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
现在是冬眠期,负责维修的鼹鼠工程师们要到来年春天才能重新开工。在此期间,这盏灯只能一直坏着。家里没有动物会修灯,他们也不在乎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林克斯利家每天都会发生很多事,一盏廊灯的损坏显然不在任何动物的考虑范围之内。
除了她以外。
每天经过这里时,那片豁口般的昏暗都让她感到一种锐利的不适,就像她总能看到地上返潮后剥落的墙皮,也因此没少指责女仆,埋怨她们没有及时清扫。即使她们按时打扫,第二天地上仍会出现新的碎屑。这座庄园已经古老到了需要全面整修的程度,近来连造雪机都不太工作了。室内必须维持恒久低温,温度稍有变化,墙壁上的冻霜就会融化渗进内层,留下发黄的水渍和一股难闻的霉味。
她无数次从睡梦中热醒,梦见沙漠,或其他令寒带动物反胃的气候区。有时天花板上渗下的水会滴落到她脸上。她找过父亲,想商讨庄园的维修事宜,但父亲从来漠不关心。维修费用当然不可能完全从她的账户里扣除——可对于一只年轻又“摩登”的猫科动物来说,住在这套老古董里,实在让她心情烦躁。如果她坚持修缮庄园的己见,那么全家上下就只有一头动物可以沟通了。
此刻,她站在厕所门外,等着卡特里克出来。
他在里面待了很久。门板后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呕吐声。在等待的间隙里,她不停地扣着自己的指甲,直到粉色的指甲尖端出现一个白色的小点儿。
“你好了吗?”她对着厕所里问。
“滚开。”
门后闷闷地传来兄长的声音,呕吐声在他打起精神例行对胞妹的辱骂时暂停了一会儿,随后又重新夺取了他的理智。
基蒂盯着自己的爪子,开始扣指甲里干涸的红褐色血迹,可是无论她如何全神贯注,都无法将血渍清除干净。
“我要进去洗我的爪子。”她说,“一会儿还要去见父亲,你最好打起精神。”
过了一会儿,卡特里克从里面出来了,脸色非常难看。
“你本来可以去自己房间的洗手间。”他说。
“我懒得上楼了。”基蒂侧身从他旁边擦过去,“让开点。”
基蒂进了洗手间,里面响起流水的声音。卡特里克没有等她,转身穿过长廊。坏掉的那盏廊灯在长长的光幕中格外显眼,像被亘古的黑暗咬掉了一个窟窿。他其实对此并不在意。猞猁有极强的夜视能力,即使在伸爪不见指头的黑暗中也能行动自如,而且他早已习惯了庄园里黯淡的灯光。
走廊尽头连着林克斯利家的大餐厅。米尔顿正坐在最中央的椅子上用餐,面前摆着鲑鱼片、牛奶和面包。
“早上好,爸爸。”卡特里克说。
米尔顿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卡特里克拉开离父亲最近的椅子,面前已经摆好了一样的早餐。他坐定后,女仆过来为他添满牛奶。
“你肯定饿了。吃点东西吧。”米尔顿发话。
卡特里克盯着盘里的鱼肉和面包,胃里还在翻涌。他想起自己刚才对着马桶呕吐的样子,嘴里胃液的酸味还未散去,肚子也依然绞痛。他把盘子推到一边,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没事的,我不饿,爸爸。”
米尔顿优雅地切下一块鱼肉,没有看他。“你要是不吃的话,就留给基蒂吧。不过她肯定吃不了两份——你妹妹呢?”
“她……在卫生间。”
米尔顿放下刀叉,用餐巾揩了揩嘴唇,然后向女仆挥了挥爪子。女仆会意地退下了。
“你们俩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呃,一小时前。”
米尔顿点点头。
“事发突然,才会半夜把你们俩叫过去。没想到会耗费那么长时间,你们辛苦了。”
“我们很荣幸,爸爸。”卡特里克说。
“事情办得如何?”
“很...很好!进展很顺利,我们吩咐贾维斯把现场清理干净了,尸体交给了法医,然后......”
“对面有几只动物?”
“……您只让我们解决那只羚羊......”
