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夜色是凝固的沥青,沉甸甸地浇铸在荒原之上。浮云凝滞,风也窒息,睁着一万只眼睛,挤出一口阴冷的吐息。
牛车碾过干裂的土路,压过路边滋蔓的野草。车辕上的灯笼将明将灭,像一盏快要烧尽的命灯。风突然从荒原深处吹来,吹得竹帘直拍门框,踩着和牛车一模一样的步调走着。
一个头顶缠着绷带的男人站在某个村的村口,把手中的照片塞进内襟的暗袋里,向着不远处的牛车招手。待牛车驶近,问能不能让他搭个顺风车。
牵牛人犹豫着看向车厢。酷拉皮卡透过车帘看着他,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黑影。身侧的侍女见酷拉皮卡不发话,有些着急:“巫女大人,这人来路不明,更何况最近……”
“世上哪有这么多坏人?何况是贼是鬼又如何,是贼我替他亲朋收尸,是鬼我送他九泉埋骨,” 酷拉皮卡冷哼一声,转向车外喊道,“你要去哪?”
男人说自己的目的地是常世村。
侍女还在阻拦:“您的声音和相貌都不能被外人知晓呀!今夜偷偷溜出来已是大忌了……”酷拉皮卡无奈地看了侍女一眼,朝她摆摆手,对男人说:“刚好顺路,上来吧。”
男人身上的羽织磨得起了毛,沾着夜露和泥土。行李是一只深褐色的旧革袋,口沿翻卷着,鼓鼓囊囊地搁在脚边。男人开始介绍自己,说自己叫库洛洛,是个外来的商人。坐定之后又开始表达感谢:“感谢你们愿意接我上车。我初来乍到,没想到就遇上这档子人心惶惶的事。”
酷拉皮卡看着窗外,没有理会。侍女警觉地问:“您指什么?”
库洛洛说:“我听镇上人说最近死了人。方才我还在路边担心遭遇不测,幸得各位出手相助。”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酷拉皮卡。衣料粗砺,细腰带扎在灰褐的素衣上。月光在他脸上摹出一层清漆,显得清冷又矜贵。
侍女瞄了一眼酷拉皮卡冷淡的神色,正想接话。酷拉皮卡托着腮,开口道:“听你的语气可一点也不像害怕的样子啊。”
库洛洛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我只是希望在一切美丽端庄的事物面前尽可能保持体面。”说完侧起头看了一圈车内的陈设,目光定格在车顶横梁挂着的符咒上,问道:“公子是本地人?这符咒我见了好几种不同的纹样,你们这一带信仰很杂么?”
酷拉皮卡腹诽着,这人不懂装懂做什么?正想呛他两句,库洛洛又开口了:“不过世界上大多数地方的祭祀都差不多,都是把好东西烧给神,求神给他们更多好东西——生意人的逻辑。
“但是我听说有座山里的人,会把巫女送去嫁给神。送了几百年,该来的灾照样来。我想,如果神真想要什么,大概不是人烧得起的东西。
“不过这儿的巫女,似乎是男儿身?”说完,库洛洛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意料中的反驳没有出现。酷拉皮卡发觉不对,偏头望去,身旁坐着的侍女不知何时没了踪影。车子仍在颠簸中行进,车辙碾过碎石的声音清晰可闻,隔断的轻纱上只看得见一簇烛影在摇曳。酷拉皮卡行若无事地摸进自己袖口,符纸在指腹间温度如常。他向库洛洛扫去一片冷风:“你一个商人,说这些做什么?”
库洛洛对着酷拉皮卡幽幽地笑了一下。“我只是想投公子所好,不想却弄巧成拙了——那我说些和生意有关的话题?”他顿了顿,接续道,“我听说这边山里产一种十分艳丽的宝石,叫火红宝石,我是来收货的……你帮了我,我不怕告诉你。那宝石长在活人身上,会烧掉所有贪心的人——这谁还敢收?”
灯笼在车厢内壁上映出一小片冷冷的白光,夜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化作一股温吞的细流绕着人的脚踝打转。酷拉皮卡开口:“你说的有一半是错的。火红宝石不烧贪心的人,只烧说谎的人。”
库洛洛歪着头,意味不明地笑了。
“——那公子看我,像说谎的人吗?”
