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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迷津
Stats:
Published:
2026-07-05
Words:
8,612
Chapters:
1/1
Comment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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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13

风烟望

Summary:

那是二百多年前的金平一役

* 支将军个人回 非典型战争片
* 超微量修平警告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轰隆——

大阵炸开,罡风漫天。地面骤然崩裂,宫墙土崩瓦解。

奚平随着倒坍的屋檐墙壁一起重重拍在下陷的地面上,随后被破法中的幻境弹了出来。

“师父,”他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大半个时辰前——

“师父啊!求求您了!”奚平声泪俱下地去抱破法里支修身影的大腿,“别再放刚才那群剑修追着我砍了,我现在一闭眼就觉得有百八十道剑光在眼前晃……这个,古人云,这个,欲速则不达,能不能……”

他听见师父轻笑一声:“也是,当年北历的半步蝉蜕都差点折在那里,以你现在的修为确实勉强。那不为难你,换一个。这一战不同,历史上开窍半仙和凡人也可周旋一二。你来试试。”

于是奚平想都没想就探进了幻境,悲哀地发现自己又上当了。

师父只说半仙和凡人,没说多少人啊!

那是二百多年前的金平一役。

 

“不行不行,不试了,再试我还得入土一回。还得是您厉害啊师父”

支修一颔首,见徒弟卧在地上仰着头看他。他把人拉起来,整了整奚平快掉到肩膀下面的衣领。

“没什么厉害的,全城人背水一战撑过来的。你刚入门的时候是不是总问这段事来着?正好,今天借着教学,把战役始末放给你看。”

他见奚平罕见地愣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神中带着一分错愕……甚至紧张。

“愣着干什么?回放经过而已,不折腾你了。看不看?不看我收了。”支修说着就要捏碎手中符咒。

“别别别师父,我看我看……” 奚平换回了嬉皮笑脸,“嘿嘿,听了那么多年说书,总算有机会看真的了。”话音未落,身影已沉入幻境里。

“劣徒。”支修对着那背影笑骂一句,垂下目光。猝不及防间,二百年前的旧事与七情如潮水般从幻境罅隙涌上来,淹没了他的神识。

 

正是金平秋日。一场雨落下来,满地黄花堆积。

日头偏西。一下午的低热退去,支修从昏沉中清醒过来。老管家进屋来给他倒水,照例问他晚膳菜肴。

支修靠在床头,探身拿过小案上一摞兵书上面打开的话本。这话本还是他小时候买的,书卷都泛黄了。他少时将最喜欢的几套藏在书架角落,用来在功课之余偷看,还特意换了书皮瞒天过海。这两日病情稍有起色,躺得无聊,心血来潮翻了出来。

那话本尽是些英雄传奇。有的讲前朝将倾乱世枭雄成王败寇;有的讲江湖浪人恩怨是非争斗不休;还有的讲山野闲人机缘巧合入武道,打遍天下无敌手……不一而足,打打杀杀,没个消停。孩童总是爱幻想的,看大战中各方角逐,智者以奇胜,随之心潮澎湃,仿佛自己也在当场运筹帷幄冲锋陷阵。

待后来随父兄出征鞍前马后,方知何为现实。

“以奇胜”先要“以正合”,哪怕上古兵法大家再世,也得脚踏实地严密布阵。所谓武圣也不过凡人之躯,不抵千军万马。而就算连战连捷,落得哀鸿遍野流血漂橹的残局,又哪里称得上快意与澎湃呢?为将者能做的,不过深谋远虑,以身为祭,守房舍良田,护万家灯火。

岂敢盘桓。那身上甲,餐中粟,又是谁夙兴夜寐,劳作终年,攒出的一点脂膏?

