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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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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30
Words:
6,625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51

蝉鸣

Summary:

头脑中的嗡鸣,过去、现在、未来。

Notes:

#富兰克林罗斯福×路易斯豪,左右位有意义
#sex行为提及但不算多
#是一个补档TT,当时因为一些原因忘记发上来了,目前忙于现生可能要下个月才能更新,所以先把这篇补上来

Work Text:

盛夏午后除了远望湛蓝的天幕,期盼着一场骤雨的出现之外,总是烦闷得无所事事。蝉蹲在枝头,拼命地鸣叫,吵得本就燥热的、一身粘腻的汗的人们更加心烦意乱。索性偶有微风吹拂过窗口生长的繁茂树木,带动着绿意翻滚,枝头在风中一颤一颤,上下起伏,好似是一片翠绿色的翻滚着热浪的海。
印花的丝绸窗帘随着风起伏,装饰着的流苏扫过地面再将头扬起。
周而复始。
海浪同样会随着风的旋律起伏着,拍打着船身,使身在船舱中的人听得见属于海洋的旋律:开阔的、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夹杂着水手爽朗的笑声的、令人回味无穷的、心驰神往的……海浪追随着潮汐的脚步,起起落落,带动着船只随洋流飘荡,一如透过窗口看出去的一片翠色的光影。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照射进室内,室外的热浪和树影投在地板上正如海浪一般伴随着风起伏,又像是自演讲台俯视下去时攒动的人群。于病榻之上的39岁的富兰克林·罗斯福睡够了,这一刻清醒的时候也没想按呼叫铃叫醒隔壁休息的埃利诺和不远处打盹的路易斯·豪。他只是盯着地面出神,似乎只有那光与暗交叠起伏着的光影能让他再次回到世纪之夏的华盛顿特区,抑或是回到那艘乘风破浪从欧陆驶回美国的客轮上……1913年,他站在联合车站熙熙攘攘的候车厅等候开往华盛顿特区的火车检票时,世纪之夏漫长得看不见尽头,到如今终究是结束了。
所以他醒了,正如他方才从午睡中醒过来。
醒来时,富兰克林身边谁也没有,只有那双肌肉日渐萎缩的似秋日里飘零的枯木的双腿。还有那副轮椅,似是童年梦魇中盘踞于床边黑暗中的怪物,矗立在床尾,拐杖斜着靠放在轮椅旁边,使他想起在海军授勋仪式上海军军官们的绶带随着风飘动着。
礼炮和军乐还会为他而响起吗?也许有人会揣测,虔诚如富兰克林一定会在脊髓灰质炎初期的高热中拼命地祈祷,祈祷他不会因此失去他心中焦灼炽热的梦想或者说某种自以为是的天真的理想主义……
事实上高热和过后到来的肌肉萎缩以及脊髓的损伤并不会给富兰克林太多机会:他只记得那天早上的天花板异常的高挑,在他眼前晃着,上一秒还高处于云端之上的天花板下一秒却又掉在他面前。富兰克林强撑着身子,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手腕上的痛感几乎让他产生腕骨就这样被他压断的错觉。
索性并没有,彼时他异常虚弱:勉勉强强地为自己刮干净了胡子之后他两眼一黑,向后栽倒过去,耳边是埃利诺和路易斯·豪的尖叫声。
尽量不去看那被放置在床脚的轮椅了,即便双腿已经完全不能独立地站立,富兰克林用上半身的肌肉仍然很容易地就能将肌肉萎缩的双腿撑起来。他有些庆幸在担任海军副部长时没有仅仅沉溺于华盛顿特区如水般温柔平静的夜色,他没有忘记他的海军梦——没有哪个长期漂泊于海上、与巨浪和潜伏在浓雾中的海怪相博弈的水手或船长是瘦弱的、不堪一击的易碎花瓶。即便富兰克林从未得到海军的制服,他仍然一次次地锻炼强壮自己的身体。
他用床上的软枕简易地在身后搭了个坡度靠了上去,双臂交叠着枕在脑后。