“我问的是,对面有几只动物?”
卡特里克感觉心脏快要结束它的使命了。
“我......我没数。”他短叹了口气,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但很快他为自己找补道:“不过肯定不超过五只,我保证,爸爸!......羚易斯和他的两个保镖,还有几只啮齿动物,他们大概是员工吧,目标是我解决的,...!至于其他的事,基蒂会处理好。”
米尔顿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缓缓开口:“卡特里克。”后者被父亲锐利的目光削得几乎体无完肤。
“你觉得......你像是一个继承者应该有的样子吗?”
卡特里克低下头:“对不起,爸爸。”
“你认为,如果是基蒂的话,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卡特里克咬紧牙关,拳头在桌子下面死死攥着,指甲抠进肉垫里,扎破了皮肤。
“她肯定会把所有细节都向您汇报。一字不漏。”
“我不在乎目标到底是谁解决的,我要听到的,是你们对于整件事的完成情况,是否还有不够完善的地方。虽然这种事情对家族来说并不算威胁,但是有时候,即使是微小的纰漏也会酿成大错。”
“是我的疏忽,爸爸。”
“卡特里克,你的缺点我已经不想再提了。这都是老生常谈的,你太意气用事,做事和说话都不经过思考。还总是因为自以为是,忽略很多重要的细节。在这点上,你妹妹比你要好得多。”
卡特里克攥住了桌布,他的指甲刷地弹出来,在厚厚的布料上扎了一个大洞。
“还有,你太过依赖你妹妹。”米尔顿严肃地说。“需要我提醒你,你和基蒂是什么关系吗?”
“家族继承者候选动物。”卡特里克回答。
“你觉得,你能依靠她一辈子吗?”米尔顿指着他的儿子说,“你们迟早要分开,这是注定的,就像林克斯利家历代的兄弟姐妹一样,只有被证明最有能力的才能留在这里。你想当那只被赶出家族的猞猁吗?!”
米尔顿叹了口气。
“别告诉我你不了解基蒂。你要警惕她,她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做任何事,这也是她作为林克斯利的成功之处。卡特里克,不想成为那个失败的长子,就给我好好想想。”
“是,爸爸。”卡特里克说。
“你连衣服都没换?”米尔顿瞥见卡特里克袖子上干涸的血迹,不禁皱起眉头。“这一个小时你都在家里干什么?”
就在这时,基蒂出现了。她已经换上一身整洁的便装,头发也打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她落落大方地走进餐厅,坐在卡特里克对面的位置上。
“早安,爸爸。”她说。
米尔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卡特里克。“你们两个先去休息吧。中午十二点半到我办公室,有要事处理。”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
餐厅安静下来。基蒂看着面前摆着的两盘早餐。她抬头看卡特里克:“怎么,你不吃吗?”
卡特里克没有回答。他的拳头突然砸在桌面上,“咚”的一声,牛奶溅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
基蒂叉子停在半空,抬眼看他:“你什么毛病?”