月移车影静,人坐玉光寒。
酷拉皮卡摁上袖口内侧的匕首,忽然听见库洛洛说,我到目的地了。
酷拉皮卡瞄了一眼车窗外,皱着眉,以为这人想跑,问,你不是要到常世村?这里至少还有一半的路程。
库洛洛漆黑的瞳孔注视着酷拉皮卡,把几枚铜币交付到酷拉皮卡手中,说,没错哦,这里就是常世村。他准备下车,边收东西边说:“忘了告诉你,这个地方会有点麻烦,抱歉了。”
酷拉皮卡一头雾水,他知道这个男的别有用心,但是就这么走了是怎样?他问,你什么意思?
库洛洛拂开帘子,利落地下了车。
身子突然下坠,车猛地一栽,酷拉皮卡猝然惊醒,耳畔才灌进来一声惊叫。他望向声音的源头,是自己的侍女;前方隔断的轻纱上晃着悠悠的影子。他好像大梦初醒,浑身的汗浸湿了内衬,手指还按在匕首的尖刃上,只有猩红的伤口证实了梦中幻影的真实。
牵牛人提灯去看,发现牛车陷进了一口深坑里,车轮被疯长的杂草吞了大半,像有千万只从泥里破出的手死绞着车轴不放。
酷拉皮卡听着仆从的嘈杂声,掀开帘子去找库洛洛的身影,却只看见一片无尽的荒原,冷风吹得人透骨发凉。残月像一只没有瞳仁的白眼,在空中挣扎着爬,把荒草染上一层白霜似的寒光。
虽然很想把库洛洛喊回来,但是如果现在在草原上大喊怕是不太雅观。他的视线落回车厢,看见内壁的凹槽里放着叠好的纸钱。库洛洛给他的不是铜币么——不是在自己手里么?酷拉皮卡拾起一看。纸钱上面印着六枚方形穿孔的圆形钱币,排出规整的两列。
是冥币。
2
残夜霜笺烛泪干,寒宵墨砚寸心瘢。
空庭寂寂承星气,似见星移轨作澜。
“让御神子穿男儿衣服出去,成何体统!你们忘了家族规矩?”
“这么危险的日子你们也敢让他出门!那杀人犯杀的都是我们这一族的人,你们有谁不知道?”
“必须严加看守!再让我发现他偷溜去书库看闲书,我连你们几个守卫一起削!”
……
酷拉皮卡不出意外被软禁了。
昨晚车子被野草绑得动弹不得,只得回去叫外援。灰头土脸地折腾回神社已是鸡鸣时分,还被起早的神官长抓个正着。
门外传来神官长呵斥的声音。从侍女到帮忙内应的仆从,几乎都逃不过被木条抽打的命运了。酷拉皮卡从门内大呵:“是我让他们帮我的,什么惩罚都冲我来。”
过了片刻,神官长沉声回应:“现在没你说话的余地。”
酷拉皮卡冷笑一声:“是吗?如果我明天不能见到他们几个毫发无损的话,你将会看见一个横梁上的吊死鬼。”
门外没了动静,酷拉皮卡躺上床褥,琢磨起昨晚的事情来。
他偷偷把冥币藏了起来,每每握着都感到心神不宁。符咒辨鬼,昨夜却没有任何反应。他想说服自己这只是那个男人的恶作剧,也许是库洛洛携带了什么致幻的物件,天仙子?反魂香?鬼灯?但是他浑然未觉,简直诡异到令他恍惚。
他死都不会把库洛洛的事情告诉长老们,说漏一个字自己都不知道要被关到猴年马月去。
但他不说是他的事,侍女却也没有向上报告,这就太不合常理了。虽然侍女平日向着自己,也没少帮自己在神官长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但是这只限于没有被抓包的情况。昨夜不仅神官长抓了个痛快,还遇上半夜差点冻死在荒野的怪事,照道理来说她肯定会一五一十地报告才对。他昨晚本想问下侍女的记忆,但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若顾此失彼就得不偿失了。
如此看来,怕是只有自己记得库洛洛干的鬼事。
小屋的窗开得太高太窄,还被木条封了个死,白天和黑夜都不曾光临。天花板还在掉渣。酷拉皮卡翻了个身。
难道那真的只是他的瞢腾一梦吗?