平日里简单的动作,因为双腿的“不配合”而使得富兰克林大汗淋漓。想要控制肌肉的转向和力度并不困难,但那双腿完全不听使唤,暴躁使得富兰克林感觉身处在充满了滚烫蒸汽的桑拿室,几次烦躁地将软枕丢到一边,擦了擦额间的汗珠又伸手将软枕够了回来……终于,调整好了想要的角度,富兰克林终于能重新倚上去,枕着双臂望着海德公园那无边无际的绿色夏日。他折腾得有些累了,靠在丝绸的软垫上喘气,冰凉的触感从双臂上传来,缓解了午睡后背部那一片湿漉漉的汗水。终于是隔靴搔痒,黏腻的汗水还是濡湿了睡衣的背面。
如果那位声音甜美、笑容亲和、总是戴着法国羔羊皮手套的姑娘如果还能出现在身边的话……富兰克林眯缝起眼睛,露西·默瑟的深棕色鬓发和那双和他燃着同样的激情之火的浅蓝色眼眸一如春日飞过眼前的柳絮:他轻而易举地就能回忆起露西的笑颜。在富兰克林在N街和海军和战争大楼之间徘徊的枯燥生活中露西曼妙的身姿和如沐春风般的善良使富兰克林重新找回了在他那由茂密树丛遮盖着的复杂内心世界缺失的真诚感情。她如同盛开在N街的联排别墅的花园里秋千架上的粉色玫瑰。
在清晨抑或是如今这般的氤氲午后,唱片机里女高音歌唱家的音调悠长婉转,夹杂着嘶嘶啦啦的杂音,玫瑰和攀缘植物翠绿色的叶片上蒸腾出透明的水汽,时间融化在漂浮着灰尘的光影里。
世界空旷如一场酒后宿醉的清醒梦。
“富兰克林,咳咳……”
其貌不扬且身形瘦削、干瘪的路易斯·豪在咳嗽声中醒了过来,原本被他夹在手指间,随着呼吸起伏而上下点着头的香烟随之重新被抵在了唇边,停滞片刻后又迅速地将星火按灭在烟灰缸里。转而看向他的“老板”,又或者说是他的密友:那位曾经的海军副部长靠在软枕上,目光转向他这边时明显带上了关切和耐心。
往日那个凌厉的、充满了绅士的嘲讽的海军副部长到哪儿去了呢?豪想不明白,他和富兰克林一样是那种不喜欢将真切的感情摆在沿街的橱窗里展示给别人看的那种人。他不会追问富兰克林为什么,也不会追问自己为什么,只是捏着手中的烟,快速地在烟灰缸底部打上个圈。
“怎么了,我的主人,未来的总统先生?”
豪坐直了背,望向窗口的方向。富兰克林的侧脸在仲夏绿意的包裹中生长出一圈金色的绒毛,他很少看见那双浅蓝色的狂热的眼睛如此出神的模样。他仍然是富兰克林,是那个会将他领进他家的图书馆里并邀请他一个新晋的缺乏经验且相貌平平的记者坐下长谈的那种议员。
路易斯·豪走进罗斯福家铺设有红地毯的图书馆时同样看到了那翠绿色的攀援植物的叶片,它们茂密地覆盖了半个窗口,随着夏日午后燥热的微风上下晃动着,恍若宴会上舞女飞扬的裙裾招摇着身段,将夏日的骄阳和窗外的绿意一并投射在来人眼里。他厌恶那些轻视他的议员们,他们总是将见面地点约在临时公寓或者旅馆里,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弥漫着潮湿、腐烂和颓靡的气息。
路易斯豪打心底痛恨颓靡的氛围,痛恨议员们或者采访对象像对待应召女郎一样对待他。
但富兰克林不同,他不像是会步入破烂的临时公寓的人。所以,路易斯豪刚坐下来就被飘散着的老旧木家具和旧书籍的墨香缠绕,他拿出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将用于记录方便的背板垫在扶手上,平静地感受着夏日似火的热情。
似火的热情——眼前这位年轻的议员仅仅因为他的一个问题而做出的长篇大论的充满激情的战斗演讲。
“豪先生,关于您的问题,我想我要说的最后一点就是,我知道我们正将我们自己从政党中解放出来。也可能有人会问,什么政党?曼塔尼协会吗?”富兰克林仰着头,夸张的肢体语言和幽默的断句方式无处不充满着激情和昂扬的斗志。他反驳自己前一秒做出的论断,以此推进他的话题。
哪怕他只是刚刚走上政治道路的议员:路易斯豪后来回忆起此事时会对别人说起,自那时起他就拥有一个对旁人说不清的感觉,他相信面前这个热切的年轻人有一天会走上白宫的宝座云云,或许他也并没想的那么多。当下,他只是觉得书架随着这位年轻人激昂的演讲在颤动。
路易斯豪只好握紧了扶手,生怕哪本书会掉下来砸在他本就不算强壮的身体上。他观察着罗斯福家图书馆里高耸至天花板的书架,那一本红色封皮烫金字体的书几乎快要被震得从书架上落下。
