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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离开盛安后,伍元照便向礼泰辞行,说是从在京的友人月儿那里打听到一位故人的去处,要离开数日前去寻找,与那人见上一面,不日再回钧州王府与他重聚。
故人……伍元照还有什么非要寻得不可的故人?难不成,是在感业寺的旧缘?可感业寺还能有什么值得她惦记的人。就算伍元照不说,凭他的耳目打听到她逃离感业寺的始末也是小事一桩。自伍元照离开感业寺后,他的九弟便从寺中的一口井里打捞上来一具泡涨得身形难辨的尸体,井边还落着那支他曾评价太过招摇的玉簪。按当初那位作证的夏女官的说辞,是伍元照失足落井而亡。
真是好一招金蝉脱壳。
礼泰轻笑出声,给摆在面前的两只酒杯斟满了酒。即便此事已过去许久,他依旧不住在心中暗赞她的好计策。
总之,她费尽心思都要离开感业寺向外寻求新生,如今若要再重返那里找什么故人,肯定不对。礼泰在心中否定了这个猜测。难道是她的故乡利州……也不对。就她那两位兄长的德性,她怎么可能还会为他们千里迢迢远赴利州一趟,不过是自找不快。那……就是高扬?可若是高扬,她必定不会如此隐瞒。他想起伍元照与他告别时左顾而言他的神情和狡黠的目光。抑或是……她要找的人是前不久才拜别的九弟?
礼泰不知在心中转出了多少个人名。近日升温,深冬的夜晚不见风雪,却徒然下起大雨,雨水如同断链的珠串一般接连不断落在房檐。钧州魏王府的煮雨亭内,连绵的雨声竟叫他回忆起他们最初的几次会面,在湖心的乌篷船里,那日也是这样的雨,伍元照说那是最后一次赴他的约。
暂别数日……伍元照与他告别时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但也不知这数日究竟是多少日。还是说,她向他的辞别不过是好听的慰藉,寥寥一句“不日再会”的言下之意便是以后再也不见了?这人从来都不说实话。
思及此,礼泰心中顿觉不是滋味。
他三指拈起酒杯,与摆在矮几另一侧的那只轻轻碰了碰杯沿,发出叮当的脆响,抬手便要将杯里的酒一饮而下。
杨景却在此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拐出来,“殿下,你的伤势未愈,怎么还能喝酒?”
“你退下。”
“殿下,伍姑娘吩咐了,殿下经历九死一生,足足耗费十个日夜才从鬼门关救回来,就算从表面看……这外伤似是快好全了,但这内里……也未必就能痊愈。殿下,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莫要落下什么病根才是啊。”
礼泰搁下酒杯侧目,“你如今,倒是听凭她的差遣了。”
“殿、殿下,属下可不敢啊……只是伍姑娘确实为殿下着想,属下觉得……”
“……罢了。”礼泰扬了扬手,杨景上前将盛着酒壶与酒盏的托盘撤下。
礼泰抬眼看向翘角飞檐下悬挂的随风雨摇曳的宫灯,里面的烛火明明灭灭。且让他等着罢,他倒要看看,她这一次,是否真会如她所言一样信守承诺。
这世上从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几日,魏王府里那位深得魏王信任的女幕僚一朝辞行的消息就不胫而走,一时间,前来登门拜访想要向魏王求亲的人络绎不绝。
如今朝野清明,长孙太尉一党大势已去,能让当今圣上忌惮的便唯有当初与其争夺储君之位的魏王。但魏王被传进宫后全身而退,反倒叫所有人都猜测起了帝王的心思。
陛下与魏王难道早已冰释前嫌?又或是,魏王攻打北诏国凯旋而归,立下赫赫战功,陛下龙颜大悦,更要重用魏王?无论如何猜想,此时投效魏王在群臣的议论里似已成为仕途高升的上上之策。
而另一边,为防止魏王一家独大,其势力又俱是武将,恐成为当今天子掣肘,前朝亦有人上奏,魏王立下汗马功劳,要给魏王觅一门亲事赐婚,既能作为圣上的恩赏,又可平衡朝中势力,可谓两全其美。
没过多久,宫里便传人前来魏王府邸,拉来足有几车的卷轴,都是礼部精挑细选的名门闺秀的画像,让魏王在其中挑选一位心仪的,再择良日行册封礼,封其为魏王妃。
礼泰心想,他便知道那日湖心亭会面后,礼治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不就给他找不痛快来了。虽说联姻赐婚是前朝势力的制衡之道,但谁又知道这其中掺杂了多少圣上的私心?
