点,下次例行疏导直接找我吧。”
左航听了他的话,皱起眉似乎在思考。其实他还能说出好几个左航无法拒绝的正当理由,比如再过量用药你真的会猝死,比如既然已经如此没必要再麻烦张泽禹,比如就当我们各取所需。但他想等一等,等等看左航怎么应对这个多少有些暧昧的邀约。
左航想了很久,久到他已经打好腹稿,准备开口游说了,才轻轻地回了一声,好。
06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他和左航两周一次的秘密关系。
好吧,也不算完全的秘密,因为左航应该也对张泽禹坦白了精神疏导那部分,不然谁帮他们打掩护走流程呢。尽管如此他还是看张泽禹不太顺眼,毕竟出门在外左航为了避嫌装得和他更生分,倒是常常和张泽禹形影不离。
最初他们也尝试纯做精神疏导,但结合热并没有因为疏导者的变更而消失——于是控制变量法为他们证明,耦合疏导就是当前境况的唯一解法,尽管它根本不是什么常规疏导手段,一般也只有永久结合的搭档才使用。
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做爱时,左航看起来非常紧张。其实他自己也一样,真好笑,明明更放纵的模样都见过了。他问左航要临时结合吗,左航吓了一跳似的果断拒绝,然后又后知后觉地找补,说结合热没发作,建立链接就好,对向导压力小一点。
好吧,那就单纯地建立链接吧。打开通路。进入图景。同调。找寻那些淤积的、污染的脉络。疏导的流程有多熟稔,接吻的动作就有多青涩。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床单,感觉到左航也克制着,像是随时都要逃跑一样,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贴近他的唇瓣。
于是他主动靠向了他,让那些触摸荡开细碎的涟漪,让那些吻融化在雨幕中央。习惯了结合热发作时顺应本能的冲动,左航反倒有些无所适从,躺在他身下的表情甚至带着清纯的茫然,看得他又硬几分。
开始时他只身走进沉甸甸的泥泞暴雨里,结束时那片雨清澈又安静。左航失神地躺在他臂弯,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谢谢。他哑然失笑,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左航搂紧一点,脸埋进左航颈窝。左航轻哼一声,又回归平日里那个冷酷哨兵形象,说起开,得走了。
一开始左航完成疏导后就会离开。渐渐地愿意留下来洗澡,再渐渐地进化到洗澡前愿意被他抱着,听他说些没边际的废话。
有天他问左航,你在我这里会看见什么。左航抬眼望向他,意外地没有直接回答或甩个冷笑话,而是伸出手,掌心贴住他的左胸口,再闭上眼。
他的云安静地缭绕他。是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妥帖。想他留下又怕他太窒息一样,在左航的周身微不可闻地流动。
“好淡,像雾一样。”左航睁开眼,叹了口气,“还说你不会累。”
小时候他们进入过彼此的图景,那时他意识海里的云还是柔软的卷云,稀薄地在晴空中铺散。长大后他的云层变厚变稳,堆叠在意识海中,只有一点璀璨金边显露出日晒的痕迹。而左航的雨,小时候明明那么干净透明,落地几乎无声,长大后却总是凌乱的暴雨,只有在他疏导后,才复现几日绵密温和的雨幕。
“没有累啊,它们都跑到这里了。”
他开着玩笑,伸出食指点左航的心口。食指在皮肤上往下划,是云里落下一滴雨的动线。
左航又阖上眼:“用完能还给你就好了。”
“蒸发了还给我。”
“那我要去苏新皓那儿烤一烤。”
“不许。”
他毫无道理地、连玩笑话都要吃醋。左航握住他开始作乱的手指,也不放任越过边界的话题继续:“去洗澡了。”
他目送左航下床,目光从发梢一路下滑,落在腰上不怎么明显的掐痕上。熟悉了彼此的身体后,他依然保持着一种温柔的克制,他想让他们的关系成为某种会上瘾的、幸福的回忆,好像这样就有机会把左航留在身边。
人总是会贪心的。只是床伴也渴望被依赖,只是战友也渴望能独占。托塔的福,他和左航几乎从没有双人任务或搭档安排。只有那些夜晚,拥有左航的时间是真实的。
只是他不知道,左航又是怎么想的呢。
他的纵容是纯粹出于感激,还是……也有期待呢。
07
温柔的克制没有坚持太久,没过两个月,张极就忍不住在疏导后说出了那句本来他准备要慢慢来的话——“我们永久结合吧。”
“……什么?”