车厢之外,融入黑暗的外来商人。一纱之隔,茫茫荒原的孤魂野鬼。
自己果然还是遭鬼了吧。
……
他决定去书库寻找答案。
虽然被严加看守,但是总有让酷拉皮卡抓到空子的时候。他自小为了看书和族人斗智斗勇,偷天换日、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又或者是狸猫换太子、符咒障眼法,千方百计无计不施。如今故技重施也是次次得胜而归。
从前看书,都只是感兴趣读着玩而已;今时翻找资料的目的明确,夹层、压痕、暗纹,他恨不得把一页纸搓成两张,每页纸都像个嫌犯一样被他翻来覆去地审。
典籍上记载的都是自己记事起便背得滚瓜烂熟的东西。什么护符对邪崇有应,邪崇靠近时会发热、震动;白灯笼是连接人间与黄泉、沟通生者与亡灵的媒介;鬼物穿过鸟居,会使结界石出现裂纹;鬼站在御神镜前会使镜面泛起雾气,而神会使镜中浮现神光……不过说到底,神社的书能有什么新意,稍微的出格或逾矩便会失去收录的资格。
查了好些月,合乎重点的东西一个也没查出来,倒是为破译和翻译事业做出不小的贡献——但迫于家族压力,这些研究手稿怕是永无天日了,只能湮没在这个比经卷更先归西的书库里默默等待一个有缘人。
不过也不是颗粒无收,虽然这不是什么令人雀跃的收获。
他用薄竹片探进一本书封底的书脊接缝处刮了一圈,刮出一小卷诗笺:
寒灯照空壁,
满堂喧暖身似客,
夜长钟声湿。
他揭下一张泛黄的符咒,摸到背面有微微凸起的疙瘩。他把符咒悬在烛火上烤,符咒上用米汤写下的字迹缓缓显现:
骤雨落空蝉,
此身轻似蜕时烟,
滂沱为我潸。
从角落里发霉的废书堆里、从被虫蚁啃噬的小洞内、从柱础缝隙的凹槽中。
……
孤坐对灯影,
灯芯爆裂星火冷,
灰落烬犹温。
……
暗里唇边咸,
抬手欲拭眼却干,
血已先梦潺。
……
冬雨湿芒草,
旧戏台空人尽散,
风过无声哉。
……
一卷又一卷,全是巫女前辈们写下的短诗。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题款。歪歪斜斜的,力透纸背的,细若游丝的。一张一张诗笺,泛黄到失去了原本的颜色,虫蚀到残缺了原有的字句。被折皱的纸张已经不愿意展平了,后辈的补意难以再现前辈心境的分毫。
酷拉皮卡在被软禁的时候,还要进行巫女的日常。
晨课进行禊祓,在冰冷的泉水里净身,挥动枝榊以驱散夜间积聚的秽气;清扫供奉神明的御宫,更换神前的供品;练习舞蹈和雅乐,摄入清淡的素食、拨动梓弓驱除不洁……他偶尔也作为现人神接受信徒参拜,用眼神和手势给予神谕;也偶尔感到不安,神术的流转没有尽头,只有他对神力一味地索取。
后世的手札中这样辑录酷拉皮卡:“……自幼便与常人不同。别的巫女需诵百遍祝词方可请神,他只消静坐片刻,便能知灶神今日来过、水神今夜要离。”他通晓神事,剑术、弓术、神乐舞、祓禊、占卜、结界、符咒无一不精。神官和其他巫女身上都佩戴着御守或护符,那些是酷拉皮卡用神木雕刻、经祝词加持而成的。划分神域与俗世的鸟居,由他亲手埋下结界石,悬挂特制的注连绳,并在每月朔日检查结界的完好。可以说,神社其实是他的杰作,这一方天地不受鬼物侵扰,镇守着此间平静。
他不曾厌烦日复一日的修行,但自他懂事起,便对族里苛刻的规矩心生抗拒。他不被允许与凡人随意会面,巡游时被五花大绑地抬进移动的牢笼。在族老们眼里,神明易怒,因此奉上一切讨好,隔绝所有俗物。连一般的书籍也被禁止,这是酷拉皮卡最不能理解的地方。神不曾拒绝人们借取力量的行为,还慈悲地降下神兆,为人间带去安宁。神如此通情达理,怎会在意谁偷看一本书、抚摸一片落叶呢?更何况他切身从书籍中看见世界与人情的万分精彩,若神明有眼,也会津津有味地捧读的。
他突然想起库洛洛那双幽幽的眼睛。
“如果神真想要什么,大概不是人烧得起的东西。”
……
他在下一月的占卜中格外用心。
黑漆漆的铁釜被架在屋中。烧水、放置蒸笼、等待蒸汽、恭读祝词,他向沸水撒下几粒糙米,阖上双眸,恭候釜中的鸣音。釜里蒸腾起爆裂的水汽,直直拍在他脸上,灼得他睁不开眼,险些拍歪他头顶的前天冠。随后釜中较为响亮和悦耳的声音。
吉兆?……
酷拉皮卡走出占卜的偏殿。戌时的钟声在夜雾里化开,在繁星间荡出一圈圈余音。他穿过空寂的庭院,偷偷溜进书库,在前辈的诗笺旁留下一首短诗:
野寺钟声迟,