礼泰听着这位从宫里遣来的内侍对画卷上所绘女子们滔滔不绝的盛赞之词,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茶盏,待那人终于说得口干舌燥,才抬头正眼瞧他。
“内侍那么远来一趟,还说了那么些话,想必也累了。杨景,你先带内侍下去好好安置吧。”
见魏王无动于衷,内侍只得愁眉苦脸地捧着完璧归赵的画卷,对在身前带路的杨景小声询问,“从前我就听闻,魏王殿下是极懂风情之人。难道是见过的美人太多,这些……都入不了殿下的眼吗?”
“殿下的事你少打听。”
“也不是我想打听,这毕竟是圣上的吩咐啊……杨侍卫,你就行行好,给我透露一二,魏王到底……喜欢怎样的女子?”
“嘶……殿下喜欢的女子……”杨景皱眉思索起自家魏王对那伍姑娘的评价,故而回道,“心狠手辣,玩弄人心。”
内侍惊掉了下巴,“你说的这是女子?”
“是啊。”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女子?”
“那我便不知了。可我们魏王偏生喜好这样的,内侍,你且再上表,让他们寻去吧。”
“这……可哪有姑娘家会如此……”
安排的任务完不成,这盛安他也回不去,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待上多长的时日才能给魏王殿下择出一位心仪的佳人。内侍摇着头,赶明儿他再捧着新的画卷来,怕是又要碰一鼻子灰了。
时间一晃就是一月。
又一日,礼泰对着一幅幅在面前展开的美人画卷,握拳在唇边打了个哈欠,“本王今日也乏了,此事容后再议。”
“可这些卷轴……”内侍沮丧地摊开手,手边还有许多幅画甚至没有机会展开给魏王殿下一观。
礼泰抬了抬眉毛,“且留在这吧,等本王得空了再看。”
内侍不知是第几次唉声叹气地走了。
待他后脚刚迈过门槛,某位“心狠手辣,玩弄人心”的女子便从正殿前方摆放的屏风后转出来,不知是模仿谁的口吻,伸手轻轻拂过摆在案几上收纳工整的画卷,笑道,“从前我就听闻,魏王殿下是极懂风情之人。难道是见过的美人太多,这些……都入不了殿下的眼吗?”
“呵,一月不见,你倒是对府里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见她突然现身,礼泰却也不惊讶,只是不着痕迹地瞥了站在自己身后的杨景一眼。杨景见状,下一刻便捂住肚子,嗷嗷叫嚷着腹疼要方便,冲出了殿外。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会收买人心。”他双手抱臂在前。
“这怎么算?魏王殿下的手下各个都忠心耿耿,能与我互通有无,也不过是关心殿下罢了。”
礼泰看向她身后,“你……要见的故人,都见完了?”
“是啊。”伍元照回头,“叶先生,请进吧。”
一名身着朴素白发苍苍的老者从门厅走进来,作揖行礼,“草民参见魏王殿下。”
“老先生快请起,这位是……”礼泰抬眸示意伍元照。
“是我为殿下寻得前来问诊的大夫。”
“大夫?”
“自殿下征战归来受伤起我便一直放心不下。”伍元照为叶先生挪来一把椅子,“我不懂医术,这外伤是否痊愈尚可一看便知,但内伤就难说了。月儿先前在药铺打过杂,知道一位医术高超居无定所的游医,便是叶先生。她打探得了叶先生的消息,我便前去将叶先生请来。你看,这不就……”
“这事你怎么也不和我说?”
“若我问起殿下,以殿下的脾性,定会说自己无事。”伍元照背着双手行至他跟前,扬起下巴神情颇为得意,“那我便自作主张了。”
“所以,你……此番远行,是为了我……?”
伍元照瞧着他的神色笑出声,碰了碰他的手臂,“殿下怎么还干愣着?”她上手接过叶先生手里的医箱,帮他将诊脉用的脉枕取出,摆在桌台上,“目前最要紧的,还是叶先生快给殿下瞧瞧吧?”
叶先生三指置在礼泰腕间,一手捋着自己的白须,眉头紧锁,闭上双眼沉吟了许久。
“可是……有何不妥?”伍元照端详着叶先生的面色,不由放轻了声音。
“伍姑娘的猜测不错,殿下确有内伤未愈,乃是心脉受损。”
“这还能医治吗?”伍元照紧接着追问。
叶先生拱手道,“幸亏发现得早,若再晚上一两月,就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也就是说……如今还有解救之法?”