其实说出口时他就后悔了。或许因为那天他们刚出完九死一生的任务,差点失去的恐惧感还萦绕在心头;或许因为回程时张泽禹问左航腿伤怎么还不处理,他才知道他们的临时结合还没断开,痛觉仍在有限度地共享中。但明明不是第一次九死一生。也不是第一次他们分别需要与其他人临时结合。他真不知道自己今晚是怎么了,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于左航在床上尽力回应了他的不安,让他的情绪一时上头。
情绪虽然是一时上头,这句话倒是想说好久了。他感觉到左航的惊讶,习惯性地快速读取左航的眼色。初步判断这份惊讶中没有抗拒,他就义正辞严道:“就,我是辅助导,张泽禹是攻击导,其实我更适合你的需要吧?你也知道张泽禹就爱精打细算用精神力,我的你可以随便用呀。”
“……”
左航这次的沉默比以往都要久很多,不知道有没有看穿他大公无私面具下的真心话。真心话是我好害怕再一次失去你,无论是因为塔的安排还是战场的险恶。
“……永久结合不行。”
左航终于有些干涩地回答他,是意料之内的拒绝。还没等他问为什么,左航先他一步直接解释道:
“我的身体情况比较特殊,做不到永久结合。”
“什么情况?”
左航点了点终端,又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支起身准备下床。这是三队的无数暗号之一,意思是这是塔的机密事项。本来到这里就不该问下去,可他不依不饶,伸手捉住左航的手腕:“是那次任务受的伤吗?图景受损?还是……”
“……图景受损。”左航打断他的进一步猜测,给了他一个不得不接受的理由,“你身体没问题的话,现在这样就好。”
左航的态度很诚恳,甚至有一些请求的意味,但话中又竖了面点到为止的高墙,要他在此停步。
再追问也无济于事了,于是他静静松开了手:
“我没问题……那就先这样吧。”
08
TOP又一起出了几次任务,逐渐像个有模有样的精锐小队了。正所谓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他们队更是酷爱把攻击拉满,不给自己和队友留半点后路。
事实证明只要单兵作战的实力够强,大部分行动连临时结合都不怎么需要动用,靠精神链接和战术配合也能把敌方碾过去。当然也有必须临时结合的时候,有时候是塔针对个别任务的预先安排,有时候是战场上的应急结合。在三个哨兵两个向导的连线题中,他和左航始终是一对拟定作战计划时被谨慎避开的选项。而战场中的左航自从那次意外后,就对应急结合更加审慎,非必要绝不答应他或张泽禹应急结合的建议,于是他们也默契地基本不提。
又一次边境线上的常规巡检结束,张极开着车,朱志鑫在副驾盯着导航和雷达。后座上苏新皓张泽禹各看各的终端,左航支着腮,在看窗外谈不上风景的风景。车在驶过一条小溪时颠簸了两下,张极懒得降速,把几个人在车里震得乱跳,朱志鑫拽紧扶手,无奈地控诉:“你干嘛——”
“让你们清醒一点啊。”
“腿软踩不动刹车吧?”朱志鑫吐槽,“你最近有点子虚噻。”
“哪有!”
张极听到这话很应激,差点来个急刹证明自己身强体健,不过他开车一向稳,这次也硬生生忍住了路怒症行为,“我好得很。”
“少来,上次你强化差点断,我上一秒还看着那个无人机,下一秒不见了。”
“是不太稳定哎。”苏新皓也加入讨论,比起朱志鑫的斗嘴性质,更偏向真切的关心,“那个35区那次,你屏障有震裂纹啊,之前都不会的。”
“回了基地去看看吧。”朱志鑫一听,也收敛了笑意,“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张极难得地没有说什么,他的视线下意识地瞟向内后视镜,却看到左航也在透过那块小小的镜片注视他。视线一相交,左航就飞快地看向了别处,他便也沉默地把注意力集中回开车上。
回基地后他去了一趟医疗部,常规检查并没有查出什么异常,只给他下了个劳累过度的判断。
他闭上眼,沉入自己的意识海。过往那片云虽然也会和风拉扯、也会为爱积雨,终归是稳定的。但这段时间以来,他能感受到图景中翻涌起湍流,方向紊乱不定,而云层的边缘,似乎也正丝缕消散。
大概最近都在出外勤,疏于训练了。
他点开终端,边往宿舍走边确认自己的日程,却在宿舍门口见到了靠在墙边的左航。
左航找他。在一个不是固定疏导的夜晚。
他有不祥的预感,但还是扬起一个笑,边录入指纹解锁,边故作轻松地打招呼:“干嘛不发消息。”
“等一等,没事的。”左航跟着他进屋,开门见山,“朱志鑫说你去医疗部了?”