溽暑未消,大军就赶赴朔州西北边境,与一伙格外猖獗,内外勾结的流寇乱匪对峙。月初宛军一场大捷后,匪寇残兵败将四处流窜蛰伏,困兽犹斗伺机反扑,正是不能松懈的时候。支修在大战中冲了前锋,欲追穷寇,身体却无故先降。新患旧疾交加,来势汹汹。

他几乎人事不知地离开战场,随换防与补给的车架回了金平。至今半月有余,凶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但毕竟病去如抽丝,时而反复。

“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啊。”他自嘲地想道,“还不如当年真的去考个明算科,至少告病假没那么耽误事。”

那话本最终没翻几页。他当晚又发起烧来,早早睡下了。

月色一如往昔。洪江岸边疾风依旧,菱阳河畔歌舞不息。宛地在夜色中沉睡。

当夜,南阖数十万大军开拔。

 

唰。支修掀开被子坐起身来。老管家跑到门口,面现惊惶。

嗡。脑中似有冷铁蜂鸣。支修狠狠一咬舌尖,硬生生压下直冲前额的热血。出事了,大事。

咚。他倏地站起来,顾不上头晕目眩,腿撞在案头也浑然不觉。他以行伍之人的利落更衣理容,也换上了不动如山的泰然面色。掩盖住心乱如麻。

南阖大军悍然越过边境,一路北上,仅数日,沿途州县接连陷落。

先锋部队已至宁安府,宁安驻军艰难阻击,恐将不敌。再有一夜时间,敌军能直取金平!

怎么会这么快?边境驻军都是纸糊的吗?

“数日前南阖借口称修缮边境铭文,请驻军退避……一夜冲破宛阖边境。”

不对,这快得不正常。大宛轻武,但各地驻军还算训练有素,装备也相对精良,却连拖也拖不住阖军?而各地驻军之间仿佛断了联系,连前线陷落的消息都传了三日才到京城!那只能是……

“据信,阖军恐有数百修士随行。有随行高手能屏蔽通信仙器。”

“是否已通报玄隐仙山?”

“我天机阁连发数封问天……无一回复。”

残阳映红广韵宫大殿的蟠龙画壁。天子堂前是天机阁正副都统与一干文武大臣。穹顶黯淡一片,高悬头上。阴影中的面孔惶惑不安。凝滞的沉默与交汇的视线重如千钧,悉数压在他脊梁上。

反而将最后一点起伏不定的心绪强压了下去。

只能是我上了。

支修上前,下拜,抬头对上了皇帝晦暗的目光。

“末将支修愿领京师防务,誓与金平共存亡。”

 

支修抬头匆匆看了一眼“天机阁”的牌匾,跟在总督身后进了门。

议事堂里一众蓝衣齐齐抬起头看过来。

“诸君,国难当头,我人间行走必全力以赴。天机阁没有对抗数十万大军的经验,我等皆配合支将军调度。” 总督转头对支修一颔首,“将军,请。”

支修上前一见礼,“各位尊长。事不宜迟,我们整理一下情报。”

“南阖三十万人从西南方向直指金平,据前线战报,预计明日卯时前到达大运河南岸。”

随行有十名以上的筑基高手和百名开窍修士,还有升灵大能。

最致命的是,不知阖人用了什么手段,各类通信仙器尽数失灵,甚至能阻断各地与玄隐仙山的通信。

目前大军还未围城,但隐匿气息的升灵恐怕已经到了。刚得到的消息,天机阁派出的探路修士发现金平城四周已起了芥子结界,除非设法破阵,城内修士无法出城向玄隐求援。

“瓮中之鳖啊……”有人喃喃道。

“情况严峻。但城内尚有禁军三万与人间行走五十人,我们不会坐以待毙。事已至此,请诸君听我一言,共商方略。”

 

“运河大桥引爆!”声音夹杂在爆炸余波里传来。

“收到。甲队撤回。乙队隐蔽,随时通报对岸情况。”小小一只因果兽分身钻进支修袖口花纹中。

“想到‘因果兽通讯’这主意的是哪位?立大功了。各位指挥使趁现在熟悉使用方法。打起来之后节奏会很快,光靠传令兵很可能延误战机。”支修话音未落,已转身上马走远了,带起一阵风。