“哦天哪!罗斯福先生,请允许我的失礼,但我觉得如果我们的行动应该更谨慎一些,您看如果我们疏通了那层关系,又会怎么样?”路易斯豪提出与富兰克林不同的观点,借此掩饰自己对于被从高处掉落的书籍砸到的恐惧。他站起身来,伸手将那本摇摇欲坠的书籍抽出一角。
过去的时光随着书香悠然地飘散在路易斯豪眼前。
过去,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总是不安分地到处张望着。
“没关系,路德维希,我不介意,如果现在我也能抽一根烟就好了。”
富兰克林并不为豪在照顾病人期间抽烟而恼火,如果是他的话恐怕也会犯类似的错误,因此像二人之间无数次通信时那般称着他,忘却方才脑内的嗡鸣和自我虐待似的内省和悲观,仰着头笑着,同他的密友开着玩笑。毕竟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方才的一阵折腾怕是将床弄得吱嘎作响,才将这位被人评价为脾气古怪且精神总是紧绷着的前记者从无间的小憩中吵醒了。
他会因此而觉得我难缠吗?富兰克林看向路易斯·豪深陷的眼窝,在那里找不到半分情感存在过的痕迹,他反而放下心来。
如果富兰克林仔细地看看路易斯·豪呢?从相貌和衣着来看很容易将他归结为那些没有教养的、粗俗不堪的底层社会挣扎的苦命人。但富兰克林精致、英俊,完美无瑕地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装。路易斯就像是我的影子,富兰克林曾经在心里短暂地这么想。
一个平民出身的富兰克林,似乎也不错。
“为了您的身体考虑,是应该少抽些,我的总统先生。”
路易斯豪彻底掐灭了烟,将烟灰缸一并拿到外面的走廊上放着,转过身来走向床上躺着的富兰克林,搭着边坐在床上,将他的手试探地放在富兰克林的额头上时才发现汗水湿润了他的一大片衣襟。
“这是怎么了,富兰克林?”他焦急地望着富兰克林,拿出手绢来帮他擦拭干净额头上的豆大的汗珠。
“你就像被暴雨淋湿了似的……天哪……我应该叫埃利诺过来帮你换套衣服。”
暴雨……华盛顿特区的暴雨说来就来。灰蒙蒙的天空映照着海军战争部大楼格外地温暖,铺着花纹瓷砖的大厅里却是泥泞一片。富兰克林早已经爬上了二楼,站在扶手旁边望向大厅里潮湿的慌乱,雨丝将一切串联在一起:各色的雨伞、湿透的外套、泥泞的脚印、被雨水冲得快要溃破的报纸、沾了水的丝绸礼帽……而他干燥且整齐地看着这一切,像是目睹诙谐的舞台默剧。
他看得太认真。几乎忘却了出现在身边的豪湿漉漉的裤管。
“那份我们一起起草的给丹尼尔斯先生的备忘录,早上在内阁会议上被讨论了,但总统对此似乎兴趣平平。说真的,那样一个普林斯顿出身的老学究还是缺乏斗争和战斗的激情,我想我应该对他说明布置鱼雷的必要性,对,至少要说,如果再这么犹豫下去,我们本就迟一步的努力都会白费了。”
富兰克林得意洋洋地俯视大厅里裹挟着雨水气息的慌乱,自顾自地谈论着他的下一步计划。半晌,等到发现路易斯豪并没做出想要的答复时,他才回眸看向他的这位出身不光彩的副手:他像是一只被骤雨淋湿的无处躲藏的浣熊似的,水滴顺着突出的眉骨往下流,脏兮兮的旧衬衫紧贴着他瘦弱的胸膛,窝在手肘处的袖子湿哒哒的一团堆积着,仿佛此刻堆叠在华盛顿特区上空的积雨云。
“天哪,路德维希,难道你不知道雨伞这种东西吗……“
“我出门时以为不会下雨的,往常我都会带上,可能因为格蕾丝回家去了,我有些不知所措,唔嗯……“紧接着就是豪支支吾吾、含混不清的解释。
等到富兰克林彻底转过身时,面对着楼下的雨中乱象的戏谑表情早已消失不见。他牵起路易斯豪的手,拉着他穿越整个走廊直到尽头的更衣室里。走廊昏暗得如同傍晚,两人就那么躲在更衣室里整个上午,感受着布料和肌肤磨蹭所带来的官能的体验。
富兰克林用毛巾裹着路易斯豪,后者显然带着羞怯地抗拒着如此亲密的动作。路易斯·豪太爱他的老板了,他担心自己肮脏而潮湿的衣衫弄脏了富兰克林精致笔挺的西装。但在身形的差异之下这显然是不可抗拒的,他很快就被他的老板抵在更衣室贴着海军海报的墙上。或许是,如愿以偿吧。
那块毛巾粗粝如船帆的布料,蹭在皮肤上引起一阵辛辣的疼痛。路易斯·豪搂着富兰克林的肩膀,拼命地往里瑟缩,以此来缓解些许疼痛。
“如果他敢到海军的船上来,”路易斯·豪想起入职那天一个海军军官的嘲笑,“我们就把他带到甲板上,用帆布把他脏兮兮的身体擦干净!”