“待老夫重新梳理殿下的脉案,明日便可与姑娘商议诊疗之策了。”
“那太好了,殿下……”伍元照轻轻松了口气,眉梢舒展,看向礼泰。
礼泰随后便吩咐下人在王府内打扫出一间空房供叶先生暂住。
见叶先生被领着走远,伍元照打量起礼泰面上波澜不惊的神情,“看样子……殿下对自己心脉有损一事并不惊讶。”她在厅内踱步,故作沉思一般开口,“我现在才终于明白,原来魏王殿下百般推辞陛下的赐婚,是担心自己身体抱恙,辜负了他人。”
“你明知我……”礼泰出声打断她,但言至末尾却又飞快地止住话头。
“知道什么?”伍元照直视着他,眼眸清亮。
礼泰凝眉注视她许久,但最终还是别开眼,清了清嗓子,“……没什么。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
“你……既已为我寻得医士,难道还会继续留在这钧州城里吗?”
“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伍元照不假思索道,“我当然不会离开。请叶先生前来为殿下诊治,可是我与叶先生做了交易才得来的。”
“交易?”听了她的话,礼泰随即站起身,双手紧紧扶住她的肩,急切地看向她,“你又答应了什么交易?”
“放心吧殿下,”伍元照抬手轻轻搭在他的左臂上,安抚道,“我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只是叶先生年纪大了,想要收一位门徒,以此作为此番远来钧州的条件,我又何乐而不为?于是我便费了一番心思,过了叶先生给的几道校验,这才顺利过关。若非如此,哪要殿下等上一个月那么长的时间?”
礼泰与她对视良久,见她的神情不似说谎,才终于放开她,转而笑道,“真不愧是你。”
叶先生开的医方,除了每日有要煎服的药,还需日日施以针灸。叶先生年纪大了,手法总有不稳的时候,眼神也不似从前好,便一应交予伍元照操作,自己在一边指示照看着。
这样一来,礼泰干脆闭门谢客,对外只说是旧疾复发,需静养好些时日,暂无暇思虑选妃之事,叫那宫里派来的内侍无功而返。此等消息传讯回京,朝堂里也不好发作,毕竟谁人不知魏王殿下是为国出征而落下的病疾?赐婚一事也就此不了了之。
“总算是清静了。”礼泰长舒口气。
此刻,他躺在自己寝房的床塌上,倚在床头,解了外袍与中衣,将里衣敞开,露出坚实的上半身。伍元照在他床前的案桌上一字摆开那些细如牛毫的银针——这些日子得叶先生传授,她已然熟识穴位,能够独自为礼泰施针了。
“诶……?”听了礼泰的话,她扬眉反问,“此等美事,魏王殿下竟也推脱?真可惜此后不能日日得见京中美女的图画了……”
“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这怎么会是胡言乱语呢?还不是魏王殿下天生相貌俊朗龙章凤姿,从前还在宫里的时候,便引得无数女子想要一亲芳泽。”她两撇眉毛微弯,眼中带笑,“噢对了,我还记得,在那个时候,殿下还躲着在一旁偷听呢。”
礼泰不自在道,“咳……那都是旁人的话,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当然是觉得所言不错了!只可惜殿下养伤,这腹肌好像……确实没有先前所见那么结实了。”伍元照微微蹙眉,好似真的在为他近日因养伤而腰腹略有清减的肌肉感到惋惜。
“你——!”
“殿下,快别动!”她手里的针只差一点就要落歪,抬眸问,“疼吗?”
“……不疼。”
伍元照便不再分心与他搭话,仔细手下的动作。只是在这之间,她与礼泰离得极近,每每呼吸,便能看到魏王的身体随着她的气息,因这被搅动的极轻的气流微微起伏一下。
她低着头,两鬓细碎的发丝垂在脸旁,前额似乎就要碰到他紧实的胸膛。这样的距离和位置,能让礼泰清晰地看见她脑后别着的那支鸢飞戾天。
“你……戴了这枚簪子。”
伍元照顺着他的目光侧过头,“怎么样?好看吗?”