灯火通明。整备,点兵,布防,安定军心民心,征调灵石仙器,紧锣密鼓。夜晚飞快地流走了。

角门在身后缓缓关上。身下的战马不安地踱步。支修伸手来回轻抚着马脖颈。一紧缰绳,一队人马奔出去,没入了晦暗的天色。

 

晨雾渐浓,运河对岸透出黑压压一片铁骑的剪影。

号角声撕开了雾霭。从盔甲后闪出的仙人齐齐拂袖,船型与桥形的仙器骤然冲入河中,眼看势如破竹。几声兽吼,水中窜出数道翻飞的闪电,原本平静无波的运河里搅起丈余高的浪涛。

“水龙兽灵!”

阖军渡船一时被翻江倒海的水龙阻住,岸上宛军伏兵立刻抓住时机放起冷枪。可是好景不长,短暂的混乱之后,澜沧修士锁定了水龙与伏兵,出手即杀招。几刻之内,最后一头嘶鸣的水龙也身首异处,登岸的阖军迎头撞上出鞘的白刃,双方短兵相接。阖军后继源源不断,河岸宛军寡不敌众,且战且退。

三十万铁骑踏着仙器与法阵,抢在乌云遮蔽的晨光之前,捷足先登于运河北岸。

一渡过运河,金平南郊近乎一马平川。城南大部分是平旷的田地,间或有树林和水道,唯一的高点“南山”——呵,不过是个不足百丈的小丘,也好意思冠上山的名字。无险可守,简直是为阖军天造地设的。

有修士领路,自然可以无视那快把金平地界囫囵吞下的浓雾。大军踏着符咒与法阵横扫而过,铁蹄与疾风折断无数金色的稻谷,与水田的泥泞搅成黑黄一片。

咻!

冷箭!

阖军侧翼队尾,一名开窍修士先反应过来,挥手阻住飞来的箭,随后发现自己竟动弹不得——他被敌方修士缠上了。

千箭齐发。身旁不起眼的树林中冲出一队轻骑,为首一人张弓如月,稳稳连发三箭,射落阖军一骑。主将搭弓如无声的号令,身后士卒纷纷齐射,追逐着空中箭雨向敌阵扎去。整肃的队尾乱起来。

支修一箭再出手,直指一名执旗整队的骑卒,旗应声而倒。敌阵在几个马身之外, 他转手收弓负背,照庭出鞘。长剑斩断来取面门的长枪,向前突刺,旋即向侧横挥出阔大的圆弧。阵线撕开一道缺口,两侧数骑切入其中。

古有庖丁解牛出有道入无间,迂回穿插之计也当如此。只是大军数十万又有澜沧修士在侧,怎甘做刀下鱼肉?宛军轻骑快脱了层皮才终于打乱侧翼,按计刺入主路,试图阻滞前锋。刀剑响,火铳发,仙器符咒横飞。

迂回打掉这一点阖军杯水车薪,重点是打乱大部队的建制,阻其步调。他们休想凭着什么疾行符直接推到城墙之下。 多拖两个时辰,城南百姓就能多撤走些。运辎重,征仙器,调灵石,改法阵,备符咒,又哪个不需要时间?抢也要把时间从敌军铁蹄下抢过来。

进退之间,已不知多少人葬身铁蹄之下。咆哮的斗牛怒目圆睁,宛军如飞虻在愤怒的蹄与尾之间突进,一息不停。

血染红运河,血洒落官道,血浸透泥土,血溅落在朝圣路的汉白玉石阶之上。

乱军中杀出来的轻骑护着零零散散的百姓冲向一侧角门,呼啸着灌了进去。咣当,角门落锁,门上插了一打穷追不舍的箭。

支修目光向身后一扫,心口一凉。和估计的不差……带出去的五千轻骑折损了接近一半。他只来得及匆匆安抚交代几句,转身带人上了城墙。

大军已兵临城下。

匆匆整备的仙器不及推到垛口,城墙土炮先齐射出膛。城墙上下的混战开始了。

 