卡特里克愤恨地瞪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卡特里克用冷水洗了把脸。父亲的话还在脑中挥之不去。有关妹妹的一切都如此令猫讨厌。他想起基蒂的爪子,指甲上还没涂那些又丑又土的颜色的时候,白白的,修得很平整,从爪鞘里弹出来又突然变得锋利。基蒂的爪子比他小一圈,仿佛不需要刻意保持,永远那么洁净,而他每隔几小时就要洗一次爪子,才能保证指甲缝里没有污垢。
还有她的脸。基蒂算不上他喜欢的那种长相,他才不会对着一张卡特里克雌性版的脸发情。不过老实说,他们的眉眼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不特别了解的动物根本看不出来。她的缺点很多,性格糟糕,喜怒无常,刻薄又毒辣。与之相比,她个性中美好的部分显得不值一提。她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卡特里克愤怒地将毛巾甩到置物架上。基蒂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雌性。她未来的丈夫一定造了很多孽才会娶她为妻,往好处想,也许根本没有雄性敢娶她,她压根看不上那些滑稽可笑的老家伙们。总之,他希望能早日继承家业,让基蒂早点从这座庄园里滚出去,这样他就不用每次发情期都对着那张没生气的臭脸了。一看到她,卡特里克就觉得兴致全无。血液里的基因似乎在提醒他,这张与他相似的脸来自他的双胞胎妹妹——一头无趣、阴险、傲慢的母猞猁。他当然不可能对她有任何非分之想。太恶心了。
这样评判自己的妹妹似乎不太道德,但他不得不这样做,就像评判任何雌性一样。这是林克斯利对异性的认知:评价利益价值,评价性价值,评价性价值带来的利益价值,结束。何况对于横行于法律之外的林克斯利来说,道德也早被他们遗忘了。
仅凭一眼,他就能看出一头雌性的性格、出身、教育背景。如果幸运地多聊上几句,还能读出她们的目的,是带着难以掩藏的狂热爱慕,还是单纯碍于长辈的面子来客套几句。他也并非没有与其他雌性约会过。可悲的是,她们都太蠢了。父亲的意思是,他应当娶一头蠢货雌性做妻子,因为她们往往更听话——不过这事儿要等他继承家族后再定。然而,他可不喜欢浅薄的雌性。想象吧,与一头蠢货日夜相伴,无疑是对他的侮辱!他宁可跟基蒂待在一起。
基蒂是他见过最聪明的雌性。毕竟他们是动物城最具威望的名门、林克斯利的后代,而基蒂是他的亲妹妹,自然比那些小家子气的千金闺秀强得多。跟基蒂在一起的日子虽然充满了争斗、算计、相互折磨,但仍然饶有趣味,总比每日伴着死气沉沉的雕像要好。
被父亲拿来跟基蒂比较是常态。在至少百分之八十的情况下,他都能完胜妹妹,只有在剩下的那一点点、不足挂齿的小细节上,才可能稍有疏漏,让基蒂抢了风头。不过好在他身为林克斯利家的长子,自然宽宏大量。父亲这么做,是对他这个未来的家族继承者关怀备至、悉心栽培,只是为了让他变得无可挑剔,不至于丢林克斯利家的脸面。就算暂时让基蒂占了便宜,他也忍了。
“卡特里克。”基蒂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父亲跟你说什么了?”
卡特里克打开门。衬衫只扣了一颗,胸口的绒毛从领口挤出来,嘴里还叼着牙刷。
基蒂立刻别过脸,用爪子挡住眼睛:“你能不能把衣服穿好?!”
“有什么事吗,我亲爱的完美继承者妹妹?”卡特里克含着牙刷,声音含糊不清,“如果你真的那么在意父亲与我的私猫(pricate)谈话内容——他什么也没说,就算说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你先把衣服穿好!”基蒂深吸一口气,爪子仍然挡在眼前,“否则我马上就走。”
“谁叫你自己不等我换好就开门。”卡特里克靠着门框,慢悠悠地系上剩下的扣子,把前胸的绒毛塞回衬衫里去。“你有事吗?”
基蒂缓缓放下爪子,往后退了一步。
“卡特里克。你......还是会吐?”
“我以为你站在门口那么久,肯定听了个明白。”卡特里克双爪抱胸,显得很不耐烦。“你耳朵聋了吗,基蒂?”