“检查了,没事。”张极倒水的手一顿,不可避免地抗拒这个话题,“真没事,你要不信,报告我发你。”
“张极,你有没有事我们都感觉得到。你自己一定也感觉得到。”左航严肃地走近前,按住他的手,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是因为我。”
他回望左航,被拆穿时反而很镇定:“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和毛哥也去查了,耦合疏导风险本来就高,图景震荡都是轻的,反向污染的先例也多得很。而且精神力在结合通道里应该是双向循环,你仗着自己精神力强,在我这里只进不出,怎么可能不出问题?其实每次你说你没事,都很累了对不对?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
左航越说越激动,双手甚至拽紧了他的衣襟,眼眶红红的,仿佛快要掉眼泪。
“我真的能扛,而且你也有不肯告诉我的事情,就当我们扯平了。”张极咬牙,声音也微微发抖,“我不可能丢下你不管。”
“难道我就可以放着你不管吗。”
左航深深闭上眼,沉默了许久,双手轻轻松开他的衣角。
“我们以后,还是不要继续这样了。”
……这算什么。
断崖式分手吗?
他无端联想到这个词,还是上次张峻豪去居民区出外勤回来教他们的。他当然知道和左航的关系远远谈不上分手,想结束既没有道德的束缚,也不需要双方的同意。只要左航走出这扇门,他们就会到此为止。
只要左航走出这扇门。
意识海的失控悄无声息,他的精神力在他的理智之前,就顺着通路的痕迹涌入了左航的图景。陡然建立的链接太过凶险,反噬的热潮像一场火山雨,从指尖席卷到骨髓里,让他趔趄一下,堪堪扶住了桌沿。
“张极??”
左航几乎是同步伸手,握住了对面人的小臂。张极的体温上升得好快,他几乎要被灼得生疼。他的图景未曾对张极设防,殊不知潜意识里的信任让对方连建立链接都不需要经过自己同意。他能理解张极在意识里对他的挽留,可是结合热怎么会突然发作——他对上张极的眼睛,视线剥落了所有逞强的伪装,流露出赤裸的脆弱。
你还要走吗。那双眼睛在问他。湿润的、痛苦的,他压根无法拒绝。于是握住小臂的手掌又被人捉进手心,然后身体直接被人抱起来,压进了床头叠好的被褥里。
被咬了。疼。齿痕深深印在他习惯打抑制剂的那一侧肩头,像一圈耀武扬威的标记。他的双手轻易地就被张极单手扣住,拉高摁在枕头上,他想起他第一次鬼使神差敲开这扇门,也是这样把张极的双手锁在床头。
那一天张极仰着头,看向他的表情全是朦胧的沉溺;这一天张极垂着眼,反倒显出某种占有欲爆发的狠戾来。一连串吮吻从他的喉结蜿蜒到胸口,乳粒也被舌尖恶劣地舔弄。他想说不要这样,开口时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软得像个陌生人。他的手不受控地插进张极的发间,却不知该把人扯开还是该往胸前按,最后只像是纵容恶犬似的,收着力拽紧了身上人的发根。
张极放开了他的手腕,伸手去握他的足踝,他好像下定决心要在他的每一寸肌肤上划下所属权的刻痕,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喊他的名字,再落下一个个吻。
左航。左航。
那双手顺着小腿拉开膝弯,故意忽略他早已抬头的性器,不甚温柔地往他的后穴探入沾了润滑剂的修长中指。他的腰受惊地绷紧,张极又俯下身,玩味地叼住他腿根一小块软肉,用犬齿慢慢地磨。
他的手指在他的甬道里找到那个小小的腺体,故意用指腹擦过去。还问他,是这里吗?每次操你这里,你都抖得很厉害。
想要。明明被有些粗暴地对待着,身体却变得更敏感;明明张极才是结合热发作的那个人,为什么好像是他更急切。他绝望地用手背挡住嘴,又被张极不客气地拉开手。张极就这么停止了所有撩人的动作,居高临下地、沉默地看着他。
于是他抬起手臂,指尖触摸到张极的脸颊,然后是另一只手——
他双手捧住他的脸,再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吻我吧。如果我终究不能给你让你满意的回答。那么我们干脆都不要说话。张极大概也忍耐到极限,一边俯下身亲他,一边直接沉下腰,进入了他的身体。