歧路迷深不知处,
影尽空山暝。
他停笔,钟声还在夜里飘。
离去的脚步沉重,却在万众瞩目中轻盈到透明。
为了让一切有个终结,至少在离别那天,给整片土地都灌满最悲恸的眼泪吧。
他朝向神龛的方向,进行就寝前的祈祷。末了,自言自语道,我希望最后的日子是个史无前例的暴雨天。
他静了会儿,又笑笑:“当我没说过那句话吧。明天终于可以出去了,我只希望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3
被软禁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在盂兰盆节这一天。
鉴于酷拉皮卡在软禁期内表现良好,加之软磨硬泡多日,终于得到了长老的宽宥。夜晚,他把神社的担子撂给其他巫女,戴上面具,领着三两仆从出门了。
石板路沁着凉意,足音在青苔间隐没。月色从榉树梢头筛落,风过处铃绳轻响。石灯笼里的烛火愔愔地亮着,像某种古老的呼吸,吐纳间全是岁月。
石板路在身后暗下去,喧哗便水一般漫上来了。
热闹是看得见的网,把人一个一个兜进去。
穿行在网里,肩膀擦着肩膀,扇子碰着扇子。不知谁的香囊遗落在摊前,不知谁家孩子的风车在呼啦啦地转。苹果糖的琥珀色、刨冰的彩虹色、面具摊上妖冶的金与朱——所有的色彩都在流动,搅成一锅滚烫的光。烤团子的焦香混着苹果糖的甜味,腌透了一整条街。捞金鱼的纸网破了,笑语亮晶晶地溅了一地。射击摊的气球应声炸开,欢呼便腾起一朵小小的烟火。暖的、稠的、化不开的,所有声音煮在一起。他们笑着、闹着、奔跑着,挽着手臂没入人潮,背影被灯火浸得温热。
鼓声从人潮深处传来。太鼓的节奏沉沉的,却把灯火震得一跳一跳。有人围成圈跳盆踊,手的姿态像捞月亮,脚的步点像踩水波。味线的弦音尖尖细细,钻过人群,钻上屋脊。那些跳舞的人,汗珠在额角发亮,浴衣的袖子灌满了风,转起圈来便是一朵朵盛开的花。
这一岸是鼎沸的人间,另一端是安静的河灯。他是被热闹兜漏了的人,只用面具的孔洞观察世界,也许这里才是属于他的地方。他松开手指,水灯缓缓飘远。光温润地透过和纸,仿佛灯里住着一小片黄昏。河灯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橘黄的光在水面铺开,像发光的魂魄,像融化前的细雪,像煮过的桂圆水。
光河漫过水草,漫过石岸,把墨蓝的夜空也染亮。天是一条倒悬的河,河是一片垂落的天。河灯与星子渐渐混作一处,分不清哪一颗在凝望,哪一颗在流浪。
光点走得安静,越走越远,缓缓地走入黑夜。
他们走到街市的尽头,四下无人,一片暗色,喧闹声都被风拂散。
光河淌到此处,一群人经过不远处的十字路口。黑袍曳地,脚步无声,白色的灯笼提在手中,灯笼的光太白太亮,冷冷地切开夜色。他们走到路口中央,密密地叠成好几圈,聚在一起烧纸钱。一团哑火从人群里窜起来,白灯笼把火焰照得惨白,抽走四周所有的暖意。
一个仆从小声提醒:“神子大人,该回去了。”酷拉皮卡没有回应,静静地看着那团火越烧越旺,挣脱出灯笼的映照,烧成滔天烈焰。仆从们见酷拉皮卡不动,面面相觑,也跟着向前张望。
赤气燎霄汉,朱光射斗星。火焰猛地拔起,燃灼暗沉的天际,像一记赤色的闷雷在翻涌。
身后的侍女突然被吓了一跳,酷拉皮卡疑惑地回头,侍女赶忙摆手,说不碍事。他还是疑惑,但没空管了。这场火烧起来的时候,他总觉得火焰在找他。
身后站立着三两仆从,面具覆着自己的面颊,脚底传来木屐的触感,酷拉皮卡觉得自己现在很清醒,如果可以,他需要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清醒。
火焰把人群映得明明灭灭,几步之外的地面都被烤得发烫。那些黑袍依然纹丝不动地垂着,火舌像从蜡面上滚落的水珠,舔到袍角边缘就滑开。白灯笼悬在杆头,像倒悬的蚕蛹。纸灰被热气卷起腾空,一场倒着下的雪在半空飘卷。
黑袍人散开,从环形恢复成来时的队列,佝偻着背,缓缓离开。酷拉皮卡站在原地目送他们。他看了许久,久到他觉得这场火不是来找他的。他几乎要转身离开,看见库洛洛正拎着个白灯笼,不疾不徐地跟在队伍的末尾。
酷拉皮卡瞪大了眼。他看得仔细,不应该看漏。侍女突然发声:“啊,是那晚缠着绷带的男人……”
酷拉皮卡猛地回头,说:“你记得他?”