几道澜沧剑气击中城墙,城楼顿时狠狠一晃。

“不要慌。”支修一伸手,扶住那刚奔过来差点行大礼的指挥使,“对手急,我们就不能急。稳住。”

前夜看过战报他就有所猜测,城外遭遇之后更确信了。

三日三夜急行军,连下数城,步伐不停。修士不论,凡人必然吃不消,需要额外用手段维持。

远征消耗巨大,速攻尤甚。他们倒是没有后勤补给之忧——修士芥子恐怕半座灵山都能装来。但何必如此?徐徐图之不是更划算?

敌军此番来意想必是图财,为什么非要采取这么“散财”的打法?

只为打大宛一个措手不及吗?还是说……阻断仙凡通讯的秘法恐难长久,拖久了很可能生变数?

无论如何,敌军锐不可当,正说明他们不是无懈可击。

又或许这只是绝境中的自我安慰。风缓,秋虫就慢慢凋亡,风疾,秋虫就挫骨扬灰。

他们必须稳住。他们无处可退。

堆起一人高的符咒打空了。垒起小山的灵石打空了。笨重粗糙的炮弹打空了

抵抗。只有抵抗。直到火光点燃夜色。

 

“城墙铭文损毁超过九成!”

 “照这样下去,城墙再撑不了多久了!”

“现在起,以城楼东侧裂口为中心,掩护下撤!其余人跟我来,巡防,做好巷战的准备。”

“支将军,‘炮车’整备完毕!”一小队士卒与民兵合力驱一具庞然大物而来。那是一辆临时改装的仙器车,车上有大大小小的炮口指向四面八方。

“干得好。其余炮车送往各点位,联系炮兵所接应。”

车与马在街巷中疾驰。城墙不祥的震颤撞击着所有人的耳膜。

“这里太靠前,只靠民兵顶不住。再去调一队人来。”百夫长领命而去,支修目光扫过身侧的民兵卫队,一眼看见个只有长枪一半高的少年,登时皱了眉。

“你,过来!你多大?说实话。”

“十,十四……”那孩子嗫嚅着,鹌鹑似的缩起肩膀。

“胡闹!这儿马上就成战场了,小孩子不知轻重,你家大人也不知道?快走!”支修难得疾言厉色,刚还瑟缩着的少年却梗起脖子,仰头盯着他。

“我,我是来金平看我叔的,我叔病重,不等赶来人就没了,”那孩子讲一口宁安话,声音带上了哽咽的哭腔,“吊了丧正要回宁安,就听说阖人打过来,不知道我家,还,还在不在了……我,我要上阵!我跑得快,我还能……”

“跑得快。那好,来做我的亲兵吗?”支修抓着少年细瘦的手臂把他拉过来,少年不明所以,愣愣地点了点头,脑门和后背上已经被苏准贴上了两张符咒。

“等会儿听指挥,做个阵前传令的。机灵点,跟紧炮台。”

来不及把这孩子送回后方了。在这里总比在乱军之中安全些。

 

城墙破裂处传来可怖的闷声巨响。墙上苟延残喘的铭文一闪之后灰飞烟灭。铜号嘶吼,城墙上的士兵沿着阶梯狂奔而下,脚下阶梯摇晃不止。

丈余厚的砖石裂了狰狞的缝。

嗵。嗵,嗵!