礼泰抬手,指尖就要碰到那只斜飞出她鬓边、形似腾空的赤鸢,但又在将要触及的刹那将手指蜷起。
“和我想的一样,果然很衬你。”
尽管每日依照叶先生所授帮礼泰医治,但伍元照还觉不足,几月后,她便在钧州开了一家济世堂,以遍寻四海江湖的医士,为魏王殿下诊治只是其一,其二,还能造福钧州城身患疾病却无钱寻医的百姓。
济世堂运作半月有余,礼泰便挑了一日与伍元照一同前来。见济世堂内人员济济,他不由感慨:
“不出我所料,像你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起初,能够凭一己之力逃出感业寺,后在蜃楼当细作,亦能左右逢源。如今的济世堂也步入正轨,若你想离开……”
“我为何要离开?”伍元照站在礼泰的身侧,打断他,“眼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更重要的事……?”
“那自然是先将殿下的伤养好啦。”伍元照转过身,碰上礼泰的肩膀,“殿下曾说,要留在殿下身边,便要看到我的价值。如今我为殿下治伤,难道还不能体现我的价值吗?”说罢,她又垂下眼眉,佯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还是说殿下竟这般厌弃我,总是想着要撵我走?”
礼泰扯下她状似揩泪的手,“我可从未这么说过。”
“那殿下怎么总在问?”
“我那是……”
“好啦,魏王殿下,既然路是我选的,那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后悔。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伍元照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回身面对向他,“殿下的伤势日渐好转,济世堂的作业也蒸蒸日上。说不定,在未来,我的济世堂能够开在盛朝各地。”
“钧州,是个很好的起点。”
转眼就是又一年寒冬。
调养了整整一年的礼泰,终于在叶先生和伍元照后续延请的一众名医的诊断下完全康复了。
“为祝贺殿下终于痊愈,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殿下。”伍元照给礼泰递上一双乌皮六合靴,靴上还绣有暗色的云纹,“以前总是殿下送我东西,如今,终于轮到我送殿下了。”
“这是……你亲手做的?”礼泰动作犹疑地接过,看靴面上刺绣细密的针脚,似乎还有些不可置信,“从前你跟在父皇身边的时候,我还从未见你做过女红,我还以为……你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相比其他确实略显无趣了些,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殿下值得我这么做。”伍元照凝望着他,语气笃定,“就算殿下从来不提,我也知道,殿下总是在绕路。还望殿下穿了我送的靴子,往后,能少走些弯路。”
礼泰竟一时哑然,只能郑重地将靴子收好。
“……油嘴滑舌。”
不日便是上元。
这日,天上飘起细雪,礼泰撑了伞,在王府门前来回踱步,似是在等什么人。
杨景见状上前,“参见殿下。我见殿下在此等候多时,是在……?”
“咳……”
“怎、怎么了,殿下?”
“咳、咳……”
“殿、殿下,你怎么突然感了咳疾?难道是最近天寒,未有及时添衣,所以染了风寒?”杨景的语气很是吃惊,“可伍姑娘不一直都在照顾殿下,怎么还照顾出风寒来了?”杨景挠着后脑百思不得其解,“而且,前些日子伍姑娘不是才说……殿下心脉落下的旧疾终于治好了?”
“什么咳疾?”礼泰瞪了他一眼,“你,就没有发现我今日……有什么不一样吗?”
“殿下……有什么不一样……”杨景大起胆来对着魏王上上下下观察着,“这……”他从礼泰的发冠看到礼泰身披的狐裘,然后是……“噢噢……这双靴子,是殿下从哪里新买的?”
“咳……”礼泰再次掩唇轻咳了一声。
“噢——”杨景拖长语调,“我知道了,这难道是……伍姑娘送给殿下的?”见魏王没有否认,杨景赶紧补充道,“乌皮亮泽,样式也笔挺,不愧是伍姑娘送的皮靴,果真是不同凡响。我看……这上面还绣有云纹,难道是祝殿下往后都能平步青云?”
“咳……行了。”
“那……”杨景又往礼泰身后看,见王府门前停有马车,问道,“殿下这是要去哪?”
“寺院。”
“寺院?”
“今日是上元节,烧香祈福,也算是顺应民间习俗。”
“那我护送殿下……”
“不……”
礼泰话音未落,伍元照便穿过庭院的连廊来到他们面前,浅色的披风在她身后轻扬,形如鸟纷飞的翅羽,语气轻快地,“殿下,我们这就走吧?”她又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杨景,“你也要一同随行吗?”