“啊,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那么的......脆弱。这已经不是我们的第一份'工作'了,准确来说,这应该是,”基蒂点着指头算了算,“我们处理掉的第十——”
卡特里克宽大的爪子猛地朝她拍过来,基蒂眼疾爪快,在它即将触碰到自己肩膀的刹那拍开了它,卡特里克收回爪子,基蒂看到他的四根尖指甲已经全部从爪鞘里弹了出来。
“别碰我...!”基蒂又后退几步。
“我可没有你那么冷血。”卡特里克冷冷地说。
房门在基蒂面前狠狠甩上,兄长的脸消失在雕刻着猞猁头像的橡木门后面。在卡特里克的力量下,合叶上的螺丝崩掉一颗,弹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基蒂捂着胸口,另一只爪子扶着楼梯围栏,缓了一会儿。
回到房间后,她又开始拼命洗爪子,尤其是被卡特里克碰到的部分。明明在数十分钟前的清洁中,她的爪子已经洁净如初,基蒂却仍不满意。她先是用肥皂搓了一遍,觉得不够,又挤了洗爪液,最后甚至把洗衣粉撒在那只爪子上,用刷子使劲擦洗,水池里被刮下许多毛发。
清洁使她放松。抛开猫科动物天生爱洁净自身的本能,在清洁中她感到自适。对毛发和爪子的清洁似乎昭示着一切对藏匿在身体里的污秽之物的清洁,之于中世纪时动物们试图用艾酒和放血将魔鬼从体内驱逐出去。清洁带给她一种无与伦比的掌控感,反复搓洗爪子,舔舐侧腹,肘关节,肉垫和大腿与身体的连接处,让她暂时从对飞流而逝的时间的焦虑中解脱出来,也让她暂时不再回忆一些少年旧事。她的家庭医生为她开过药,大多用于缓解过劳导致的头痛和失眠问题,不过她几乎没有遵医嘱服用过,而是常常厚此薄彼。因为用药的副作用是记忆衰退,对她来说是致命的。那头善解兽意的母狮子很担心她,为她提供了许多健康上的建议。她承认与之相比,自己这个患者显得过分冷淡和叛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到达父亲的办公室时,卡特里克已经笔挺地站在那里了。
米尔顿闻声,从纸质文件的世界中抬起头来,他的手机摆在一旁,屏幕亮着。
基蒂知道父亲对于电子产品有天然的抵触,他坚持认为过度接触手机和电脑辐射会使他失明。另一方面,他老了,看不清电子屏幕上的小字,只有淡黄色打印纸上用大号粗体排印的文字,才能进入他那双不再锐利的眼睛。基蒂便成了那个总是跑腿的动物,把手机上的文件发送到打印室,再去那里取回纸质版交给父亲。卡特里克像任何她接触过的雄性一样,善于在苦差事来临时销声匿迹,又在邀功请赏时大张旗鼓。所以这些事总是她在做。比起父亲的女儿,她似乎更像他的秘书。
她在卡特里克身边站定,爪子背在身后。米尔顿从鼻梁上摘下那副厚重的眼镜。
“还是扩张的事。”米尔顿缓缓开口。
扩张。家族的使命,猞猁的荣耀,一切财富、名声和爱的来源,向这老旧的血管注入兴奋剂,在林克斯利的心脏里跳动着,新鲜的东西。基蒂激动地微微张开了爪子。
米尔顿推过一张地图,基蒂和卡特里克凑上前。这是比例更大的动物城地图,每片区域都标记得相当清楚。在撒哈拉区西北部与冰川区交壤地带,有几块红笔圈出的区域,旁边写着潦草的数字。
“从撒哈拉边缘到旧运河,这片土地非常宝贵。”米尔顿的指甲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线,“运输线、水源,还有两条商道。如果它们能归林克斯利所有,将会带来巨大经济利益。届时,冰川镇与撒哈拉区在动物城的经济实力对比也会显著改变。对于我们来说,势在必得。”
“市长那边不必多虑。冰川镇向南扩张是迟早的事,只要地面清理干净,开发权就是我们的。”
“可是,撒哈拉区跟冰川镇一样,有很大的自治权。”基蒂开口道,“撒哈拉区的土地利用规划权实际上应掌握在区长凯尔·麦克斯鲁(Kyle Maxroo)爪中,而据我所知,他......是个软弱无能,任兽摆布的家伙。”
“这正是问题所在。”米尔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能俯瞰到大半个冰川镇的景色,它们被白雪笼罩,展现出一派祥和氛围。
“你们去过撒哈拉西区吗?”