富兰克林呢?他又是怎么想的?路易斯·豪仰头望向他的上司,浅蓝色的眼睛逆着光,室内昏暗的光想滤掉了那片水洼的清浅,只剩下那一片意味不明的深蓝和深海之下潜藏着的、随时会将过往的船只拖下海面的巨大章鱼海怪。
或许那也是他所期待的……路易斯·豪长久地愣神,眼前的富兰克林病弱的身形和从前海军副部长那英军的身形相互重合,正如阳光照射之下的攀缘植物的叶片和光影,影影绰绰,不分彼此。
“哦,你说那个,我没事,刚才睡醒了就想把枕头垫一下靠着更舒服点。我没有吵到你吗?如果有的话我很抱歉,路德维希,你和埃利诺一起照顾我太辛苦了,如果我不能好起来的话……”
室内很静,除了二人的呼吸就只听得见风吹过窗棂。
即便富兰克林的微笑依旧是那么从容,一低眸一勾唇角,就将方才的烦躁一扫而空。罗斯福家族的传统是反对顾影自怜似的内省,富兰克林也从未对外表现出任何诸如恐惧和沮丧的神情。但那些苦难是否也会侵蚀他的意志,在午夜时分令他痛苦不堪……不幸的是,路易斯·豪清楚地知道一切。
也包括富兰克林的幼稚、野心和深藏于友善外表之下的心机。
“未来的总统先生,我想我们可以找些乐子,比如我想办法让我过去在《太阳报》的朋友从世界各地弄些邮票来丰富你的集邮册怎么样?”路易斯·豪双手撑着身子向前探去,昔日辛辣的嘲讽已无处寻觅。他伸手去捞富兰克林修长的手。
远处森林里的树梢震颤着,一群飞鸟腾空而起。
总统先生?富兰克林心底轻笑,隔着薄薄的毯子触碰那双如同枯木般肌肉萎靡的双腿。他还记得酷热散去后的凉爽夏夜,风吹过酒店高层套房窗台的白纱帘,香槟酒杯静悄悄地伫立在托盘里,金黄色的液体反映着纽约州灯红酒绿的阑珊夜色。富兰克林靠着阳台的栏杆,身后就是一片璀璨的夜空,而他观察着那个拘谨却不严肃的记者:他似乎什么都懂,他不甘于只做一个朝不保夕的记者,在他的眼中同样的野心之火在熊熊燃烧。他犀利的言辞和尖刻的嘲讽每每与富兰克林合拍,又总能激发起富兰克林对政界的别样看法。
“哈哈哈……”
高层建筑的晚风迫使富兰克林不得不眯起眼睛,仰着头,感受醉意如露珠一般凝结在鼻腔和口腔中。富兰克林从不在任何人面前表露自己的真心,又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是真是假,只记得身体原始的冲动和官能的冲击迫使他释放埋藏最深沉的欲望,“我希望我能像我的远房表兄,也就是埃利诺的叔叔那样,先成为海军副部长、副总统,然后坐上白宫的宝座。”
“富兰克林,未来的罗斯福总统先生,我侍奉的领主……”坐在室内的圈椅上的路易斯·豪干瘦的身体颤抖着,就像舞台上的话剧演员登场时一样站起身来,舞动着手臂挥散了萦绕在他周围的香烟的烟雾。
“我会尽我一切的努力,为您铺平通向白宫的路。无论是谁,只要是阻挡您坐上白宫宝座的人,我都要将他们——像是踢开路边的小石子儿一样踢开。”
豪热衷于戏剧,或许他又将他和自己想象成了某一出戏剧里的主人公了?只要不是《堂吉诃德》就好,我可不想做一个为了无谓的幻想而踏上不切实际的冒险的丑角。富兰克林腹诽道。可他同样喜爱演戏,喜欢看见别人在他的演出下逐渐沉沦的模样。
阳台上没有开灯,可室内却朝如白昼。
光与暗,无法区分彼此,因为它们都在内心中暗藏了一个彼此。
正如夏日树影之下的每一块亮斑都真切地反映了一个太阳。可如今那一块亮斑汇聚了太阳的热量,灼热得令人眼睛发疼。
“未来的总统先生,我还能凭借这副残缺的身体去从政吗?路德维希,我亲爱的墨丘利,你知道人们会怎么看待小儿麻痹症患者吗?我……我想这是一个困难……”富兰克林的眼眉蹙起。
哈德逊河谷远处的小山沉静得像是定格在照片中的图像。而照片中的图像却逐渐离人远去。
“没有什么比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令我更痛快的了!”
