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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怜站在第一道黑门之外,第三道黑门之后,是谢家的化龙池,还有他的龙。
这三道门均由黑曜石制成,有将近三个成年男性那样高,被磨成镜面般光滑,仔细看过去,隐约能见三道门后那灌满了滚烫岩浆的化龙池映出的模糊赤红。黑曜石门上刻满符纹,线条细而长,彼此缠绕,乍看像夷地文字,可谢怜知道那不是。这些文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五垒尚未建成的时代。
而谢家化龙池,并不在瓦雷利亚寻常的龙穴中,它在谢家城堡的地下,深埋于十四火峰的一条支脉旁。许多年前,谢家先祖命人用整块黑曜石凿成这样一个深坑,每当谢家的龙可以化身成人时,便会从火山中引来熔岩,再往里头加入不知是什么生物的血和骨灰,还有几样只有谢家人才知道的东西,方能制成一池的化龙池水。
寻常外人只听说过这化龙池,却很少有人见过,谢怜身为谢家的继承人,也只进去过一次。
那时池中无龙,火已休眠,坑底干涸,谢怜尚还年幼。他自坑边往下望去,只觉坑底平整的黑曜石像一只死去巨兽的眼,从池底冷冷地瞪着他。
长老告诉他,谢家的龙若要化人,便要在这里将自己的龙形交给火淬炼。成了,便能以人形立于骑手身侧;败了,池中会多出一具无法辨认的怪异残骸。
门后没有声音,谢怜只能听到谢家长老们的窃窃私语。
龙向来不是能忍耐的生物。它们痛了就会吼叫、会用利爪抓挠石壁、会用身躯撞击洞穴。它们的怒吼伴随着喷出的火能烧融所有接近的人。四十龙王家族中,死在龙焰之下的人也不少。
而化形,据谢家愿意谈论此事的龙说,那种痛苦堪比剥去鳞甲、撬开长爪,将他们的骨头从身体里挖出,再扎入自己的血肉。
但那份痛苦也是力量。化形时经历的疼越多,熬过去后,也越是强悍。他们用痛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没有被那地底深处的岩浆和谢家古老的巫术吞没。
但此时此刻,谢怜的龙却一声不吭。
自谢怜选择这条赤龙那一天起,流言蜚语从未停过。
但谢怜知道,他的龙在痛;他也知道,他的龙不会出声。
从幼年起,他的龙就很少在旁人面前发出声音。换鳞时,他把爪子扣进石缝,扣到血从趾间流出;翼骨生长时,他咬坏过无数铁嚼子,龙吻之间全是鲜血;学习喷火时,灼伤的喉咙让他甚至无法吞咽下流质食物。
可他从没让旁人听到一丝叫声,无论是痛苦的、还是软弱的。
谢家上下都在说,这条龙脾气不好,越凶越安静,倒像是一条伏在草丛里、等待猎物的毒蛇,
只有谢怜知道,他的龙也会痛,只是从不肯让旁人听到。他曾在他的龙受伤时偷偷溜进龙穴看望自己的小龙,那时小龙一见着他,就慢慢挪动到他身边,龙吻轻轻抵着他的衣角,发出小声的呜咽
热气越来越重,连三道黑曜石巨门都挡不住。门上的符纹一明一暗,像是活物的吐息。
谢家的医师们都站在谢怜身后,捧着药盒金针。那些都是为了谢怜准备的。
瓦雷利亚的四十龙王家族皆能驭龙,谢家也一样。
但谢家的龙,却与其余龙王家族不同。这也是他们虽代代外貌均肖似夷地人,却依旧能立足于瓦雷利亚的原因。他们的龙可以背负着骑手翱翔天际,也可化作人形,在宴会中在觥筹交错间谈笑、听懂每一句人言中的暗藏机锋。如果谢家的龙愿意,他们能比许多瓦雷利亚的贵族更像贵族。
一切皆来自于谢家的人龙共命契约。其他的龙王家族,龙可以失去骑手,再由另一个骑手接手,但在谢家,人活、龙活;人死、龙死。
反过来也一样。
传言都说,谢家的骑手如此长寿,会不会也是因这共命契约。
可虽说“共命”,偶尔也有例外。寥寥几次例外中,谢家的骑手在龙垂死咽气前服下谢家的秘药,又用谢家的巫术吊住性命。若运气好,可以拖上几日,甚至几年。
即使那些骑手最后大多没有好下场,不过只要活下来,总是能有点用处的。