痛。果然这种尺寸无论做几次,第一下插进来时都难以适应,他难耐地皱起眉,攥紧床单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张极看起来也不太好受,咬着他的耳朵说左航你好紧,是想让我死你身上吗。他听不得这种话,又被激出气性,盯着身上的罪魁祸首恨恨地回答:“对啊,反正你他妈的也不要命,要死一起死好了。”
张极没再说什么,只是很凶狠地开始操他。被一次次撞进身体最深处的时候,他的热潮都在顺着精神链接反扑他。但他死死压制着顺应向导的哨兵本能,不愿被同调诱发结合热。比起彻底抛弃自我的沉沦,他更想用力记得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感觉——无论他带来的是甜美的疼痛,还是心碎的欢愉。
他快到了,他知道他也一样。忽然他的图景传来全然陌生又极度汹涌的共振,伴随着张极环抱他收紧的手臂。
——尽管从未经历过,直觉还是告诉他,那是深度结合的前兆。
同一朵积雨云在意识海里重叠,他知道以此刻自己的状态,只要张极想,随时都能强制和他永久结合。然后呢,或许就如他自己说的,要死一起死好了。
真没什么不好。
像是有根弦突然崩断,他放弃了负隅顽抗,一手抓紧张极的背,旋即在即将失控的边缘颤抖着抵达了顶点。
意外的是,强制永久结合的进程竟然也硬生生地停止了。在他高潮的短暂余韵里,张极的脸也埋在他的肩窝里,久久地平复失序的呼吸与心跳,直到共振的频率渐缓,视网膜上的图景幻觉消退,才慢慢地重新开始抽插。
刚射完的身体格外经不起折腾,他被顶弄得想逃,又被掐着腰窝不让移动半分。张极毫不讲理,一下下撞着他体内那个持续带来酥麻感的小点,让他微微发抖,像是要被凿开另一种未知的快感。
“……不行了、我用嘴帮你……”
他豁出去央求张极,可张极动了一下,很无辜地回答他:“你自己不让我出来啊。”
见鬼了。身体也会背叛他。他其实也分不清自己是恐惧还是渴望,喘息化作了呻吟,呻吟又染上了哭腔。或许因为第一次在上床时见到他这种被欺负惨了的模样,张极抽插的动作渐渐变得又急又凶,快到的时候也没来得及退出来,直接射在了他身体里。
终于结束了。他已经快被折磨疯了。精液顺着拔出性器的动作流到布满红痕的腿间,靡乱得一塌糊涂。张极平时和他一样爱干净,今天他没力气,张极也不怎么在乎地,又把他抱进怀里。
“感觉你可以被我操到高潮的。”
“……哈?”
“如果再做久一点的话。”张极自顾自地接着说,“但你射过一次了,有点难,下次试试吧。”
在说什么啊。左航直接捶向张极的胸口,只是软绵绵的也没什么重量。他心知这是张极试图若无其事地为先前的争执翻篇,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继续下去意味着什么。他何尝不贪恋这个怀抱的温暖,但正因为心知温暖的珍贵,他才必须做那个绝情的人。
左航没接话,他们便无言地相拥。直到感觉身上的痕迹快要干涸,他才哑声开口: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不能再模糊友情的界限。不能再自私地享受莫须有的心动幻想。不能让他一个人的遗憾,变成他们两个人的负担。
张极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了他。眼泪落在肩胛上,再洇进被单里,寂然无声。
左航重新闭上眼,他们明明没有永久结合,意识海里却弥散开同一片下着雨的云。水汽淹没了整个宇宙,谁也无处逃离。
09
敌袭警报来得很突然,是在一个所有人刚睡下的夜里。警报铃响彻宿舍区,身体记忆让每个人跳下床,换好作战服,边集合边查看终端上的通知。
二队已经先走一步了,他们小队也被分散到不同的作战区域,有的负责攻坚,有的负责支援。张极点开终端,微微一愣,因为他的指定搭档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左航的名字。
之前TOP出外勤时他还开玩笑,说塔指定他和左航搭档的时候,可能就是世界末日的时候。
所以世界末日到了吗——他向着载具库出发,正想着该怎么联系上左航,左航就从后面赶上他,边跑边在风里问道:“你带炮吗?”