基蒂和卡特里克对视一眼。
“没有。”基蒂说。
“我们对此也不甚了解。”卡特里克补充道。
“撒哈拉西区跟这里不一样。”米尔顿说,“那里最初只是一片荒芜的遗弃之地,没有任何动物生活。建城初期,动物城的法律还不完备,很长一段时间里,它都被用作流放重刑犯的场所。久而久之,存活下来的动物在那片土地上定居,建立了小型自治区。那里环境恶劣,远离主城区和行政管辖,生活着各种野蛮的生物——是动物城臭名昭著的犯罪之地。”
卡特里克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并且,”米尔顿看了看自己的女儿,“正如基蒂说的,由于撒哈拉区的现任区长的无能,西区实际上被一支组织完备的武装势力控制,他们无视法律,极其憎恨林克斯利家,视我们为死敌,并且拒绝与任何势力谈判。”
“是'贾克劳'(Jaclaw)吗?”卡特里克小心翼翼地问,“我在新闻上看到过他们,这个组织控制了将近大半个撒哈拉区。”
“所以,我们这次去,是要彻底清除他们。”基蒂说。
米尔顿摇摇头:“不,仅凭你们两个根本无法做到,这也并不是我们的目的。林克斯利想要的只有土地,至于撒哈拉西区的治安问题,只要不损害利益,并不在我们考虑范围之内。这次你们是去与区长谈判,让他想办法使'贾克劳'放弃由撒哈拉边缘到运河的土地,如果他同意,自然有丰厚的报酬。他们让出运输线和商道,我们每年支付一笔补偿费......”
“如果他拒绝呢?”卡特里克问。
“林克斯利家不在乎介入撒哈拉事务。”米尔顿冷冷地说,“既然我们可以让动物城换一个新市长,也自然可以为撒哈拉区选出一个同意我们交易的新区长。”
“那'贾克劳'那边怎么办?从冰川镇到撒哈拉行政辖地,必须要穿过他们的控制区域才行。”基蒂说。
“林克斯利是高等动物,自然不能屈尊与低等种族交锋。”米尔顿说,“我会尽量让你们避开贾克劳控制区,到时候还会有来自撒哈拉的司机、向导和保镖跟随,保证不会出任何差错。”
米尔顿说着,皱了皱鼻子。
“我一向反感犬科,豺狼是其中最低劣的品种。他们粗鄙又无耻,野蛮且毫不讲理,很难想象文明的动物社会还会有这种恶心的物种存在。你们得避免与他们正面冲突,对付豺狼不是我们猞猁应该做的事。与其他沙漠物种也要减少交谈,他们道德低下,所以对高尚的动物有天然的仇恨。”
“我们明白了,父亲。”卡特里克说。
米尔顿重新坐下,靠回椅背,手指交叉叠在腹前。
“你们是我最骄傲的孩子。”他温和地说,语气中似乎带着一点笑意,“在这件事上,我信不过任何动物,只有你们两个。因为你们是林克斯利家的后代,我知道你们能行。”
卡特里克用余光瞥了妹妹一眼,基蒂的嘴唇微微颤动,她的拇指抵在食指的指甲上,那是她激动时的本能动作。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父亲?”基蒂的声音似乎都变了调。
“明天一早。到时候会有撒哈拉区的司机来送你们,到了那边自有动物接应。”米尔顿拿起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又放下。“你们今天就要把行李收拾出来,这趟行程不会短暂,尽量把东西带全。考虑到这些琐事,今晚的财务报表可以不用交了,好好休息吧。”
“父亲。”卡特里克突然说。“我要不要把您给我的那把枪带上?”
“公众动物配枪出行,难免引外界议论。”基蒂说。
“卡特里克说的对。”米尔顿提醒道,“西区危险重重,有武器防身自然是好的。”他又转向基蒂:“你没有枪,就把我的那把带上吧。”
基蒂尴尬地低下头:“是,爸爸。”
卡特里克终于在这事儿上将了妹妹一军,他的心情畅快多了。
“爸爸,您还有别的事吗?”他难掩内心喜悦。
“没有了,你们走吧。”米尔顿说。
卡特里克率先大步迈出了门。基蒂向父亲点头致意,也打算离开,爪子刚摸上门把手,米尔顿却叫住她。
“基蒂。”
“什么事,爸爸?”