侍女被酷拉皮卡吓一跳,低着头说:“记、记得呀,他让我们搭他一程……”她抬起眼,还想再说点什么,见酷拉皮卡早已回头,一瞬不瞬地逼视着那个男人。
库洛洛走到大火跟前伫立良久,黑色的袍角在热浪里翕动。火光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层深水照不透他的面容。只有火色满身,几乎让人以为黑袍在燃烧。直到黑袍人的队伍彻底消失在路口,这个离群的黑袍人才提着一晃一晃的白灯笼,直直向酷拉皮卡的方向走来。
仆从急忙挡在神子身前。酷拉皮卡轻轻推开他们,迎面朝库洛洛走去。
库洛洛伸手拨开酷拉皮卡的面具,开口道:“看起来快下雨了呢。很遗憾,今天并不是一个好天气。”
酷拉皮卡惊讶地看着他,他想起来自己昨夜说的话。顾不上库洛洛失礼的动作,问:“你怎么知道?”
库洛洛看着他。面具斜戴着,少年的脸干净得像月光下一小湾浅水。他说:“因为刚刚打雷了,而且空气很潮润,你没注意到吗?”
“打雷了?”酷拉皮卡不知情地反问,又说,“不,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到底是什么人?”
库洛洛微微偏头:“商人?”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伞来,为酷拉皮卡撑上,说:“这是你搭我一程的谢礼。别淋湿了,雨会很大。”
说罢,伞上传来几声啪嗒的响声,大雨兜头泼下,伞面隆隆作响。
骤雨连天白,惊风卷地寒。酷拉皮卡错愕地看着眼前,大雨浇得他看不清人,甚至没看清库洛洛是否离去,就被仆从推搡着往回走。一霎似秋凉,暴雨充斥了他的感官,还清晰地听见身后飘来一句话。
最后一天也会下这么大的雨吗?
酷拉皮卡循声回头。
檐溜悬千瀑,街波涌万声。
4
“庭院里那棵枯死的樱树得找个机会砍了。”
“……它神气已尽,这可是个不良的征兆。”
房内传来长老们交谈的声音。酷拉皮卡站在楼廊上,侧身望了他们一眼。他眺望着庭院,樱树枯枝嶙峋,无花无叶,只剩一树僵硬的沉默。他摊开空无一物的掌心,缓缓搭在木栏上。
一个缠着绷带的黑发男人拉着一车货物从石板路的尽头悠悠走来。他在侍者的带领下,走进了神社的大门。
花瓣被风细细地托着,旗云在远天粘了很久,蜻蜓藏在衣竿的影子里。
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一如既往,脚下坚实的大地与张贴的符纸可以为此证明。
侍者带着库洛洛在入口处的御神水处“净手净口”。水泛着粼粼的细光,清澈见底。
库洛洛身旁放着他的货箱。麻绳像一张发散的网黏着箱子,箱盖被白色的封条箍着,两道红线横贯封条两端。日光晒着箱盖,木纹泛出米白的光泽,一晃眼似有洁净的白羽在飘摇。货箱周遭洇着冰凉的圣意,一层看不见的薄霜凝在箱壁外沿。
酷拉皮卡眯起眼,朝着神社深处走去。
夜晚,酷拉皮卡的日常结束,来到庭院,看见库洛洛站在枯樱树下,手轻轻抚摸上枯萎的枝条。
玄功暗度回春法,枯树俄惊焕翠华。
月色溶溶花似雾,乱红飞雪卷天涯。
酷拉皮卡手伸进袖子里探了探,护符没有发热。花瓣是不肯落地的浅雪,他穿过一片飘摇走到库洛洛身后,影子都是轻的。
酷拉皮卡凝视着,开口道:“你天天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到底什么目的?”