杨景和礼泰对视了一眼,“那个……属下突然想起今日是我在府里轮值当差,就不打扰……殿下和伍姑娘了,哈哈……”
杨景干笑两声,行了礼,随即像脚底抹油一般飞快地跑开了。
伍元照此行没有带伞,廊檐外的雪飘到她高高绾起的发髻上,已经有些化开了。礼泰走上前,手里的伞撑在他们之间,微微俯身低头,帮她将发间的落雪拂去。
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她被化雪沾湿的几缕发丝都是不可惊动的。
看着礼泰专注的神情,以及他身后的纷纷落雪,伍元照忍不住开口,“这好像还是第一次……”
“第一次……?”
“第一次,在下雪的时候,我与殿下不是久别重逢。”
袭来的寒风吹开了披在她身上的裘衣,礼泰往她身前迈了一步,挡住风雪的来处,抬手将她的披风掖好,看向她的目光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便出发吧?”
钧州城郊的寺院依山而建。下了马车,他们共同步上石阶,在筑于山腰的主殿门前领了香,走进殿内向佛像依次跪拜。
尽管曾入感业寺,但她依旧不信神佛,如有所求,也该是求己,世上之事都在人为。她想礼泰大约也是不信的。她跪上蒲团,闭上双目双手合十,在行跪礼前微微睁开一只眼睛,偷偷往自己的右侧看去——礼泰做了和她一样的动作,合起双手,跪在佛前,阖上双眼口中喃喃祝祷的模样堪称是虔诚。
殿下……此刻是在祈愿什么呢?
她心中微动。
今日是值得庆贺的佳节,向菩萨佛祖求些什么,也算是讨个好兆头吧。既如此……
——那便祝殿下往后身体康健,所愿皆有所成。
功德箱旁边的案桌上放着一本簿册,信众和香客会将祈愿写于纸上。大家总相信,在满天神佛的注视下,这些愿望,抑或可成真。
礼泰先她一步叩拜完,她睁开眼睛起身时,便见礼泰已在放置簿册的桌台前搁下了笔。
原来殿下此行真有所求。伍元照在心中想。
“殿下,可否在殿外稍等我片刻?”
礼泰等在主殿门外,过了好些时间,见伍元照终于出来,问道,“那么久,是在簿册上写了什么愿望?”
伍元照不看他,故意答,“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见礼泰没有回话,又反问道,“那你呢,殿下?殿下许了什么愿?”
礼泰瞥了她一眼,随后目不斜视,往前迈下青石台阶。
“原话奉还。”
伍元照追上他,行在他身侧。
“就算殿下不说我也知道。只消将簿册往前翻一页便能看到。”
——「愿伍元照平安喜乐,快意人生。」
这便是为什么伍元照偏要等他走出殿外才神神秘秘地在簿册上落笔。
“你……!”
礼泰哑口无言,只得转头瞪她。
伍元照毫不相让,得意地直视回去,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既然殿下许了这样的愿望,我定当好好帮殿下实现,不会让你失望的。”
夜晚,上元佳节,街市人头攒动,歌舞乐声直上九霄。满城华灯连片,好似火树银花,将暗夜照亮,犹如身处白昼。
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礼泰牵上伍元照的手,伍元照有些讶异地看向他——不知这究竟是她的错觉,还是高悬于两侧楼宇的灯火过于绚烂,映照在礼泰的皮肤上,让她莫名觉得,礼泰的耳廓有些泛红。
她没有挣脱,于人流如织的闹市间与礼泰一同前行,感觉掌心、甚至指尖都要染上对方的体温。在鼎沸的人声中,她听礼泰欲盖弥彰地小声解释道,“莫要走散了。”
他们一同在临街的小铺买了糖画,起初还在为糖画上该画谁争执了一番,后又在商贩的建议下将二人一同画了去。
“这下更不忍心吃了。”伍元照看着手里糖画上两个精致的小人十分苦恼,但万幸现在天气冷,尽管舍不得吃掉,糖画也不至于化在手里。
路边还有不少艺人在舞杂技的,两侧高楼间吊起的绳索上是身姿轻盈的走索人,在道路宽敞些的地方,还有人在表演吞刀吐火。
看着从人口中喷出的火焰,伍元照原本还在出声惊叹,谁知晚风突然转变了方向,那空中的点点火星竟顺风朝她燎来。她一时躲避不及,但只是眨眼间,礼泰便就着与她牵握的手将她拉过,而她重心不稳,撞进他怀里。
等伍元照终于站稳脚跟,那喷溅而出的火光也暗淡下来。伍元照想要就此退开,可四周人来人往,却是无处可退,而她温热的呼吸便在这咫尺的距离间喷洒在他的颈侧。
“咳……”礼泰真想此刻他真如杨景所说的那般犯了咳疾,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待那表演的艺人再次于人群的欢呼声中喷吐出火焰,周围重新变得明亮起来,他才回过神问道,“你……没事吧?”