“没带,没时间装——”
“我有多把USP。”
“我带枪了。”
“多拿一把,子弹管够。”
左航把9mm的USP和备用弹匣抛过去,先一步坐上驾驶座。张极接下,顺势提议道:“先连吧,万一路上出事。”
都指定搭档了,临时结合也是迟早的事。左航略一踌躇,便点了点头。
那次心如刀割的告别后,他们在明面上退回了战友的位置。例行疏导的那天他发信息给左航,不准连打两针不准吃一把药如果结合热又发作了一定要来找他,左航过了很久才回,静音室待着呢,放心。你好好休息。
都进静音室了还叫人放心。张极气短。但又无可奈何。不过看着现在左航似乎一切如常,他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劝人回头是岸。
他们的精神链接已经没有残余的痕迹了,重新建立通路多用了一点精力。云聚雨生,很快图景里低沉的雷声就开始共鸣。
越野车停在山脚的洞穴处,而敌军就把自己掩藏在发夹弯后那片茂密的林木里。树叶间不知有多少个要置他们于死地的准星,张极释出精神力去探:“最前面五个,再近点你能射中。”
“躲那里。”
左航往右前方一指,那里有两块滚落的山石,正好当天然掩体。他把大的那块让给张极,自己猫腰靠在小的那块背后。两颗子弹落在他们脚边,左航没有反击。
“不用屏障,强化开最大。你找他们向导,其他的交给我。”
左航握紧枪,沉着地说。没有其他三个人的开路和掩护,他的行动受限太多。张极犹豫了一下,问道:“开最大你受得住?”
“速战速决。”左航答道,“我数三二一,开——”
左航一个闪身,开始往敌阵突击,在强化的加持下身轻如燕,精准地躲开每一道攻击——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左航,或者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哨兵,连他都惊讶于敌人倒下的速度。只要左航这么杀下去,说不定能把这片敌军歼灭。无论是撕开阵线的口子还是吸引更多的火力,都能为他们增加胜利的几率。
而他的情况就截然相反了——尽管已经尽全力凝神感知着敌方向导的位置,但他还是感觉定位越来越模糊,或者说,是他的精神力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流失。
他迟迟找不到敌方向导,倒是晚一步感知到了有两个强壮的哨兵正从左右两翼向他靠近,以往半径500m的环境感知范围,今天让人逼近到了百米内。这种时候也只能看命硬不硬了,他握紧手中的枪,心想就赌左边吧——
“张极!!!”
他转向左侧射出子弹的瞬间,右侧的哨兵也被人一枪打中了肩膀。对方手里的枪响未停,只是原本瞄准他太阳穴的子弹偏移轨道,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你回来干嘛?”