“看好你哥哥。”他压低了声音。“你最了解他——别让他闹出什么乱子。”
“我会的。”
基蒂走出房间,合上门。走廊里,卡特里克已经轻飘飘地迈出好几步了。基蒂快步跟上他,两只动物并行下楼,一同走过那盏坏掉的廊灯。
“你怎么看?”基蒂开口。
卡特里克显然已经把方才的不快抛诸脑后。他漫不经心地说:“还能怎么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终于要接触到真正的家族事业了。”
基蒂没有立刻接话。她停了一会儿,卡特里克越过她半个身位,她盯着兄长的背影,他身形高大,肩膀舒展,即使在同龄雄性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她忽然觉得有种难以言明的疲惫正从骨头里渗出来。
卡特里克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他说。
“我一直这样。”基蒂说。
卡特里克笑了。
“别这样,基蒂。”他说,“你这是突然怎么了?想想看,等这件事办成了,父亲会怎么看我们?支撑冰川镇经济的重要地区——那是我们拿下的。”
基蒂心中短暂地窜起了一股炽热的火苗,但很快又减弱了。连她也说不清楚这种消极情绪的具体来源:是因为在卡特里克面前出糗?因为父亲仍要求她看住卡兄长,她又要成为他的监护动物?又或是她恐惧那片荒芜,未知,野蛮的沙漠领土?
碰巧这时,走廊拐角处闪出一道莽撞的身影,随后被翘起的地毯绊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基蒂立刻警觉地眯起眼睛。
是他们的异母弟弟,宝伯特。
卡特里克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头脑简单,四肢也不协调的幼弟。他不顾地上那头猞猁细弱的呻吟声,上前一把将他揪起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质问道,“偷听我们谈话?”
宝伯特拼命摇头:“我......我只是碰巧路过!”
卡特里克难得心情大好,懒得追究弟弟用空空如也的大脑不加思索说出的话语有多少可信度,他将宝伯特放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做出一副关心弟妹的模范兄长模样。基蒂不由得感到反胃。
“你最近在干什么呢?”卡特里克装模作样地嘘寒问暖道。
宝伯特自然不能扫了兄长的雅兴,如实禀告他在街机厅打了十个小时的单机游戏,刚刚回到家里。他满脸堆笑:“我...我在温习功课,下周有模拟考试。”
“你很用功嘛。”卡特里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兄长巨大的力道差点把他掀翻。“可惜你不管怎么努力让你的笨脑子显得不那么笨,都是白费力气。”
“明天我和你姐姐要出差一趟,这是事关家族发展的重要工作。我们不在的时候,你就给我老实待在家里,好好照顾父亲,做点你智商范围内的活儿,帮忙扫扫地、擦擦窗户之类的。”
宝伯特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点头如捣蒜。
“得了吧,卡特里克。”基蒂开口道,“他不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就算谢天谢地了,你还指望一个没脑子的废物做什么呢?”
宝伯特下意识压平了耳朵,长姐的声音像钉子似的切入他的脊背。他一向害怕基蒂。她那双眼睛仿佛能把他整只动物从内到外翻个面,五脏六腑都掏出来。他将爪子背在身后,眼神躲闪。
“游戏厅好玩吗?这么厚的黑眼圈,也不知道是通关了几场的结果?”
宝伯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即使在厚厚的毛发下,他的窘迫也清晰可见。
“还杵在这儿干嘛?快滚吧!”
宝伯特战战兢兢地绕过兄姊,飞也似地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基蒂和卡特里克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觉得他最近有点无法无天了吗?”
“你是指什么?”
“撒谎。”基蒂说,“偷听我们讲话。”
“由他去吧!”卡特里克不以为意,“他再怎么搞小动作,能斗得过咱们和父亲吗?况且,等这事儿办完,咱俩就是林克斯利家的正式继承者了,届时,对付一个蠢货还不是爪拿把掐的事?”