年轻的纽约州议员富兰克林在给路易斯·豪的便条中落笔如刀。路易斯·豪注意到了语句末了那一点急促而有力,相较于其他的字迹而言更为突出:他放在纸条背面的手硬生生地被硌了一下。
没有什么比富兰克林身上的生命力和激情更能吸引路易斯·豪了。豪的身体并不好,常年受哮喘困扰的他几乎无法进行运动,可富兰克林热衷于沙滩度假、开船航海、高尔夫球……仅是想象富兰克林在高尔夫球场上抑或是手把船舵的样子已经足够让他热血澎湃了。
路易斯·豪的危机感总是驱使他无法容忍那个富兰克林正在离自己远去,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空气热得发闷。
“至少您还活着,先生,亲爱的主人,富兰克林,我想没什么比您还活着更令人振奋了。”路易斯·豪终于触碰到了富兰克林的手,仿佛又回到了他的老板将他裹着为他擦拭身体的那个阴雨的午后。混乱的呼吸、粗粝的帆布和昏暗的灯光……
“至少您不是那种呼吸衰竭型的小儿麻痹症,只要您活下来,我问过医生,我们还能寻找到让您重新站起来的办法的。至于政界,您不觉得瞒着所有人是一件很刺激的冒险吗?我知道您渴望冒险,所以,就请把这一切当作一场冒险吧。”
“我想,下一步我们应该先保住我在政界的地位,对外说明我正在积极康复怎么样?”
壁炉中的火似乎又复燃了,星星点点的火花在灰烬上狂舞。
即便夏天并不需要点起壁炉。
富兰克林回握住路易斯·豪颤抖的双手,仔细地摸索着他粗糙的皮肤,伸手描摹他突出的眉骨和夸张的眉毛。一直以来,富兰克林厌恶丑陋的、肮胀的、使他联想到死亡的东西,下意识地回避躲闪,却在一次次的演出中吐露了真心。他终于愿意接受所有的苦难和挫折,愿意耐下心来触碰沉重的拐杖和磨得他双腿发红的钢铁支架。
也愿意认真地触碰他的雇员——他的朋友,少数能够走进他心灵深处的密友。富兰克林往前探着身子,张开双臂,路易斯豪也就顺势靠了上去。
“路德维希,我亲爱的墨丘利……”
他听见富兰克林的声音忽近忽远地在他上方温柔地诱导着,正如他重新激发出富兰克林潜藏于心底深处的欲望和野心。路易斯感觉海德公园的天花板特别高,床边纯白的纱幔如同舞台的幕布垂下来。柔软的丝绸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微风吹拂过远处的森林沙沙作响。
窗外的绿意丝毫不减。
正如1910年的那个午后,罗斯福议员将路易斯·麦克亨利·豪领进他家的图书馆的那个午后。那本红色烫金封皮的书最终还是在豪的一番掩饰和故作镇静之后掉在了地毯上。
书页张开向上摊开在地面上:
“……人们难免对自己的事感到洋洋得意,因此流于自我陶醉,很难抵抗这种瘟疫……让人们明白,对你说真心话并不会得罪你:然而……”
“这是……”
“《君主论》?我不认为马基雅维利的理论已经过时了,也许在20世纪的政坛也用得上?谁知道呢,美国没有君主。”富兰克林接上豪的话茬,摊开手,无所谓地将那本书合了起来。
路易斯·豪再次感受到了夏天,一个比联合大酒店空旷的暑假时光更透彻、更清爽也更酷热的夏天。多年以后,路易斯·豪已然年老体衰,他会对着试图接近第一夫人埃利诺的女记者希克说出“作为记者,永远不要离采访对象太近”这样的话。
但那个夏日的午后,富兰克林和路易斯·豪只记得蝉在树梢拼了命的鸣叫。活下去,为了数年于泥土中的沉寂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