谢怜则更不一样,他是谢家的继承人,只要尚有一息,谢家的医师就必须救他。
三道门后还是那样安静。谢家长老愈发焦躁,连他们都说不清是不是那条龙就那样死了为好,最起码,可以名正言顺地废掉一个继承人,培养一个新的。
谢怜也很安静,他只看着那第一道门。
化形之时,能留在化龙池的只有谢家的术士,骑手也不得进入,这是祖制。而那些术士也并不是为了帮助一代代进入池中的龙——化形是龙自己的事,只能自己撑过去——他们是为了防着化形失败的龙。那些生物只是失败的怪物,必须要在它们爬出化龙池、逃出这三道黑门前杀掉。
谢怜看着面前的黑曜石门,看着那些符纹亮起又暗下,听着门后比低吼更为沉重的安静,第一次觉得心慌。
若是他的龙叫起来,那一定已经痛极;可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又担心得想要违逆谢家的规矩,闯进三道黑门后去。
长老们的低语突然停了。一个人慢慢走了过来。
是坦格利安家的人。
维蒙 坦格利安与谢家的长老们一一致礼,停在了谢怜身后。
“谢怜殿下。”他说,“您站得真近。”
谢怜回头,与他礼过。即使心焦,作为继承者,谢怜也不能太失了礼数。但他没有回应维蒙的话。
维蒙笑了笑,不是很在意谢怜此时的这点失礼。骑手和龙之间的关系本就不能以常理推断,谢家更是。
能够化形的龙,在很多人眼里或许是极大的威胁。但维蒙觉得,有了人形、便也不得不有人心。
而有了人心,便有弱点。
蝎子弩或许能射穿小龙的肚腹,却无法撼动老龙的鳞甲。可要伤到谢家的龙,也许只需言语。
不过,坦格利安与谢家的盟约已延续数代,眼下两家的联盟尚且稳定,还不必将这些事抬到明面。
“您的赤龙若是能成功化形,必然强悍。”维蒙说。
谢怜偏了偏头,迫使自己点点头,而后又盯着那黑门。
维蒙稍稍一鞠躬,转身与谢家长老寒暄。
关于这位谢家继承者和他的龙,传言甚嚣尘上。而现在,他已经看到想看的了。
谢家继承人择龙之事,龙王家族人尽皆知。传言或许有失真的地方,但到底大差不差。
那一年,谢怜还很小,但他自小聪慧,从未让家族长辈失望。
谢家的长辈们原本也没想过,会在择龙这件事上出了岔子。
择龙不是小孩子从巢中抱走一只喜爱的幼兽、当作玩耍的同伴,而是选择自己在四十龙王家族中周旋的最可靠的同盟、在战场上翱翔的心心相印的战友。对于继承人择龙,谢家慎之又慎。他们提前将龙穴中弱小的幼龙、不成器的成年龙、需要下蛋的母龙挪到龙穴深处,再将精心选择的最有潜力的那些放在择龙的范围内,好让这位肩负着众人期待的继承人选。
谢怜进去了很久,谢家的长老们在外耐心等待。择龙也是互相的选择,有些时候,一场小小的搏斗不可避免。
第一刻钟过去,门内传来一阵短促的龙鸣。
几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神色还算平静。龙试探骑手,骑手压制龙,本就是择龙的一部分。若太安静,反倒说明龙对人毫无兴趣。
第二刻钟过去,里面响起了火焰扑上石壁的声音。
长老神色轻松,只待谢怜出穴。
第三刻钟将尽,门内传出一声尖锐的龙啸。
然后,他们看到谢怜缓缓走出龙穴。
他的右半身全是血,绣着金线的雪白袖口已被浸透、血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长老们又是担心又是欣慰,赶忙让医师上前治疗。
若是搏斗凶猛,却最后能够驯服龙,那么这对人与龙必然强悍、而结契也更加稳固。
可当医师揭开谢怜的衣袖时,所有长老都见到了那条藏在谢怜臂弯里的龙,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
那不是他们安排的任何一条龙。
那条龙瘦弱幼小,简直就是一张龙皮缠在龙骨上。它是红色的,但红得一点也不漂亮,像是沾满尘土的血痂,又脏又难看。
而且,那龙的龙吻还在谢怜虎口的伤口边,时不时伸出舌头舔掉滴下的血。
一条嗜血的龙。
长老上前,问:“结契了吗?”