张极咬牙,背靠上左航的背。明明只差一点,左航就可以……
他从没做过、也不想做那个需要被保护的负累。精神力本是他引以为傲的天赋,未曾想只是临时结合没多久,就让他的图景如同狂风过境,只剩羸弱残云。
左航一定是探了他的图景的,因为他开始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周,一边高度警戒着,一边果断要求:“我们先撤退。”
“现在撤退??”张极不甘地反问,“你都解决多少了?任务是清剿,你……”
“不重要。”
左航扣下扳机,USP的滑套咔一声卡在后方。他从腰后抽出一把Sig,张极心领神会,立刻接过打空了的枪。弹匣填入的同时,左航侧身半步挡在张极前边。抬平。点射。对面的火力还没落下,人就被击倒在地。
“我发信号了,我们先撤。”
左航背过手,换回张极手里填好弹的USP,再把Sig插回腰间。张极张了张嘴,看着左航的侧脸。汗水和尘土交错的脸庞上,是一双坚定的眼眸。
他已经快要没有站稳的力气了。左航把他的手臂架到肩上,目光扫过他耳朵上的伤口,什么也没说,扶着他往停放载具的方向迂回前进。
他停了强化,用最后一点精神力为他们打开屏障。左航并不恋战,护着他出了密林,回到越野车上。
“断了吧。”
左航轻声提醒道。
张极没有再争辩什么,而是顺从地、沉默着解开了链接。他感觉到对方慢慢地从他的雨里抽身而出,生出难以自抑的后怕。
他在心里默念,对不起。
对不起。我还是那个会让你受伤的人。
对不起。
10
“编号07020310……图景密度62.3%,低于检测者近一年均值30.4%;重构速率14.6s,高于检测者近一年均值7.5s;环境感知范围87.5m……精神干扰精度……”
张极闭上眼,不愿再听下去。
上午得到许可,从前线撤退回基地后,塔立刻通知他们到中央区接受体征监测。这就是为什么现下他和左航并排躺在两张监护床上,手背和胸口贴满贴片,听着全景式体征监测仪自动播报他的体征数据。
塔的监护病房比基地医疗部的普通病房宽敞,也比医疗部的病房冰冷。数值的波动触目惊心。纵使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有体感,也为巨大的差幅而愕然。
他侧过头,试图从监测员或指挥官的表情上找到一些线索,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编号06052205……精神增幅187.4%,高于近一年均值34.2%;五感精度99.1%,高于近一年均值7.3%……”
相比之下左航的数据则令人咋舌,称之为优异都属于保守。他又看向左航,左航却紧紧皱着眉,完全看不出任何开心或骄傲的神色。
“凌晨的任务,敌方损失了十二个人,包括两个高阶哨兵。”
指挥官拿着报告,从隔离玻璃外走到他们身边,严肃地开口。
“以左航的体征曲线来看,刚刚你们完全有能力完成清剿。但你们还是选择了撤退。”
“我的决定。”左航平静回答,“责任我担。”
张极飞快地看他一眼:“不是,是我精神力没跟上……”
“是我要求张极撤的。”左航打断他,“我们被夹击了。我不可能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完成任务,塔也不能损失一个S级向导。”
“理解。所以塔许可了,但该有的处分也会有。”
“处分可以有,但我想知道,这次塔为什么会指定我们作为搭档。”左航支起身,语气有些急促,“我出塔的时候你们明明说……”
指挥官看向左航,目光里蕴藏着一种凝重的审视。左航知道自己失言,抿起嘴唇沉默了下来。张极却发现不对,又看了眼左航,才直视指挥官的眼睛:“我们的情况,塔是全部知情的吗?”
指挥官思考了片刻,挥了挥手,示意监测员来撤掉他们身上的贴片,自己则在监护床对面的工作椅上坐下。贴片撤空后,监测员先行离开,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这次让你们搭档,是塔的一次……尝试。”
指挥官斟酌着用词开口。他转向张极,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两年前,98区的情报搜索任务,你还记得吧?”
他当然记得。任务编号09743ERF,针对98区进行叛军情报搜索。十六岁的他和十七岁的左航的第一个双人任务,导致他脚踝受伤、转攻向导训练的任务。导致左航消失两年,再见面却分化成哨兵的任务。导致他们从交心的两小无猜,变成现在这样你瞒我瞒、关系不明不白的任务。
“那次任务之后,你休养了几个月。左航则因为膝伤、腰伤、图景重度裂解,转入塔封闭疗养,为期两年。”
指挥官顿了顿,沉声道。
“实际情况是,那时你被叛军俘虏,他们对你进行了非人的虐待,而左航受到刺激,精神力严重超载,并且为了营救你,一个人击杀了敌方全部二十六名武装人员。我们找到你们的时候,你们俩都已经失去意识,倒在血海里。”
张极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呼吸像隔了一层膜,也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大脑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是纷乱的画面涌入脑海——遇到敌袭时他一拖三让左航先走,理所当然地说“哨兵本来就应该保护好自己的向导”;被酷刑折磨时他没有吐露半分信息,相信左航一定能脱逃,塔一定会带人来救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掉时,他恍惚间看到了左航的眼睛——
那双眼睛原来并不是濒死的幻觉,是真实的左航。是放弃了逃生、放弃了在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孤身潜入敌营来救他的左航。
一个人、击杀了二十六个人……
严重超载,这四个字后面,又是多少崩溃和痛楚?
