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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污水从头顶浇下来时，但丁甚至没来得及闭眼,馊掉的菜叶挂在他肩膀上，油膜顺着额角淌进眼眶，蛰得他看不清东西。他往后缩了缩，后腰撞上台阶的棱角，疼得他闷哼一声，又立刻把那声音咽了回去——因为老板的脚正追着他踹过来。
"我真是瞎了眼！" 老板的皮鞋踹在他小腹上，力道不轻，还好三天没吃什么东西没得吐，但丁膝下一软，栽进地里。污水和泥浆立刻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浸透了白色的服务生衣衫。"我供你吃供你住，结果呢？质检局一个月来了三趟！三趟！你知不知道我被罚了多少钱？"
但丁想说，你卖假烟假酒过期食品又不是我的错，他虽然是瘟神，但却并不陷害他人——从他第一天来的就嗅到了那些东西，他不说，只是看着一切进入倒计时，而所谓的好心收留也只是因为他是三无人员，方便克扣工资罢了。
因果律会自己找上门，它只是最喜欢追在他身后。
"算了算了，"伙计赶紧横插进来，拦住还要上前的老板，"人都赶走了，消消气消消气。"
"对啊，赶紧离瘟神远一点！"
他们的话被暴雨冲刷地越来越模糊，但丁已经退到了巷子深处。他靠着湿滑的墙壁，蹭破的伤口流出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在脚边洇开一圈淡淡的粉色。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把彩色的油膜和褐色的泥水搅在一起，彻底污染了巷口那一小片亮光。门"砰"地关上了，于是世界只剩下一片潮湿的、粘稠的黑暗。
但丁往更深处缩了缩。旁边的垃圾袋堆成小山，厨余残渣散发着酸涩的气味，他和那些东西一起被搅成一团。抵住后背的砖面硌得他骨头疼，雨水顺着屋檐边灌下，打在他后颈上，凉得他直打哆嗦。
哪怕是个被人人嫌弃的穷神，他也不至于真的冻死在一条巷子里。腿上的伤口早已愈合，他随时可以站起来，拖着这具湿透的、沾满污水的身体走到下一个街口。总有人触缘，把他领回家，给他一碗热汤一张床。
然后因果律就会开始清算。
好人有好报，坏人有坏报，他只负责站在那儿，做一把尺子，丈量出每个人命中福报和恶报的分量。而那个'好心'收留他的人，就会发现自己的生活开始失控，最后像酒吧老板一样，把所有的怨气都泼回他身上。
他累了。
真的累了。
为什么他是个瘟神呢。
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但丁把脸埋进膝盖里，额头抵着湿透的裤料，冰凉的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巷口偶尔有车灯扫过，白光掠过垃圾堆的边缘，照出他蜷成一团的轮廓，随即又暗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腿麻了，手指也冻得僵直，雨水把他的头发浇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衣服沉甸甸地坠着，像穿了一身浸了铅的破布。他开始数雨滴砸在铁皮垃圾桶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四十四下的时候，巷口传来脚步声。
视线里出现一双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了轻微的水花。来人的步伐不急不缓，不像在搜寻什么。
但丁没有抬头。直到一个声音响起来，听着有些冷冽却被雨声削去了棱角：
"你看起来很糟糕。"
但丁抬起脸。
湿透的刘海挡在眼前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设法看清了那个人模样——撑着一把黑伞，剪裁利落的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领口露出一段洁白干燥的衬衫领——根本不像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个人微微俯下身，伞沿朝他的方向倾斜了一些，雨声忽然变小了。
他眯起眼睛想看清伞下的那张脸，接着愣住了。
一切都忽然退得很远很远，他盯着男人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庞，心里某个角落钝钝地跳了一下。像有一只手隔着悠长的岁月，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鞋底刮过地面。
伞下的人静了一瞬，然后说：
"我叫维吉尔，你呢？"
但丁张了张嘴，平生第一次如此想要和遇上的陌生人类一起走。
"……但丁，我叫但丁。"
”你可以收留我吗？” 他攥紧了湿透的布料，指节发白，"我……不会白吃白住的。我可以干活。什么都行。"
维吉尔垂眼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笼在伞沿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亮边。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被勾出一道弧度，似乎在笑。
"我是来带你回家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