土石横飞,轰然巨响震天彻地。城墙一角塌了。

灰土。烟尘。惊呼。哀号。

突入的阖军当头迎上了第一炮。

各异的神通当空相撞,火星四溅。

战火蔓延无边。

 

城还是破了。他们本来也没抱幻想,毕竟南方失地的城墙连一个时辰都没撑过,仙人面前砖石都与泥塑纸糊无异。

巷战打起来必定混乱异常,死局中寻活路,关键要保证指挥与建制不乱。阵前最忌群龙无首。按常理,头脑正常的主帅自当坐镇后方,可现在无常理可讲,修士灵感锁定一群小小凡人如探囊取物,后方无一处安全。换言之,要避免全局指挥混乱,他支修得另想办法让自己别死得太快。

他想出来的办法就是炮车。固定指挥所太危险,既然有因果兽通讯无视距离实时传信,不如让指挥所移动起来。至少炮口射程之内敌军难以近身。

炮车险伶伶避过数团火球与一片箭雨,游龙似的接连穿过几条偏僻的窄巷,冲到两军对峙的侧翼,迅雷不及掩耳地开了火。第一炮试射准头稍偏,第二炮旋即轰出,正中阖方阵内重炮!正苦苦支撑的一队宛军重压稍解,立刻顽强地重新顶上去。

这就是炮车要达到的另一目的。结合指挥所的情报与炮车的机动,炮车能即时插入城内拉锯的薄弱环节,成为己方阵中的强势火力。高风险高赔率的赌博。

炮车在街巷与废墟上横冲直撞。炮似白虹,引爆一个个僵持的格局,给艰难抵抗的士卒以片刻喘息。因果兽通讯与传令兵带来的战报在铳炮声里交叠得密不透风。

支修呼出一口滚烫的气。他成了燃烧的烛,血脉与躯体像熔融的火油,只有神志还如烛火般清明。夹杂着炮声的通讯呼号如泥沙俱下的江河将人淹没。头脑任汹涌的信息冲刷,运筹计算如川流,一刻不息。

一道道指令飞向四面八方,从容不迫如常。直到嗓音彻底哑得走了声,一清嗓子,带出一串险些压不下来的咳嗽。一颗不知什么东西递到面前,支修不假思索接过来吞了,后知后觉那大概是某种丹药。

药入喉管如饮冰,连同后脊不知出过几层的冷汗,让他在热浪里打了个寒战。一分神,虚脱感几乎要把他压倒。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撑到现在的。

他不要紧,要紧的是金平城。

大军早就如洪水决堤灌进了城墙破口。埋伏,游击,包夹,奇袭,都如同螳臂当车。没一个人不在搏命,没一步谋算不是最优,然而无数巷道血流成河,只是在翻云覆雨的仙人鞋履之上留下徒劳的血手印。

城内资源早已捉襟见肘,按现在的消耗估计,恐怕撑不到天明。天机阁派出的一众死士在城破的巨响中传出了模糊的只言片语,说是借着混乱找到了什么“生门”的踪迹,随即陷入了缠斗,自那之后再无音信。

他也好,金平也好,能撑一刻是一刻吧。

 

指令在几息之内接续上,从飞奔的指挥所继续奔向每个角落。

箭矢,弹药,灵石。载满一辆辆小车,被布衣平民接力推向战场,填入无数弓弦与炮口打出。凡人为抢回平凡的生活挣命。

混乱。浓烟与碎瓦如迷障,仙器与法术漫天,一城之间气候不齐,水汽成冰,旋即又被热风烧尽。

“剑阵!……”战报里第无数次有人喊出这个词。十二筑基修士结阵,锐不可当,所到之处皆夷为平地。天机阁众人殊死搏命也未能打散剑阵,宛军集中火力,炮车也几次三番试图放冷枪,无半点成效。

“东南护城阵艮位缺损!这边快坚持不住了!”

炮车身至,整队补上防线的缺口,与剑阵和大军周旋。

可是闪转腾挪,终究逃不脱呼风唤雨者的掌心。

“入阵!”

一声令下,绝境中的一队凡人竟不见慌乱,循着指挥直入了法阵之内,不过看起来只是在某个平平无奇的位点列阵的炮灰。

阖军有剑阵为倚仗,又人多势众,不把这一小队人马放在眼里,对那神出鬼没的炮车更是恨得牙痒,当即号令开了火。怪事,这一夜净是怪事!射出的箭和炮全偏了方向,有些半路折戟,有些甚至回旋镖似的飞了回来。

是护城阵!他们在借法阵之势!

