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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石在寻常日光下折射温和的光,恰如戒指之名,光线如同女神的视线,镶在手上注视着她,也注视每个她生命中出现的人。与虔诚的信徒不同,多洛缇雅多数时候只是单纯觉得它好看才戴着,更重要的原因是,这是英谷莉特送她的礼物。
从戴上戒指的第一天起,与她相关的流言又再度被激起。流言总是围绕她展开,仿佛她是什么可怕的漩涡,稍微转转身体,就能在修道院掀出惊涛骇浪似的。那就让那些人被流言卷死好了,有首歌的词是怎么唱的来着……多洛缇雅轻轻哼唱。词中的海浪在她轻盈的嗓音中升高,她却丝毫不觉得可怕,此刻的她,绝不是站在水底木讷地看着海啸袭来的可怜人,至少在这首歌里,她站在浪尖的顶点起伏。海浪推到至高处,她沉浸在音乐里深情款款地抚摸戒托。众人不知,相比漂亮的宝石,她更重视的是戒指的戒托。一定有双洁白的翅膀在她身后展开,会在她从浪尖上不小心坠落时稳当地接住她,她能无忧无虑地抓住一根飘落的天马羽毛,捻转,让它呼出微微的风。
她幽幽叹息,果然还是做不到全然不在意。
哼唱与清晨的鸟鸣互相应和,藏在庭院绿意盎然的湿气里。这种环境对嗓子好,她想。忽视掉篱笆后面响起些许骚动,不妨碍她继续专注在唱歌和戒指的事上。
“呀,小多洛缇雅。”篱笆后头的人向她打个简洁的招呼,坐到长椅的另一端。
多洛缇雅迅速扫过一眼,希尔凡别扭地换个坐姿,上半身的肌肉不自然地紧绷着,藏起一只手,还在轻浮地冲着她笑。她也轻浮地笑回去。“希尔凡同学居然没有夸我漂亮,难道是我今天的妆容和发型出了差错……”说罢,她故作惊慌地顺了顺头发。
戒指挂住头发了,她的手指和纠缠的长发哪边都不肯让步。多洛缇雅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嘴,唇膏也有点发粘。最后索性抛开头发,无奈摊开手。“都怪希尔凡同学,害我变成行动迟缓的老太太了。”
“哈哈……”希尔凡稍稍侧开头,半边笑脸躲到多洛缇雅看不到的地方,但他也并未刻意用手挡住笑容。“那么老太太需要我的帮助吗?还是说,你更希望骑士大人来为你梳理头发?”
“希尔凡同学还是第一个看出来的呢。”多洛缇雅往前伸出手,五指张得很开,像是为了展示戒指的光辉灵活舒展,让宝石往不同的方向展露光辉。有那么一瞬间,细腻的珠光直勾勾地刺入希尔凡眼里,他避开目光。
“她找我咨询,问年轻貌美的女性乐意收到怎样的礼物。真是的……吓了我一跳。也只有在这方面我的意见还有点参考价值了。”希尔凡用自嘲的口吻说,但眉目舒展,找不到失落的神色。“鲜花、甜食,百试不厌的手段,不论出身,没有哪个女孩会抗拒。她追问我镇上哪家店做的甜食最好吃。不过看来她最后没有选择甜食呢,说不定是怕自己半途偷偷吃掉吧。”
“诶——希尔凡同学也有不了解女人心的时候啊。”多洛缇雅的手指在空中画个圈。“小谷莉特意外得很懂这些哦。在拿不准对方是否有节食减重的想法前,不会贸然地送甜食来诱惑我啊。”
希尔凡闷声说:“你很喜欢她啊。”
“别这样啦,你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哦。”多洛缇雅往希尔凡的方向挪了挪,心情大好。“她的原话就是这个吗——年轻貌美的女性。指不定她更喜欢我呢。哈……我真像个捡到漂亮石头就逢人炫耀的流浪儿。虽说我不是没有收到过这种过分的礼物,但来自小谷莉特的,总归和别人大不相同啊。”
“我自己的话……”希尔凡摸着下巴思考。“这几年倒是没送出过戒指了。”
“怎么?以前向小谷莉特的祖母求婚时成功送出去了吗?”