他久久才缓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扭头看向左航——左航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而是垂眼望着自己的膝盖,似乎也陷入了回忆中。
指挥官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在给了他们几分钟的消化时间后,继续解释道:
“那次爆发对左航的图景造成了不可逆的结构损伤,但是塔也看到了他作为哨兵的巨大潜能。为了让他活下来,经过他的同意后,我们在他的体内植入了精神力双循环装置。”
“什么……?”
“通俗地说,这个装置会通过人造生物信号模拟图景,维持精神域的底层运转,代价是哨兵的寿命缩短,精神域将在五年内衰竭。”
“五年??”
张极惊呼出声,可左航还是平静的模样,好像指挥官述说的一切与他无关。
他急火攻心,几乎要冲上前质问,指挥官马上示意他冷静,显然接下来要说的才是这次塔愿意与他们开诚布公谈话的重心。
“如果有向导的精神力持续注入,理论上可以维持能量供给平衡,甚至可以大幅提升哨兵的潜能。可惜我们做过几套方案预演,发现只有和高等级的向导永久结合,才能最大化保障双方机能稳定,否则就是单方面的高频摄取,会拖垮向导的图景。这次实战的数据,也佐证了这一点。”
指挥官打开手边的投影屏,展示他们的体征报告和几组模拟数据。他的手指圈出几个数字,示意两人细看。
“永久结合后,搭档双方的精神力流动会形成闭环。装置会持续耗损向导的精神力,需要向导保持恒定供能,风险很高,但哨兵战力提升也很可观。这和正常的永久结合不同,塔无法干预,也无法保护。”
指挥官点点终端,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他们的匹配度报告。
“你们俩的匹配度在所有人里最高,高到连战时的临时结合都会大幅拓宽同调通路,进一步提升你们图景的契合度,如果频繁临时结合,我们担心太容易无意激发永久结合进程,所以左航出塔的时候,我们达成一致,减少你们的搭档安排。”
原来是这样。
张极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终于了然。
难怪他们的双人任务少之又少,难怪左航会过于审慎地对待临时结合的提议,难怪左航疏导时从来都只建立精神链接,不肯向他打开那扇能进一步共鸣的门。
解释完这一切,指挥官关了屏幕,站起身,正式地宣布道:
“左航、张极,塔对你们的永久结合方案已重新评估。实战数据证明,长期作战收益高于风险,该方案可行。全部信息已经向你们公开。现在我代表塔正式征求你们的意愿:你们是否愿意,和对方永久结合?”
空气有三秒的静止,而后两个人同时开口——
“我愿意。”
“不行。”
张极不意外地扫了一眼左航,这家伙还是那样,明明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但人就在面前,偏偏连看都不多看自己一眼。
他翻身下床,一把拽起左航的手腕:“你跟我来。”
11
他趁左航和指挥官都没反应过来,就从监护室里拖走了左航。
好难过。好生气。难过是因为左航背着他承受了这么多,生气是因为左航竟然真的不要命了打算自己扛——
“……你要去哪里?”