伍元照仰起头笑眼弯弯地看着他,“多谢殿下。”
随后又是相顾无言,最终还是街巷末尾的商贩打破他们之间稍显寂静的氛围:
“客官,要不要给你家娘子来买两盏花灯?”
“我不……”
“我们……”
他们异口同声地回道,话一开头两人便相互对视了一眼,这才发觉他们今日穿的都是靛蓝色的衣裳,叫人误会也是情有可原。大约都觉得不好在这样的节日里拂了这位小贩的意,他们后又同时开口:
“拿两盏灯吧。”
“拿两盏灯吧。”
街市的一侧便是依城而过的河流。他们给商贩递了铜板,挑了两盏灯的样式——一只青雀与一只赤鸢,各落于一朵荷花的中央,随后肩并肩走到下游的一座石桥边上。这里人少,不需要和其他人争先抢位置,礼泰随身带了火折子,他们将两盏灯点亮,放在平静的水面上。
河流映着月亮,泛着粼粼波光。两盏花灯初时还相互分离,没过多久,水面就因风徐徐而过泛起涟漪,两盏灯在水流的波纹中打着旋儿碰到一起,紧贴着顺河流缓缓而下,逐渐远去,从还能看得见花灯的模样,到目光所及只有两点光亮,直至再不见踪影。
礼泰望着花灯远去的方向,突然说道:
“我……有一事想要问你。”
“嗯?”
伍元照侧过脸看向他,她总觉得此刻的礼泰似乎有些紧张,露出袖口的手握紧了又松开,等上片刻,她才听到礼泰开口:
“我知道,你从来都是自由的,如同鸢鹰一般可翱游四海。我亦不愿将你拘于这一方天地。但,我仍旧想问……”
礼泰转头,看进她的眼眸:
“眼前的良辰好景,你……可愿此生都与我共赏?”
时间与声音仿佛都在此刻静默。
在石桥边,他们身后的房屋遮挡住了顺沿长街两侧的灯光。夜晚的冷风将礼泰额前的头发吹拂开,在逊于此夜灯火的暗淡月色下,她只能看到他的眼睛,里面似有光亮闪烁。
不知为何,这让她想起他们的初次见面。在太极宫里的花朝夜宴,彼时的她还是先帝的才人,与其他的妃嫔一同候在殿外,仅因刘熙从中作梗,她一时不慎跌进礼泰的怀里,在那短短的一瞬,她的视线里只剩下他。只是那时,礼泰的举动不过是轻轻的一抬手,他望向她的目光与其他人并无不同。他们都不知道,往后经历的种种,会将那一晚状似无意碰在一起的两条平行线,从此紧密地缠绕在一起。
如今全部都不一样了。
她清楚地知道,从某一刻起,他看向她的眼中总会有她的身影,正如此时此刻。
伍元照脸上不自觉地扬起微笑,她往一边歪了歪头:
“殿下难道忘了,那日在徐都督府上不是说过,我与殿下已经定下婚约。还是说……殿下觉得从前说的都不作数?反悔了?”
“你的意思是……”礼泰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眼睛,“你……愿意?”
“诶……殿下,你快看。”此时,上游聚集的人群共同放下的花灯顺着潺潺河水流过,密集的灯火交织,如同天上星河般流泻至他们跟前。伍元照扯住他宽大的袖子晃了晃,伸出另一只手指着桥下顺河流慢慢流淌而过的烛火光影,“放花灯了。”
“你还没有回答。”礼泰抓住伍元照的手腕,“你真的……愿意嫁与我?”
在对视之间,礼泰的目光从她的面庞游移到他握着的手腕,像是怕惊扰什么,他很快松开她的衣袖。但在下一瞬,伍元照便伸手攥住了他抽离的手指,笑道:
“我竟不知魏王殿下还有这般患得患失的时候。我既然这么说了,我自然是愿意的。”
脚下顺水而过的流光好似火烧陆海。但眼下,所有绚烂的灯火都不曾入目,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她踮起脚,抬手轻轻攀上他的肩膀,倾身吻在他的唇角。
“礼泰,往后的每一年,我们都一起来这里放花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