“果然你什么都知道了。”希尔凡将脸埋在双手中。“被她一通说教后,就会不自觉地想到那时候的场景。以后还是送鲜花和甜食——不,鲜花比较好吧。”
“甜食。”多洛缇雅忽然郑重地提到这个词,希尔凡放下双手,见她正对着自己眨眼,不得不克服重新捂住脸的冲动,礼貌地正视她。
“希尔凡同学可以送我甜食哦。”
莎葛鲁特佐奶油,蜜桃冰沙。希尔凡想。但他中午独自吃了一份饱腹蔬菜杂炒。没什么特别,只能体现食材本身平凡的味道。
在往后的战争岁月里,他更为频繁地吃到这道菜。有次战役后他在食堂点了这道菜,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瞧见对面也吃着这道菜,英谷莉特的叉子正要突袭番茄干。她放下叉子,对希尔凡笑了笑。希尔凡知道她刚离开医务室不久,几个小时前正是他把英谷莉特扶进去的。
“不巧,我的餐盘里要是有肉就好了。”希尔凡托着下巴,和英谷莉特用餐时他从不急着自己吃饭。
“我又不是每顿都要吃肉……”英谷莉特不满地瞪了希尔凡一眼,狠狠命中番茄干,送到自己苍白的唇边。
“你明天休息吗?要不提前跟食堂打声招呼,不管是铁板兽肉还是串烧肉,我给你拿过去。”
“我已经好多了,明天的军事会议我不想缺席。”大概是番茄皮太过坚韧,英谷莉特重复着咀嚼动作,最后喝了一大口水吞下。“多亏了多洛缇雅,是她及时打退弓箭手。还有你,希尔凡,也替我谢谢你的战马。”
“你救我们的次数更多吧,偶尔依赖我们一回的感觉怎么样?小、谷、莉、特。”多洛缇雅在英谷莉特旁边放下餐盘,同样是蔬菜杂炒。
“别开我玩笑啦。”英谷莉特第一眼瞥见戒指,讪讪地放下餐具。在她从空中坠落前,从多洛缇雅手中迸发的火焰势不可挡地冲向藏在林中的弓箭手。戒指比她记忆里黯淡了些,不管主人多么珍惜它,还是不可避免地蒙上时间的痕迹。她从多洛缇雅身上闻到熟悉的香味,和五年前没什么分别。多洛缇雅还是那么漂亮,她优雅地抬手将长发拨到耳后,纤长的脖子弯出恰当的角度。岁月对她格外宽容。英谷莉特忍不住想象十年后、二十年后再相逢时她的相貌,却猛然察觉到自己失礼的想法,自责地把心埋到食物里。戒指永远是戒指,宝石永远是宝石。虽然她不会执着于看清某个人,更不愿肆意窥探伙伴的过去。但是,尽管多洛缇雅仍然与五年前一样美。英谷莉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低头猛吃的时候,菜味盖过了香水味,抬头喝水的间隙,香水味又压下蔬菜的气味。她隐约感知出,多洛缇雅的美丽能够战胜战争的伤痕。
好在战争终究会结束,哪怕是蔓延在多洛缇雅的人生中更为漫长的斗争,也终究会落幕。她要迎接幸福了。
人生中的最后一次求婚简单得恰到好处。在一顿寻常的晚餐后,未来会变成老爷爷的人对未来会变成老奶奶的人求婚了。连求婚地点都寻常得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就在他们相处时间最长的地方,加尔古·玛库大修道院。
那时多洛缇雅刚从安巴尔回来,她在安置好歌剧团的成员后与每个人告别。
“你不留下吗?”曾经的化妆师问她。
“我要去结婚。”她给化妆师一个拥抱,披上斗篷,一个人翻身上马,带着寥寥无几的行李,一把剑,还有指尖的戒指,混在人群中离开。
向她求婚的人一定让她等了很久,因为那枚求婚戒指她戴了很久。化妆师固执地这样认为,与此同时,她又无法狠下心责怪求婚者。至少,求婚者和多洛缇雅都从战争里活下来了。化妆师小跑了两步,应该问问她婚礼的时间和地点,可多洛缇雅已经走了太远,马尾巴左边晃一下右边晃一下,她笔直地坐在马背上。
这一切发生在希尔凡求婚之前。她平安地抵达修道院,希尔凡在她前日抵达。
“我来给老师报告戈迪耶领的近况。”希尔凡在食堂点了两份甜食。“你呢?”
“我来给老师报告歌剧团的近况。”多洛缇雅促狭地笑。
饭后他们像老爷爷和老奶奶那样围着修道院散步。赛罗斯骑士团的人如今大多分布在外,战时焦灼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有鱼儿跃动,连影子都在发光。希尔凡在恰当的时刻单膝跪地,轻轻抓住她的手。他的影子周围也笼罩着朦胧的光。就像是把他们搬进了歌剧团的舞台上,顶光不知疲倦地追随他们的身影。但是透过希尔凡真诚的眼睛,还有她的指尖触摸到的他掌心粗糙的茧。她主动推开浪漫的幻想,她的人生与剧本里简单的顶级幸福毫不相干。
但毫无疑问的是,她是幸福的,她坚定地选择一起变老的诺言。
“那个,多洛缇雅。”希尔凡的另一只手小心捏着崭新的戒指。
多洛缇雅挑了挑眉。被希尔凡握住的那只手闪闪发光,女神之戒褪去既往的疤痕,光芒竟不逊于崭新的戒指。她一动不动地注视他。
希尔凡将戒指套在她的另一根手指,虔诚地吻了吻她的手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