左航喘着气问,声音有些发懵。他被他拽着下了电梯,又牵着手飞奔过一道又一道走廊,此刻正横穿塔前的广场。
“回宿舍。”
——是好难过、好生气,但又好想好好抱抱面前的人。一进宿舍门,他就把左航紧紧抱了个满怀,差点把人扑倒在床上。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大颗大颗的眼泪涌出来,洇湿了左航的肩膀。左航的手抬起来,过了很久才缓缓落在张极的脊背中央,一下一下,为他缓着呼吸。
“不是你和我说的吗?‘哨兵本来就应该保护好自己的向导’。”
他用开玩笑的口吻安慰道,可抛出去的梗没有获得笑声,回应他的是一个被眼泪浸湿的、咸涩的吻。
图景的通路又悄然开始流动。不仅是单纯的精神链接,是他的整片雨幕都在被云拥裹,填满他、占有他、索求他。
蒸腾的空气里分不清是谁先按捺不住久抑的渴望,病号服比防护服好脱太多。在一切言语都失效的时刻,只有拥抱和触摸能诉说早已漫溢的眷恋。同调里没有任何疏导或结合的迹象,只有纯粹的爱欲交叠出令人颤栗的共振,像是踽踽独行太久的孤寂旅程,终于被另一个人全部纳入怀中。
张极没再说话,只是不断地吻着他,喉结、锁骨、胸乳、又回到嘴唇,像是永远都不会腻烦。这一次的扩张耐心且温吞,仿佛要弥补上一次的急躁,又或许只是想听他主动说出那句,够了、进来吧。
终于被进入身体时,左航没来由地有些发慌,果然在他要自己抚慰前端时,张极忽然用双手按住他的双手,直接开始了深顶的动作。
“……不行、感觉好奇怪……”
他小幅度地挣扎着,绷紧了挂在张极腰间的小腿和脚背。张极的双手轻轻卸下力,一边辗转吻着他的耳垂,一边将十指与他的十指相扣。硬挺的性器在他的身体里抽插碾磨,次次都撞在令他舒服得想哭的那一点。他失去了一切对自己身体的主导权,只能放弃所有的抵抗,不断被抛向失控的浪尖。
“慢点、要……”
要到了。但是和以往的高潮截然不同,是层叠的、漫长的,令他浑身发软。巨大的快感浪潮淹没他,让他几乎停止呼吸了一瞬,直到射完后,还有高潮的余波一阵阵地逶迤拖延。
感觉到张极也撑起身准备抽出性器,他下意识地抱紧他,喘着气小声说,没关系,射里面吧。
他话音几乎刚落,张极就在他的身体里缴械。他圈紧他的背,像是要把他的心脏也嵌进自己的胸腔。两颗心鲜活的跳动声重叠,带着微不可闻的、难止的颤抖。他第一次在巨大的欢愉平复后,没有想要逃离的冲动,而是放任自己,彻底沉溺其中。
“左航。”
张极的额头抵上他的肩膀,用那种惯用的、带着江南黏腻尾音的语调叫他的名字。
“我们永久结合吧。”
他说道。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也不再是冲动,而是一个郑重其事的誓言,和那颗真心一起,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
“他们说没有我你会死掉,其实是没有你我会死掉……”
怎么又要哭了。他真的捡了个爱哭鬼吧。十二岁到十九岁的七年时光,就是在张极的笑容和眼泪中折射出难以磨灭的、值得一生珍藏的光芒。如果只能和他再在一起五年,岂不是太可惜了吗。既然要一起走,就该走到更远的未来去才对啊。
他伸出手,擦去张极脸颊上的泪水,认真地回答:
“知道了,我们谁都不会死的。做好负责一辈子的准备吧。”
12
“我去,又又又下雨啊!说吧,你俩谁负责?”
又是一场巡边的漫长外勤旅程,TOP小队的老伙伴越野车在荒漠中穿梭。伴随着张泽禹在副驾上的抱怨声,朱志鑫淡定地打开了雨刷器。
“谁负责呢?当然是——左航负责啦!”
张极理所当然地、快乐地甩锅,左航也不惯着,冷飕飕地反驳:“不见得,没有乌云哪来下雨?你才是祸首。”
“绝对是左航招来的,哎你们不知道,我都能在图景里养蘑菇了。”
张极立刻告状,说是告状,语气之甜蜜让朱志鑫做了个呕吐的表情。张泽禹也在边上吐槽:“不儿,谁问你了?零个人想知道好吧?”
苏新皓可能是唯一一个愿意捧场的人,边乐边说:“真有蘑菇啊?那得是你俩孩子吧。”
这话一出口,立刻就遭到张极一脸幸福喊着“什么啊!”的一肘子,左航耳根一红,也是当场败下阵来,假装很忙地看向窗外。
灰蒙的天穹下,有一片如同天外来物的彩色忽而闯入了他的视线,让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哎你们看。”
车上的五个人纷纷抬起头,看到在云边与雨帘之间,洒下了几缕淡金色的日光。
而那日光映着的,分明是一道,鲜亮的彩虹。
END
后记:
十八岁的左航说,“喜欢下雨天。”
十八岁的张极说,“我好像有时也像那朵云一样。”
我说好的,那就请你们云雨一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