库洛洛好像有些无奈地说:“我只是想讨巫女大人的欢心而已。”
见酷拉皮卡不说话,库洛洛叹口气:“我说的是真的。我看你今天在楼廊望向庭院的表情很悲伤,我猜是这棵樱花树的原因。我猜对了吗?”
酷拉皮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面色有些古怪地问:“你是怎么让它活过来的?”
库洛洛简单地回答:“缺什么便补什么。”
这棵樱树神气已尽,长老们并不是信口胡诌——虽然那些长老其实看不见神迹,还总是想当然地胡说八道,但是也偶有碰到死耗子的时候。
酷拉皮卡不得不承认,库洛洛那些故弄玄虚的手段,他一个也没能识破,即便身处如此静谧的环境,又亲眼目睹了全程,到头来仍是茫然不解。但是他还是不失气势地抬头瞪库洛洛,说:“又装神弄鬼?说实话。”
库洛洛歪着头看他,好像这样能把酷拉皮卡恼怒的神色看得更清楚。他问:“你怎么就这么笃定我在骗你呢?你比这里所有人都清楚这棵樱花树的病因,而连你也救不了它吧。”
为什么这么笃定呢?酷拉皮卡望着那双眼睛。
万枝摇夜月,千影动天风。月光与灯火照不进那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只在井口边缘凝成薄薄一圈光晕,酷拉皮卡却清楚地从他眼底看见了笑意。
酷拉皮卡不满他的视线,背过身去就要往回走。
库洛洛拦在他身前,笑着说:“你这是信了,还是没信呢?”
酷拉皮卡低下头,不愿看他。这就是技不如人的感觉么?还是说,眼前的生物并不能用“人”来定义呢?他自小就没有遇见抓不住的鬼、打不败的妖怪,如此困惑又如此挫败,还是有生以来头一遭。
但他天才的资质与傲气还是在说,库洛洛不是鬼,也不是妖怪。
御守、符咒、鸟居、结界石,神社的一切都经由他手,一切都是他的得意之作,他笃信他的造物足可挡下所有鬼祟。除非真有典籍中记载的强大到超脱因果轮回的鬼魂存在——可是哪怕无力抗衡,鸣釜神事的占卜也该有先兆才对。
可他不是鬼,那还能是什么呢?
……
既舍东流水,独寻西岭云。
但是现在没有验证猜想的手段,不过他很快就会有了。酷拉皮卡半天吐出一句话来:“你为什么要说‘神想要什么,人是烧不起的’那种话?”
库洛洛有些意外,说:“我只是和你交流一下我走南闯北的心得而已。”
这话被报以酷拉皮卡恼怒的一瞪:“你再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就别想我好好回答你的问题了!”
库洛洛笑笑,想着你还说我呢,你就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么?不过这点小怨言当然是按下不表了,开口又是另一套说辞。
“我说那句话是我的‘心得’,这我没有骗你。”他看着眼前人冷静的神色裂开条缝,“你的巫术炉火纯青,我不信你没有发觉——我不跟你谈神的存在性,但是神需要谁去死吗?——需要你吗?”
刘海垂下的阴影敛住了酷拉皮卡的脸色。他犹豫了会儿,说:“我知道你今天是来卖白雉羽的。……你说神不需要凡人的献祭,那你来卖这样上等的祭具做什么?——如果你要说什么‘天下商人皆为利来’,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吧!”
这也不许说?库洛洛低低地笑,手指轻轻划过酷拉皮卡紧绷的下颌:“‘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但是利益是分很多种的,抛开商人的身份,我也有自己想追求的利益。
“谁想要什么,都是求不来的。这个道理适用于万事万物。”
心中举棋难落,但他仍旧面色不善地撇开了库洛洛的手:“说人话。”
“唔,因为我想见你。刚好你们缺白雉羽,我就薅一点过来造访贵社。”
酷拉皮卡嘴角微抽。这人怎么把神圣的祥瑞之鸟说得跟遍地走的禽类可以随便拔毛一样?但他还是正了正色,问:“为什么要见我?”