 

“此阵不简单,阵眼竟是在分阵之间按势流动的。”前夜的天机阁,支修正在加紧了解城内法阵格局,由此布防。那铺开法阵图纸的蓝衣听了支修这话愣住了,半晌才接上话音:“确,确实,但支将军是怎么……”

“这结构有些像武学上的阵法,试着推演了一下。看来是蒙中了?”

“支将军说得没错,”左副都统走了过来,“武学阵法与此类进攻或防守的大型法阵,二者运转推演确有相通之处。”

凤眼的瞳仁倏地一亮。“那岂不是……”

“这,这是异想天开!”不靠灵线指引,不体会灵气流向,单纯靠计算来理解和处理如此复杂的大阵?不可能!没有正常人会这么干!

还是左副都统用眼神按住了那一惊一乍的蓝衣,“道理上确实可行。设计护城大阵的高手天留一线,法阵对敌有障眼法,内部几何方圆则能依据推演规则进行活用,这种推算不要求任何修为。只是将军也明白,此阵复杂非比寻常武学阵法,失之毫厘即差以千里,还请慎思。”

“我明白,多谢都统解惑。非常情况,总要冒些风险。真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可据此一搏。”

 

眼前,澜沧修士的身法快成了残影,光芒混着土石四处翻飞,阵型与局势瞬息万变。天机阁众人依托大阵,艰难招架着十二把澜沧大剑。支修则带领着炮车与兵将闪转腾挪,顺势而动,堪堪顶住了阖军的四面流矢。

“左十步,转身,定标二十丈,射!”

他在天机阁临时抱佛脚,在蓝衣人间行走把关之下尝试推演了几步,此时不至于心里没底,但临阵指挥毕竟大不相同。

太难了,仿佛在脑子里同时敲百十个算盘,但既没算盘也根本来不及敲。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但再难又怎能不算?若按寻常思路,凡人兵将听天机阁修士调令而动,修士要分神,兵将们反应也要慢半拍,必然贻误战机,如何能招架?这是紧张到极致的较量,如狂奔在刀锋一线上。

“后二十步,左十五丈,射!”支修为了兵卒们不被阵法方位弄乱套,指令简化到了最短。刚挡住左侧敌军的冲锋,就见澜沧主剑卷起冲天剑气,支修心下一横,“上膛!”

随即转头喝道:“明仪!”苏准会意,捏碎一把灵石。灵气渡过去,支修和炮车乾坤挪移,正对那主剑修士后心。

“射!”

仙器炮弹伤不了筑基之身,但让其分神一瞬已经足够,剑气一散,被流转的大阵之势压制。支修这边一炮打完立即遁走,还是被迅速反应过来的澜沧辅剑扫了个边。左侧肩甲被剑气削穿,血流如注,而他浑然不觉。

灵气的余波映得四下明如白昼,剑阵与护城阵相抗的威压让地面都震颤起来,四周的房舍已经坍得看不出原貌。相持一个时辰有余,弹药和灵石已经见底,他们快到极限了。

焦灼的空气中,澜沧大剑的怒火喷发了。十二把大剑改换阵型,暴虐的剑气积聚成锋,与护城大阵之势当头相撞。这一撞如同两筒火炮口对口相射,本就遍布裂痕的护城阵炸了好几个分阵!

一柄澜沧大剑狠狠楔在了护城阵缺口。业火以此为始飞快蔓延至整个大阵,终于像是点燃了爆竹的引信。又一个大阵开始崩解,不祥的震动声传来——

“跑——”

支修的喊声被淹没在大地崩裂声中。苏准反应极快,抽身回护,长袖向身边人卷去。就在袖口差一寸碰到支修的时候,两人之间的地面陡然裂开!