谢怜说:“结契了。”他的声音平静,一点也不像经过了什么缠斗,也不像受了伤。
医师忙碌着为他处理伤口,小心地避开那条龙。他们察觉,那伤口若是偏了半分,怕是这位继承人就不能再执剑了。
长老脸色更加难看,待医师处理完伤口,他们让术士上前。
谢怜面色自若,任由术士将他的衣袖撩至手肘,让他们查看自手腕白色绷带下蔓延出的赤金纹路。术士一点点按压检查,然后他们示意谢怜解开衣服。
谢怜将小龙放在那只没受伤的手臂弯里,那龙很安静,只是盘起尾巴,将自己缩得更小点。他揭开衣襟,自右手长出的纹路缠绕过他整个右胸,于心脏位置盘成一个龙形。
检查完,术士点点头,谢怜合上衣服,挪动时,那龙蹭了蹭他的衣服,谢怜笑了笑,将他往上托了托。
术士对长老说:“确实结契了。”
自那以后,整个瓦雷利亚都知道了,谢家那个据说百年难得的继承人,选了一条凶暴乖戾、又来历不佳的弱小赤龙。
谢怜抬手,按了按心口处。精致的金色绣纹摩擦着他的手心,隔着繁复的衣服,他也能感到结契纹在隐隐发烫,这烫意告诉谢怜,他的龙还活着,他还在三道门后挣扎。
这让谢怜忍下了冲进黑门的冲动。
然而很快,三道黑门之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整座山都被什么巨兽撞了一下。滚烫的气浪从黑门后喷出,三道黑曜石门上的符纹一瞬间全亮了,门后岩浆闷声翻涌,铁链绷紧又沉重砸落。
谢怜冲向门,身后的长老忙急声要拦他,但正当他将手贴上黑门、不顾一起地想要冲进去时,自三道门后传来铜杖敲击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铜杖敲击声后,门外众人安静了片刻,而后都吐出一口气。
三下铜杖,代表化形成功。
谢怜不等里头的人出来,先用力推开了门。
长老不再拦他。
第一道门推开,涌出的热气将谢怜的金纹白衣掀起,他身后的谢家人和坦格利安家的维蒙被吹得抬袖遮脸、纷纷后退。但谢怜却还是一直向前,推开第二道门。
连接着第二道门和第三道门的长长回廊中,两侧的石壁有野兽的抓痕和刀剑的痕迹。那是偶尔有化形失败的龙挣扎着想要逃出去,却全部被谢家人拦死在这里。
第三道门推开,那后面,就是化龙池。
谢怜慢慢走近黑曜石的深坑,缓缓跪在坑边。
池中的岩浆已经干涸,黑曜石坑壁上的符纹仍在发光。谢怜努力望去,可带着热气的雾遮住了他的视线。
炽热的雾气渐渐散开,池底站着的人形逐渐显露。
那个人形赤足站在当中,身边散落着碎掉的红鳞和断裂的爪片。
谢怜一撑坑边,一旁的术士想说什么,却赶不及谢怜早已跳下坑底。
站着的那个人形抬头,透过稀薄雾气看向朝他走来的人。
谢怜站定在他面前,轻轻扶上他的肩。那个人形生物的皮肤很白,却很烫,像是岩浆在他的血管中流淌。
他看着谢怜的手,又顺着手看向谢怜的脸。他也抬起手,看起来想要摸一摸谢怜,可看到自己的手时,他顿了顿,仔细打量着它,又看向谢怜,似乎这才明白自己龙爪已经变成了人的手。
谢怜笑了,忍住眼眶中要掉不掉的泪,握住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侧脸上。
那手掌很大,包覆住了谢怜大半张脸,手指修长,却还有点僵硬,放在谢怜脸颊边半晌才放松了下来。
谢怜看着他,扶在他肩上的手又向上,为他将散落的黑发别至带着龙鳞的尖耳之后,然后缓缓停留在他的眉骨上。
谢怜看见他的一只眼睛还像龙,是红色的竖瞳,另一只却是完全的人类眼瞳,比谢家最古老的黑曜石还要黑而亮。
“Ñuhys dārilaros(我的殿下)……”谢怜听见他嘶哑着开口,他似乎还不适应人类的声带,听到自己的声音,他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谢怜踮起脚,额头碰上他光洁雪白的额头,忍不住笑了。
“三郎。”他轻轻唤他。
他的龙抬起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环上了谢怜的腰,人形的龙伏下身,轻轻地说:“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