兄长的自以为是着实令基蒂咋舌。不过她并未反驳。她不想在出发前吵架。基蒂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了一下午书,又收拾完行李,她累得什么也没做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色微亮,兄妹俩出门的时候,发现庄园里已经围满了记者。
基蒂下意识地向米尔顿投去迟疑的目光,米尔顿冲他们使了个眼色。基蒂立刻明白,记者是父亲请来的,他们的行程可以透露。
米尔顿十分自然地向举着话筒和摄像机的兽群挥爪,保镖们张开双臂将他们挡在合理距离外。卡特里克刚刚睡醒,闪光灯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感谢你们,感谢你们大家......”米尔顿摆出一副慈善家似的微笑。他拄着文明杖,腰弯下一点,好让身后子女茫然的双眼恰巧映入镜头。“我亲爱的孩子们,林克斯利家的骄傲......基蒂和卡特里克,即将踏上将在冰川镇和撒哈拉区载入史册的旅程,此次访问将大大增进两地友谊和民生福祉,同我们林克斯利家族一向奉行的宗旨一致,为了动物城伟大的事业…”
他滔滔不绝,一到需要陈词的场合就忘情地讲起来,让兽觉得他平日里所有的沉默寡言都是为了这一刻。然而,这些柔和的语调、体贴的措辞,却没有半点吝惜给过他的亲生子女。基蒂和卡特里克虽然深知这笑容不过是父亲身上最廉价的装饰,却依然希望它能多在米尔顿脸上停留片刻,好让他看起来只是一头慈祥、和蔼的老猞猁。如同那头名叫忒修斯的羊(Sheep Theseus),当他浑身的毛都被剃光又重新长出时,他还是之前的那只动物吗?这头赢得基蒂与卡特里克迷恋的林克斯利的外壳,究竟是他们真正的父亲吗?
卡特里克正在走神,一个记者突然挤进来,话筒差点戳到他的鼻子,好在保镖及时拉开。他的困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们的司机是一头年轻的大林羚,比卡特里克高出将近两个头,两只尖角如弯刀般向侧伸展,粗壮的脖子上长着黑色环纹。作为中型猎食者,基蒂和卡特里克对大型食草动物多少有天然的戒备。好在他们大多数都是胸无城府的脾性,不会主动惹是生非。
这头林羚热心地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他一肩扛一个大包裹,三下五除二就全部塞进了后备箱。随后他殷切地向卡特里克伸出蹄子。出于礼貌,卡特里克伸爪回握了他,偶蹄上的沙土蹭了些在他的肉垫。然而当司机转过身,想以同样方式问候基蒂小姐时,她却早已敏捷地钻进了车里。
摇下车窗,米尔顿的脸最后一次出现在兄妹俩面前。面对子女时,他的笑容再也无力维持,渐渐地融化在脸上,使他处在一种似笑非笑的中间态。
“你们知道我的要求。”他叮嘱道,“不论发生什么,都必须完成你们的使命。”
基蒂和卡特里克点点头。
“还有,接下来几星期我有其他工作,有问题的话,就联系弗林特(Furrint),让他帮你们处理吧。”
两只猞猁脑海中浮现出那只狡黠的老雪貂,他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司机发动越野车,巨大的钢铁怪物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轮胎刨出阵阵雪雾。基蒂目视着林克斯利家肃穆的哥特式庄园渐渐远去,隐没在冰川镇终年不绝的暴雪中。
注释:
为了给读者更好的阅读体验,这一篇文章的注释序号将不会在原文中出现。此外,为方便英文使用者的阅读,部分中文词汇的翻译将直接在原文用括号表示,注释中不再出现。
(1)关于林克斯利家在餐桌上饮用的牛奶:自然界的猞猁同大部分哺乳动物一样,是乳糖不耐受体质。成年期猞猁在饮用乳制品时会出现腹泻、胀气等症状。但是我查阅资料发现,部分家猫由于长期受人类驯化,反而不会产生乳糖不耐受症状。鉴于动物城的特殊性,你可以将林克斯利家饮用的牛奶理解为舒化奶(减糖牛奶)或可以认为他们因为长期在动物城生活,进化掉了乳糖不耐受体质。
(2)本文设定中,林克斯利兄妹会使用原作中出现的飞镖枪。
(3)贾克劳(Jaclaw)即“jackal”(豺狼)+“claw”(爪),或直译为“狼爪”
(4)名叫忒修斯的羊(Sheep Theseus),即“忒修斯之船”(Ship of Theseus)
(5)弗林特(Furrint),原创角色,本文设定中林克斯利的管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