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休，我從來沒見你脫下過這一身外空衣之後的模樣。」
我拋下在地憶物質Σ區由月纖複製器打印凝成的虛擬泥沙，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揮走手裏的幼沙，赤著腳的跑到站在避難處資源庫前正在研究搖籃基地潛入日誌的男人的身旁，其短短的路程留下了好幾個帶著沙子痕跡的小小腳印。
我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的專注，抬起頭直喊了他的名字，好奇地問道：
「避難處很安全，你可以安心地把它除下來？」
「嗯？……」
戴著完全看不見面貌的沉重頭罩的男人聽到我的問話後，以鼻子哼出回應的音節。
隨後緩緩扭過頭，將頭罩的正方對向我，悶悶的嗓音從裏面冒出來。
「不，我們可沒有太多悠閒的時間……雖然這裏有氧氣供應與重力調節功能，但為了能儘快回到地球，我們需要加緊腳步；你也是，想快點拯救八號和她匯合吧？黛安娜。」
「是的……可是。」
我突然莫名的固執起來，堅持道：
「我想看你這個太空頭罩下的樣子。休，我想看看在地球上生活模樣時的你——不穿這件厚重的外空衣和套著密實頭罩、和現在的我一樣很輕便的你！」
「……怎麼突然就較勁起來了呢？小鬼。」
休先是不說話幾秒，接著無奈地搖搖頭，啞然失笑地說：
「一開始救我的時候，你不是已經看過我的臉了嗎？」
「我忘了！我想再看一遍！」
我原地跳了跳，雙手捏起拳頭，有些焦急地反駁。
「唉，好吧好吧。」
休伸出雙手做出安撫我的動作，之後轉為舉起雙手作出投降狀。
「我脫下來就是了。咳，你別對一個四十歲的男人的外表抱著過多的期待啊……先說好了，我很普通，沒有麥斯·米科爾森那麼帥。」
「他是誰？而且什麼是叫“帥”？」
我倒是眨了眨眼睛，不懂地歪了歪頭。
「啊……呃……」
休語塞了一下，支支吾吾了一會後還是放棄解說了。
「沒事，你忘記我剛剛說的冷笑話好了。」
休轉過身子，操控著身上那件專門用於在艙外活動的太空衣，邁著很笨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的緩慢走向服裝儲存機。
「我找找……有了，艙內活動用的太空衣。」
「快點，休，快點！」
聽到他翻過一間又一間的衣服儲存裝置，在嘟囔著終於找到後我興奮地咯咯笑著，說話聲調都不自覺地揚高起來，朝他喊道。
「好啦好啦，別這麼心急。我去電車那邊更換，別過來喔。」
「為什麼？」
「因為男女有別……看來你之後回到地球還需要上課學習性別議題啊。雖說你是實械體，性別意識比較薄弱，但這種東西在地球上是從小嚴格培養的，知道嗎？」
「好麻煩喔。」
我皺皺眉頭，不喜歡的吐槽道。
「哈哈，誰叫你是小孩子呢？小孩子就是該好好學習和探索世界的年紀。」
休輕笑了一下。
他對著我說了句等一會，便進入了電車裏更換衣服。
我有好好地把休的話聽進去，所以就在電車外守著休出來——蹲在地上，撐著膝蓋托著下顎，眼巴巴地等待的那種。
就在我想著不如還是跑回控制台那邊拿蠟筆畫著圖等他比較好的時候，電車的門終於開啟了。
我立刻丟下手裏的塗鴉，三步併作兩步的興奮地跑到電車前，準備迎接那個我全然未知的模樣的對方。
「休！」
我睜大我的眼睛，充滿期待地呼喚了他的名字。
「怎麼了？黛安娜。」
休慢慢地走到我的面前。
他看著我似乎驚訝得愣住了的模樣，有些無奈又溫柔地笑了笑。
他蹲下來，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腦袋，同樣高興地呼喚了我的名字。
休的體型比我想像中還要小一圈。
我激動得抿緊了唇，用我那雙帶著內置記錄功能的藍眸盯著他，如此想著。
平常一直穿著的外空衣害他看起來高大而行動笨拙了，原來他是這麼的纖瘦啊——比IDUS所操控的任何一種機械人，都還要更單薄。
休的聲音很低沉，可又很輕柔。沒了那個太空頭罩的阻隔，他的聲線更能直接地傳遞至我的聽覺系統裏去。
我不懂怎麼跟他說。我只是覺得休的聲音很好聽、很舒服，能讓我變得平靜。