气浪撕裂了长袖,支修左手边的卫兵和仙器跟长袖碎片一起被卷飞了,支修则被朝另一个方向抛去,直接砸向了地裂中心,爆炸的碎石和气浪当头拍来。

轰!一把澜沧大剑炸成齑粉,已然四处开裂的地面再难承受,崩裂成了数丈深渊!

喀嚓。

压过了周身骨骼断裂的脆响,盖过了地裂的隆隆震颤。时间在这声响中凝滞了。

金光,像崩断的弓弦一样从纷飞的土石中弹出来。乱飞的灵气卷起罡风,金光是狂乱挥舞的残枝,人是翻飞的落叶。

五官六感被狂风搅成了一团。斗大的碎石将支修拍向了大地的创口。眼前闪过一道模糊的金光。下一瞬,那金光像一把长枪,洞穿了他的胸膛。

吼——

大地深处的悲鸣与支离破碎的肺腑共振。山川的血脉与凡人的心脏联通。

生他长他的这座城流着血泪。街道,巷陌,草木,华灯,熟悉的一切都被碾碎成废墟中的号哭。数万人奔走着负隅顽抗,燃作炮火里的灰烬。

不行。绝不能到此为止。

他在周身的剧震中艰难找回了神志。“龙脉……断……”“灵石已……”因果兽残影一闪,断续的声音传来,又消散在狂风中。

管它灵石耗尽如何,地脉断又如何。三军不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他还有一口气,除非从他尸身上踏过去,敌人休想再前进一步!

腰间熟悉的剑柄竟仍在。

铛。长剑出鞘,钉入土石。人与剑在风中定住身形。大地的震动平息了。

地脉裂口翻涌的灵气暴戾地冲入周身脉络,像钢丝骤然抽紧行将散架的木偶,稳住残破的身躯。

还提得起剑。足够了。

“全体听令!”嘶哑的号令声响彻在硝烟中,铿锵如铁。余音没入了炮火里。

身后,炮台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废墟里亮起冷铁的凶光。敌军凡人与修士三面合围,残损炮车旁的残兵是最后的关隘。大剑当头劈下,照庭直上挡格。白刃相接。

手中照庭遍身血污,快要看不出底色,连剑柄也浸满了湿粘的鲜血,分不清是谁的。一剑斩出,又一具身躯倒下。支修踉跄一步,半跪着撑住了剑。

起来,快站起来!

牙关快咬碎了,可是身体再不听使唤。而又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咄咄逼近。

那好,就同归于尽吧。

 

孤注一掷的一击。大约是错觉,头顶交叠的刀剑微微一滞。

袖口因果兽的残影跳出来。有人喊了句模糊的话,他没听见。

绷紧的神志终于燃尽,像烛火一样晃了晃,熄灭了。

呛啷。人和剑一同倒了下去。

东方有苍白色突破层云,映照出西边飞掠而来的身影。如沸的金平城静下来,炮火声与刀剑声蒸发在冰冷的天光中。

 

黑暗。

意识轻缓地下沉,是久违的安宁与舒适。

人声。似隔水隔纱,朦胧听不真切,纷乱嘈杂地敲击着他的神经。

别吵。好累,让我睡一会儿……

不对,不能睡!金平……

“金平”二字如火星点燃了他的焦灼。他拼命想要抓住一线清明,却力不从心。沉重与钝痛的躯体动弹不得,只有断断续续的声音灌进耳中。

“……”“仙长!”“……”嘈杂声一下安静了。

那就是……金平之围解了?

心中一松。意识重新涣散起来。

“……仙长是说……是,是……”

他放任了意识继续沉下去,不知今夕何夕。

他似乎是沉入了地底,被宁静与黑暗包裹着。眼前有熟悉的金光铺陈开来,龙蛇斗折,勾勒山川与河流的倒影,望不到尽头。

吼——

低沉的,震动肺腑的低啸声。他抬起视线,对上了一道居高临下的目光,来自一个高大乌黑的……龙影。龙身从金光脉络的断口中探出,黑与金纠缠不休。

怎么回事?阴间还有此等风物?