库洛洛对他偷偷改字的行为不是很满意,但是想想这人大概也是言为心声,不同他计较为妙。库洛洛拉过酷拉皮卡的手。一根红绳落在他手心上,上面串着一个木制小符,刻着他看不懂的符文。库洛洛解释说:“我来给你送东西。那天晚上把你害进了个大坑里,这是我的赔礼,可以作护身符使用。”
这人投其所好的本事真是有够烂的,他的护身符多得都可以垒房子了,还送?但是提起这事酷拉皮卡就没好气,他懒得多说,瞟库洛洛一眼:“你害我被软禁好几个月,这又如何赔我?”
库洛洛低着头笑了,没说话,又跟变戏法一样变出一盏白灯笼。
霜灯匝地明,人立花阴默不声。酷拉皮卡认出了这盏惨白到诡异的灯笼,在最热闹的夜晚漂浮着的街市孤魂。
“我会赔你的,不过不是现在,”库洛洛回答道,白灯笼几乎把他照透,“上次忘记给你了,最后一天千万要带上它——”
他把白灯笼的挑杆塞到酷拉皮卡手中。微哂花阴外,风止落红急。
“不然我会找不到你的。”
语罢人空灭,寒灯照花月。
“巫女大人——”一个贴身侍从的声音划破虚庭。她抱着一件羽织,快步走到酷拉皮卡跟前,一边披一边说:“这么晚了,您当心着凉——哎,这樱花树不是枯死了吗?好漂亮啊!
酷拉皮卡看着侍女的背影若有所思。他把手中亮得诡异的白灯笼在侍女面前晃了晃,侍女回过神来,欠身道:“抱歉,巫女大人,这樱花开得太美,我刚不小心走神了。”
酷拉皮卡注视着侍女如常的双眼。他轻轻唤了侍女的名字。
“今天来卖货的男人,你见过他几次?”应是三次。
侍女答:“三次。”
“什么场合?”车上、十字路口、买卖。
“第一次是在您偷偷出去那晚的路边,第二次是在街市的摊位边,第三次是今天他来做买卖。”
“路边?”酷拉皮卡问。
侍女茫然地回答:“对呀,您当时没同意他上车。”
酷拉皮卡懒得问了。真是有种时刻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诡异感。但是见多识广者处之泰然,他连诧谔的情绪都懒得生发,只是恼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耍了这么多次。他点点头,说,是呢,我想起来了。
5
巷语压残尘,箫心引梦身。
空怀先辈恨,长夜叩孤真。
祝词的吟诵声在神社飘荡,像风里飘来的旧歌。阳光在偏殿的小屋里溜了一圈,离开时已是傍晚。
一整日都晴朗无云。酷拉皮卡早知如此,在神像前吐露的只是缥缈的私心。这里的人一般的本事不大,但是观一日天象还是出不了差错的。
他坐在小屋中央,背对着门,正对一面铜镜。镜面被磨蚀得厉害,只能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纸门拉开,身后传来布料叠放的声响。外衣、里衣、内衫,一层一层从肩头褪落,叠好搁在身侧的缎褥上。镜面上一片模糊的铜锈,肩胛、脊柱、腰侧收窄的弧线,隔着一层腥臭的雾沉在水底。
肌襦袢贴上胴体,白衣覆过肩头,细带绕腰间两圈后收紧打结。绯袴的红艳铺开,繁复的十二单在地面上荡出千层浪。千早像一层薄壳笼住金发的巫女,白绢上浮动着松枝与仙鹤。前襟松松地交叠着,微微敞露出里面的白衣。侍女取出一枚细簪,斜斜地别在巫女发侧。前天冠贴在额前,绢带从耳后垂下来,搭在后颈上,随着呼吸轻微地晃动。
锈蚀的铜镜仰面含着一小方发暗的天花板,廊下黯然的灯笼吐纳着黏热的晚风。整间屋子是一只待阖的箱子,所有器物都在等待同一个瞬间。酷拉皮卡坐在箱底深处,暮色把他的身形削得透明,又在他脸上淤出一层厚霜,稍一触碰便会渗出幽凉的凝重。
直到石阶上传来渐渐逼近的足音。
远处最后一道金红快要收尽。参道两侧的灯笼光晕昏黄,附在台阶的青苔上。纸面被水浸得发软,像一层脱了力的皮,皱巴巴地缩在竹骨上。
昨晚的摊位只收了大半。木架歪斜地倚着墙根,白布沾着泥印和踩碎的红纸屑。一截竹签立在石板缝里,几只飞虫绕着上头干涸的糖渍乱转。翻倒在路边的木屐、压扁的米粒、被踩碎的果子、一块半干的糕饼,无不诉说着宵宫祭的狂欢。