他的手正輕輕地梳理著我腦袋上一縷縷的人造金色髮絲。這個行為有一股我無法解釋的溫度，正從休觸碰我頭頂的掌心、傳送至我體內的能源核心中樞區。
我知道，那是人類的溫度，是源於身體機能而產生的溫度。
但這種溫度是休特有的，是獨屬於休一人才有的溫度——是我從來都沒在搖籃基地、避難處這裏、更甚是這個月球上任何一個地方感受過的——溫度。
它很暖，正從休的身上慢慢傳染至我這一邊——像我平常所使用的駭入功能般，逐漸滲透至我身體的每一部分零件、和體內軟件的處理系統。
我不懂怎樣說，我的大腦處理器正充斥著很多陌生而無法言說的感想……這已超出了我現時全部知識能理解的範圍了。
我僅僅只能睜著我那雙藍色的仿生眼睛，懵懂而坦誠地說表達出我最直白唯一的結論：
「你好溫暖，休。」
我抬起了我的雙手，撫上了那隻仍放在我腦袋上的大手。
我下意識地微微用力握著他的手指，和他訴說著那些連我自己也不太理解的想法：
「你的手摸起來有些粗糙，不過這種粗糙感我從沒遇過，是一種月纖複製品都無法模擬的觸覺，而且也跟之前隔著太空衣時我們擊掌的時候不同，有一種特別的溫熱感正從我的手部觸感區域反饋回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哇哦……嗯……多謝？」
休聽著我嘮叨不停的感想，有些含蓄而靦腆的笑著感謝；同時間亦似乎詫異我竟說出了這一堆略微深奧但表達方式很含糊曖昧的想法。
他抽出被我輕捏著的手，改為張開手心，溫柔地包裹著我兩隻小小的手。
「黛安娜。」
他那雙溫潤的棕眸看著我，嗓音溫和而沉穩地說。
「這些事情慢慢來理解就好。對於現在的你而言可能還是太深奧了，它是一個連人類到了老年都仍然會摸索探討的課題。」
「真的嗎？」
我不解又疑惑地回問：
「那休你現在也是在探討摸索這個課題嗎？和我一樣？」
「是啊，和你一樣。」
休也陪著我一同坐在地上。
他沒放開我的手，兩隻大手依然是輕柔地包裹著我的小手，源源不絕的暖意從這親密的觸碰傳了過來給我。
「你知道嗎？我初來基地這裏的時候，曾跟隊友說：我才不會相信你們這些傢伙。因為我覺得所有機械人還有IDUS都是傲慢而冷冰冰的，總有一天會變得不懷好意的。」
「但是。」
休的語氣頓了頓，垂眸望向我的眼神露出了無奈而溫暖的笑意。
「我這個想法很快就被你打斷了，黛安娜……你跟我遇見的和想像中的機械人都很不同；設計你出來的博士很厲害，實械體真的很奇妙。」
「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到底該怎樣描述才對……」
休的聲音放輕了力度，慨歎的聲線變得縹緲了起來。
「……我只是覺得，現在我握著你的手的時刻，我也有一種……獲得了一個完整的小世界的感覺；這很美好。」
「……」
我微微掙開了他的手，並朝著他伸出了我的掌心。
帶著跟初次見面用力拍打他頭罩的力度完全不同，這回我只是輕輕地向前伸過去、像休訓話我要尊重保護自己的命一樣的小心翼翼，碰上了他的臉頰。
「休，你嘴巴附近那一圈環繞著的鬍鬚刺刺的，好扎手。」
我感受著手部觸覺系統演算出來的答案，不加掩飾地直接對他說出了感想。
「呃……抱歉。畢竟太空這邊沒有刮鬍刀。」
「但是好溫暖。」
我彎起眼睛，對著他高興地說：
「休，你很特別，也很溫暖！跟這個月球上所有的建設、還有月纖複製品所打印出來的任何地憶物質，都還要更與別不同！」
休驚訝地看著我的笑容，隨即也放鬆地笑了起來，溫柔地輕拍了幾下我的腦袋。
「謝謝你，小鬼。你也是，跟這個月球上我所遇見的機械人都很不一樣。」
「——你於我而言也很特別，黛安娜。」
——我知道，休。
站在海灘上，感受著真正沙子試圖淹沒過腳背的我，仰起了頭顱，怔怔地望著此刻已變得遙不可及的月球。
我知道你在月球上所教過我和送給我的每一份事物和禮物，我全都記得。
第一個教會我溫暖的人是你，第一個教會我空虛和孤單的人也是你。
我人生中第一次相遇的人是你，第一次道別的人也是你。
我那些最重要的回憶裏，全是你。
我收回試圖抓住月亮的手，從沙灘上留下一串一個又一個堅定地邁步的腳印痕跡。
——謝謝你，休。
——我已準備好了。