他正摸不着头脑,重叠的啸声又起。

果然没有看错——

与我等死生纠葛之人啊——

纠缠的金光与龙影向他奔袭而来。想起来了,这不是阴间风物,是龙脉!

龙影从他身侧呼啸而过,这次却只是微震心魄,不多时,低啸声已消弭了。

胸口的震动慢慢变成了疼痛,一点点拉回了知觉。他皱紧了眉头。

好痛……

“静斋,静斋!”

“小少爷!”

熟悉的呼唤声。支修睁开眼,模糊的视线缓缓聚焦,看见了一身甲胄的大哥,老管家,还有卧房的天花板。

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疼。吸一口气都像钻心剜骨。

“谢天谢地,可算醒过来了——三天了,大夫都说凶险……”老管家喃喃念叨着“谢天谢地”起身去喊人。他自己却来不及庆幸劫后余生,脑子里只想着金平,张了张嘴想说话,却没发出声来。大哥小心地托起他的头,给他喂了一点水。

“大哥……金平……”

“金平没事,玄隐仙长们赶到了。都没事了。”

手被握住了,温暖厚重的熟悉触感隔着绷带传来。

“军中……”

“伤成这样了还操心。”大哥似乎想瞪他一眼,终究没舍得,叹了口气,“禁军……加上民兵,阵亡失踪合计三万余,重伤大约八千。其余平民撤的及时,但多少被波及了一些,房舍也坍了大片。内门仙长已经来帮忙救灾善后了。那可是三十万人加上修士高手,要不是你顶住了……都不敢想。”

“真行啊老幺,太出息了。”大哥轻抚过他额头,叫了他小名。

“北疆是在金平开战那天收到的消息,我带兵往回赶,昨夜到的城北驻地。金平收拾了残局,今夜大军就要开拔南下了。趁着修整时间,来看看你。”

“爹娘和你二哥还在北疆,估计十天半月就能料理完,回京复命了。”

“现在放心了?”

“嗯。”他闭着眼轻轻应了一声。

“光担心别人,知道自己伤得多重吗?”大哥替他擦着额角冷汗,“骨头都断了十几根啊。又被震伤肺腑与经脉,你本来还带着病。此番凶险,仙长都来看过,虎狼药都用上了。唉,我们做兄长的太没用,全让你一人扛。爹娘知道了该多心疼啊……”

“安心养伤,别的不用你管,听见没?有我们呢。”

支修又昏睡过去。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大哥。

不寻常的动静,失了态的神情。怎么会瞒得住呢。

 

攫紧心脏的痛楚隔着时空与此刻重合,把神识从旧事里抽离出来。

神识也会心痛吗?

他从未以这样的视角体会过当年光景。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混沌的一日一夜,同时又深陷在二百年前的凡人之躯里,周身流过被炮火烧沸的血。

这不是好事,这说明他神识已经虚弱到会被幻境裹挟了。那符咒本应只有“居高临下”那部分的。

他可能快没时间了。

但事到如今,急躁无益。活一日,就还能传一日道,还能看着士庸一日 。

破法里空空荡荡。支修明白奚平最近为何不愿意逗留。陶县仍在为转生木以及更多的东西拉锯不休,百姓惶惶不可终日的心声一日响过一日。换个人怕是早就失了神志。

迷茫、恐惧与愤懑的絮语,嘈嘈切切,与深夜的秋风一起在破法里呼号。神识在熟悉的痛楚中消散,重新汇入了飞琼峰漫天的雪,埋入呼啸的长风。

Notes:

这篇没有修平tag,打tag的话太诈骗了。相信我系列后面修平含量会回升的orz
写得很粗糙但实在想吃这口 遂炒饭
非常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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