风从侧面走来,牵起酷拉皮卡的衣摆。他慢慢穿过满地狼藉,衣袂不染,步履不停,在深水里行走也不曾沾湿分毫,与满地凌乱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薄光。
白灯笼提了一路,在他手中安静地亮着。光晕拢在身边半尺,像是借来的一小片寒魄,安静地泊在他指间,将他与这遍地零落隔成两个世界。
神官从正殿走出,手里捧着一卷用红白纸绳捆扎的祝词。他在廊下站定,面朝远方的山林,低声念了几句,字句流在风声里。念罢,把祝词搁在矮案上,隐进神舆的阴影里去了。
神舆通体黯黑,边角用金箔贴出细密的云纹,屋檐状的顶盖微微上翘,像一只敛翅的鸟。白绢的帷帘垂落到轿厢的栏板边缘,缀着一绺绺细密的流苏。两根肩舆棒的木料被磨得发亮,在火把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整座神舆停在参道尽头的空地上,像一座被拆下来安放在人间的神殿。
神社的巫女入轿后,四个舆丁抬起神舆。离地时轿厢微微一晃,铜铃在轿厢上方荡开细长的余音,在枝叶间缠绕了许久才肯散去。队伍最前方的神官手持御币,白纸垂在风里翻卷。火把在两侧同时举起,整支队伍像一条沉默的白蛇,在暮色里缓缓游进深山。宵宫祭的一切都像水面上的浮沫一样退去,沉进无边的夜色。
火流照夜焚香炬,铃定安魂镇海陬。
白雉从林间升起,又飞入山雾深处。两侧的树越来越密,枝叶在上方交叠,拱成一道幽深的穹顶,火光在穹顶下方穿行,滚烫的熔金从叶尖淌到叶柄,亮得几乎要滴下火来。
轿厢的白绢壁上投出一个端坐的侧影。古铜镜中停泊着一小片偏蓝的天光,提前呼吸着另一个时辰。酷拉皮卡注视着手里的白灯笼,被亮光刺到发痛也没有挪眼。他一直逃避着库洛洛说的那些话——如果点头应是,不就等于承认了无数条鲜活的生命在通往所谓神圣的道路上被冤死了么?如果她们知道真相,又或者不知道——
写下那些短诗的前辈们,会怀揣着什么心情坐在这里。
前方的山路被雾掩得迷蒙,数盏白灯笼像一串无声的句点,在山间错落着漂浮。
轿厢外传来几声闷响,神舆的颠簸停止了。白灯笼在他膝边洇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酷拉皮卡想起身查看情况,见风把帷帘掀开一道窄缝,一双饶有兴味的黑眼睛正直直看着他。
库洛洛的指节在轿身上轻叩了两下。“御神子样,您的轿夫似乎暂时空缺,”帘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要不要我送您一程?”
酷拉皮卡踏出神舆,看见众人横斜在地,四散如飘零的叶。一支铜铃滚到他脚边,铃舌撞碎了内壁。酷拉皮卡眼底险些浮上暗红,早知道这个男人别有心计——他伸手拽上库洛洛的衣领:“你杀了他们?”
库洛洛笑了:“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吗?他们只是昏过去了。” 听得酷拉皮卡攥得更紧,却发现自己被抽了力气。库洛洛不紧不慢地去掰酷拉皮卡的手。
“你看不懂那个符文吧?即便如此,你也还是好好地戴上了呢,”库洛洛牵起酷拉皮卡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跟我走吧,巫女大人。”
二人像一对被神明祝福的眷侣,牵着手走进朦胧。白灯笼像盂兰盆节的水灯,漂过生死的界限,在水雾里起落,在暗流里打转,在半空中诡谲地散着暖光。
有风穿过胸膛,吹散了山间的标点。酷拉皮卡在迷乱中缓缓合上眼。
读到结尾才发现,所有的字句都通向一个还未写完的问号:
你在看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